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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很好


    云州不比京城, 虽已是深秋,可天气和暖,阳光正好, 瞧着竟如初秋一般。


    裴钰和一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出了丰裕行, 与头顶湛蓝的天空相反,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世子,这已经是咱们看的第十七家粮行了,人家就是不肯降价, 一斗米最低也要卖一百四十文。眼看着朝廷给的赈灾粮就要用完, 这可怎么着才好?”云州知州蔡鸿想到刚刚沿街乞讨的灾民, 眉毛耷拉下来。


    他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比起怕皇上问罪,更为治下百姓的生计担忧。今年是他在云州为官的第三年,见过云州曾经的繁荣,更无法面对它今日的疮痍。


    裴钰没有回答, 眼眸微垂,似在思量。


    “世子您倒是说句话啊?事到如今,您心里可有个章程?”蔡鸿见裴钰不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愈发觉得皇上给他派的这位钦差不靠谱。


    即便春闱时写得一手好文章, 又如何?不过是纸上谈兵,毕竟年纪在这呢,阅历太浅,一遇到点儿事就把他唬住了。也就是运气好, 投了个好胎,能懂什么赈灾啊?自己就不该指望他,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裴钰目光如钩, 将青玉扳指握在手心,沉静道:“蔡大人刚才说米价居高不下是吗?既然如此,咱们不妨让他再高些。事不宜迟,请大人现在就命人在衙门口贴出告示,将白米的官价定为二百文一斗。”


    “二百……二百文一斗?世子您这……这是要百姓的命啊……”蔡鸿觉得这位宁王世子一定是疯了,磕巴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即便被人质疑,裴钰的语气依旧从不迫容:“蔡大人别急,有话慢慢说。”


    “请恕下官多嘴,世子是王爷的嫡长子,将来这偌大的王府还不都是您的?这与民争利的事,您实在不能做也犯不着做,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得白白折辱了自己和王府的名声……”


    眼看着对方都要趁火打劫捞一笔了,蔡鸿一时也顾不上礼仪尊卑了。


    裴钰低头笑了笑:“蔡大人且信我一次如何?即便真的想骂我,十日后看看情况,再骂如何?”


    蔡鸿见他眼神笃定,心里也犹豫起来,难不成这内里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玄机?自己错怪他了?


    罢了,他咬了咬牙道:“本地粮仓已经见底,朝廷的赈灾粮这两日也要空了,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下官听世子的,将来若上面追究起来,下官愿与世子一起承担。”


    “蔡大人高义。”裴钰继续道:“对了,不光本地衙门要贴告示,运河沿路也要贴,最好再找几个灾民一路乞讨,一边宣扬,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才好。”


    这是怕人家不知道云州有两个哄高粮价的昏官吗?


    蔡鸿被他说得有些汗颜,但还是硬着头皮吩咐衙役一一照做。要不是现下城中粮食短缺,这百姓手里的烂菜帮子只怕一会儿就要甩两人脸上了。


    “是,小人这就去办。”身后的衙役点头应下,心里却是极不认同的,只觉得他们大人也被这位京城来的世子给带偏了,出的什么馊主意。


    倏然,远处传来一个女声:“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身上真的没有银钱了……”


    裴钰和蔡鸿对视一眼,快步循声走去。


    只见巷子里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四个男子面前,不住地磕头求饶。那女子穿戴不俗,只是脸上和裙摆处染了脏污,想来应该是刚落难不久。


    “没钱那就拿身子来抵,哥哥瞧你细皮嫩肉的,身段也好,洗干净了,未必比天香楼的姑娘差!”大胡子男说着就要上手去扯那女子肩膀的衣裳,嘴里还发出一阵无耻的淫/笑。


    未待蔡鸿开口,裴钰一个眼色,身后的凌霄便一个飞冲,上前将四人制服。等到四人被迫跪在地上时,连凌霄的脸都未看清。


    凌霄就是离京前李翊送给裴钰的侍卫长,今日裴钰也是有心想试试他的身手。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草民和兄弟们也是饿了好几天,这才一时起了歹心。”


    大胡子即便不认识两人,也认识蔡鸿这身官服,立时声泪俱下地忏悔起来。一旁的三个小弟见老大如此,也有样学样,甚至还主动扇起了自己巴掌。


    没想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强抢民女,还正好被裴钰碰上。蔡鸿惭愧不已,吩咐道:“来人,带回去押入大牢,按律惩处。”


    “都给我老实点!”一群衙役上前,将地上四人的双手紧紧绑住。


    终于得救了,角落里的女子回过神来,望向面前两人,见裴钰年轻俊美,连身边的官服男子都对他毕恭毕敬,于是跪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袍角道:“民女和母亲北上投亲,不想在云州与母亲走散了,还请大人帮民女找找母亲。”


    “蔡大人。”裴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倒不是嫌弃,只是他一向不喜和陌生女子接触,更何况这人还是个年轻女子。


    蔡鸿立即会意,看向领头的衙役:“将她也带回衙门,再派人问问附近可有丢了女儿的……”


    “小人遵命。”衙役恭声应道,随即瞥了女子一眼:“你也跟我走吧。”


    待一众衙役离去,裴钰主动道:“蔡大人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俗话说灾匪孪生,为祸至烈。说出来,不怕蔡大人笑话,多年前我也曾是这群灾民中的一员,比这更惨烈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见过。为今之计,是要给城中的百姓找一个活计,让他们吃饱饭,有事做,方能少生祸端,保一方安宁。”


    “世子的意思是……”蔡鸿忽然觉得这位世子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还是有些见解的。


    可没过一会儿,这份好印象又被打破了。


    裴钰皱眉思索一番:“我观蔡大人的府邸有些破旧了,不如雇人给你修缮一番可好?趁着灾年工价低,若此时不翻修,日后再想翻修,只怕要多花几倍的工钱。”


    裴钰已在蔡鸿府上住了两三日,对他府邸的情况还是了解一些的。


    百姓受灾,身为父母官的他给自己盖房子?传出去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裴钰这是为他好,还是给他挖坑呢?不过,以工代赈是个好法子,值得琢磨一下。


    蔡鸿思忖道:“下官的府邸虽然旧了些,但还能住人,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倒是可以用这个法子浚治河道,既能解决流民温饱,也为来年雨季早做打算。”


    “世人常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蔡大人高见,等来日有了成效,我必如实向皇上为大人请功!”裴钰赞叹一声,负手向前走去。


    合着这是要让他说出来?为官数年,争着抢功的小人,他见过不少,可要将到手的功劳往外推的人,却是不多。结合裴钰的处境,蔡鸿多少明白了些,对方这是不想风头太盛。


    裴钰曾听章尚书提起过蔡鸿,此人不好结党,一心为民,裴钰本就没打算瞒他。


    这次的差事难办就难办在这个度上。


    若是办得太好,就是将自己和宁王府放在了火上烤,可若是办得不好,又会折损自己和宁王府的脸面,更何况他幼时和母亲还曾在云州生活过,对这块土地和土地上的百姓有着特殊的感情。


    “世子,您这又是要去哪啊?”蔡鸿见他越走越远,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裴钰转头看他:“许久未来云州了,最近也算故地重游。不如蔡大人带我四处转转,那时我年纪尚小,有许多地方记不清楚了。”


    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己还着急回衙门撰写招募民工的公文,结果他要自己陪他到处游玩,蔡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裴钰看出了他的心思,耐心解释道:“不急,今日白米涨价的告示刚发出去,你现在再发招募民工的告示,岂不抢了之前白米涨价的风头?你今晚回去撰写,明早起来再发不迟。”


    那游山玩水就急了?蔡鸿跟着裴钰从闹市走到河道,又从河道走到岭山,一下午足足走了半个云州城,中途虽然也坐了轿子,但两条腿走的路也不少。


    蔡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行至桃溪镇时,裴钰突然在一处民居前停下脚步,只见一个妇人站在门外喊道:“摇摇,快回来吃晚膳了,家里余粮不多,你再不回来,可要被我吃光了……”


    蔡鸿见裴钰失神,一时也忘了抱怨了。


    关于这位世子的传闻,他也知道一些。听说世子和王妃当时就住在桃溪镇,看眼下的情景,应该就是这处小院了。难怪他想在城里走走,原来是追忆亡母,可他既然记得旧居,又何必走这么多冤枉路?


    蔡鸿是云州的父母官,宁王府对外的那套说辞瞒不过他。


    “世子……”蔡鸿是个软心肠,见不得人伤怀,何况这人又和自己女儿一般年纪。


    “没事,我现在也很好。”裴钰浅浅一笑,抚了抚腰间的荷包,那里面有心爱之人送他的平安符。


    作者有话说:


    ①“灾匪孪生,为祸至烈”忘了引用自哪了,搜了一下,也没找到出处。


    ②“大旱之后,必有大涝”是俗语。


    ③抬高粮价、以工代赈参考了北宋范仲淹在杭州救灾的的做法。


    第42章 围堵


    日头高悬, 云州府衙里蔡鸿和裴钰分坐两头,都在低头忙着手头的活计。


    蔡鸿摸着胡须,感慨道:“下官刚才粗粗算了笔账。荒谦之岁, 虽也要出万余石粮食招募民工, 可也要比单独蠲发十万石米谷用于赈灾得利得多, 当真是以有余之财以惠贫民。”


    裴钰手上动作未停,低头道:“现在城中治安如何?”


