靠近居民区的一栋二层小楼内。
年轻的女助理看到我走进来,笑着对我点了点头,并指引着我向二楼的会谈室走去。
我上楼,微笑着推开门——
“好久不见,米山小姐。”
米山,米山早枝。
这是再次回到人类社会后,我给自己起的新名字。
我用流利的英文向着早已经站在窗前等候的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其实我们不到三个月前才见过吧,博德医生?”
博德笑了:“真的吗?我怎么感觉都快有半年多了呢。”
我这次没有接茬,扫视了一眼屋内的布置。
一个长条三人沙发,上面铺了大片的猩红色毛毯,旁边的两个单人沙发上各铺着乳白色和绿色的坐垫。
茶几上是三杯饮品,看颜色分别是番茄汁、牛奶、白开水。
嗯……
众所周知,人体里面不会有绿色的液体。
纯粹的透明液体也很少见。
我:“……看样子有谁想要对我进行一次刺激的感官试探。”
这个时代的心理咨询步骤依旧如此生猛。
类似的治疗过程无论经历几次,我都还是会被这群庸医的胆大惊到。
博德:“哈哈哈!但是我失败了,你成功了,不是吗?”
我面色平静地走过去,坐在了铺着绿色坐垫的单人沙发上,端起透明的液体喝了一口。
博德并没有让我等很久。
大概半分钟后,他抽出一张白纸,一边开始记录一边询问我:“那么……米山小姐,你最近还会梦到自己被黑色卷毛怪物撕咬的画面吗?”
“不会。”
“八只手的奇美拉呢?它还会逼着你画画吗?”
“不会。”
“黑红毛发持刀的六眼鬼怪呢?他还会叼来陌生的孩子和你筑巢吗?”
“不会。”
“梦中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教堂一类的地方?有非人生物在诱哄着你吃人?”
“也不会。”
“是一点都不会吗?还是有新的梦境覆盖了它们?”
我轻松地笑了笑:“都没有,事实上——博德,我大概有一百多天都没有做过梦了。在我来之前你和珠世交流过的,你们应该知道我早就痊愈了,这次只是一次阶段性的回访观察。”
博德大笑起来。
“很好!这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hmm,那你现在看到血液和翻开的皮肉,还会感到头晕恶心吗?”
“有一点吧。我不喜欢有人受伤。”
“自己的呢?”
这次我迟疑了一会,目光在那杯没动过的番茄汁上一扫而过:“……我不会让自己受伤,最近三个月,我连碘酒和纱布都没买过。”
嗯,因为我自己就修复了。
博德的眼睛亮了亮,笑容似乎更加真切起来:“又是一个好消息,亲爱的,你今天真是给我带来了太多惊喜!”
“……”
他在撒谎。
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的心情确实松快了许多。
对受伤抱有强烈抵触心理这件事,并不是很严重的问题,硬要说的话,将其归结到我个人性格比较谨慎都可以。
问答环节继续。
博德:“那么,你最近三次画出的作品呢?有拍摄成照片带过来吗?”
我从手提包中取出几张照片递过去。
“哦…哦……”
博德一边掏出放大镜翻看着,一边喃喃道,“真不错啊,米山小姐,也许怪诞抽象美学很快就会失去一位大家,田园风油画派系又有一枚新星冉冉升起了。”
到了这个时代,出了这地界很少有人认可浮世绘,于是我现在的创作也开始走向了国际化。
博德:“它们看起来至少价值我半年的房租。”
我毫不谦虚道:“准确来说,光是第二幅就卖出了你两年半的房租。”
博德又开始笑。
这群洋人们好像这辈子没有尝过苦难的滋味一样,笑点低得可怕。
“哈哈哈哈哈!米山小姐,我亲爱的早枝——等到我今晚回到赤坂区的住所后,就能给珠世夫人打去电话,告诉她:你现在健康得要命!!”
我真诚道:“谢谢。”
等听到这个消息,珠世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了,那么,今天的回访就到这里,米山小姐。”
博德将自己写满了的两张纸竖起来扫视了一下,抬起头笑着对我说,“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好,我想你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这一点——甚至今天之后我们不再见面,都是很有可能的。”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小叠纸币递过去:“这么好?”
不好说,等到珠世下一次发现我对普通禽类的生肉出神的时候,她可能又会叫我来一趟。
“当然了,”博德目不斜视,余光微微扫过被我放在桌角的费用,随后像是似乎想起来什么,“之前给你配的药物你有按时吃吗,米山小姐?”
我诚实地摇头:“没有。”
“虽然早就听东京这边的同行们说过,米山小姐你不喜欢用药,但真的一次都没有吗?那可真是奇迹……”
废话,因为我是鬼,吃了也没用啊。
我暗暗吐槽。
收拾了一下袖口和裙摆的蕾丝边,我将用来遮阳的小圆帽戴好,拉下卷在帽檐上的深色薄纱,起身准备离开。
“嘿!”
