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年上熙抬眸, 目光飞快地掠过他赤裸的上半身,又迅速移开,落回电视屏幕。


    “你挡到了我视线了。”


    陆桉:“……”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浴巾堪堪挂在腰间, 腹肌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这才意识到不妥, 赶紧回房间换上睡衣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点紧。


    年上熙往嘴里塞了片薯片, 咔嚓作响,“我之后要忙着春晚演唱会的事,趁着现在有时间,多来陪陪他。”


    她说着话,眼睛始终盯着电视, 只是耳根处悄悄染上一点薄红,在暖色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今天跟洛基在外面疯玩了一天,累得早睡着了。”


    陆桉说这话时,年上熙已经站起来,熟门熟路地走向陆阿蛋的房间, 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小团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被子蹬到脚边, 洛基蜷在地上, 一人一狗睡得正香。


    年上熙就是知道他睡着了才来的, 不然这小屁孩, 怎么老实跟她一起睡。


    她嘴角弯了弯。


    转身时, 陆桉还站在原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手里多了条毛巾。


    “你今晚……”他试探着开口。


    “我睡这。”


    年上熙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


    陆桉动作一顿,毛巾搭在头发上没动。


    年上熙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挑眉道,“怎么?不欢迎?”


    “不是。”


    陆桉垂下眼,继续擦头发,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你又抢阿蛋被子,半夜他再来找我哭。”


    年上熙:“……”


    她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你闭嘴!”


    陆桉接住抱枕,眼底漾开笑意,却不躲不闪地受了这一下。


    年上熙最近很黏陆阿蛋,虽然每次猝不及防,但每天都能看见她,这比中彩票还难得。


    为了让年上熙的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他别无所长,唯有在后勤,不,后厨上发力。


    一连几天,年上熙下午早早地来吃晚餐,第二天吃过早餐再离开。


    每个人都很开心,仿佛适应了这个节奏。


    直到年上熙在试上春晚舞台的服装,原本正正好好的腰身,现在怎么也塞不进去了。


    苏颜泄力地摊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你这几天也没吃什么,怎么胖的这么快?”


    年上熙自然不敢说实话。


    她最初本是想挨着陆阿蛋睡,指望能做个预知梦,可一连几天,连梦的边角都没摸着。


    起先她还疑心,是陆桉半夜偷偷把孩子抱走了,后来才发现根本没有。


    她难免有些沮丧。


    可偏偏,每晚陆桉都会变着花样做云南菜,好吃到让她就算挨耳光也舍不得撒手。


    一来二去,什么预知梦,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嘴上还给自己洗脑,说是专程来等梦的,实则就是来蹭一口好吃的饭。


    她父母都不会做饭,阿姨做饭好吃,还把手艺传给了苏颜,但她去世之后,苏颜一心盯着她的体重,极少下厨,平日里她大多靠减脂餐和外卖将就。


    难得再吃到热气腾腾,香气绕鼻的饭菜,一时不察,竟然被彻底诱惑了。


    想来,她没被男色诱惑,竟然被几道菜弄得五迷三道。


    她不是大黄丫头,是真真的大馋丫头。


    苏颜下了死命令,“这几天,都别吃饭了,必须给我瘦下来!”


    苏颜离开后,年上熙掏出手机,径直拨通了陆桉的电话。


    陆桉今日来甲方公司汇报方案,连对方 CEO 都亲自到场。


    那是出了名的严肃难搞的女领导,好在他准备充分,专业功底扎实,临场应对也稳,总算顺利收尾。


    会议刚结束,他跟着一众领导走进电梯,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是年上熙,她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陆桉只当是出了什么急事,立刻接起。


    下一秒,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臭骂。


    年上熙炸毛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陆桉,你这个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都怪你!你是不是在饭菜里下了增肥药?我现在礼服都穿不进去了,啊啊啊我恨死你了!”


    陆桉手忙脚乱地按掉外放,把声音压得极低。


    可还是晚了一步。


    年上熙那通气急败坏的输出,清清楚楚落进了电梯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遭同事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陆桉耳根瞬间红透,低声道:“我现在在电梯里,一会儿跟你说。”


    这话反倒让年上熙火气更盛,“别说了,以后都别说了!在我瘦下来之前,你最好有多远滚多远。哼,烦死了!”


    “啪”一声,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电梯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微妙。


    甲方这边的王建则随口调侃,“小陆,女朋友脾气挺大啊。”


    陆桉勉强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是我惹她生气了。”


    “脾气大的女人可不能要,不然你再考虑考虑我外甥女?”


    王建则实打实觉得陆桉这人不错,几次合作下来,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在建筑设计上极有天赋。


    只可惜家世普通,底子太薄,他原本从没想过要将他与自家扯上关系。


    可偏偏上次外甥女偶然撞见陆桉,一眼就动了心,回来后天天缠着他帮忙牵线。


    他素来宠这个外甥女,也清楚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玩性大,只要不涉及婚姻,谈场恋爱解解闷也无伤大雅。


    陆桉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方才没有否认年上熙是他女朋友,正是这个缘故。


    对方嘴上说得客气,看似赏识他,实则不过是随手抛来一场不必当真的消遣,他压根不想掺和进他们那类人的游戏里。


    陆桉笑着说,“我女朋友脾气大,我可不敢。”


    王建则嫌弃地啧啧两声,“小陆啊,怕老婆可没什么出息。”


    电梯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一直沉默站在中间的甲方 CEO 顾锦,却忽然轻轻蹙起了眉。


    方才电话里那个炸毛的女声,怎么越听越像她女儿?


    电梯 “叮” 一声抵达楼层。


    顾锦抬眼,目光落在陆桉身上,微微顿了顿。


    陆桉察觉到视线,礼貌地朝她颔首示意。


    顾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应该是她想多了。


    年上熙向来偏爱那种长相惹眼、花里胡哨的男生,比如江澈,绝不会看上陆桉这种规矩死板的类型。


    只是想到最近越发不受管束的大女儿,她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她明年毕业,也是时候该好好管管了。


    年上熙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但只能硬饿。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母亲顾锦。


    年上熙压根不想接,但她知道母亲的性格,她要是不接,她就会找人来亲自请她。


    她接通电话,扔在桌上,自顾地在本子上改曲子。


    电话一接通,顾锦的声音便直接传来,没半句多余客套,“今年两家一起过年,你到时候必须回来。”


    年上熙握着笔的手一顿,忍不住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离婚八百年,二窝孩子都快18了,你们还两家一起过年?”


    真是太荒唐了。


    电话那头的顾锦瞬间拔高了声调,带着几分怒意,“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


    年上熙想也不想地回绝。


    在她最缺爱,最想要一个家,过年一起守夜看烟花吃饺子的年纪,没有人在意她,现在她什么都不要了,反过来两家人要一起过年?


    接着听见顾锦说,“薛家小孙子这事不成,还有苏家、秦家、周家。你到时候回来一快看看。”


    年上熙冷笑,果然确实为了她,两家人过年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商量着把她推销出去。


    她忽然觉得上次实在太过激进了。


    为了躲避与薛家小子的相亲,她一百块把相亲地址卖给了霍朗。


    霍朗去了,没想到顾锦还派人跟着拍了照,结果就拍到了霍朗与薛景空亲密搂抱、一起进酒店的画面。


    顾锦大为震惊,当场找到薛家,如今薛家也是惊雷一声,正与霍家干架,年上熙趁乱逃脱。


    现在想想,确实是过激了。


    早知道发展成长期挡箭牌了。


    “我有男朋友。”年上熙故意说。


    “有关系吗?”


    年上熙冷笑,不过是一场利益往来,确实没关系。


    “江家那个赶紧断了,我从小把你养大,你半点品味都没学到,眼光怎么这么差。”


    顾锦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尖针,狠狠扎进年上熙的心尖。


    就是她眼光差,才找了江澈这个算计她、背叛她的人,这是她抹不去的难堪,是她眼光最差的证明。


    “你养过我吗?你到底养过我什么?”


    年上熙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发颤,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顾锦却丝毫不能理解她的情绪,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跟你爸离婚时,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你,你还想怎样?”


    年上熙闭上眼,笑得眼底发涩。


    是啊,她已经拥有了很多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她还奢望什么呢?


    窗外的寒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刺骨的冷,她忽然觉得浑身都凉,满心疲惫。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助理走进来。


    “熙熙姐,有你的外卖。”


    年上熙满心疑惑,她根本没点过外卖,苏颜都不给她吃饭了,更不可能给她点东西。


    “谁点的?”


    助理一脸花痴模样,语气雀跃,“是外卖小哥送来的,那个小哥哥长得超帅的!”


    年上熙带着满腹狐疑,她起身接过外卖袋,入手竟是温热的。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个三层的家庭式保温饭盒,层层叠叠裹得严实。


    最上层是清爽的蔬菜三明治,中间一层掀开,西红柿鸡蛋汤还冒着腾腾热气,汤面上撒满了她最爱吃的香菜,香气扑面而来。最下层则摆着新鲜的蓝莓和小番茄,都是她爱吃的水果。


    她伸手在饭盒里翻了翻,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掉了出来,字迹苍劲有力。


    ——我错了,补偿给你的,都是好吃不胖的减脂餐,放心吃,再胖了,你来打我。


    署名是:陆。


    她顿了一下,快步奔到窗边往下望去,楼下立着一道身着蓝色外卖服的身影。


    那人恰好也抬头看来,年上熙一眼便看清了陆桉的脸。


    陆桉似是也瞧见了她,低头拿出手机。


    下一秒,她的手机轻轻一震。


    陆桉:您的外卖已送达,请及时用餐,记得五星好评~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陆桉走了,她回到位置上,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滚烫的汤送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心底,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底的湿热,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藏不住那瞬间被治愈的酸涩。


    “臭陆桉,这汤,也太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春晚进入最后倒计时, 年上熙彻底忙碌起来,连喘口气的间隙都很少,每天不是泡在练歌房,就是扎进排练室连轴转。


    建筑所要到28号才正式放假, 年底工作收尾反倒更忙。陆桉挤出为数不多的空余时间, 跑去超市精挑细选食材, 变着花样给年上熙做减脂餐。


    怕太过张扬引人瞩目,他特意租了一套蓝色外卖服,亲自送餐,但跟正常外卖员一样流程,只是送到前台, 由工作人员转交。


    这天,年上熙结束了一场高强度彩排,刚从演播厅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妆感,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


    身旁的助理却忽然跳着脚往门口望, 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眼就瞥见了走进来的外卖小哥。


    即便只是一身简单普通的外卖服, 穿在那人身上, 竟也透着几分时尚利落, 半点不显局促。


    助理凑到年上熙身边调侃, 语气里满是花痴。


    “真是太巧了吧!怎么每天送外卖的都是这个帅小哥哥, 搞得跟你的专属外卖员似的。”


    年上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门口等候的人。


    陆桉。


    “就是可惜一直戴着口罩,压根看不见脸!”助理惋惜地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好奇。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搭话,“不露脸的, 多半脸长得一般,全靠身形撑着。”


    “那也没关系,就这身材,就算脸不好看我也认了。”


    小助理连忙反驳,眼神依旧黏在陆桉身上。


    年上熙看着不远处的陆桉,这是她第一次撞见他亲自过来,往常外卖都是助理帮忙拿。


    她知道是他送的,却从没想过,他穿上外卖服竟是这副模样。


    那身不算精致的外卖服,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竟被他穿成了时尚单品,也难怪这几个小姑娘,连着花痴了好几天,日日在她耳边念叨。


    这要是让他摘下口罩露出脸来,怕是要在演播厅引起不小的骚动。


    可长得也就那样吧。


    年上熙努了努嘴,正准备走上前亲自去接,可还没等她挪步。


    小助理已经抢先一步跑了过去,笑着开口,“外卖是年老师的吧?给我就好啦。”


    陆桉愣了一下,压根没听见助理的声音,他的感官、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年上熙身上。


    从前只在视频里,见过她穿礼服的模样,华贵又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亲眼看见她身着礼服的样子。


    一条淡绿色的拖尾长裙,裙摆轻盈,缀着细碎的光泽,满是春天的温柔气息,衬得她眉眼明媚,美得熠熠生辉,晃得他心神都乱了。


    她每朝他走近一步,他的心跳就愈发剧烈,胸腔里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周遭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人声嘈杂,可他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以至于小助理从他手里拿过饭盒,他都没有意识到。


    他眼看着年上熙朝他走过来,然而,她脚步一顿,突然调转方向,转身上楼。


    陆桉不明所以,心头瞬间一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年上熙:【以后不要再来了。】


    陆桉急促地打字:【没有人发现。】


    年上熙在休息室,小助理率先给她打开外卖袋子,又伸手拿过空外卖袋,眼睛亮晶晶的。


    “姐,这个袋子可以给我吗?”