    “效果显著,百姓一听说可以用劳力换口粮, 都在排队做工, 甚少聚众闹事了。只是赈灾粮明日就要用完了, 以现在的粮价,朝廷下发的拨款恐怕也买不了多少粮食。”想到这里,蔡鸿的心又悬了起来。


    话音刚落,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大人……大人……米价跌了……如今一斗米只要一百二十文了……”


    “这是何故?”蔡鸿激动地站了起来,不过七八日, 城中的米价怎会跌了这么多?如今正值灾荒,那些奇货可居的粮商怎么可能让利于百姓?难道是?他立即转身看向裴钰。


    裴钰慢条斯理道:“古往今来,商人所图不过一个‘利’字。咱们放出二百文一斗的官价,各地的粮商一听这的粮食收价高,自然带着存好的粮食来做生意, 准备从中大赚一笔。云州是闹了灾荒,可总有没闹灾荒的地方。物以稀为贵,这市面上的白米多了,价格自然也就下来了。”


    蔡鸿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 世子前两日让下官私下补贴褚记粮行,然后再命其明面上降价,也是这个缘由?下官当时还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看来,是一叶障目了。”


    “一边是粮行降价卖米,一边是官府免费派粮,他们若是再非高价不卖,自然无人问津。怪不得世子大清早的又催下官将官价调低,世子这是将他们骗过来了。运输、储存、人力样样要钱,若是他们敢赌这口气,将粮食原封不动地带回,只会赔的更多,如今也是骑虎难下了。”


    骗就骗了吧,比起富得流油的粮商,蔡鸿当下还是更在意那些吃不起饭的贫民。


    裴钰低头笑笑:“大人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位衙役的话想来还没说完。”


    蔡鸿转身看向那位衙役,果然见他愁眉苦脸道:“大人,那些粮商现在正堵在衙门口,说您算计了他们,要找您讨说法呢!”


    怎么办?蔡鸿为官数年,还是第一次干这种骗人的勾当,虽说是为了解燃眉之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干,可侵害了粮商的利益却是实打实的。别说现在云州的灾荒还未彻底解决,就是将来云州的发展也离不开他们。


    “世子早就猜到了今日的局面?要不我现在出去给他们赔个不是?”蔡鸿在征求裴钰的意见,左右他这人平时没有什么架子,为百姓低一低头,算不得什么。


    裴钰沉吟道:“对了,平际草场可修缮好了?”


    蔡鸿应道:“那就是个废弃的蹴鞠场地,除除草,打理一下,费不了多少事,昨儿有人来报已经弄好了。世子,人家都找上门了,您现在还有心思惦记蹴鞠?”


    裴钰笑着站起来:“我不踢,咱们找人踢,请人看。人已经到门口了,大人陪我出去递个请帖吧。“


    “这蹴鞠和赈灾又有何关系?”蔡鸿迟迟未动,心中还是不解。


    裴钰细细道来:“我朝从上至下都有蹴鞠的传统,云州更是如此。可惜近些年没落了,若是能将这项活动重新拾起,必有周边富户慕名而来,那就会带动城中的食肆、客栈、器具制造,甚至关扑,上至商贾大户,下至小商小贩,都能分得一杯羹。到那时,何愁云州不繁荣?”


    “世子,您这赈灾的法子真是与众不同,下官今日又长见识了。”蔡鸿又不蠢笨,之前不过是被固有思路限制住了,现在经人一点拨,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见两人出来,刚刚还在门口大肆叫嚣的粮商霎时鸦雀无声。


    这难道就是京城来的宁王世子?人群中最有资历的余公瞪大了眼睛,他摸爬滚打一辈子,连个皇商也没混上,没想到今日还有机会见到龙子凤孙,于是还没说话,气势上就弱了三成。


    康公是个眼尖的,忙不迭地跪下行礼道:“草民参见世子,参见蔡大人。”


    其余人见状,也跟着行礼,一时间乌泱泱跪倒一片,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趋炎附势,别人不敢说,他说。


    杨公义正言辞道:“今日叨扰世子实属不该,可草民也是没法子了。由于蔡大人临时调价,草民这次往云州运粮不仅没赚到银子,就连本钱都搭了进去。而且草民还听说蔡大人前日清晨去了褚记,然后当天中午褚记就率先降了价,这未免太巧了些……”


    蔡鸿自然不敢说这其实是裴钰的主意,只是郑重其事举起双手深深一揖道:“多谢诸位对云州的慷慨救助,蔡某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了。”


    哼,以为轻描淡写就可以弥补他们损失的真金白银?几个粮商面露不屑,但又碍于两人的身份不好发作。


    裴钰不慌不忙道:“诸位莫急,经我与蔡大人商议,将于十日后在平际草场举行蹴鞠会首赛,到时候云州官眷和普通百姓都会来观赛。为弥补歉意,特地在场地周边给诸位设置了专门的摊位,希望能稍稍挽回诸位的损失。”


    “真的唉,就在场地入口处的第一排,到时候岂不是夫人小姐们都能看到我的珍珠米了?”


    一位粮商从林昭手中接过入场凭证,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自家粮行米粮种类丰富,既有供给市井人家的普通白米,也有专供富庶之家的精米。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竟然还想着卖米?卢公在心里白他一眼,卢氏商铺除米铺外,还有多种营生,想着这次定要让儿子将上好的胭脂水粉都摆出来。


    “听闻余家商铺的茶器是一绝,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余公到时候何不摆几个样品出来?摊位地方小、放不了多少货也不要紧,可以让贵人先预定,你们回头再将东西送过去。其实,只要打开了商路,一切还不是水到渠成?”


    裴钰这话表面是对余公说的,但实际上也是在点众人。


    尽管知晓裴钰的用意,余公还是受宠若惊,拱手道:“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有宁王世子这句话,他家茶器自是不愁卖。


    裴钰摆手道:“余公客气,你们都是对云州有功之人,是我该谢你们才是。咱们蹴鞠会见。”


    面子有了,眼前的好处也承诺了,一众粮商怒气冲冲地来,笑呵呵地走。回蔡府的路上,蔡鸿在心里直夸裴钰有本事。


    裴钰问道:“蹴鞠会的八支球社可招募好了?”


    “城中本来就有十几家球社,只是经营惨淡,渐渐也就没落了。现在听说官府要出钱扶持他们,一个个的都很积极。如今已是优中择优,从中选出八支来。不过到时候真的会有那么多人来看吗?除了本地官眷,下官还能说得上话,其他人下官是真拿不准。若是他们不来,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蔡鸿说着,心里又不自觉泛起了嘀咕,做了这么多,若是到时候无人问津,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钰轻声道:“要是粮商们今日不堵这个门,我还没有把握,可既然有了府衙门口这一闹,城中的百姓想不知道都难。加之商贾们为在蹴鞠会上广开销路,这几日一定忙着调货筹备,云州附近的富户百姓也要听到风声。”


    “世子这是逼着粮商们让了利,还要替您造势啊!”蔡鸿感慨英雄出少年,竟连一向老道的粮商都算计了进去。


    十日后,蹴鞠会如约召开,平际草场的宾客区座无虚席,就连草场周围也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幸有官府提前安排了人手维持秩序,才不至于发生踩踏。


    蔡鸿看到这一幕突然很想流泪。谁能想到不过两日,城中的客栈已经住满,稍微有些名气的食肆也是人满为患。原本因灾情死气腾腾的云州城突然活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热闹。


    昨日,河道浚治的工程已经完工,只花了不到平时二分之一的款项。下一步,他还打算用同样的法子将城中的仙灵寺也修缮一番。仙灵寺是大魏四大名寺之一,待修缮完成,定能吸引更多香客。


    今早,米价已跌到了一百文一斗,不再有人饿死街头。


    因为粮商们的贡献,此次蹴鞠会将前排的摊位给了诸位商贾,但小摊小贩们也见缝插针,将自己的小摊支在了第二排、第三排,人人都在为更好的明天忙碌,生活突然有了奔头。


    “蔡大人你瞧,除了右边的席位是本地的官眷,左边那些可都是周边的富户。从左边数最边上那个穿蓝袍的男子,听说是光州首富,昨日单在城里买锦缎就花了六千两银子,还有他右边那个妇人,听说青州戴家的生意都是她在打理,中午有人看见她在问店面。若是今日蹴鞠会效果好,她说不定要在云州开分店……”


    听着裴钰的话,蔡鸿原本收回的眼泪又快掉出来了。


    裴钰拍了拍他肩膀道:“蔡大人,今日可是重头戏,你千万要稳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蔡鸿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眼泪,重新振作起来。


    沁江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车夫跳下马车,拉住一位男子问道:“大哥,今日城中是有庙会吗?怎么人都往那边走了?”


