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幽沉墨香,她走到最深处的几排书架前,打开一直抱着的黑布包裹,拿出一只罐子。云铃拿开盖子,高举瓷罐,向书架泼去。
刺鼻的味道散溢出来,云铃且泼且退。须臾,大半间书房都淋满了桐油。
她罐子往地上一放,取出火折子——正当此时,忽然汗毛一竖。
背后有动静......有人!
云铃僵硬回头,黑暗中风声骤厉,疑似暗器之物当胸飞来,云铃忙偏身避过。
那人疾声喝道:“你是何人?”
不陌生的声音,云铃心脏一抽。
六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时间迟疑,云铃吹亮火折子,往身后一扔,朝窗子翻去。
熊熊火舌瞬间而起,祈铮面色冷沉,犹豫一瞬,追出窗外。
“来人,走水了!”
“抓刺客!”
云铃飞身狂奔,身后剑锋汹涌。
毫无预料地,她被迫与祈铮交上手,短刀与长剑相击数下,云铃心中惶悚,祈铮一个皇子,竟然武功这么好!
纵起避开一记凌厉杀招,云铃施展轻功,连跃数间房舍。
祈铮紧追不休。
云铃叫苦不迭。
就这片刻功夫,火光与声音惊起府中护卫,众人呼号,仆役忙着救火,护卫拔刀抓刺客。不一会儿,云铃前方和左右都有人来围堵。
她被截停在屋顶,五个江湖好手包围着她,神情狠辣,兵刃雪亮。
云铃逃无可逃。
夜风猎猎,少女倔强站定,攥紧手中短刀。
不怕,他们都打不过你,面巾下,她小声对自己说。
下一刻黑衣旋起,刀尖一闪,云铃已率先出招。
利刃划破夜空,风声呼啸,数条人影往来缠斗如鬼魅,乌罗楼夺魂铃以一敌五,不落下风。
祈铮立在不远处的屋脊,紧紧盯着战局,数丈之外的胡府书房仍在暴烈燃烧,火色明亮。
长鹤跃至他身侧,面色不好看,“殿下,胡大人死了,一刀致命,血还热着。”
祈铮神情愈发凝重。
“一群废物。”他忽道。
屋顶上,若干回合后,云铃气息微促,黑衣上血迹斑斑。
没有一滴是她的。
趁五人力有不逮,包围圈松疏之际,云铃袖中射出一把针,轻易破出个口子,飞身出去。
就在她逃离屋顶的瞬间,祈铮也动了。
墨袍飞扬,身形如电。
祈铮一人一剑,以长鹤完全跟不上的速度,向着奔出山庄的刺客决绝追去。
-
山道上,云铃疯了一般地逃命。
已经跑出山庄几里地了,六皇子仍如影随形,牢牢跟在她身后十几丈之内的范围。最近的时候,离她只有一丈之距,若非她有暗器护身,已然被他逮住。
云铃的轻功在乌罗楼是数一数二的。
因为她最胆小,最怕死,所以逃命的本事掌握得最好。
可为什么这个六皇子,能跟得住她?
有这种本事,他都可以去当杀手了!
云铃深一脚,浅一脚,怎么也想不通。
天空乌茫,林叶茂密,黑魆魆的一片,脚下泥土松软的山径越来越崎岖难行。
已经翻过两座山了。
喉咙烧干似地疼,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喘气声盖过风声,汗水浸透衣衫,混着血渍黏在身上。
跑不动了。
真的,真的,跑不动了。
要命的是,祈铮还在追。
云铃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但知道他在。
不能再跑了。
她停住脚步,倚着一棵粗树,大口大口喘气。树后有一矮沟,她蹲进去,掩住声息,黑衣与山石林木融为一体。
-
祈铮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听到他脚步的动静,云铃心愈发凉,他的气息,比她稳。
离得近了,他反而放慢了速度。
一步,一步。
云铃想象得出他那双幽深的凤目如何一寸一寸扫过苍苍林木,寻找她,锁定她。
然后,挥剑向她。
一步,一步。
心脏狂跳,要从胸腔里窜出来。
“出来!”
云铃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她才不出去!死也不出去!
“不肯出来?”声音忽地放柔,动听悦耳,好似她去送夜宵时他的戏弄之辞,叫人听着心里发痒,“好罢,那我来找你。”
他没说假话。
剑锋越来越近了,直逼她藏身之处。
云铃深吸一口气,长剑猝然刺来的一瞬间,手在地上一撑,一个后翻跃出矮沟,短刀向他腰间劈去。
歇了这片刻,她又攒了些力气。
祈铮避得从容,手腕一提一翻一转,剑招连番袭来,剑影纷飞如数道银光,忽闪忽现。
云铃咬牙,他的剑快,她的刀也不慢!
刀与剑缠作一团,频频激出清越的锐响,林木摇落,尘土飞扬。
两个跑了半宿的人竟如此打了几十回合,云铃小腹被他刮了一剑,疼得直哼哼,瞅着一漏洞,反手砍到他腰上。
血花飞溅,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祈铮俊脸上竟还带笑,剑着意慢了些,“小兄弟,谁派你来的?”