    年上熙还没等说话,小助理已经雀跃地把袋子攥在了手里。


    接着她就听见小助理兴奋得发颤的声音。


    “呜呜呜收集到小哥哥的周边了,今晚做梦的素材又有了!”


    年上熙:“???”


    年上熙点开手机,打字:【那也不许来了!!!】


    陆桉看着三个感叹号,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好好的,怎么又闹别扭了。


    陆桉再给她发消息,就不回了,不知道是真的忙,还是故意假装没看见。


    二十八号这天,年上熙排练到很晚。


    司机送她回家,她又累又饿,下车后往楼上走,刚到电梯口,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陆桉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陆阿蛋已经睡熟了。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向她,径直走了过来。


    年上熙微微诧异,“你怎么在这?”


    陆桉轻声道:“给你带了宵夜。”


    “不是不让你送了?”


    话虽这么说着,她的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接过了保温盒,顺手扒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里面盛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番茄胡辣汤时,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先前的冷意散了大半。


    陆桉精准捕捉到她这细微的表情,便知道她根本没真生气,低声追问,“所以中午为什么生气?”


    年上熙别开脸,“我哪有生气。”


    “三个感叹号。”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年上熙顿时语塞,半晌才理直气壮地开口:“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一来,我助理她们全都围着讨论你,连工作效率都降了,严重拖慢整个工作流程。”


    陆桉很无辜,“这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都怪你,都怪你就是都怪你!”


    年上熙凶巴巴地招呼拳头,陆桉看着她炸毛的模样,哭笑不得。


    “原来是耽误了你工作,我还以为你……吃醋了呢。”陆桉笑着,带有几分试探。


    年上熙微顿,然后怒怒地瞪他一眼,气鼓鼓道,“我不吃醋,我请你吃拳头。”


    于是陆桉挨了一拳头,又被踹了一脚,负伤离开。


    年上熙回到家,澡都来不及洗,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开始享用美味。


    她觉得很神奇,以往减肥每天吃菜叶子硬饿,体重掉的很慢,但是吃陆桉做的减脂餐,明明每次吃的都很饱,有很强的心理负担,第二天上称却发现又瘦了。


    每天高强度的训练,这一顿简直就是她所有的精神寄托,美味好吃,还能瘦,年上熙又开始怀疑,陆桉是不是在饭菜里加了减肥药了,不,还有大麻-


    陆桉正式放假的第一天,就带着陆阿蛋和洛基一起给家里大扫除。


    往年奶奶还在时,他都是回家过年,如今奶奶不在了,还有陆阿蛋在这边,今年他留在北京过年。


    陆阿蛋这个小家伙提出帮助大扫除的条件是,要吃菌子炒饭,陆桉的伯伯刚从云南给他寄来不少云南当地特产,小家伙看见菌子就走不动道了。


    新鲜菌子一下锅,浓郁的鲜香立刻漫满屋子,暖融融的,勾得人肚子直叫。


    安峪本来只是来陆桉家,拿落在这儿的学校文件,一闻到这味儿,当场就挪不动脚,干脆赖着不走了。


    还顺手一个电话,把女朋友薛佳宜也叫过来一起蹭饭。


    两人也很自觉,翻出两条围裙系上,主动揽下了擦玻璃的活。


    陆阿蛋一看有人替他干活,立马把小抹布往腰上一掖,跟在后面凑热闹。


    老旧小区,窗户安得高。薛佳宜踮着脚擦上沿,安峪在一旁故意跟她抢抹布,两人你躲我闪,泡沫溅了一身,陆阿蛋举着小小的擦窗器,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划着。


    没一会儿,三个人就从认真大扫除,变成了泡沫大战。


    细碎的泡沫沾在发梢鼻尖,你追我赶笑声不断,连一旁趴着的洛基都抬起脑袋,好奇地晃了晃尾巴。


    陆桉在厨房里听着外头闹哄哄的声响,无奈地摇了摇头,莫名生出一种在带三个孩子的错觉。


    那两个大的,闹起来比小的还要没正形。


    幸好年上熙没来。


    一想到她,陆桉手上动作轻了几分,特意把剩下的一半新鲜菌子收进冰箱冷藏。


    不过今天这顿,可不能让她看见,等她过了这段时间的减脂期,再给她做,不然看见又要闹了。


    怕安峪饭量惊人,陆桉除了菌子炒饭,还额外炒了小炒嫩牛肉,老奶洋芋和红三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结果上桌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这对干饭情侣。


    安峪和薛佳宜简直是暴风吸入,筷子翻飞,菌子炒饭香气最浓,两人几乎是盯着锅抢,没一会儿就下去大半。


    陆阿蛋本来还捧着小碗吃得香,一抬头看见菌子炒饭全往安峪碗里跑,瞬间急了。


    小短腿蹬着椅子直跳脚,干脆把盛炒饭的大海碗一把搂进怀里,死死护着,鼓着腮帮子嚷嚷,“这是我的,是我的,不许抢!”


    安峪故意逗他,伸着勺子还要去够,“小孩子少吃点,给叔叔多吃两口怎么了?”


    薛佳宜在一旁笑着帮腔,勺子也不闲着,顺手又扒拉了一勺,“阿蛋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好朋友就是要吃你的菌子饭啊!”


    “我们不是好朋友了,现在绝交!”陆阿蛋死死地护住,坚决不撒手。


    陆桉只觉得脑仁疼,翻天覆地的干饭时间结束,几个人显然都吃撑了。陆阿蛋还在为最后一口饭被安峪抢走而生闷气,躲回房间,半天不理人,陆桉哭笑不得。


    安峪揉着滚圆的肚子,想起来最近的八卦,“江澈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宿舍退群了?”


    安峪听小道消息说,江澈跟年上熙分手了,他打开宿舍群准备问,结果@了半天,发现群里压根没有江澈这个人了。往上翻聊天记录,才发现江澈自己退出了群聊。


    “他不会是求婚没成功,又接着分手,觉得在我们面前没面子,才退群的吧。”安峪百思不得其解。


    陆桉知道他退群了,在两人决裂后的第二天。陆桉删了他的好友,他接着退了群。


    其中微妙,彼此心照不宣。


    安峪拍了陆桉一下,“你不是跟他关系最好,你没问问咋回事?这也太不够哥们了。”


    陆桉淡漠应声,“不知道。”


    安峪没注意到陆桉的情绪,自顾说道:“不过,他俩肯定分不了,江澈那么喜欢年上熙,就算年上熙不同意结婚,江澈肯定也不会放手,等着吧,过两天就复合了。”


    陆桉直接忍住冷“哼”了一声。


    安峪眨眨眼,不解地看着陆桉,“啥意思?”


    陆桉:“没意思。”


    安峪自顾点头附和,“也是,他俩确实没意思,天天分分合合的,跟闹着玩似的。等他俩一复合,江澈那家伙肯定又会主动加回群里,变着法儿炫耀。”


    “不会。”陆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们不会复合了。”


    安峪瞬间顿住,眼睛瞪了瞪,“你知道啥内情?快说说!”


    陆桉没说话,这时薛佳宜盯着手机,故作高深地说,“我刚给他俩看了下星座,他俩不会复合了,年上熙的正缘另有其人。”


    陆桉身子微顿,立刻站起身,语气难得带了点主动,“学姐,你刚说要吃龟苓膏是吧,我去给你拿。”


    薛佳宜点头,接着蹙了下眉,又说,“不过,她的正缘……是在五年后。”


    陆桉:“……”


    陆桉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下。


    安峪踹他一脚,“不是去拿?佳宜喜欢红豆味的。”


    陆桉微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没有了。”


    安峪瞪圆了眼睛,“我踏马!”


    薛佳宜没理他俩的打闹,又低头扒拉着手机。


    “还有啊,星盘显示,年上熙最近正走流年坎儿,爱情事业两头不顺,身边还容易遇小人。要是能挺过去,以后就顺风顺水。要是挺不过去,那只能等下一个大运流年,得十年后了。”


    安峪瞬间收敛了玩笑神色,凑过去一脸夸张,“我靠,你这准不准啊?十年后?说得也太吓人了吧。”


    薛佳宜立马炸毛,伸手就去挠他的痒,嗔道:“你敢怀疑我?我可是刚入门的星座大师,还有新手保护期呢。我就说你今天有血光之灾,你看,现在就应验了!”


    两个人大闹起来,陆桉却若有所思。


    十年后,十年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有什么办法破解吗?”陆桉忽然开口。


    打闹的两人瞬间僵住,笑声戛然而止。


    安峪看着陆桉认真脸,“陆哥,你真信她?”


    薛佳宜立马踹了安峪一脚,瞪他一眼。


    她转向陆桉,不好意思地说,“我初学者,还看不太明白,不过说容易遇小人,是不是防住小人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凌晨三点, 整栋写字楼只剩顶层录音室还亮着灯。


    隔音门内,音乐伴奏反复循环,年上熙站在麦前,一遍遍地打磨高音尾音。


    门被轻轻推开, 苏颜拎着保温袋走进来, 脚步放得很轻, 怕打断她。


    直到年上熙唱完一段,按下暂停键,转过身才看见她。


    年上熙声音微哑,“颜颜,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过来, 怎么知道你还偷偷练到这么晚?嗓子不要了?”