    “嘿,你是外地来的吧?今日是蹴鞠会首赛,世子和蔡大人一起出席,大家都去平际草场看比赛了。不说了,我也赶紧去了,再晚可就抢不到好位置了。”男子向车夫摆了摆手,小跑着跟上了人群。


    倏然,车帘被纤纤玉指掀起一角,只听里面人道:“去平际草场。”


    作者有话说:


    ①蹴鞠赛参考了北宋范仲淹在杭州救灾的案例,原本的措施是组织龙舟赛,我这里改成了蹴鞠赛。


    第43章 耀眼


    云州此次的蹴鞠会共有七场, 每七日举行一场,八家球社抽签决定对战顺序,每场胜者自动进入复赛, 败者淘汰, 直至最后决出球魁。


    今日是蹴鞠会首赛, 两家球社分别是岳新社和罡风社,岳新着红,罡风着蓝, 均为十二人, 于草场中央列队。


    双方互相见礼后, 前任球魁教练又在本地颇负盛名的的都部署熊诏唱喏道:“圆鞠方墙,仿象阴阳,建长立平,其例有常。要和气谦让,戒争斗忿竞。场上厮闹者, 即时逐出,不许复赛……”


    “岳新社球头钱国治、跷球彭培因、正挟史骞、副挟曾祥、左竿网翁同立、右竿网顾继翱、散立陈骏……”


    唱名完毕后,两家球社队员已到初始位置站好。熊诏转身,面向宾客席道:“下面有请世子鸣锣,宣告开赛。”


    被突然叫到的裴钰低笑一声:“咱们不是说好由蔡大人鸣锣吗?”


    “他们想听下官鸣锣的机会多的是, 世子可是稀客,劳烦世子就为云州开赛添个彩吧!”


    临时变卦的蔡鸿有些不好意思,但通过这些日子和裴钰的接触,对他的脾性也大致了解一些, 说个不疼不痒的玩笑话还是可以的,不至于犯了忌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钰也不扭捏, 立时掀袍起身。


    一袭白色锦袍,以金线勾勒云蟒暗纹,君子如玉,丰姿清举。只见他步履沉稳,行至宾客席下首专设的鸣锣处,早已在此等候的吏员躬身行礼,将一柄缠着红绸的木槌双手奉上。


    众人静默,只听得见风吹旌旗的声音。


    他接过,仪态端方,目光扫过双方队员,微微颔首,旋即扬臂击锣,广袖滑落,露出清瘦而有力的腕骨。


    叮——嗡——


    锣声清亮圆润,响遏行云,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宾客的耳中。


    “礼始——”


    随着熊诏的一声高喝,激烈的拼抢一触即发,场中年轻儿郎眼神凌厉,纷纷扑向草场中央的皮鞠,动作敏捷狠准,誓要争个高低。


    “那位便是宁王世子吗?果然名不虚传,真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比起容貌,行事更让人咋舌,我爹说米价原本居高不下,结果他一来贴了个什么告示,米价立马落了下来,比起丰年也不差多少。现在又组织了这个蹴鞠会,你瞧瞧这两日城里的样子,比起闹灾荒,更像在过节。”


    “可惜听说他在京中已有了婚约,否则今日这匆匆一瞥不知要让多少闺秀牵肠挂肚。”


    尽管裴钰早已退回席间,却仍有人时不时看他。这其中,既有年轻的姑娘,也不乏上了年纪的妇人。当然,后者家中都有尚且待字闺中的女儿,是以择婿的眼光来看的。


    唉,这家世太高也不好!一位妇人在心底摇了摇头,即便这位世子身上没有婚约,又如何?这云州一带的官家小姐,除了转运使的千金还能往跟前凑一凑,其他人又哪里敢肖想他的正妃之位?


    “大人,外面有位姑娘说想要求见世子,还一定要属下回禀。”蔡鸿的心腹杨威上前禀报,他今日负责草场周围的治安,刚刚巡逻时却突然被人叫住。


    蔡鸿一脸看戏的表情,自从裴钰住进了他府里,他这府里就热闹了起来,今日是这个属官禀告要事,明日是那个富商愿意捐物。若只想拉拉关系、套个近乎也无可厚非,可这里面有半数还带着自家女儿来,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裴钰摇了摇头,公务上的琐事就已经让他耗尽心力,不想再为无关之人费一点儿心神。


    林昭附耳道:“世子,属下刚刚好像瞧见公主身边的驰月姐姐了。”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被劈中的裴钰即刻离席,匆匆向外走去,林昭和凌霄也紧跟其后。只留下蔡鸿在原地面露惊诧,这是突然转了性子?


    未见到想见的身影,跑出草场的裴钰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放心。云州路途遥远,又刚刚经历了灾荒,她还是留在京城最好。


    “裴钰!”街角的马车窗帘掀起一角,露出女子明艳的脸庞。


    真的是她!裴钰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马车,待真的看到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心头竟有些酸涩,拽着赵姽婳的手臂,将人揽入怀中。


    “你不知道云州正在闹灾荒吗?你一个姑娘怎么敢跑这么远?若是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裴钰阖了阖眼,说出的话像是在恼她,可扣在她腰间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赵姽婳抬头看他,徐徐道:“你忘了,我身边也有护卫的。你走后不久,我就收到了舅舅的信。舅舅在信里怪我未同他商量,就和你定下了婚事,让我方便时回陵州探亲,给他个解释。”


    信里确实是这么写的,但这些都是字面上的。她知道,舅舅生气的主要原因不是这些,而是她的未婚夫宁王世子竟然是她之前托舅舅寻找的人。


    舅舅这是在心疼她用自己的亲事做了赌注。


    只是宁王势大,现下她和裴钰又刚定了亲,时间上更是敏感,这些事情自然不能在书信里说,否则一旦被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可去了陵州?”陵州富庶安定,若赵姽婳不来云州,只从京城前往陵州,裴钰也不会恼她了。


    赵姽婳俏皮一笑,在他下巴亲了一下:“没有,我还是想先来见你。”


    裴钰抚额,一时也不知该哭该笑了。这事要是让林大人知晓,对他的成见只怕更深了。可不知为何,听她这么说,一颗心像掉进蜜糖罐子一般。


    赵姽婳蹙眉道:“你不知道,你抬高粮价的事传到京城,他们说你和奸商沆瀣一气,不恤民生。至于组织蹴鞠会、招募球社,则是耽于享乐,不务正业,甚至你还未回京,就有人嚷嚷着要皇兄治你的罪!”


    “那你呢?”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裴钰只在意她的看法。


    赵姽婳言笑晏晏:“我相信你啊,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是我的未婚夫,但我也担心你,还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是我的未婚夫。”


    裴钰阖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神情温柔:“抱歉,让你忧心了。”


    “不过,我一到云州就放心了,这可半点不像闹灾的样子。刚刚我也站在人群后面看蹴鞠会了,还是驰月怕他们撞到我,才把我劝回马车的,但是你站在草场鸣锣的样子真的很耀眼。”


    越和裴钰接触,就越能发现裴钰的与众不同,而这样的人只为她着迷,这怎能不让人感到欣喜?


    裴钰垂眼笑笑,似是很受用,又道:“今日蹴鞠会结束后,云州的事也就了了。回京路上正好路过陵州,我陪你一起。”


    “真的可以吗?”赵姽婳只想来看看他,之后再自己去陵州的,毕竟他还有公务在身。


    裴钰点头:“今晚我就会向皇上写奏折,汇报云州一应情况以及回京路上在陵州停留探亲之事,我们已有婚约在身,想来皇上会应允的。”


    “好。”赵姽婳往他怀里拱了拱,心里想着看来一会儿要写信告知舅舅她会和宁王世子同去陵州,让舅舅提前做个准备,毕竟当初那丫鬟还在舅舅府上。


    裴钰垂眸,她能平安来到云州,已是庆幸。如今怎敢再让她只身上路,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正事说完了,你想继续看蹴鞠吗?”


    “当然,这可是你努力的成果。”赵姽婳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看着有些可爱。


    裴钰从旁边拿过帷帽,小心为她戴上:“一会儿我从后门将你带到女眷席,你就在蔡夫人旁边坐下。她是云州知州蔡鸿的夫人,待人很是和善,我在云州这段日子就是住在蔡府。”


    赵姽婳连马凳也不踩了,搭着裴钰的手就往下跳:“那蔡府可有与你年纪相仿的千金?”