云铃黑巾下小脸发白,不发一言。他放缓攻势,她也跟着缓。
祈铮又道:“我不杀你,我放下剑,你放下刀,好不好?”
说着竟真有收剑之势。
不信不信。
可云铃仍是为此迟疑了一瞬,偏是这一瞬,祈铮利剑突地转了个方向,破空斩来。
剑气如虹!
云铃来不及躲,只得拼力架起刀,硬生生去顶他的剑。
刀兵甫一相接,云铃虎口震得发麻,几声脆响,火星儿四冒,刀剑竟齐齐而断。
她手持断刀,愣了一愣,祈铮也似意外,下一刻反应过来,甩掉半截剑,一掌横劈过来。
云铃想哭了。
六皇子内息浑厚绵长,她仗着一把快刀才抵住了他,却拿什么和他肉搏!
果然祈铮拳脚袭来,云铃尽力顶了一阵子后,左支右绌,一个不慎,右肋挨了他一肘。她吃痛蹒跚,祈铮一记窝心脚踢来,正中她胸口。
云铃被踹飞出去。
后背闷声着地,幸而林中土软,缓冲了一下。她将将回神,祈铮已欺身摁来,云铃手脚抵挡,拼死挣扎,两人抱作一团,在地上滚了数圈,直直撞到树上才止。
云铃筋疲力尽,浑身酸痛,终是放弃了反抗,双眸没出息地涌出泪花。
祈铮一朝制住她,趴在她身上喘息,并未急着起来。
男人压着她胸,浓重的呼吸贲洒过来,云铃更想哭了,头偏到一旁躲他。
祈铮扳过她下颌,一把揭了她面巾。
薄薄的月色下,少女杏眸湿润,汗湿的小脸苍白如纸。
祈铮的手蓦地一松,“是你!”
还是......暴露了啊。
云铃呆呆地看着这双浸透震惊的乌亮凤目,睫毛一颤,又有水雾蒙上来。
那样子,与名唤明香的单纯小丫鬟十足十一样。
祈铮心觉世事匪夷所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抬手去揩她眼角泪。
不防她忽地抬膝,用力往他腰下一撞,正正好撞到他要害处。
祈铮痛得身体一缩,云铃把他往旁边一推,跌跌撞撞爬起来,拿了之前放在矮沟里的包袱袋,呼哧带喘继续逃命。
-
五更天了,群山不再是夜晚暗沉的样子,清远的轮廓在薄光中若隐若现。
侥幸脱身后,云铃又逃了一阵子。
倚云山山脉从西南至东北绵延数百里,她从山庄出来后一直往东跑,翻过了数个小山头,现在已快到山脚下了。
跑了半宿,又激烈地打了几场,云铃半条命都没了,莫说施展轻功,翻个跟头都难。所以说是逃命,其实只是挎着小包袱,踉踉跄跄地跑。
祈铮还在追她。
任她七拐八拐,躲躲藏藏,都没法把他甩掉。
云铃已经绝望。
尤其在她看到前方潺湲的水流时,腿一软,跌到了浅滩上,再爬不起来。
这就是命吧,她昏昏乎乎地想。
让你早不动手,为了替舞,为了和蕊香学打荷包,为了让胡大人多笑几天,拖到这个深藏不露的六皇子过来,看,把自己害死了吧。
可人总是要死的,杀手更是天天在鬼门关前游荡。
比起楼里很多人,她活得算久了,都快活到二十岁了呢!
死......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不用再藏姓埋名孤孤单单的,最重要的是,不用再杀人了。
死了明明比活着好很多啊。
可是当云铃看到掩在林间的玄色袍角,听到他的脚步声,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脸。
呜呜,别过来。
暗器打光了,云铃下意识捡起石头砸向他。
别过来别过来——
数丈外,祈铮高大的身形全然露出。英挺的鼻梁,秀致的眉眼,刀削斧凿的一张俊面,在微茫的雾气里愈发明朗。他和她一样,身上满是血污尘土,脚步不稳,可那股优雅贵气还在似的,看起来并不太狼狈。
他一步步走过来。
云铃拼命咽泪。
不许哭,死到临头,得笑啊。哭哭啼啼地下地府,下辈子投不了好胎的。
云铃努力扬起嘴角,抓起一把一把的石头,徒劳扔过去。
祈铮双手抱胸,轻闪避开石头,过分英俊的脸面上浮着讽笑,“明香,你好生厉害啊。”
云铃咬着嘴唇,“你、你别过来。”
“哦?”祈铮挑眉,“我、我偏要过去!”
云铃绝望地闭上眼睛。
等待被恐惧拉得无比漫长。
漫长到云铃眼前足足走马灯了两遍,预料中的死亡仍没到来。
周遭风已静,脚步声也诡异地消失了。
她睁开眼,看见祈铮倒在距她几十步远的浅滩上,一动不动。
云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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