    苏颜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保温袋,雪梨银耳的香气立刻漫开。


    她递过一杯,温度刚好。


    年上熙接过杯子,指尖被烫得一颤, 暖意却顺着喉咙一路熨到心里。


    她靠在墙边, 长长舒了口气。


    “总觉得还差一点, 怕到时候台上出错。”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上春晚, 还是现场直播, 坚决不能出任何一点差错。


    “已经够好了。”


    苏颜坐在她身边, 帮她理了理散落的谱子, “别把自己逼太紧,你又不是机器。”


    年上熙点头,录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远处霓虹模糊成一片光点。


    年上熙望着窗外, 忽然轻声开口,“我之前从没想过,我可以上春晚。”


    换句话说,春晚他可以上,但不是像现在这样凭实力上。


    “不仅是春晚,你的演唱会倒计时也只有42天了。”


    年上熙自己的都觉得恍惚,她从出道之后,一切都走得太快,太顺利了。参加了一档音乐综艺,拿下总冠军,一炮而红,一年之内,公司强推,品牌代言、春晚、演唱会全都吻了上来。


    都说出名要趁早,可若太早便拥有了一切,到头来,也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命运递来的一颗甜枣罢了。


    午夜梦回,年上熙都在想,命运将她一夜推到顶峰,又一夜让她推到谷底,直到十年后,才重新翻盘,她不禁陷入怀疑,她真的可以改变既定命运吗?


    “颜颜,昨晚做梦,我梦见演唱会没开成。”


    苏颜顿了一下,手指在保温袋边缘轻轻一攥,随即松开。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半度,“怎么可能?门票开售三分钟就售罄,场馆早就确认好,乐队和舞美也排练了三个月,怎么会开不成?”


    年上熙何尝不知道,一切明明都没有问题,为什么最后会出问题了呢?


    苏颜伸手,握住年上熙冰凉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指节上,因常年弹吉他磨出的薄茧。


    “你就是压力太大了,不要胡思乱想。春节过后,给你几天休假,休息好后,我们再开始。”


    说到过年,年上熙说道:“今年不能吃叔叔做的萝卜丸子了,初三等我一起去看郭姨。”


    已经好多年了,年上熙都是一个人住在豪华的公主城堡里,只有郭姨陪她过年。去年,郭姨身体不好了,年上熙去了郭姨家,一起过的年,苏叔叔给她做了炸萝卜丸子,她吃了整整一盘。


    苏颜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过了两秒才回答:“……好。”


    年上熙没有察觉,忽然想起来,“体检报告出来了没有?”


    苏颜掏出手机,调出报告,“我都健康的能吃一头牛了。”


    年上熙放下心来,“那就好,你最好是能吃一头牛,那你就能陪我很久很久了。”


    苏颜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再练一遍,结束吧,大小姐。”


    年上熙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伴奏再次响起。


    苏颜退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最后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年上熙的侧脸专注而虔诚。


    苏颜轻轻带上门,隔音门合拢的瞬间,那声极轻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被悄然锁死了-


    凌晨四点,年上熙终于把自己从录音室里拔了出来。


    到家时整个城市还没醒,她洗完澡爬上床。


    眼皮已经沉得快抬不起来,还是习惯性地摸过手机,想看一眼有没有遗漏的消息。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煎蛋,旁边冒出n个红点。


    陆阿蛋发来语音:【妈妈,我以后再也不喜欢安峪叔叔和佳宜阿姨了,阿蛋讨厌他们!】


    年上熙愣了一下,点开下一条。


    【他们是没吃过饭吗?他们家很穷吗?是不是吃不上饭啊呜呜呜】


    然后她看见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满满一大碗的菌子炒饭,一看就油香油香的。第二张,是菌子炒饭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碗。


    陆阿蛋:【妈妈,你看,阿蛋都没有吃饱呜呜呜。】


    【妈妈你给他们捐点钱吧呜呜呜呜呜呜不要再来抢阿蛋的饭饭了。】


    后面跟着一串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一只流泪猫猫头,一个摔跤的小黄鸭,还有一排“生气”的emoji,橘色的那种,排了整整两行。


    年上熙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儿子发这些消息时鼓着脸、眉毛拧成一团,哼哼唧唧的样子。


    她盯着那个煎蛋头像看了几秒,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蟹壳青,年上熙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没散去的笑意。


    没一会儿,她又睁开,重新打开手机。


    点开第一张照片,放大。


    米粒颗颗分明,裹着一层薄而透亮的油光,菌子被切成大小不一的丁,她几乎能闻到那股,菌子在干锅里煸出的浓香。


    光看照片,菌子炒饭的香气就钻进胃里了。


    而她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退出微信界面,点开与陆桉的聊天框。


    陆桉忙碌了一天,在安峪又想厚着脸皮,再蹭一顿菌子炒饭时,他毫不客气地将他们踹出去。


    又哄了半天没吃饱饭闹脾气的陆阿蛋,讲完睡前故事等他睡着,陆桉才有时间,去画图忙自己的事。


    今晚灵感不错,他直到画完一整张才睡下。


    睡前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感觉没睡一会儿,半梦半醒时,微信铃声突然响了。


    他摸起来,放到耳边,声音低压,“喂。”


    年上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理直气壮地,“陆桉,你竟然吃独食!”


    陆桉的困意,被这句话砸得七零八落。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侧过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什么?”


    “菌子炒饭!”


    年上熙一字一顿,像是控诉什么滔天大罪。


    “你给陆阿蛋做菌子炒饭,还说等我减脂期过去再做?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看看现在几点,凌晨四点,我看完照片馋得睡不着,你负全责!”


    陆桉沉默了两秒。


    他慢慢撑起身,靠在床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十二分。


    他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


    “你刚到家?”


    “嗯。”


    年上熙的声音闷闷的,“练到现在,饿着肚子回来,打开手机就看到你的罪证。”


    “阿蛋给你发的?”


    “不然呢?你又不给我发。”


    陆桉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话筒,带着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像是有温度的绒布,轻轻裹住年上熙的耳廓。


    “肯定跟你告状,没吃饱。”


    “安峪他们也太能吃了,怎么能跟小孩抢饭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要是你来,你比安峪抢得还快。”


    “陆桉!!!”


    年上熙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有这么能吃吗?我可是女明星!”


    “吃三大碗米饭的,女,明,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陆桉!”


    年上熙炸毛了,陆桉发出低低闷笑,“等春晚结束,第一时间给你做。”


    “可是我现在就好饿,好饿好饿好饿,本来我都要睡了,但是都怪你,现在饿的我睡不着。”


    陆桉静静地听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年上熙。”


    “嗯。”


    “你再说下去,我现在就去接你了。”


    年上熙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有恃无恐的得意。


    “你来啊,反正我睡不着了,你来了我就下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桉掀开被子的一角,真的准备起身,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透过话筒传过来。


    然后他听见年上熙急急地喊:“骗你的!明天之前我是不会吃饭的,你要是敢来诱惑我,我一定会一定……”


    她卡壳了。


    陆桉靠在床头,嘴角慢慢弯起来,耐心地等着。


    “一定揍你狗头!”


    年上熙终于憋出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毫无杀伤力,又气鼓鼓地补了一声,“哼!”


    接着“啪”一下,挂断了电话。


    陆桉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着床头,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


    陆桉在床上翻来覆去,这个觉好难睡。


    在床上安静了几秒,突然下床,穿上羽绒服外套就冲了出去。


    陆桉打车来到她小区楼下,他抬头看过去,左边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间透不出一丝光。


    灭了,她也睡了。


    陆桉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电话里那句“一定揍你狗头”还在耳朵边转,她气鼓鼓的声音,最后那声“哼”尾音上扬,像只炸毛的猫,明明恼得要命,偏偏又让人觉得可爱得要死。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快又抿平了。


    想见她。


    这个念头从挂断电话那一刻,就开始疯长,翻来覆去睡不着,羽绒服一套就出了门。


    可真到了楼下,反倒什么都不会做了。


    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激得他整个人一凛,但也不觉得冷。


    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天亮了,陆桉看到窗帘自动拉开,她醒了。


    他也该回去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SUV。


    隔着距离,车窗缓缓关上,陆桉突然顿住。


    驾驶座的窗户摇下了大概五厘米的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


    那个人似乎也在看着这个方向。


    江澈?


    陆桉认出了他。


    他蹙了下眉,盯着那辆车,一动未动。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条马路,无声对峙着。


    而那辆黑色SUV却迅速开走,车内江澈把方向盘攥得死紧。


    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指节泛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陆桉并不关心, 江澈为什么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毕竟某些人,早已出局。


    这个认知让他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懒洋洋的笃定,甚至没有多给江澈一个眼神。他单手插兜,微微侧着头, 目光落在楼栋门禁的方向。


    清晨的风吹起他大衣的衣角, 整个人干净、清隽, 姿态松弛得近乎随意。


    江澈却快要疯了,酸涩和怒火搅在一起,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很关心,为什么一清早,陆桉会站在年上熙小区楼下。


    是从里面刚出来, 还是正要进去?


    不管哪一种可能,他光想到,心脏就要炸了。


    年上熙怎么会看上陆桉?她怎么会呢!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的一念之差,跟姜小婉在一起后,他才知道什么才是任性与无理取闹。


    曾经对他的穷追不舍, 如今在一起后, 变成了无尽的占有欲, 控制欲, 甚至都不过是冰山一角。


    姜小婉的控制欲和操纵欲强得令人窒息, 稍有不如意就大发脾气, 疑心病重到翻遍他所有东西, 把他身边关于年上熙的一切全扔了。


    她甚至操纵他的行踪,社交,他的一举一动。


    昨晚,趁着他洗澡的功夫,她翻看他手机时, 发现了一张与年上熙的合照。她质问他为什么不删掉,他气她为什么偷看他手机。


    大吵一架后,他摔门而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年上熙家楼下。


    然后看到了陆桉。


    他知道,他亲手放弃的,没有资格再捡回来。


    可能不能再留他,眷恋一分钟。


    手机又响了。


    还是姜小婉。


    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你去哪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他已经想象到她歇斯底里的语气,与发疯的表情了。


    江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


    开车离开-


    年上熙对于这些事,一无所知。


    昨晚她挂完电话,没几分钟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状态饱满,还睡过了头,脸都没洗,就去了公司。


    先处理了下演唱会妆造问题,又练了会歌,等轮到她入场的点,从公司往春晚后台出发。


    整个城市被红色和金色淹没,家家户户飘着年夜饭的香气。


    春晚直播现场灯火辉煌,年上熙换上演出服,站在后台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同一时间。


    陆阿蛋早早就把洛基从狗窝里拽了出来,一娃一狗蹲在电视机前,像两尊小门神。


    茶几上摆满了零食,陆桉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走出来,看见儿子连最喜欢的草莓都不吃了,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阿蛋,先吃饭。”


    “不要!”


    陆阿蛋头都不回,“妈妈马上就要出来了,我不能错过,你也赶紧过来,我们要整整齐齐!”


    陆桉看了一眼电视,前面还有两个节目,大概还要等十五分钟。


    “还没到,你先吃两口。”


    “万一我吃的时候妈妈出来了呢?”


    陆阿蛋把洛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狗狗毛茸茸的脑袋,“洛基也不吃,对吧?”


    洛基“汪”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想吃草莓。


    陆桉无奈,把饺子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电视里主持人报完幕,镜头切到舞台中央。


    灯光暗下去,再亮起时,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年上熙站在那里。


    银白色的礼服裙摆铺开,像月光凝成的瀑布。


    她的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钻石耳钉,随着她转身微微晃动。


    音乐响起。


    她开口唱第一句,镜头扫过观众席,众人露出惊诧的表情。


    不是那种技巧堆砌的华丽,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故事感的声线,像深夜的风穿过空旷的客厅,轻轻拨动琴弦。


    陆桉看着屏幕里那个发光的人,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击中了。


    明明凌晨还在说好饿好饿,明明昨晚还被她的“哼”着挂电话,气得又笑了半天。


    可此刻,她站在那个巨大的舞台上,隔着屏幕,他却觉得她远得像在天边。


    又近得像在心里。


    “妈妈!妈妈出来了!”