    “蔡大人夫妇膝下确有一女,好像比我大一岁,早年嫁到了外地,听说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裴钰笑着走在她跟前,路过人多的地方,就将她护在身后。


    入夜时分,正准备撰写奏折的裴钰却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加急密信,是李秉文亲笔所写。


    李秉文在信中说已得知云州近来之事,赞他另辟蹊径,不负圣恩,之后又提到赵姽婳已南下探亲,他若遇见,可陪同赵姽婳回陵,护其周全,不必心急回京述职之事。


    按理说,皇上如此体恤,他应该感激的。可他总觉得皇上待赵姽婳太好了,说句事事为她考虑周全也不为过。


    晚膳时,赵姽婳说离京时只给皇上说了想回陵州探望舅舅的事,可皇上竟连她会半路会跑来看他的事也想到了,还用一封信解了他的顾虑。


    罢了,许是最近事杂,他想得也多了些。皇上已有三宫六院,又不是昏聩之君,怎么会对一个已与堂弟有婚约的义妹有什么特殊感情?


    “世子,晚上的酒局您因为陪公主没去,真是可惜了。光州那位首富说要承包下一场蹴鞠会的全部费用呢,就连下下场也有人追着问。下官虽然有些心动,但并未答应。”


    “下官心想若应下,当下来看确实能为官府节省些支出,可长此以往未免受制于人,得不偿失。因此,下官装醉,早早就跑回来了,但见微知著,云州在这些富商眼中,俨然成了香饽饽,开店置业也是迟早的事。”


    蔡鸿一应酬完回府,就直奔裴钰的小院求见,神情很是兴奋。


    裴钰将纸笔放下,称赞道:“蔡大人思虑周全,云州百姓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他们的福气。”


    今日推掉酒局,倒不只是为了要陪赵姽婳。他终究要走,云州的明天还是要蔡鸿自己撑起来。


    “世子羞煞下官了。依下官看,世子胆识谋略不输当代大儒。云州能有今日,多亏了您。下官真是痴长了这些年岁……”蔡鸿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裴钰声色清淡:“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蔡大人过谦了。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我年幼落魄时曾与流民为伍,囊中羞涩时也曾投机倒把赚些体己。考取功名后,还以为曾经那点生意经用不上了,没想到如今竟帮了大忙,可见从前走过的每一步路都作数。听闻大人精于数算,焉知日后没有用武之地?”


    “那便借世子吉言。说句僭越的,今日听闻您要走,下官这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蔡鸿心中感慨万千。明明两人身份悬殊,年纪也差距颇大,可这些时日,两人一起为云州的百姓筹划谋算,竟生出些许并肩奋斗的情谊。


    裴钰起身,向他拱了拱手,谦逊道:“我待大人亦是,山高水长,将来未必没有再见的机会。时候不早了,蔡大人快回去歇息吧。”


    已是深夜,他明日还要赶路,不方便再留他。


    “好。”


    蔡鸿深吸了一口气,临出门时,又道:“来日世子和公主大婚,蔡某必备薄礼相送,还望世子到时一定要收下。下官这份礼不是送宁王世子这个身份,而是送您这个人。既是为蔡某送,也是为云州千千万万的百姓送。”


    作者有话说:


    ①“圆鞠方墙,仿象阴阳,建长立平,其例有常”引用自东汉李尤的《鞠城铭》。


    ②“要和气谦让,戒争斗忿竞”“场上厮闹者,即时逐出,不许复赛”引用自明《蹴鞠谱》,作者不详。


    ③蹴鞠会的组织流程、人员设置参考了宋朝的蹴鞠文化。


    另外,男主事业线这三章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删掉,感觉读者宝宝们更喜欢看感情线,但是思考之后还是留了。因为这是女主对男主感情变化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女主骄傲慕强,不会只因为对方对她好就喜欢上的,本质上对方还是要很优秀。


    第44章 吹箫


    天边初现微光, 檐角残月未隐,裴钰和赵姽婳就已经坐上了马车。


    “好困啊!”赵姽婳一上马车,脑袋就靠在了车壁上, 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感。


    裴钰随口道:“我觉得倒还好。”


    往常这个时候, 他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半个时辰后盥洗用膳,接着和蔡鸿一起到衙门研究赈灾事宜。


    听说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对别人也是如此。


    赵姽婳心中忽然警觉起来, 正色道:“我们大婚以后, 你可不要指望我每日向你父王晨昏定省啊!我这个公主虽是挂名的, 但毕竟也是先帝钦封的。”


    “藩王不得在京久居。明州王府分东府、西府,到时候父王住东府,我们住西府,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都随你的心意。只是我怕你离开京城,会不习惯,怕你会觉得委屈,你原本可以……”


    若不是嫁了他,她自然不必离京。裴钰攒眉垂眸, 为她拢了拢蹭乱的发丝。


    按制,藩王成年后需前往封地居住,非诏不得返京,但太祖皇帝和先帝体谅宁王寻子心切, 允他在京久居。看来宁王现下已拿定了主意,等她和裴钰大婚后,就准备回封地了。


    “裴钰, 你真的很好。”


    这是她一早就算计好的,她早有预计,他却在认真为她考虑。赵姽婳突然不想靠车壁了,扑到他怀里,阖上眼睛道:“听说明州山明水秀,我也很想去看看,而且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见怀中人声音渐小,裴钰揽着她的腰道:“一会儿到了码头,换了水路,公主可以多睡会,船上安稳,大约过五六日就可以到陵州了……”


    朝阳升起,河面上浮光跃金,一艘朱漆描金的官船缓缓驶离码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赵姽婳再醒来时,已接近晌午,由驰月伺候着起身梳洗。


    “厨娘一早就在候着了,现在可要传膳?”见拾掇得差不多了,驰月开口问询。


    赵姽婳点点头,清晨起得早,她都没顾上用早膳,只在马车上简单用了两块糕点,现下确实有些饿了。


    不过一刻钟,一张黄花梨八仙桌就被摆得满满当当,今日的主菜是是炙羊肉和金齑玉鲙,四周则依次放着翡翠竹笋、桂花糯米藕、玲珑虾饺、三脆羹,并几样时令小菜。


    “厨房有心了。”赵姽婳生来富贵,但也并非不识人间疾苦。这样的午膳,日常在府里食用,也许算不得什么,可若是放到了船上,必定花了不少心思。


    见裴钰迟迟不来,赵姽婳又道:“裴钰呢?他不与我一块用膳吗?”


    “世子说他与公主同行一来是为护公主路途周全,二来也是想亲自上门拜访舅老爷。如今尚未大婚,实在不宜与公主同桌用膳。世子的那份,刚才厨房已经遣人送过去了。”


    听了驰月的解释,赵姽婳忍不住笑出声来,平日里也不见他这般守礼,现下这样,不过是怕下面的人说漏了嘴,惹舅舅不喜罢了。


    “算了,随他去吧。”她笑了笑,用筷子夹起一个虾饺,放到嘴里。


    夜色沉沉,岸边村落渐次亮起灯火。


    林昭打帘进来,神色匆匆道:“世子,驰月姐姐派人传话说公主在船头一直吵着要喝酒,想让您过去劝劝。”


    裴钰持卷的手微微一顿,起身就向船头走去。


    到了船头,只见赵姽婳歪在椅子上发呆,双颊飞霞,柳腰轻折,显然是已经喝了不少。


    他走过去,拎了拎桌上的酒壶,果然已经见底。


    “怎么会喝了这么多?”裴钰在赵姽婳身前蹲下,有些心疼,却不好责怪她的侍女。


    驰月主动请罪:“是奴婢的错,公主刚刚说想起七年前和夫人一起坐船回陵州探亲的事,想要小酌两杯,奴婢一时没有劝住,这才让公主喝醉了。”


    既是如此,也算事出有因,裴钰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握住赵姽婳的手,轻声哄道:“公主喝多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不要!”赵姽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晃着他的手道:“我不要睡觉,我要喝酒,你陪我……”


    这是喝醉了,跟他闹脾气呢。裴钰弯了眉眼,想了想,道:“公主不是想听我吹箫吗?我吹箫给你听,听完了,我再送你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赵姽婳眨了眨眼,似是终于明白他的意思,甜甜道了一声:“好。”


    未几,林昭将玉箫取来,又和驰月一同识趣退下。


    裴钰一袭白衣,立在月下,修长的手指按着青玉箫管。薄唇微启,一缕清音便映着皎皎月光倾泻而出,悠扬婉转,空灵飘渺,泠泠若碎玉。


    晚风骤起,拂乱他身后墨发,广袖也随之翻涌,偏执箫的指尖未动,恍若谪仙降世,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好,如闻仙乐耳暂明!”