一直站在屋内看着我的背影的博德突然开口:“东京市赤坂区溜池榎坂町一番地,米山小姐,我现在就住在那里……那儿距离这里大概有十公里,这实在是一段不小的距离,所以正常情况下我会赶在日落之前就完成我的所有工作。”
“晚点有兴趣跟我去喝一杯吗,早枝?清茶就可以。”
东京市赤坂区溜池榎坂町一番地,这个地址是东京这边很有名的专门提供给洋人居住的富人区。
我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英国男人:“不。”
??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呃……
他看起来努努力都能把我生出来。
“抱歉了博德,我一会还要去见一下张医生、王医生、塔莉亚医生和田中医生……”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我的笑容里透着些许疲惫和困倦:“这些都是珠世给我约好的可以做心理方面咨询的医生,恰好他们今天都会出现在浅草的大街小巷……最多还有半个小时,我就要和张医生一起去吃中餐了。”
博德:“……哦,好的,我是说…很棒的日程安排。”
……
我心情沉重地走出了这栋小楼。
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夫看见我出来,立刻调转马头,车门也随之打开。
一个浅绿色发尾的青年向我伸手:“早枝大人。”
我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借力坐上去,伸手将车门关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树?”我问。
时透真树笑了:“您忘了吗?我的大学离这里很近,今天刚好和同学到这附近来买东西,就看见了您的马车……怎么又来这里了,是老毛病又犯了吗?”
我一脸无奈地解释了一番。
时透真树:“嗯……珠世大人还是这么关心您。”
他的表情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微笑:“你懂什么,医生越多越气派。”
“……”
啊,对了,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在无限城都对时透真树做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
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因为担心时透真树会撑不过无惨鬼血的力量侵蚀,我当初给他加了一层名刀……
或者说复活甲比较合适。
总之,我提前给他喝下了我的血。
来自完美生物的血。
在触碰无惨鬼血的瞬间,时透真树会被迫进入一种特殊的假死状态,再于二十到二十四小时内重新复活。
那个时候他也已经被黑死牟送出无限城了。
我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假死脱身之后去寻找珠世。
找三年也好,找十年也罢,找一辈子也没问题,他的任务只有这一个。
嗯……
本来要是有无惨的血作辅助,我是可以直接把他转变成鬼的,拥有血鬼术之后,他无论想做什么都会方便一点。
但是当时事发突然,我没想到上弦陆会突然对他下手,原本该有的资金链断裂,我只能用自身的力量强行为他锁血,再远程控制着我的鬼血将他畸小的心脏重塑一遍。
所以,时透真树现在只是一个有着鬼之心的普通人类。
他或许会比普通人类自愈能力更快一些,体质更好一些,五感更敏锐一些,更长寿一些——但也只是如此了,不会有什么其他特殊的能力。
珠世很看重他,也很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
我:变一个,睡三年。
珠世:……那不研究了!
但日常的抽血还是需要的,所以时透真树干脆报考了离家不到五公里的大学,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取一点血给珠世用于实验。
……
时透真树:“还有吗?这个医生确定是最后一个了吧?”
我把有些炸毛的发尾顺了顺,别到脑后,大脑也有些放空:“嗯……”
应该是吧?
这时候的我已经吃了一顿主食和两份下午茶了,再吃下去就得成大胃袋无惨了。
但幸运的是,等我们赶到约定的地点后发现,田中医生因为有事耽误了,目前人还没能从新乡的病人那里赶过来。
我:“太好了,趁时间还早,你还能跟我回去吃个晚饭再回校。”
全家现在有四个人,但是能够正常食用人类食物的只有我和时透真树,而且因为昨晚的突发状况,珠世在我早上出门前就吩咐厨师今晚要为我准备一桌的全牛宴。
“哇哦,”时透真树咂舌,“听起来好丰盛。”
我舔了舔嘴唇:“确实,这个新来的厨师做肉很有一手,还特别喜欢在下午茶的时候烤蛋糕。”
【清空吧,我的胃!】
时透真树的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渴望。
口水泛滥的情况一直等到我们走进家门才有所好转。
珠世似乎还在二楼的实验室忙碌,一楼只有愈史郎在。
嗯,他就是当初假扮成女信徒,和珠世一起去万世极乐教救我的那个人。
在看到我身后跟着的时透真树后,愈史郎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平静地吩咐:“珠世大人等会会下来,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可以先去盥洗室……早枝,你的头发得拆开了,不然明天早上会打结的。”
我抓了抓头:“时间还来得及吗?来得及我先去三楼洗个澡吧。”
“来得及,绰绰有余。”
于是我脚步轻快地向楼梯走去。
愈史郎的声音在后面远远地传来:“真树,你回来得正好,珠世大人等会有事情要找你和早枝谈。”
“……我们已经联系上鬼杀队了。”
我的脚步瞬间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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