    陆阿蛋“嗖”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小手激动地拍着地板,“洛基你看!是妈妈!”


    洛基也跟着“汪汪汪”地叫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一娃一狗在电视机前转起了圈。


    陆阿蛋抱着洛基转,转了两圈把自己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转。


    “妈妈好漂亮!妈妈唱歌好好听!”


    他兴奋得声音都劈了,扭头看陆桉,“爸爸你看!妈妈在发光!”


    陆桉弯起嘴角,“嗯,看到了。”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舞台上,年上熙唱到副歌最后一句,高音轻轻托起,像一片羽毛落在人心尖上,然后缓缓落下。


    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台下掌声雷动。


    陆阿蛋激动得在沙发上蹦了起来。


    “妈妈好腻害!”


    等掌声渐渐平息,陆阿蛋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抱着洛基,歪着脑袋看陆桉,“爸爸,妈妈不能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陆桉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妈妈今天还要回她妈妈家。”


    “哦……”


    陆阿蛋低下头,小手一下一下捋着洛基的毛,“外婆从来不叫妈妈去过年的。”


    陆桉的手停住了。


    “你说奇不奇怪?”陆阿蛋抬起头,眼睛圆溜溜的,全是天真的不解。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他知道她与家里人关系不亲密,没想到关系可能比他想象中的更差。


    陆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铃突然响了。


    “是不是妈妈?”陆阿蛋惊喜地说,“我去开!”


    “怎么可能……”


    陆阿蛋从沙发上滑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踮起脚尖够到门把手,用力一拉。


    “妈妈,真的是妈妈!爸爸还不信呢,哼!”


    陆阿蛋扑过去抱住她的腿,“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要去外婆家吗?”


    年上熙蹲下来,把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妈妈想阿蛋了。”


    她抬起头,越过陆阿蛋的肩膀,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陆桉。


    陆桉惊诧地看向门外,


    她穿着一件不同于春晚上的礼服,光裸着肩头,连一件外套都没有穿,还赤裸着双脚,妆还没卸,睫毛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泪珠。


    眼圈通红。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哽咽。


    “陆桉,我想吃菌子炒饭。”


    陆桉愣了下,“好。”-


    厨房里,陆桉正在解冻菌子。


    南方的除夕夜,更多的是吃各式各样的炒菜,但陆阿蛋喜欢吃水饺,还点名韭菜鸡蛋馅,他从来没包过水饺,手艺不佳,好歹也捏出了几个,没破皮就行。


    想着他两个人吃,水饺就够了,压根没想着煮饭。


    刚煮出来的米饭,并不适合做炒饭,隔夜饭才最好。


    可祖宗要吃……尤其是看她红彤彤的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大半夜的跑来。


    外头天已经黑了,除夕夜的街道冷清得很,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跑了好几条街,超市关了,小饭馆锁了门,连平时热闹的夜市都只剩一地碎红纸。


    他不死心,又往巷子深处走。


    最后在街角,那家还开着灯的老餐厅门口停下来,老板正匆匆的关门往外走,听了他的来意,愣了下,笑着从后厨端出一碗隔夜饭。


    “小伙子,大过年的都吃水饺,这是给谁做炒饭啊?”


    陆桉接过饭,嘴角微微弯了弯,“给祖宗。”


    “爱媳妇能发财,来年保你发大财!”


    老板哈哈大笑,“收拾收拾回家过年喽,我家祖宗也等我回去做炒饭呢。”


    陆桉这才看见,大叔手里端着的也是一碗隔夜米饭。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笑出了声。


    陆桉开门,走进玄关,正低头换鞋,身后传来声音。


    “这么晚了,你干嘛去了?”年上熙诧异地问。


    陆桉随口说,“出去扔垃圾了。”


    “大过年的,扔什么垃圾啊?”


    年上熙觉得莫名其妙,催促道:“快点儿,我要洗澡。你家的花洒怎么调?水温为什么一直是冷的?”


    陆桉走进浴室,指尖找到角落里被关掉的阀门,一边拧开一边随口应着,“阀门没开。”


    陆桉调水温时,年上熙又问,“有没有卸妆膏、洗面奶?我要卸妆。”


    “没有。”


    “卸妆油呢?”


    “也没有,”陆桉顿了顿,补了句,“只有猪油。”


    “滚!”


    陆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都跟着微微震动。


    “笑什么笑,你家怎么什么都没有?”


    “我家有,岂不是更奇怪?”


    年上熙也忍不住笑了下,“那怎么办,我要卸妆。”


    “我出去给你买。”


    “今晚除夕,哪还有卖的?”


    “出去找找,肯定还有。”


    年上熙刚要说不然算了,陆桉已经跑出去了。


    陆桉跑了一圈,果然没有任何一家超市或商店开门。


    他忽然想到什么,打电话给安峪。


    “你给学姐的过年礼物里,是不是准备了化妆品?”


    电话那头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对啊,怎么了?”


    “先卖给我,多少钱都行。”


    安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现在送到我家。”


    “啊?”


    “菌子炒饭,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安峪:“???”


    半小时后,安峪火急火燎地赶到楼下,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


    陆桉早已等在单元门口。


    “我靠,除夕让我送化妆品?还是给佳宜的礼物?你疯了?”


    “卸妆膏和洗面奶都有吧。”


    陆桉没理会他的震惊,只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全家福,你说有没有。”


    “谢了。”


    说完陆桉急着往家走。


    安峪一把拉住他:“兄弟,有情况啊?”


    “什么情况?”


    “还跟我装?大晚上的找我买化妆品,这一套够你一个月工资了,你眼皮都没眨一下,这可不像抠抠搜搜的你。说吧,家里藏着谁啊?”


    “没谁。”


    “兄弟,你这就不实诚了。”


    安峪看着陆桉的背影,“等一下。”


    安峪忽然笑了笑,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小的盒子,“陆哥,除夕快乐。”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还冲他挥了挥手。


    陆桉低头,看到手里的是一盒避孕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陆桉回到家中, 年上熙正坐在沙发上,跟陆阿蛋一起看绘本。


    听见门声,年上熙立即抬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大礼盒上, 眼睛倏地睁大, 满是惊诧。


    “竟然真买到了?”


    她下意识起身, 除夕深夜,她本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从没指望真能买到。


    陆桉把沉甸甸的礼盒递过去,“看看,用不用得习惯。”


    年上熙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礼盒精致的皮质纹路,瞥见上面印着的高奢品牌logo时,下意识抬眼看向陆桉。


    “陆桉,你去打劫了?”


    完全不是陆桉的消费能力,这牌子一套下来, 抵他好几个月工资吧。


    可不就是“打劫”么, 打劫了安峪给学姐的礼物, 还欠了一顿吃不完的菌子炒饭。


    没等他开口解释, 年上熙已经掏出了手机, 指尖快速滑动着屏幕, 抬眼看向他时, 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多少钱,我转你。”


    陆桉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下意识摆了摆手:“不用。”


    “快点。”


    年上熙皱眉,已经点开了转账界面。


    陆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喉结轻滚了一下,找了个借口,“真不用,是朋友送的,没花钱。”


    “你朋友怪好勒,他怎么不免费送我?”


    言外之意,朋友“送”,也要人情还。


    而陆桉想说,哪怕欠人情、花心思,他也心甘情愿。


    他刚要开口,就看见年上熙指尖一点,手机屏幕上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


    下一秒,他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清脆的入账声音。


    “我洗澡去了。”


    年上熙声音轻快,抱着礼盒转身往浴室走,看起来很喜欢。


    而站在原地的陆桉,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酸涩。


    这一笔钱,又像是无形的刀,在彼此之间划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无论是物质上,还是情感上。


    他落寞地转身走进厨房,做饭不能失神,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拿出化冻的菌子,又舀出隔夜米饭,开火、倒油,油星微微滋滋作响,菌子的鲜香很快弥漫开来,裹着米饭的清香,填满了整个屋子。


    刚炒到一半,浴室里突然传来年上熙的声音,带着点窘迫和急迫。


    “陆桉,陆桉!”


    陆桉关火,快步走进房间,听见里面的水声,顿了下,背身站在浴室门口。


    “怎么了?”


    年上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点羞恼,“你家有没有干净的衣服?我没带睡衣。”


    陆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的衬衣行吗?”


    听见年上熙没出声,又补充道:“洗过,干净的。”


    他停顿着,心脏砰砰直跳,等着她的回应。


    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浴室里水滴“吧嗒”落地的声音。


    “你墨迹啥呢,快拿过来给我。”


    浴室里传出年上熙不耐烦的声音,陆桉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橱柜,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衬衣。


    回来时,脚步却顿在了卧室门口。


    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那道纤薄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印在玻璃上。


    水汽氤氲,那影子朦胧又分明,肩颈的弧度,腰线的起伏,微微侧身时拢起的长发轮廓,像一幅被水雾晕开的水墨画。


    他目光烫了一下,避开目光,低下头。


    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窄缝,只够一只手伸出来的宽度。


    湿热的水汽,裹着香气扑面而来,是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甜的。


    紧接着,一只白皙的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等着接衣服。


    “给我。”


    那只手臂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小臂的弧线往下淌,皮肤白得像瓷,她的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指甲圆润干净。


    陆桉心头一跳,把头埋地更低了。


    衬衣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掌心,触感温热潮湿,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他的呼吸忽然就乱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菌子炒饭于是破天荒地发挥失常,不得不重新做第二碗。


    年上熙洗完澡出来,整个人神清气爽,哼着小调去找礼盒里的护肤品。


    刚拆开,指尖捏着一个小小的、包装暧昧的盒子,她的眉头瞬间紧促。


    陆桉终于炒出合格的米饭,欣欣然地端饭到餐桌。


    刚要喊年上熙,就见她脸色难看地走了过来。


    没等陆桉反应,年上熙就冲到他面前,摊开手里的盒子,声音带着羞愤质问。


    “陆桉,你几个意思?这是什么东西!”


    陆桉端着炒饭的手一顿,余光瞥见她手里的避孕套,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赶紧夺过来,年上熙先他一步躲开。


    “你心虚什么?”年上熙瞪着他。


    陆桉陆桉急着辩解,“不是我的,是安峪塞给我的,真不是我买的。”


    “他塞给你?你俩用啊?”


    年上熙口出狂言,陆桉一脸懵逼,年上熙见他沉默,忽然不说话了。


    “你俩不会真用吧?”


    陆桉突然高声,“当然不是,你想什么呢!如果我真跟他,也不会被你……”


    说着他耳根突然红了。


    “你耳红什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年上熙压根不信,把那个小盒子扔在餐桌上,瞪着他,脸颊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


    “我就说,我睡衣明明在你家,你还给我你的衬衣!”


    陆桉一愣,看着她手指的方向,阳台上是她上次落下的睡衣。


    他大扫除那天,一块给她洗了。


    “我真忘了,不是故意的。这几天太阳不好,它还没干。”


    年上熙只觉得大脑突突的,陆桉看着纯情,实则心眼子一点都不少。


    “原来你跟其它男人一样,不纯洁,很不纯洁!”