    一曲终了,赵姽婳扶着桌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住地拍手鼓掌。


    裴钰垂首浅笑,即便台下只有她一人,她也会是他最忠实的拥趸。


    “要抱。”似是不满他离自己这么远,赵姽婳颤颤巍巍地向他走去。


    见她踉跄欲倒,裴钰忙将玉箫搁到桌上,大步上前将人抱起,转身向船舱走去。


    赵姽婳靠在他怀里,眼眸半阖,双手顺势环上他肩颈,倒是不吵不闹。


    好不容易将人放到床上,打算离开时,那人环在他后颈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你再陪我一会儿。”酡颜微晕,娇艳欲滴,好似海棠初醉,看得人心头怦怦乱跳。


    稳了稳心神,裴钰好脾气地哄道:“今日天色已晚,公主又吃了酒,该休息了,有什么事情,不妨明日再与我说……”


    “不要!”赵姽婳蹙眉,置气般地扭了扭身子,青色上衫滑落肩头,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肌肤。


    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裴钰身子紧绷,喉结不自觉滑动了一下。


    不能看。


    他阖上眼睛,默念清心咒,趁她不妨,终于将她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捉住,一同塞进被子里。


    “唤人送些水来。”一回屋,裴钰就向站在门口的林昭吩咐道,鼻息还有些不稳。


    林昭:“想着主子晚上盥洗要用,灶上一直温着呢,属下这就让人去取。”


    “要冷的。”裴钰坐在圆桌前,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边补充道。


    林昭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又朝自己的手心哈了一口白气,心中实在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一夜好眠,赵姽婳今日起床,只觉神清气爽。


    她一边小口用着冰糖燕窝粥,一边打趣道:“怎么?他今日还是不肯和我同桌用膳吗?”


    驰月凝眉,恭谨应道:“听说世子病了,好像是昨日夜里染了风寒。”


    “不应该吧……”赵姽婳面容疑惑,手中的汤匙轻轻滑落,与碗底相撞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昨日虽说吃醉了酒,但不是完全不记事,她记得她在船头吃酒,裴钰过去哄她,还吹箫给她听,她记得他吹的曲子很好听,她还站起来给他鼓掌来着,再然后他们应该就回去了。


    真要论起来,怎么也是她吹的风比较多吧?


    想到这里,赵姽婳也坐不住了,起身就向裴钰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心中又有些迟疑,不过,很快就抬脚踏了进去。


    “公主不必忧心,世子患的只是寻常风寒,吃几副药,休养些时日,就会好的。”


    赵姽婳进门时,府医正在收拾药箱,不待她询问,就主动上前回禀。


    只因这位府医不是别人,正是临安公主府的府医,而赵姽婳才是他的正经主子。


    当初下云州赈灾时间紧迫,裴钰本就是轻车简从,除了林昭,只带了宁王府三十个侍卫贴身保护,这两日厨房备膳,也是用的公主府的厨子。不过,他这人本就不重口腹之欲,饮食上也不讲究,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


    赵姽婳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挨着床沿缓缓坐下。


    裴钰倚着青缎软枕半坐着,素日清冷端方的面容,此时却因病染了两分艳色,苍白面容浮着些许潮红,似点点红梅,落入茫茫雪地,霎时生动起来,无端就让人生了怜爱之心。


    只是在她靠近时,还往里挪了挪,像是有意要与她保持距离。


    赵姽婳见他如此,更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不自觉有些好笑:“裴大人,我在船头吹了那么久的风都没事,你怎么这么娇气啊!”


    裴钰:“……”


    见他别开了眼,不看她,赵姽婳身子前倾,小声问询:“怎么?生气了?那就是在云州赈灾劳累所致?”


    裴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没有,只是怕把病气过给公主。若无其他事,公主还是勿要久留,早些回去吧。”


    赵姽婳抬手拂了拂他脸颊,歪头道:“我才不怕。不过,既然你没生气,我就多说一句。裴大人,你要快些好起来才行,虽说我也不知道舅舅喜欢什么样的外甥女婿,但想来他一定是不喜欢病秧子的。”


    裴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命定


    皇天不负有心人, 裴钰一连灌了自己几日苦药,终于在官船抵达陵州时,好了起来。


    “天气寒凉, 你的身子又刚好, 还是与我一道坐马车过去吧!”赵姽婳挑起车帘儿, 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不必。”裴钰面色淡然,说完,就夹紧马肚, 向前头去了。


    赵姽婳放下车帘儿, 在心里偷笑。


    瞧瞧, 这就是男人,平日里也不知与她同乘过多少次了,偏要在见她舅舅时,故意装一下,生怕在长辈那里落了不好。


    马车摇摇晃晃, 行驶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林府的大门。


    驰月扶着赵姽婳下马车时,林府门前已经乌压压站了一堆人。


    其实,按林樾自己的意思,既是公主和宁王世子到访, 他应该亲自到码头迎接的。可赵姽婳作为晚辈,实在不忍舅舅在码头吹风受累,因此在信里千叮万嘱,让他们只在家里等就是。


    “微臣见过临安公主。”


    “臣妇见过临安公主。”


    见林樾和许氏一行人要行大礼, 赵姽婳忙上前将许氏扶起,亲热道:“舅舅舅母快起来,我年纪小, 你们莫要折了我的福气。表哥也是,咱们一同长大,你与我见外什么?快扶着表嫂起来吧……”


    “对了,这位是?”


    赵姽婳才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一位年轻女子,面容姣好,体态轻盈,虽说穿着打扮素净了些,但依旧难掩姿色。


    许氏拉着那女子的手,亲热道:“这是臣妇娘家妹妹的女儿,姓潘,名知盈。如今她和臣妇妹妹都在府上暂住,只是臣妇妹妹近日身子不好,臣妇就没让她出来见人。”


    “知盈见过公主,公主万福。”潘知盈欠身行礼,手中的帕子胡乱地绞着。


    赵姽婳微微颔首,瞧着面前的姑娘有些认生,也没有多言。


    “下官见过世子,世子亲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宁王世子不比自家外甥女,林樾待裴钰的礼数更加周全,丝毫不敢越了规矩。


    裴钰平日不喜与人接触,本想虚扶一把,让他起来就是,可没想到林樾这个实心眼的坚持要行大礼,只得亲自上手搀扶,谦逊道:“林大人客气了,我和公主已得皇上赐婚,林大人既是公主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实在无需如此。”


    “林夫人,林公子,少夫人,还有潘小姐也是,无需多礼。”


    “午膳都已备好了,老爷还不赶紧迎公主和世子入府用膳。”见林樾犹在发愣,一旁的许氏恨铁不成钢,不禁甩了甩帕子,提醒道。


    两人下船时就过了巳时,现下已接近晌午。


    林樾思绪回笼,忙侧身让出半步,恭谨道:“请公主和世子移步正堂,府上已略备粗肴。”


    见众人走远,裴钰有意落后几步,待林樾回头察看时,他顺势将礼品单子双手奉上:“此次南下主要是为了公务,临时准备,礼数不周,还望林大人不要嫌弃。”


    为了这次见面,他几乎命人将陵州铺子里的家底都搬空了。


    “陪公主探亲之事,可已禀明了皇上?”比起这些东西,林樾显然更在意裴钰是否为此耽误了公务。


    裴钰道:“大人放心,这是皇上应允的。”


    “那便好,那便好,只是这礼实在太厚了些。”林樾随意瞥了一眼礼单,就被上面的千年人参、名家大作、珊瑚玉器给吓到了,连连摆手推却。


    裴钰将礼单硬塞到他手里,诚恳道:“不瞒大人,我爱慕公主已久,这门婚事也是我主动向皇上求的,大人既是公主的长辈,我自然也希望能得到大人的支持,还望大人万万不要推却。”


    林樾在陵州为官两年,当然听过裴钰的名字,只不过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只觉得他万般皆好,不仅相貌堂堂,仪态端方,而且举动从容,进退有度。在云州赈灾一事上,更是表现出众。


    只可惜这门婚事掺了算计,否则当真是上上姻缘。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樾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下意识将手中的礼品单子攥紧。


    正堂的宴席颇丰,其中,大半都是赵姽婳爱吃的。


    赵姽婳看着面前的银耳桂花羹,眼眶微微泛红。她和许氏见面的机会不多,但许氏一直记挂着她的喜好。


    那年,应国公府家变,许氏转头就将儿子寄养到了许家,和林樾匆匆上了京。


    到了京城,林樾负责在外打点一切,许氏则撂下手头所有的事,就在府中一直陪着她,她要哭要闹,许氏都顺着她。


    她情绪激动时,还曾在许氏手臂上咬出几个牙印,许氏也都默默忍下了,从未说过她一句。许氏的唯一要求就是她多少用些膳食,不能亏空了身子。


    再后来,她被封为临安公主,接入宫中照顾,林樾和许氏觉得她有了倚仗,这才启程离京。


    裴钰一直在悄悄看她,又怎么会注意不到,知她不喜别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故意转了话题道:“我见林公子手上沾了颜料,想来平日里也是爱画之人。”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谈兴趣爱好一般错不了,尤其这个爱好自己还很擅长时,更容易拉近感情。