    陆桉无力反驳,只觉得被安峪给坑了。


    当时他怎么就随手放进了盒子里,忘了拿出来呢,


    看着她叉腰的动作,白衬衣下摆往上缩,快到大腿根。


    耳尖红透。


    他垂下眼眸,低声说,“你冷不冷?”


    年上熙,“嗯?”


    陆桉一脸认真,“不然……我们先穿个裤子?”


    年上熙低头一看,两条腿暴露在空气里,衣摆短,腿又长,确实有几分清凉。


    她又羞又窘,跑进陆桉的房间。


    陆桉只觉一阵燥热,都闷出汗了。


    接着听见年上熙炸毛的声音,“你还不进来给我找裤子!”


    陆桉突然就笑出了声-


    闹剧一场,年上熙又羞又窘,耳根烫得厉害,心里憋着股又气又恼的劲儿,恨不得生出一双尖利的猫爪,狠狠挠陆桉几下解恨。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一闹,竟悄无声息地冲淡了不少,她一直积压在心里的烦闷与委屈。


    一勺菌子炒饭送入口中,舌尖的触感瞬间被无限放大,热气裹着菌香往上攀。入口先是微微烫的安抚,牙齿落下时,米粒在齿间轻轻一弹,释放出油润的咸鲜。


    好吃疯了!


    被扇耳光也不撒手!


    陆桉说的没错,也就是现在陆阿蛋已经吃得肚子滚圆了,不然又要哭闹着,说没吃饱了。


    他真抢不过她。


    “你慢点,别噎着。”


    陆桉无奈,转身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年上熙压根顾不上形象,手嘴并用,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炒饭,含糊不清地嘟囔。


    “你不知道,我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还是碳水的快乐啊!”


    之前一直饿着肚子的时候,反倒没觉得有多难熬,可一旦吃下第一口热饭,沉寂许久的胃口瞬间被唤醒,食欲大开,怎么吃都刹不住车。


    陆桉偷偷地拿出手机,忍不住拍她。


    她吃起饭来,跟陆阿蛋很像,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咀嚼的频率飞快,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可爱。


    他偷偷拍完,收起手机,悄无声息的。


    “要不要吃水饺?我煮了几个。”


    陆桉又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水饺。


    虽然她点名要吃菌子炒饭,可终究是除夕夜,她又是北方人,总该吃几个饺子。


    年上熙突然停住筷子,没说话。


    “是三鲜馅的。”话落,陆桉又补充,“没有香菇。”


    年上熙顿了下。


    低头看,白胖饺子摆在瓷盘里,模样捏得笨拙丑气,可当那股热气扑到年上熙眼前时,她犹豫去夹饺子的手,突然顿住了。


    眼眶被水饺蒸腾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皮厚了点,但馅料很香,是她喜欢吃的韭菜鸡蛋的,只有干净的韭菜鸡蛋。


    自从郭姨去世之后,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吃过家里做的水饺了,有时候馋了也会点外卖,但外面的饺子都像是死的,远没有家里的是活的。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父母的感情还不错,父亲喜欢吃水饺,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还亲自下厨跟着阿姨学包饺子。


    母亲包的饺子,也和眼前的一样,模样丑丑的,可却是她记忆里吃过最好吃的味道。


    可这次她回家,两家人聚在一起,看着热热闹闹,每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看似嘘寒问暖,实则满是审视与议论。


    甚至,还邀请了三位适龄男性到场,美其名曰一起过节,人多热闹。


    实则不过是为她精心安排的相亲局,把她的婚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把她的终身大事摆到台面上任人打量。


    所有人都忙着算计她的未来,打量她的价值,唯独不记得她饿了,她只想在除夕夜这一天,一家人吃一顿热腾腾的饺子。


    可惜,她没吃上!,饺子是三鲜馅的,压根没人记得她香菇过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从春晚后台出来时, 夜色已浓,年上熙拖着厚重的礼服裙摆,脚步有些虚浮地往保姆车的方向走。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脚边, 车门被猛地拉开。


    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 快步下车, 身姿挺拔却带着谦卑,恭敬地站在她身侧,微微鞠躬。


    “小姐,夫人让我来接您。”


    年上熙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了然, 也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太清楚母亲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从来容不得她反抗。


    她沉默,弯腰钻进了车里。


    轿车平稳行驶了许久,最终停在一座气派的庄园门口。


    年上熙刚走进去, 顾锦就站在那束光最亮的地方。


    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领口镶着细碎的钻, 奢华高雅。


    听见脚步声, 她转过身来, 目光先是在年上熙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最后眉头皱起。


    顾锦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甚至算不上嫌弃,更像是一种……被冒犯了的难以置信。


    那种目光年上熙太熟悉了,像一个严苛的收藏家,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退回的赝品。


    “准备的礼服呢?”


    顾锦偏头看向身后的管家, 声音忽然拔高,“拿过来。”


    两个佣人捧着衣架从侧厅出来,小心翼翼地揭开上面的黑色丝绒罩子。


    年上熙扫了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又是高奢私人订制款,精致得无可挑剔,可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件用来包裹自己的外壳。


    像一个被随意摆弄的洋娃娃,任由母亲给她穿上指定的衣服,再牵到该出现的地方。


    但这套礼服怎么也不合身,勒得慌,从胸口到肋骨,像被裹进一副精致的枷锁。


    客厅里的人不多,父亲母亲,还有继母继父,神奇的是彼此坐在一张桌子前,竟然莫名和乐融融。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陌生的男人。


    年上熙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像商品目录上被精心分类的选项,整齐地陈列在她面前,等着她“挑选”。


    顾锦走到她身边,微微低头,“这三位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家世、人品都经过严格把关,你今晚挑一个,我们两家人尽快把婚事定下来。”


    年上熙嘲讽,“挑大白菜吗?这么随意?”


    顾锦皱眉,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妥协”。


    “我已经很顺着你了,身份家世我都帮你把好关,而且这几位,都是按照江澈的样子找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年上熙的心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看这三个人总觉得眼睛发疼,原来他们眉眼间,都带着江澈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我跟江澈分手了。”


    顾锦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正好,分手了就可以开展下一段,省得你一直揪着过去不放。”


    “可我现在,看见长他这样的就烦。”


    年上熙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


    顾锦的脸色沉了沉,“你故意气我是吧?”


    “他出轨了。”


    顾锦哼了一声,“就说你自己找的不靠谱,算了,这三个就先算了,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我再去给你找。”


    果然是她母亲的性子,永远只想着用自己的方式安排她的人生,从来不会问她想要什么。


    “你就这么想让我结婚?”


    “不结婚,你还能做什么?”


    “我有梦想,有热爱,我有我想做的事,我有我的事业!”


    年上熙看见了母亲眼底的轻蔑,声音陡然提高,积压已久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忍不住翻涌上来。


    “事业?”


    顾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的事业,就是穿着暴露的衣服,在台上抛头露面当戏子?”


    “那不是戏子,是我喜欢的事情。”


    “你的喜欢,就是被一群陌生人品头论足,为了满足那些老登的审美恶俗取向,委屈自己吗?”


    顾锦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强势,“年上熙,你生来就可以俯视一切,为什么非要不顾家族脸面自甘堕落?”


    “是世俗的偏见有错,是那些不尊重别人梦想的人有错,歌手本身,没有错!”


    “可你是我顾锦的女儿,是年家的大小姐,你做歌手,就是错!”


    顾锦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年上熙沉默了许久,不死心地问。


    “妈,今晚的春晚,你看了吗?”


    顾锦语气敷衍,“年年都一样,吵吵闹闹的,有什么好看的。”


    年上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光芒,在母亲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吵闹。


    胃在痉挛,从下午彩排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礼服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只想坐下来,喝一口热水,吃一个热腾腾的饺子。


    就在这时,客厅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佣人陆续往餐桌上端菜。


    “别聊了,先来吃饭吧。”


    继父开口打破了僵局,语气还算温和。


    年上熙先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到餐桌旁坐下。


    沙发上的三个男人已经不在了,想来是被顾锦打发走了。


    餐桌上坐着的,还有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年子轩,同母异父的妹妹顾瑶。


    她想好了,不管他们再说什么,她都硬着头皮应付过去,她不想在过年这一天闹得不愉快,怎么着,也得把这个年过去吧。


    打定主意,吃完水饺她就走。


    继母苏婉是个柔情似水的女人。


    “熙熙,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我院里有不少优秀的年轻人,我帮你留意留意?”


    她是某三甲医院的院长。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老实本分,会做饭。”年上熙随口答。


    “孟家那小子听说开了几家连锁餐厅,但他家是做建材的,门第太低了,还不够格,这个算了。”


    顾锦也跟着附和,“周家倒是不错,家世显赫,跟我们家门当户对,做不做饭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家里可以请厨子。”


    四位热火朝天的聊着,年上熙沉默不语,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等佣人端上来饺子。


    饺子摆上盘,白滚滚的,热腾腾的,她迫不及待地吃了一个,刚咬了一口,就吐出来了,皱了皱眉。


    韭菜鸡蛋香菇馅。


    她香菇过敏,从小就对这种东西避之不及。


    小时候家族聚会,每一次年夜饭,顾锦都会特意叮嘱厨房,绝对不能上任何和香菇沾边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点香菇酱,都不行。


    可今天,没有人记得。


    或许,有人记得,只是觉得,这并不重要。


    胃里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连带着心口也闷得发疼。


    她下意识地将面前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


    坐在她身边的顾瑶突然伸出手,用勺子舀了一个饺子,放进年上熙的碗里,脸上带着天真又娇纵的笑容。


    “姐姐,你快尝尝,这可是妈妈特意给我包的三鲜馅,有我最吃的香菇粒,可香啦!”


    年上熙握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指尖泛白,关节微微泛青。


    顾锦看顾瑶的目光里满是纵容,“慢点夹,别烫着自己。”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年上熙,“你怎么不吃?你不是最爱吃三鲜馅吗?”


    那一瞬间,年上熙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春晚的舞台上,她光芒万丈。


    可回到这个所谓的“家”,她只是一个被安排、被挑剔、被忽略的洋娃娃,她的喜好、她的禁忌、她的梦想,从来都没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哪里,才有她的家呢?


    心口被身上的紧身礼服,勒得喘不上气。


    她猛地站起身,伸手扯了扯身上的礼服,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这哪里是什么礼服,分明是枷锁。


    “我吃好了。”


    她的声音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崩溃和绝望。


    她不顾所有人的目光,转身往外走。


    顾锦见状,当即皱眉,“你又闹什么脾气?今天是过年,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就这么难吗?”


    年上熙缓缓转过身,目光看着眼前这所谓的“一家人”,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我没闹,只是……受够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脱下磨脚的高跟鞋扔掉,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冰冷的庄园。


    她这辈子再也不吃水饺了。


    她最讨厌的食物就是水饺。


    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家家街灯结彩,她孤身一人,仿佛无处可去。


    她有好多处房产,大别墅,大平层,却没有一个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站在路灯下,无处可去时,手机响动了下。


    是陆阿蛋发来的语音。


    陆阿蛋:【妈妈,我看见你唱歌了!妈妈你好漂亮啊,唱得好好听呀,我好爱你呀!】


    【我爱你妈妈,明星妈妈,能不能给蛋蛋签个名耶!】


    【妈妈你吃水饺了吗?爸爸做的水饺好丑,不如菌菌炒饭好吃!我偷偷告诉你,不要告诉爸爸哈】


    【妈妈,我好想你啊~】


    语音里还传来陆桉气急败坏的声音:【陆阿蛋,你的水饺怎么在洛基的盘子里!】


    陆阿蛋嘻嘻哈哈喊着“不系我,不系我”,还有洛基旺旺叫的声音。


    年上熙在想,那里好热闹啊。


    于是她就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赤着脚,狼狈地出现在陆桉家门口。


    看见他在客厅里,灯光打在他身上,她突然眼圈子有些热。


    她缓缓开口,声音没忍住地哽咽。


    “陆桉,我想吃菌子炒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年上熙打定主意, 以后再也不吃水饺了,所以才点了菌子炒饭,但陆桉又把丑啦吧唧的水饺端出来。


    还是韭菜鸡蛋馅的,她还是忍不住想吃。


    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饺子还没咽下去, 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进了碗里。


    她低着头, 肩膀微微发抖,拼命地嚼,拼命地咽,像是要把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起吞下去。


    陆阿蛋看见了,赶紧从沙发上滑下来, 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来,扒着桌沿探头看她的脸。


    “妈妈,你怎么哭了?”


    年上熙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


    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眼泪却越流越凶, 一颗一颗, 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手背上, 桌面上。


    “妈妈, 你是被爸爸的水饺香哭了吗?”


    他歪着脑袋, 一脸认真。


    “你不用很给爸爸面子的!不好吃我们可以偷偷倒给洛基吃,洛基不挑食!”


    洛基听见自己的名字,“汪”了一声,摇着尾巴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年上熙的小腿, 似乎在说:我可以帮忙。


    年上熙被这句话,弄得又想哭又想笑,嘴里还含着饺子,呜咽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桉没说话,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


    她吃得太急,散落的头发都要吃到嘴里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糙却温暖。


    年上熙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碎泪,鼻尖也红红的,狼狈极了。


    陆桉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她在那边发生了什么,想问她为什么赤着脚,穿着礼服就跑出来了,想问她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再添一碗。


    但最后,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端到她跟前。


    “慢点吃,别噎着。”


    陆阿蛋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忽然“蹬蹬蹬”跑走了,没一会儿抱着一盒纸巾跑回来,抽了好几张,踮起脚尖往年上熙脸上糊。


    “妈妈擦擦,擦擦就不哭了。”


    纸巾糊了她一脸,年上熙被糊得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子。


    洛基趁她不注意,偷偷舔了一下她垂在桌边的手指。


    年上熙愣了愣,低头看它。


    洛基尾巴摇得飞快,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又舔了一下。


    陆阿蛋也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小脸在她手臂上蹭来蹭去。


    “妈妈不要哭啦,阿蛋在呢,洛基也在呢,爸爸也在呢。”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小的、软乎乎的。


    “我们都好爱好爱你的。”


    年上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也不是心酸。


    她把陆阿蛋捞进怀里,脸埋进他毛茸茸的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小孩身上特有的奶香味,混着沐浴露的甜。


    洛基见缝插针,把脑袋挤进她膝盖缝里,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年上熙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狗头。


    陆桉坐在旁边,看着她被儿子和狗挤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客厅里,电视还放着春晚,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陆桉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放烟花。”


    年上熙还没回答,陆阿蛋先蹦蹦跳跳起来,拉着她的手。


    “好耶好耶!妈妈,我们一起放烟花!”-


    楼下是一片小空地,绿化带边上铺着地砖,平时停着几辆电动车,除夕夜都挪走了,空出一块不大的地方。


    陆阿蛋很兴奋,举着一根仙女棒已经跑出去老远,洛基追着他转圈,一娃一狗在空地上跑成一团。


    火花滋滋地亮着,把小孩的脸映得金灿灿。


    年上熙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陆阿蛋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拉她的手。


    “妈妈,你看!”


    陆阿蛋把手里的仙女棒举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火花碎屑落下来,像星星掉在地上。


    年上熙笑了,“好看。”


    陆阿蛋却忽然安静了,歪着脑袋看了看手里的仙女棒,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样寒碜的烟花,小声嘟囔了一句。


    “现在的爸爸好穷。”


    陆桉点打火机的手一顿。


    陆阿蛋没注意到,继续自言自语,“之前爸爸买的烟花可大啦,有好大好大一个箱子,放出来有爸爸、有妈妈、有阿蛋,还有洛基的样子呢!一朵一朵的,可漂亮了。”


    他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然后看看地上那个小礼花筒,“现在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陆桉知道他在说是十年后。


    他把撒欢的陆阿蛋拽过来,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头顶。


    “你喜欢现在的爸爸,还是那时的爸爸?”


    陆阿蛋被他箍着动不了,仰起脸来,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


    眉头皱着,小嘴抿着,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大的难题。


    年上熙凑过来,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妈妈呢?你喜欢现在的妈妈,还是之前的妈妈?”


    洛基也凑过来,尾巴摇得呼呼响,鼻子一拱一拱地蹭着陆阿蛋的小腿,仿佛也在问。


    那我呢,那我呢?


    陆阿蛋歪着脑袋,看看陆桉,又看看年上熙,再看看洛基。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都喜欢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因为爸爸妈妈都爱我呀,阿蛋也都爱你们。”


    风把他软乎乎的声音吹散了一点,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陆桉愣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收紧了圈着儿子的手臂。


    年上熙也笑了,心里软软的,伸手捏了捏陆阿蛋的脸蛋。


    洛基“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高兴得很。


    空地上,几个人的影子被烟花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陆阿蛋被夹在中间,咯咯地笑,“好啦好啦,不要挤我啦!都要挤成蛋饼啦!”


    没有人听他的。


    烟花声陆陆续续,天空被染成了忽明忽暗的橘红色。


    头顶正上方,一朵金色的菊花状烟花刚刚绽开,碎光如雨丝般垂落,还没完全消散,又被另一朵蓝色的盖了过去。


    爆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的闷如雷,近的脆如鞭,此起彼伏,没有一刻停歇。


    陆桉点上两只仙女棒递给年上熙,映出她好看的侧脸,他退后两步,忽然转头看她。


    “年上熙。”


    “嗯?”


    “要不要一个拥抱?”


    年上熙怔住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随意的样子,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在烟花的亮光里看得分明。


    “朋友之间的。”他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朋友之间的。


    年上熙听懂了。


    这不是暧昧,不是试探,是一个不会说漂亮话的男人,在这一刻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安慰。


    她刚刚哭过,眼睛还肿着,鼻尖还红着,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她需要一个拥抱。


    她犹豫了一下。


    也就一下。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棉袄的下摆晃了晃,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衣。


    陆桉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张开手臂。


    年上熙停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


    她抬起眼睛看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烟火灰。


    她停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她拉进了怀里。


    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松松地拢着,没有用力。


    她整个人嵌进他臂弯里,小小一只,软软的,轻轻的,像一团刚晒完太阳的棉花。


    他忽然有点不敢用力。


    好像一撒手,她就会化了。


    年上熙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她想象的要快。


    他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热水袋。


    她忽然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这次忍住了。


    远处,电视里的倒计时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楼下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喊。


    “十、九、八——”


    陆阿蛋举着仙女棒跑过来,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扑过来,抱住年上熙的腿。


    “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洛基也凑热闹,围着三个人转圈,尾巴摇得呼呼响。


    “七、六、五——”


    年上熙笑了,一只手搂着陆桉的腰,另一只手往下摸了摸陆阿蛋的脑袋。


    陆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头顶,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四、三、二、一——”


    烟花在头顶炸开,漫天的金色和红色,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


    “新年快乐。”


    他们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年上熙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陆桉的声音落在她发顶。


    陆阿蛋在底下急得直跳,“我呢我呢!新年快乐妈妈!新年快乐爸爸!新年快乐洛基!”


    洛基:“汪汪汪!”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着。


    年上熙闭了闭眼睛,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想,这个拥抱,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吧。


    但为什么朋友的拥抱,会让人这么不想松开呢。


    她忽然觉得。


    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看完烟花回来, 一家人都被冷风吹得鼻尖红红的。


    洛基第一个冲进门,抖了抖身上的碎屑,在地板上印了一串红脚印。


    陆阿蛋跟在后面,脱了鞋就往里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拽着年上熙的手往客厅拉。


    年上熙被他拖到沙发上坐下, 陆阿蛋顺势钻进她怀里,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又蹭。


    “妈妈,新年好。”


    年上熙正拿着手机刷微博, 热搜榜上挂着好几个她的名字。


    #年上熙 至春和景明#


    #年上熙 耳环#


    #年上熙 开口跪#


    她的春晚切片,也被发布到其他的短视频平台,有一个是她舞台高清直拍,播放量已经破了一千万。


    舆论风向一片大好,戴的耳环也是爆美出圈, 品牌方刚发消息说卖断货了。


    年上熙心情好得不行, 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低头在陆阿蛋额头上亲了一口, “宝贝新年好。”


    陆阿蛋又蹭了蹭, “妈妈, 新年好。”


    年上熙的注意力被一条新的推送拉走了。


    她看得入迷, 随口应了一声, “嗯,宝贝新年好。”


    陆阿蛋撅了噘嘴,从她怀里滑下来,啪嗒啪嗒跑到卧室门口。


    陆桉正在里面铺床单。


    年上熙今晚要住这儿,他把柜子里那套新床单翻出来, 正弯着腰抻平四角。


    “爸爸,新年好。”


    “嗯,阿蛋新年好。”


    陆阿蛋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八度。


    “爸爸,新年好!”


    陆桉这才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听到了,宝贝新年好。”


    说完又去摆枕头。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年上熙惊喜的声音。


    “陆桉!你快来看!”


    陆桉赶紧往外走,陆阿蛋跟在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


    陆桉余光瞥了他一眼,弯了弯唇。


    客厅里,年上熙正蹲在洛基面前,伸出一只手,“握手!”


    洛基歪着脑袋看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搭在她掌心里。


    “哇!会跟我握手了。”


    年上熙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陆桉,“你看你看。”


    陆桉蹲下来,摸了摸洛基的头,“这么厉害?教了三个月只会坐下,怎么你一来就会握手了?”


    洛基被夸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又把爪子往年上熙手里塞了塞。


    两个人一狗蹲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夸洛基聪明。


    没有人注意到,陆阿蛋一个人站在沙发旁边。


    他的嘴巴,已经撅得能挂油瓶了。


    陆阿蛋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他“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没人听见。


    他又“哼”了一声,这次大声了一点,还是没人听见。


    他终于忍不住了,使劲跺了一下脚。


    “你们都不理我,我讨厌你们!”


    年上熙和陆桉同时转过头来,看见小家伙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眼眶里泪珠子滚来滚去的,马上就要掉下来。


    年上熙赶紧起身,“怎么了?”


    陆阿蛋把脸扭到一边,气鼓鼓的,“哼!我不要理你们了!”


    陆桉走过来,“谁惹到你了?”


    “你们!”