    谁知林湛言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忙用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尺侧的位置,小心翼翼道:“平日里画的不多,今日见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好,一时兴起,就随意涂了几笔……”


    “好好读书才是正道,莫要让这些耽误了学业。”林湛言还未说完,就被林樾出言打断。


    裴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略带歉意道:“是我的不是。”


    林湛言去年乡试落第这事,他是打听过的,这才故意避开读书一事不谈,谁曾想说说绘画,也能拂了林樾的逆鳞,连带着林湛言也跟着自己受累。


    赵姽婳转悲为喜,暗道:裴钰饱人不知饿人饥。


    世人以读书做官为正途,你若是在正途走好之余,多才多艺,自是佳话。可若是连正途还未走好,便想着这些雅趣,就成了不务正业。


    “世子何错之有?不过是犬子不争气罢了。世子未及弱冠,就中了探花,年纪轻轻就已在鸿胪寺任要职,在京中世家子弟里都是拔尖的,至于云州赈灾一事,更是救百姓于水火,想来王爷一定很欣慰。”


    林樾这话绝对是真心的,在他看来,裴钰有宁王世子这个身份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也照样能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若是自己的儿子,能有他一半,自己也不用发愁了。


    裴钰有心为林湛言找补两句,又怕多说多错,只得道一声:“大人过奖了。”


    许氏看向林樾,忍不住数落道:“你瞧你,整日就知道板着个脸,你这么一说,孩子们还怎么吃饭?”


    林樾虽对儿子严厉,但对妻子的话没有不听的,于是不情不愿地向林湛言碗里夹了个鸡腿,冷冰冰道:“这几日,既是公主和世子都在,你就多带着他们转转,读书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是。”林湛言闻言,如释重负,连饭都用得香了些。


    赵姽婳笑林樾面冷心慈,怕姚氏受了冷落,故作疑惑道:“表嫂用的什么胭脂?我瞧着竟比京城铺子里卖的更衬脸色。”


    姚氏是崇文书院山长之女,虽说容貌平平,但才高咏雪,蕙质兰心,打理起庶务,也是一把好手,赵姽婳对她的印象不错。


    姚氏低下头,慈爱地抚了抚肚子:“哪里有用什么胭脂?不过是最近有孕,脸色红润了些,如今刚满四个月。”


    “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表哥表嫂。”姚氏和表哥成亲两年,终于有孕,赵姽婳是真心为他们高兴。


    林湛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傻里傻气道:“谢过公主。”


    许氏抚了抚赵姽婳的手,慈爱道:“如今湛言的媳妇有孕,公主又得皇上赐婚,真是双喜临门。”


    赵姽婳请林樾寻人的事情,许氏并不知情。


    乍闻赵姽婳和裴钰的婚事时,她这心里也担心过,怕宁王府的规矩多,赵姽婳以后会受委屈。


    可后来听说裴钰要陪赵姽婳探亲时,就对裴钰的印象好了起来,觉得他是个会疼人儿的。今日又见裴钰频频看向赵姽婳,就知他这心里是有外甥女的,对这门亲事又满意了起来。


    午膳后,林樾带着赵姽婳到书房叙话,裴钰觉得他们许久不见,定有不少话要说,也未去打扰,又从自己的行装里挑出一块上好的砚台、两只御赐的紫毫笔,遣人给林湛言送去,希望能略略弥补刚刚的过失,自己则带着林昭向洛宅去了。


    “说来说去,都是我没本事,能力一般,政绩也不显著。至于你那个表哥,更是头脑简单,不谙文墨,连个举人都考不中。林家护不住你啊!”


    一关上房门,林樾就长吁短叹起来,觉得自己有愧妹妹妹夫的嘱托。


    赵姽婳宽慰道:“舅舅说什么呢?您和舅母待我视如己出,我是看在眼里的。就是表哥这样心粗的男子,小时候有什么好东西,也是先紧着我的。”


    “你对那宁王世子可有情意?”这是林樾目前最关心的问题,裴钰纵是千好万好,可若是外甥女不喜欢,也是白搭。


    赵姽婳嘴角微微上翘:“以前确实是为他的身份,但现在更为他这个人。”


    林樾轻斥一声:“我就知道,要不你能巴巴地去云州找他?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要是你有个万一,我可怎么向你母亲交待?你舅母那里我替你瞒着呢,只说你们是提前约好的,免得她忧心。”


    赵姽婳自知有错,低头不吭声了。


    林樾喃喃自语道:“也许这就是姻缘天定,你和那傅浩倡自幼定婚,也从未见你待他有过不同。”


    一年前,听说知州大人有意将女儿许给裴钰,却被裴钰婉言拒绝,当时他只当闲话听,觉得裴钰此人虽出身贫寒,倒有几分傲骨。谁能想到一年后,他竟会和自己的外甥女定亲,这不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又是什么?


    “香环的事,你不用担心,她朴实善良,是个知恩图报的,不会将那件事说出去的。至于你引荐来的那个婉灵,如今在作坊跟着织工做活,你舅母去看过几次,人很勤快能干,掌柜说她手上的编织活做的比别人还要精细些。”


    林樾怕她忧心,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赵姽婳:“让舅舅舅母为我费心了。”


    沁芳阁里,姚氏正在摆弄花房新送来的石榴花,多子多福,是个好意头。


    “少夫人,眼瞧着您月份大了,潘夫人怕是这两日就要向夫人提让潘小姐给姑爷做贵妾的事,您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啊?”一旁的丫鬟见主子还有闲心逸致赏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姚氏轻轻一笑,贵妾不比良妾,两家又是亲戚,再加上潘知盈天生一副好颜色,若是真纳进后宅,林湛言现在无心,将来却未必,她先前也没少为这事烦心。


    可现在,那位潘小姐的眼睛只怕要看到天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般配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 在陶花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潘知盈坐在桌前,桃红色丝线在素绫上逶迤游走,只见她轻轻一挑, 一朵荷花霎时含苞待放。


    见女儿去而复返, 潘夫人斜倚在软枕上, 懒怠道:“不是说要出去见见世面吗?怎么你姨母叫你出去用膳,你又不去?”


    “我年纪小,到门前帮着姨母迎一迎贵客是知礼, 可若是放着抱恙的母亲不顾, 再去正堂陪旁人用膳说笑, 就是没有孝心了。”潘知盈随口一答,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不一会儿,荷花右侧又跃出两尾红鱼。


    潘夫人忙直起身子道:“我不过是前两日吃坏了肚子,现下早大好了, 之所以一直没有停药,也只是想在你姨母那里博些同情,好为你的将来筹谋。这事别人不知道,你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想要陪她,什么时候不能陪?能在临安公主和宁王世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可不常有。


    “重要的不是我清不清楚,而是外面的人怎么瞧。”潘知盈神色淡淡,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自是一心为她打算,可是这心未免也太急了些。


    潘夫人见说不过女儿, 又重新躺回床上,摆手道:“罢了,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你倒是说说, 今儿在门口可见了什么世面?”


    潘知盈手上的动作微顿,自嘲一笑。


    “我今儿出门原也是刻意打扮了的,可见到那位临安公主方知什么叫‘天家富贵’,她身上的绢纱金丝绣花裙,我连见都没见过。鬓间步摇上镶的紫玉,瞧着也不是凡品,还有她那件粉红色织锦斗篷,在日光下灿若云霞,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料子做的。就是提举常平使的千金范小姐,也不能与她相较。”


    淮南东路提举常平使范彧的千金范溶已经是她见过的女子中穿戴最讲究的了,可今日见了赵姽婳,才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也难怪,听说她对当今皇上有救命之恩,皇上拿她当亲妹妹宠着,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她。那她生得如何?可有外面传得那般貌美?”