    陆阿蛋指着他们俩,委屈道:“我说了好多次新年好,你们都不给我红包。我刚才骗你们的,我最爱的是之前的爸爸妈妈!”


    年上熙这才反应过来,从家里跑出来得急,礼服里什么都没装,红包落在车上了,车还停在庄园那边。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妈妈红包忘带了”。


    陆桉先开了口。


    “谁说不给你了?”


    陆桉语气不紧不慢的,“你去你房间看看,床头柜上有什么。”


    陆阿蛋狐疑,“真的?”


    “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陆阿蛋“嗖”地一下转身就跑,小脚丫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十几秒后,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是一阵更密集的啪嗒啪嗒声,陆阿蛋从房间里冲出来,两只手里各抓着一个红包,举得高高的。


    “红包,两个红包!”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爸爸妈妈给我的红包,我爱你们!”


    陆桉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刚才还说爱之前的爸爸妈妈呢。”


    陆阿蛋过来抱住陆桉的脖子,蹭啊蹭,“刚才我骗小孩的,爸爸又不是小孩。”


    陆桉直接被整笑了。


    倒是,年上熙愣住了。


    她看向陆桉,陆桉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陆阿蛋这个小财迷,坐在地毯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张一张往外抽,全是崭新的百元钞票,红彤彤的,映得他眼睛都亮了。


    陆阿蛋数字已经可以数到三位以上了,但数来数去也没数明白,最后“哼”了一声。


    “爸爸真抠门,还是妈妈给的多,我爱妈妈,妈妈我给你买包。”


    明明包了一样数目的陆桉:“???”


    年上熙眼神里全是惊讶。


    维护母子关系这块,他真的很细心,连这个都想到了。


    陆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而这时洛基冲过来,叼起一张就跑,陆阿蛋在后面追,“洛基还给我!那是我给妈妈买包的!”


    一娃一狗在客厅里追来追去,闹成一团。


    年上熙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渐渐落下来,年上熙忽然觉得手背被人碰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陆桉手里又多了一个红包。


    不是那种普通的红纸包,是一个暗红色的皮质红包,质感很好,封口处压着一朵小小的烫金花纹,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年上熙愣住了。


    陆桉把红包递过来,耳朵尖红了一点。


    “新年快乐,年上熙。”


    年上熙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给……我的?”


    “压岁钱。”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恭喜,又涨一岁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有?”陆桉看着她,唤她,“大小孩。”


    年上熙手指蜷了蜷。


    “大小孩”这个称呼轻轻落在她心口上,不重,却烫得很。


    年上熙看着那个红包,又看着陆桉,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好多年都没有收到压岁红包了,父母还没离婚那会儿,好像有收到过,只记得沉甸甸一沓,她开心地抱着睡了一晚上。离婚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了。


    “陆桉。”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这都是谁教你的。”


    怎么这么会哄女孩子开心呢。


    陆桉顿了下,认真得地说,“我奶奶。”


    “我爸妈走得早,是奶奶把我拉扯大的。”


    陆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红包边缘摩挲了一下。


    “她八十多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在云南的橘子厂装柑橘,年纪大,手脚慢了,装一天也不过才赚60块钱,可她就这样,装了一箱又一箱地把我养大。”


    六十块钱。


    年上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一双袜子都不止600块啊。


    “可我长到这么大,直到奶奶去世的前一年,除夕夜,她还是会给我准备压岁钱。”


    陆桉的声音顿了顿,“尽管那会儿她已经在病床上了,手抖得连红包都封不好。”


    他笑了一下,很轻,眼眶却微微泛红。


    年上熙忽然就明白了。


    她之前也好奇过。


    父母早亡,跟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怎么能一路披荆斩棘地考进清北,又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稳重,温柔,有担当,懂得怎么爱人。


    原来是因为,有一个人,也在很用力、很用力地爱着他。


    陆桉心里那盏灯,是奶奶一盏一盏点亮的。


    可是今年,奶奶刚走。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给他压岁钱了。


    年上熙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暗红色的红包。


    不厚,但沉甸甸的。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急。


    “还有红包吗?”


    陆桉愣了愣,“怎么了?”


    “快点,快去给我拿。”


    陆桉被她催得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去房间,拿了一个空红包出来。


    年上熙接过来,把陆桉给她的那个红包拆开,从里面取出那一沓崭新的压岁钱,仔仔细细地分成两份,一份装回原来的皮质红包里,另一份装进那个空红包。


    她抬起头,把其中一个递回给陆桉。


    “给你的。”


    陆桉怔住了,“嗯?”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年上熙看着他,眼睛里有烟花的碎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陆桉,”她说,声音轻而认真,“这是你的压岁钱。”


    陆桉手里捏着那个红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以后每年,”年上熙的声音低下去,“换我给你发。”


    这天晚上,年上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江澈出轨的那天。


    她亲眼看见江澈与姜小婉进了酒店。


    她麻木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心脏绞成一团。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上层的拉花渐渐散开,融进深褐色的液面里。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的,苦得要命。


    她苦笑着,转身往外走。


    雪花好大,一片一片砸在她身上,凉得刺骨。她漫无目的地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时,一把伞撑过来,遮住了她满身的雪。


    “年上熙,要跟我走吗?”


    她抬头。


    那张脸逆着光,看不太清,可声音她认得。


    是陆桉。


    梦境迅速转换场景。


    是他们在浴室门前,贴着彼此,任由花洒的水哗哗地冲下来。


    是他们在吃完蛋糕后,把地毯弄脏了。


    画面又一转。


    那天早上,苏颜打来电话,让她赶紧去公司。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早餐。”陆桉从床上坐起来。


    年上熙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向他,迟疑了一下,“不用了,我去公司吃。”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


    谁都没有动。


    她叫住他,声音有点哑,“陆桉,你走吧。”


    陆桉站在玄关,背对着她,攥着垃圾袋的手不断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门把手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过了很久,才松开手。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户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将两人彻底隔开。


    可下一秒,门又被从外面抵住了。


    陆桉用手臂挡住门,硬生生拉开那条门缝。


    “181”


    “什么?”


    “我的手机号。”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梦境还没停。


    年上熙看着自己穿着那件露肩礼服, 赤裸着脚,从庄园里走出来。


    耳朵上坠着一副扇贝形状的大耳坠。


    她认出这是春晚戴的那一副。


    头顶,烟花正灿烂地炸开。


    这时她确定,这是除夕这天, 春晚结束后, 她被母亲接去庄园相亲, 最后一连个水饺都没吃到,没有人记得她香菇过敏。


    她看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路边,无处可去。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最后漫无目的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年上熙在梦里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那天晚上她在路灯下接到了陆阿蛋的电话, 然后去了陆桉家。可梦里,她怎么回了自己家?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梦里的自己推门进去。


    梦里的她疲惫到连灯都没开。


    身上太冷了,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哗哗地冲刷下来。


    “在浴室里, 想哭就哭吧, 没人能听见”


    陆桉的声音, 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她顿了下, 终于人不知放声大哭。


    年上熙站在一旁看着, 看着那个缩在花洒下的自己。


    她想走过去抱抱那个人, 可手穿过了空气,什么也碰不到。


    梦还在继续。


    她看见自己从浴室出来,缩在沙发上。房间很大,她窝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肚子饿得发慌,她打开冰箱, 里面的食材全都过期了。


    都一个月没回家了。


    年上熙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点了,家家户户都在过年,连外卖都点不到。


    然后,她看见自己走进厨房,发现餐桌上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食物,不过已经发霉了,看不出是什么。


    盘子旁边压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


    ——还是给你做了贝果三明治,趁热吃。我走了。


    没有署名。


    但年上熙认出来,这是陆桉的字。


    那天早上明明拒绝了他做早餐,他还是趁她换衣服时偷偷做了。


    不过她走得着急,压根没看见。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便签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今天是除夕,就当给他拜年好了。”


    年上熙看见自己输入手机号时,手指顿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嘀咕了一句:“真的是,说得那么快,我怎么能记下来。”


    嘴上这样说着,手指却顺畅地在屏幕上按下了那串号码。


    她紧张地、期待地等着电话接通。


    响了很久。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气急败坏,愤冲冲地发了一条消息:陆桉,你要是敢不接电话,你就完了!


    石沉大海。


    从天暗到天明。


    手机一直被她握在手里,却始终都没有亮起。


    年上熙看着梦里的自己从期待到失落,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年上熙知道这是梦,但还是忍不住跟着生气了,陆桉到底在搞什么。怎么会打不通呢?


    就在这时候,梦境忽然变了。


    明明还是大雪纷飞的冬天,转眼间变成了四季如春的夏天,满眼郁郁葱葱。


    一个种满植物、开满鲜花的院子里,陆桉正和一位老人喝茶聊天。


    老人头发花白,精神头还不错,坐在藤椅上,一条腿在熏着艾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小桉,我前几天手机丢了。”


    陆大爷放下茶杯,“你什么时候进城,去店里给我买个小灵通就行,我怕你姑姑打电话来找不到我。”


    陆大爷是陆桉爷爷的亲弟弟,年轻时上山找菌子,遇上山体滑坡摔折了腿,当年条件差,没钱好好治,腿就落下了毛病。


    也因为残疾,一直没娶上媳妇。


    后来他在火车站旁边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婴,抱回家养大,那就是比陆桉大几岁的小姑姑。她如今在昆明的纺织厂上班,工厂赶工,过年都没能休班,每周固定给陆大爷打一次电话。


    陆桉想,大过年的,城里的手机店也不营业。可陆大爷这么大年纪了,就盼着跟闺女通电话。


    “大爷,你先用我的这个手机,里面存着我姑姑的号。”


    “我用你的,那你用什么?”


    “建筑所年终奖发了一部新手机,我用那个新的。”


    旧手机里有两张电话卡。


    陆桉取出一张,放到新手机里。


    他原本有一个用了很久的手机号,到学校后为了办校园网,又办了一个京北号。养两个号对他来说确实有些奢侈,但学校的号绑定着不少东西,不能停。于是他把那个老号连带着旧手机,一起给了陆大爷。


    陆大爷开心得很,捧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场景又忽然切到了黑夜。


    张灯结彩的农家小院,陆桉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陆大爷坐在沙发上,正跟女儿通电话,笑得合不拢嘴。


    陆大爷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冒出来,静静躺在通知栏里。


    可陆大爷正在打电话,又不识字,压根没注意。


    年上熙拼命想凑过去,看那条消息的内容。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梦里挣扎,想喊出声,想告诉陆大爷“你看看手机啊”。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消息的提示灯,闪了几下,然后灭了。


    那就是我发的消息吧。


    年上熙在梦里,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原来他不是不接……是他根本就没收到。


    她想再靠近一点,看清那条消息的内容,可梦境开始摇晃、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了。


    她伸出手想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紧接着,梦境又出现了变换。


    年上熙一脸残妆,疲惫地靠在保姆车后座。苏颜递过来水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嗓音哑哑地问:“今天周几了?”


    苏颜看了眼手机,“周六。”


    年上熙脱口而出,“别送我回家了,去看洛基。”


    话音落下,苏颜与司机都顿了下,沉默着没有说话,年上熙这才意识到,洛基已经被人收养了。


    上一次她拿到了收养对方的手机号,但是对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年上熙怀疑对方简直是个不看手机的老古董。


    现在她气冲冲地再次拨号过去,她打了三回,对方才接通。


    那头是一个女声。


    年上熙表明来意:“我很喜欢洛基,所以想问问能不能把洛基让给我收养,你们想要多少钱都可以。”


    电话那头的女人顿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是不会让出洛基的。”


    年上熙不死心:“我真的很喜欢洛基,不管你们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对方的态度依然坚决:“不管什么条件,我们都不答应。”


    眼看对方要挂电话了,年上熙突然问:“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没有人比我更爱洛基了,我真的很需要它。”


    女人说:“洛基对我侄子也很重要,没有人比他更爱洛基了,所以真的很抱歉。”


    “我能跟陆先生通电话吗?”年上熙还是不死心。


    “不好意思,他病毒感染重感冒,喉咙哑得说不出话来……”话筒里隐约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接着女人说,“他说,可以发消息。”


    挂断电话后,年上熙赶紧给这个手机号发了条短信。


    年上熙:【陆先生,能不能把洛基让给我,我真的很需要它。】


    她握着手机焦急地等待。过了一会儿,短信回了过来:


    陆先生:【洛基是我暗恋很久女孩最喜欢的狗狗,她由于特殊原因没办法收养,狗狗才来到我身边。我跟她……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洛基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很抱歉,我不能让给你。不过你放心,我会很珍惜它爱护它,像你爱它一样去爱它。】


    年上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回复。因为她知道,对方是不会给她的。


    毕竟暗恋女孩都扯出来了。


    她还是没办法接受,以后再也见不到洛基的事实。


    其实她心底是怪这个所谓的,有个狗屎屁暗恋前女友的陆先生,真是会扯犊子。


    暗恋人家就去追,还弄一只人家喜欢的狗养着,自我深情,自我感动。


    真是无了个大语。


    她一生气,手指滑动,删掉了陆先生的手机号。


    快滚吧,姓陆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年上熙怨气颇深。


    过了初八。


    陆桉原本要回京北,却不料染上了流感,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嗓子就哑得发不出声音了。


    他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正好刷到年上熙的路透。她穿着单薄的外套从公司出来,镜头高清,看得出她一脸疲惫,但面对热情的粉丝,还是耐心地笑着打招呼。


    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陆桉下意识想接,喉咙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他顿了顿,任由铃声结束。


    没想到对方又打了过来。第二遍,第三遍。


    陆桉正手足无措,小姑姑陆昱彤推门进来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手机递了过去。


    没想到对方是那个喜欢洛基的收养咨询者,更没想到对方那么执着,已经明确拒绝了,还想跟他本人通电话。


    小姑姑正要再次拒绝,陆桉轻轻拉了她一下,摇摇头,用气音说了句“短信”。


    挂断电话后,对方马上给他发了消息。


    年上熙:【陆先生,能不能把洛基让给我,我真的很喜欢它。】


    陆桉犹豫了很久,打字。


    陆先生:【洛基是我暗恋很久女孩最喜欢的狗狗,她由于特殊原因没办法收养,狗狗才来到我身边。我跟她……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洛基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很抱歉,我不能让给你。不过你放心,我会很珍惜它爱护它,像你爱它一样去爱它。】


    等了很久,对方都没有来消息,他想,这对一个那么爱洛基的人来说,确实挺残酷的。于是又补了一条: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加个微信,我以后会定期给您发洛基的视频。】


    结果,这条消息发送失败。


    对方已经把他删除了。


    年上熙作为上帝视角看到这一切,她目瞪口呆,这一切这么真实,而且除夕夜、以及洛基的事都是现实中发生的,但是结果却完全不同。


    现实中,除夕夜,她来了陆桉家,一起过了年。


    现实中,她与陆桉在“人间失格”后,没有失去联系。


    现实中,她与洛基没有分开多久,马上就见面了。


    这么看来,导致结果不一样的唯一变数是……


    陆阿蛋!!!


    因为陆阿蛋从十年后穿越过来,她才会和陆桉被迫绑在一起,才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所以,这压根不是梦,而是原本她跟陆桉的结局!


    年上熙来不及多想,眼前的场景又开始摇晃、变换。


    她着急地继续往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梦境还在继续, 不过这次节奏明显加快。


    年上熙看见陆桉被建筑院派去了西安,跟一个古建修复的项目。


    工地在郊区,条件艰苦,住的是活动板房, 吃的是大锅饭, 每天灰头土脸地从工地上回来。


    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 都会习惯性刷她的消息。


    蹲在活动板房的床边,信号时好时坏,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一条一条地翻。


    #年上熙的新歌预告出来了#


    #年上熙的演唱会定档了#


    #年上熙的巡演城市公布了#


    每一条他都看了好几遍,最后停在那个演唱会日期上。


    3月21号, 京北。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购票软件。


    票早就卖光了。


    陆桉立即找黄牛,花了几个月的工资,终于买了一张内场票。


    转账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明明知道, 不可能。


    但他还是想去, 还是想亲眼看见她在舞台上, 闪闪发光的样子。


    他在日历上把3月21号圈了一个红圈, 每天看一眼, 一天一天地数着。


    快了, 倒计时。


    还有十七天。


    还有九天。


    还有一天-


    3月20号这天。


    年上熙的演唱会在即, 全国各地的粉丝已经涌入了京北。


    机场、高铁站、地铁站,到处都是举着应援牌的粉丝。年上熙的超话里热闹得像过年,粉丝们晒票根、晒行程、晒自己做的应援手幅。


    陆桉提前一个月就跟同事反复商量换班,好不容易才凑出两天假期。


    当天的工作一结束,他来不及洗漱换衣, 揣着早已买好的高铁票,就匆匆赶往高铁站,坐上了最早一班去京北的车。


    高铁上,身边坐了好几个和他一样,赶去京北看演唱会的年轻小姑娘。


    彼此对上粉丝间的暗号后,瞬间熟络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年上熙的歌、演唱会的流程,到最后,索性凑在一起,轻声唱了起来。


    陆桉五音不全,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她们清澈的歌声,看着她们眼里闪烁的光芒,心底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暖意,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替年上熙开心的暖意。


    他想,这么好的她,值得所有的偏爱与追捧。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推送消息弹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忽然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年上熙 原创作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指尖颤抖着点开那条消息。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热搜词条,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年上熙 原创抄袭#


    #年上熙 承认剽窃#


    #年上熙道歉#


    #年上熙演唱会取消#


    #年上熙巨额赔偿#


    #年上熙退出歌坛#


    每一条热搜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眼睛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那封道歉声明,措辞官方、冷静,像是一份经过法务审核的公关稿。


    她怎么样了?


    发生什么事了?


    陆桉疯狂地翻着每一条消息,试图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她的状态。有人说她在公司被记者围堵,有人说她的车被粉丝砸了,有人说她失踪了。


    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他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上她。


    下了高铁,陆桉先跑去演唱会现场。


    几个小时前还热闹非凡、充满期待的场地,此刻一片狼藉。


    应援牌倒了一地,被来往的人群肆意践踏,年上熙的海报被撕得粉碎,散落各处,粉丝的哭声和怒骂声还在持续,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荒芜。


    他下意识地弯腰,扶起一个被踩脏的应援牌,可刚扶起来,就有更多的牌子被人推倒。


    他再扶,再倒,反复几次,最后只能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无能为力。


    他打了辆车,到了她住的地方,他疯狂按门铃,没有人应。


    隔壁的邻居老奶奶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是来找年小姐的?”


    “对,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老奶奶叹了口气,“搬走了,昨天晚上连夜走的,拖着行李箱,神色慌慌张张的,也没说要去哪,我们也不知道。”


    陆桉愣在原地,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陷入一片黑暗,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立即又去了她的公司,大楼门口还围着一些记者和粉丝,堵得水泄不通,保安在艰难的维持秩序。


    他想见她,疯狂地想见她,想确认她没事。


    他去找了安峪。


    安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等等,我帮你问问。”


    等了几个小时,安峪终于发来一个号码。


    “年姐发生这样的事,确实令人唏嘘,可你跟年上熙也没什么交情啊,急着要她手机号干啥,她欠你钱了?”


    陆桉没空搭理他,跟他挂断后,立即号码打过去-


    此时的机场,一片喧嚣。


    年上熙戴着墨镜和口罩,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身边只有两个保镖和一个助理。助理在前面帮她办登机牌,脚步匆匆,脸色也很难看。


    “快走,那边有人在拍。”


    年上熙没说话,转了弯,加快脚步。


    可还是被认出来了。


    一个举着手机的女生尖叫了一声,“年上熙!是年上熙!”


    像一滴水溅进了油锅。


    周围的人涌过来,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喊着她的名字,也有人喊的不是她的名字。


    “抄袭狗!”


    “退钱!”


    “我们那么相信你,你对得起我们吗?”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有人伸手拽她的衣服,有人把应援棒砸过来,砸在她肩膀上,弹开,落在地上。


    保镖立刻挡在她身前,奋力推开涌上来的人群,高声喊道:“让一让!请大家让一让!”


    可人太多了。


    年上熙被人流推搡着,踉跄了几步,墨镜被挤掉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上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红痕。


    她没有哭。


    从事情爆发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而是她清楚地知道,哭了也没用。


    眼泪换不来原谅,换不来清白,更换不来那些被毁掉的一切。


    没有人会相信她。


    那些曾经对着镜头,大声说“永远爱你”“永远支持你”的粉丝,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最恶毒的刽子手。


    用最锋利的语言,将她推入深渊。


    热搜上挂着她的名字,每一条都是审判,每一句都是谩骂,将她的尊严,碾得粉碎。


    她无力反驳。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为她量身打造的圈套,周密而恶毒,她一步步走进来,就再也跳不出去。


    她能做的,只有乖乖道歉,支付巨额赔偿。


    然后,彻底退出这个她曾经热爱、如今却让她遍体鳞伤的歌坛。


    “走!快走!”保镖拼尽全力,护着她往安检口挤,声音里满是急切。


    年上熙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护照和登机牌。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号码陌生,她不知道是谁,记者、营销号、还是那些要“讨个说法”的粉丝。


    她不想接,也不想看。


    震动又来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发烫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不认识。


    肯定又是哪个媒体打进来的。


    她按下了挂断。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年上熙咬了咬牙,长按电源键,关机。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也跟着灭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小小的、装满了全世界恶意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了手。


    手机“咚”的一声,掉进了安检口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很快就被垃圾桶里的杂物覆盖。


    “年小姐?”保镖回头看她。


    “走吧。”她说。


    她抬起脚,一步步走向安检口,背影单薄而决绝。


    年上熙站在上帝视角,看到梦中的自己决然的背影急得团团转。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想冲下去,想拦住梦里的自己。


    “你回头看一眼,那个号码是陆桉打来的,是陆桉啊!”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把所有可能的路都堵死了。


    那个十年后的世界里,没有陆阿蛋穿越回来改变一切。


    所以她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完美错过”的结局。


    她在机场扔掉了手机。


    他站在京北的走廊里,听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个飞向了三万英尺的高空,一个沉默地回了西安。


    从此,天各一方。


    年上熙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到陆桉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洛基是我暗恋很久女孩最喜欢的狗狗,她由于特殊原因没办法收养……我跟她,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原来他说的“暗恋很久的女孩”。


    是她。


    是她啊。


    原来他说的“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是真的再也没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