    潘夫人早年嫁到了蔡州,可惜丈夫早逝,只留下一间茶叶铺子勉强维持生计,这两年皇商的生意越做越大,前些日子连这生计也维持不下去了,只好变卖了铺子,带着女儿一同来陵州投奔姐姐。因此,潘夫人之前并未见过赵姽婳。


    “极美,令人见之难忘。”潘知盈虽是这样说,可心里却想着若是自己像她那样打扮一番,虽说不能与她平分秋色,但也不会差太多。


    潘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个轻易不夸人的,连你都这样说,那这位公主定是位难得的美人儿了。不过,这样的美貌有皇家护着,自然无碍,若是落到普通人头上,也不见得是好事。”


    “远的不提,若不是有你姨父这个通判护着,你早被那个方员外抢过去做小妾了。呸,他那年纪比你那个早逝的爹都大,为老不尊,也不嫌硌了自己的牙……”


    “母亲!”潘知盈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知道她娘一个寡妇将她拉扯大不容易,可她也是自幼读书识礼的,这些粗俗的话实在不堪入耳。


    潘夫人下意识捂了捂嘴,道:“我一时忘了,下次一定不说了。”


    “我记得我年幼时,母亲的性情和姨母一样温婉可亲,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潘知盈欲言又止。可自从父亲去世,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脾气急躁,说话也粗俗起来。


    潘夫人眉间浮现一丝冷意:“我若是还如从前那样,咱们母女俩早被外面那些豺狼给生吞了。说来也是我命不好,想当年你外祖父在世时,虽只是个六品知县,但到底也是个正经官身。姐姐运气好,在上元灯会被姐夫一眼相中,高嫁到了尚书府。”


    “到我出嫁时,你外祖父早已病逝,我又因为守孝,蹉跎了年华,最后只能嫁到商户人家,还碰上你爹这个短命鬼。”


    潘知盈沉吟道:“往事不必再提,母亲和我只管往后看就是。”


    潘夫人百感交集:“越是娇艳的花,越是要精心呵护。你万不可听你姨父的话,嫁给那劳什子书生,陪他吃苦受累,为他侍奉双亲,最后他也不一定记你的情,但你这珍珠却早已熬成了鱼目。你不是你姨父的亲生女儿,他自然不心疼你。”


    “也怪我之前好面子,没有早点带着你投奔姐姐。若是再早两年,你姨父还没和那姚山长结识,以你的容貌品性,再加上我与姐姐打小的情谊,说不定你就能嫁给湛言做正妻了,真是可惜了。”


    “罢了,给湛言做妾虽说名分上不好听,但他敦厚善良,是个靠得住的。姚氏貌若无盐,时间长了,湛言的心自然往你这里偏。再说还有你姨母在呢,姚氏不敢给你气受。等回头公主他们走了,我就去给你姨母提,你安心等着就是。”


    “嘶……”指尖猛然一痛,潘知盈下意识收回手,血珠顷刻间冒了出来,恰好滴落在右边那条红鱼的鱼尾上。


    潘夫人语气关切:“你的绣功一向了得,今日这是怎么了?”


    潘知盈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母亲,我见过那位宁王世子。”


    “什么?”潘夫人眼中写满了惊讶。


    潘知盈思索道:“那日我们在云州走散,就是他从歹人手上将我救下的。不过,我那日脸上沾了脏污,他好像没认出来。”


    她当时还以为对方是云州的年轻官员,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哪位年轻官员能让知州大人对他毕恭毕敬,原来竟是这样尊贵的身份。


    “他没认出来最好。即便认出来了,你也不要承认,姑娘家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何况那日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说出来反而徒生枝节。”潘夫人再三叮嘱,就怕女儿一时犯了糊涂。


    潘知盈低下头:“是,女儿记下了。”


    潘夫人想了一想,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为免夜长梦多,要不我今日就去找你姨母将话说开了。有了她的承诺,我也好安心。”


    “母亲,左右也是要给人做妾,我为何一定要给表哥做妾?”潘知盈眸中精光微闪,心里已拿定了主意。


    潘夫人再也躺不住了,蹬起鞋子,就坐到了潘知盈对面,战战兢兢道:“你的意思是……”


    “母亲,表哥不过是个五品官员之子,这么多年连个举人都考不中,将来能成什么气候?而那位世子可是天子堂弟,宁王府未来的主子,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现又任鸿胪寺少卿一职,说一句人中龙凤,也不为过。何况他待我还有救命之恩……”


    见女儿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痴迷,潘夫人晃了晃她的肩膀道:“我的儿,那可是临安公主的未婚夫婿,你姨父的准外甥女婿,你怎敢打他的主意?”


    潘知盈转过头,不在意道:“那又如何?我又不与她抢正妻的位置,龙子凤孙的身边又岂会只有她一人?没有我,也会有旁人。”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我还是觉得不妥。”哪有人不爱荣华富贵的?可这风险也太大了些,潘夫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还是不同意女儿冒险。


    潘知盈又拉着她的手,耐心劝说:“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母亲可见过鸡蛋般大小的夜明珠?世子送给姨父的见面礼里有整整一匣子,也就是那抬箱子的婆子进门时不小心绊了一下,这才让我瞧见。其余我没瞧见的好东西,还不知有多少呢!”


    “我若是能跟了他,哪怕做个侍妾,也比做别人的正妻强。来日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世子侧妃也不是当不得。”


    潘夫人见女儿执迷不悟,挣开她的手,正色道:“你说的这么好,那这位世子今日可有正眼瞧过你?”


    “这个我自有办法。”潘知盈被人戳中痛处,背过身去,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裴钰这边还不知被人惦记上了,心里正因老师避而不见、未能顺利拜访而烦闷。


    赵姽婳从书房出来,路过长廊时,正好撞见他往回走,眉眼间瞧着有些失落,再看林昭手里提着的酱板鸭、四式糕点、蜜饯果子、琼浆露,心中已有了猜想。


    见别人的话,这些礼品,肯定薄了,但用来拜访洛白先生的话,却是刚刚好。他不爱金银玉器,只爱美酒美食。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钰沉下眼,低声道:“老师不愿见我。”


    赵姽婳又间:“洛先生自己说的?要是林昭说你不愿见我的话,我肯定不相信的。”


    两手提着礼品、本就累得要死的林昭:“……”


    裴钰无奈笑笑,认真向她解释:“观鹤说老师出门远游了,不在府里,但我与他相识多年,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说谎。观鹤与我感情甚好,不会刻意为难我。他如此做,背后定有老师的授意。老师不愿沾染官场俗务,这我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老师只有章琮章尚书一个好友。他以为,作为老师唯一的学生,他也会成为那个例外,可惜事与愿违。


    赵姽婳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裴钰心中突然有个猜测:“你刚才故意的?想要哄我开心?”


    “嗯,我虽然未见过洛先生,但也知他不好名利,志趣高洁。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为难他?你知道他心里疼你,为你高兴就是了。回头我们大婚,再亲自挑了喜饼,给他送去如何?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他总不能还不收吧?”


    赵姽婳伸手去勾他的手指,还借着袖子的遮掩,来回晃了晃。


    裴钰粲然一笑,一瞬间,心中阴霾一扫而空,转而被一股暖流填满。


    林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一路上,他也是这么劝世子的,除了最后那句,结果只换来世子一句冷冰冰的“闭嘴”。


    果然,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也不一样。


    俗语有云:什么锅配什么盖。他起初听街头妇人说起时,还不以为然。可现在看来,他们世子就配公主这样的,一哄一个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许愿


    文德殿内, 鎏金香炉中冒出缕缕翠烟,香气清淡,却经久不散。


    李秉文坐在软榻上, 望着对面的阮太妃, 道:“太妃有什么事, 遣人来传个话就是,更深露重的,何必亲自跑这一遭?”


    阮太妃温声道:“皇上深夜还在为朝政受累, 我过来为皇上送些吃食, 聊表心意, 也算不得什么。”


    “劳太妃挂念了。”李秉文淡淡应声,眼中晦暗不明。


    阮太妃语重心长道:“皇上勤政是好事,可也不能不为祖宗家业考虑。皇上成婚近两载,膝下尚无一子半女,不怪臣子们着急, 就是我这个做姨母的,也着急。”


    “听闻舅舅前两日托人给太妃送了些甜瓜,瓜瓞绵绵,颇有深意。”李秉文执起茶盏,轻轻摩挲杯沿。


    阮太妃看向李秉文:“皇上不必怪你舅舅, 我和你舅舅也是为了姐姐临终前的嘱托……”


    “还有长平侯府的昌盛,朕都知道,也不敢忘。”李秉文慢条斯理地啜饮杯中茶,垂眸道:“朕日后会多去后宫走动的, 太妃早些回去吧。”


    阮太妃久久没有动作,继续道:“皇后、惠妃、云昭仪都很好,皇上念旧也是好事, 只是她们两年无所出,后宫也是时候进些新人了。”


    李秉文眉心蹙了蹙,不赞同道:“云州灾情刚刚缓解,选秀一事劳民伤财,太妃休要再提了。”


    “皇上也说了,云州灾情已经缓解,听说那现在搞了个什么蹴鞠会,比未受灾的州县还红火。皇上若是在意,那选秀时便绕过云州。只是皇嗣关乎宗庙传承、天下安定,若因缩减开支,而致宗庙无继,岂非大过?我那里还有五万两积蓄,愿悉数捐出,用于皇上选秀,只求皇上体谅众臣僚的一片苦心。”


    阮太妃说着,还用帕子拭了拭微湿的眼角。


    李秉文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松动:“罢了,此事就交由户部操办吧。至于太妃的体己,还是留着日后给嘉安做嫁妆吧。国库虽不富裕,但还没到需要挪用太妃私产的地步。”


    “皇上圣明,如此姐姐在天上也可以安心了。”


    阮太妃喜极而泣,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既是为了绵延子嗣,也不一定要计较门第高低,只要家世清白、容貌娟秀、身子康健即可,皇上以为如何?”


    官家小姐身娇体弱,多不好生养,好不容易说动了皇上,她可不想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李秉文一边望向窗外的明月,一边随口道:“就依太妃所言。”


    清冷的月辉抚过赵姽婳的面庞,在她的眉眼间流连。


    她浅浅一笑,指着不远处的巷角,道:“我记得小时候和表哥路过这里,还被黑狗追过,那只黑狗又大又凶,表哥当时慌不择路,还跑掉了一只鞋子。”


    她年幼时,祖父也曾在陵州任职,母亲每年都要带她回陵州探亲。那时候,舅舅在渝州一个偏远县做官,周边也没有什么好先生,就将表哥送到祖父身侧教养。可惜表哥天生不是读书那块料,整日就带着她走马斗鸡。


    “陈年旧事,深深莫要提了。”林湛言现在虽然也在诗书上不用心,但性子比从前稳重许多,听表妹说起自己过去的事,很是难为情。


    不过半日,林湛言对她的称呼又从“公主”变回了“深深”。


    裴钰明眸稍弯,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赵姽婳整个人都在发光,连发梢都沾了月光的细闪。


    这一幕自然也落到了潘知盈眼中,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白日里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笑话。这一路上,裴钰的眼睛一直在赵姽婳身上,连一个余光都没给她。他是真的没认出她,也是真的不在意。


    今夜陵州城有庙会,许氏就让林湛言带着赵姽婳和裴钰四处转转,想着潘知盈一个人在府中待着无趣,便让潘知盈也同去。


    潘知盈起先还假意推拒了几次,说自己要在府里照顾母亲,许氏说潘夫人那里有她陪着说话,潘知盈这才点了头。


    又走了一会儿子的路,看了木偶戏和舞狮表演,四人都有些累了,就叫了一壶热茶,在茶寮歇脚。


    “烤芋头,烤芋头,香喷喷的烤芋头出炉了,又香又糯!”老伯掀开陶炉,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五六个黑黢黢的芋头依次排开,有的还裂了口子,露出金黄绵软的芯子,瞧着十分诱人。


    “驰月,要三个。”赵姽婳没想到晚上也能遇见卖烤芋头的,也算意外之喜了。


    林湛言笑道:“深深的喜好一如从前,可惜这东西在京城不多见。只是深深为何买三个,而不是四个?”


    赵姽婳道:“我胃口小,和裴大人一人一半刚刚好。”


    正在喝茶的裴钰手上动作微顿,他在林樾面前还是极守规矩的,在林湛言这里倒没那么多忌讳,但听她这样说还是觉得脸热。


    说话间,驰月就将东西买了回来,赵姽婳将手中的烤芋头掰成两半,然后将其中一半递给裴钰。


    裴钰犹豫一瞬,正欲去接,又听林湛言道:“深深别为难世子了。世子温文儒雅,又是读书人,估计不习惯在路边吃东西。”


    “也是。”赵姽婳蓦地将手收回,转头递给身后的融雪。


    “奴婢谢过公主。”融雪平日里不爱珠宝首饰,就爱美食,现下见主子将另一半烤芋头赏给自己吃,登时喜出望外。


    裴钰眉梢抽搐,觉得赵姽婳是故意的。


    林湛言吃得快,很快就将拳头大小的烤芋头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道:“这隔壁就是糖霜记,我想给夫人带些蜜饯回去,去去就来。”


    刚站起身,又道:“不如知盈与我同去,听说姨母胃口不好,我也想给她带些,只是不知她爱哪几样。”


    “好。”林湛言都这样说了,潘知盈也没有不应的道理,也跟着站了起来。


    见林湛言又看向自己,赵姽婳抢白道:“我不爱吃酸的,表哥是知道的。”


    林湛言微微颔首,和潘知盈一同进了糖霜记。


    赵姽婳见状,将自己的烤芋头举到裴钰嘴边,轻声道:“要吃吗?”


    裴钰这次也不扭捏了,张嘴就在上面咬了一口,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比口中的滋味还要甜。


    赵姽婳呓语般地嘟囔了一句:“亲都亲了,确实没什么好别扭的。”


    裴钰:“……”


    夜渐渐深了,买了蜜饯果子后,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路过银桥时,只见一盏盏河灯随水漂流,烛火摇曳间,恍若九天星河倾泻人间。


    “公子,放盏河灯吧?此河唤元河,事事可圆,愿愿可圆,灵验得很,十文钱一盏河灯,就剩最后几盏了,千万不要错过啊。”小贩一边向路过的行人展示自己的河灯,一边卖力吆喝。


    林湛言红着脸道:“你们可否等我一会儿?我想放盏河灯,为夫人和腹中的孩儿求个平安……”


    赵姽婳笑着打趣:“表嫂好福气,这一路上,人虽不在,却被表哥时时刻刻记挂在心里。既然如此,我们也陪着表哥一起放一盏吧。一直听人说这条河有河神娘娘庇佑,很是灵验,但我从未许过愿。”


    驰月闻言,主动到小贩那里买下四盏荷花灯。


    小贩见今日存货一扫而空,乐得牙不见眼,主动将纸笔双手奉上,供贵客随意取用。


    林湛言早已想好了愿望,从小贩手中取过纸笔,就写了起来。


    赵姽婳见潘知盈站着不动,随口道:“潘小姐和我一样不信鬼神吗?那就当应个景儿,得个趣味吧。”


    她平日里待人不算热络,但潘知盈是许氏的外甥女,瞧着又有些胆怯,她想着能照顾一些,就照顾一些。


    “多谢公主。”潘知盈一面说,一面接过驰月递来的荷花灯。


    赵姽婳从剩下的两盏灯里,取过一盏,塞到了裴钰手里,自己则拿着最后那盏,到角落里写了起来。


    晚风拂过,水波轻漾,一盏盏河灯流转徘徊,向远方驶去。


    “公主许的什么愿?”裴钰见她双手合十,闭眼祈祷,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姽婳睁开眼睛,看向裴钰,反客为主道:“你先说你的。”


    “愿与……公主长相厮守。”裴钰声若蚊呐,悄悄别开了眼,耳朵也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薄红。


    赵姽婳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会是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的。”她记得皇兄说过,裴钰的文章针砭时弊,务实求真,想来也是胸怀抱负之人。


    “那些我都会自己去实现,唯有与公主,我希望能得上天眷顾。”裴钰说完,又一脸期盼地看向她:“公主呢?”


    “亲人平安,你也平安。”赵姽婳笑眼弯弯,她幼年遭逢家变,双亲和哥哥早已离开人世,如今裴钰是她在意的人,没有什么比他的平安更重要。


    裴钰追问道:“没了?”


    赵姽婳点点头:“没了。”


    见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赵姽婳认真解释:“你知道我的小字为何叫深深吗?因为我出生时,相师说我六亲缘浅,福薄。我父母和哥哥过世后,傅家可能也被吓到了,这才着急忙慌退了亲。”


    裴钰握住她的手:“无稽之谈,不必在意。”


    “但是我要你平安。”赵姽婳眼波流转:“你平平安安的,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你难道不会来找我吗?”


    裴钰听了她的解释,脸色更难看了。


    “不对,不对。我重新说,听闻河灯许愿一个人只能许一个愿望,那么我愿你平安,你愿我们长相厮守,这不是很好吗?”赵姽婳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裴钰闻言,没有言语,只是将自己的右手插入她左手的指缝中,扣紧。


    林湛言见两人在角落说话,没去打扰,怕潘知盈受了冷落,找了话题道:“知盈许了什么愿?”


    “不过是些阖家平安之类的吉祥话。”


    潘知盈看着河中的倒影,眸中精芒微闪,心道:若这河神娘娘真的灵验,就该让她飞上枝头,让她睥睨众生,让她享尽这世间荣华富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访友


    早膳后, 驰月捧来茶水让赵姽婳漱口,道:“东西和马车都备好了,公主可以随时出发。”


    对面的许氏心中疑惑:“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赵姽婳拿着帕子擦了擦手, 笑道:“去看引珠姐姐啊!我来一趟不容易, 既然来了, 自然要去拜访引珠姐姐。”


    引珠全名沈引珠,比她大三岁,是秘书丞沈平之女, 应国公在世时, 与沈平颇有交情, 沈引珠也经常带着赵姽婳一起玩,对她很是照顾。两年前,沈引珠嫁到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秦家,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


    许氏扯着嘴角点头:“引珠是个好孩子,你去瞧瞧她也好。”


    到了秦府, 门房一听临安公主的名号,立时小跑着进门通禀。不过须臾,秦夫人窦氏就搭着沈引珠的手,亲自出门迎接。


    “臣妇携儿媳沈氏见过临安公主,公主万福。”


    “夫人请起。”赵姽婳轻飘飘地扫了窦氏一眼, 转头拉着沈引珠的手,端详道:“姐姐怎么比在京中时瘦了许多?”


    不等沈引珠回话,窦氏轻斥道:“引珠,外头风大, 还不请公主到正堂说话。”


    “是。”沈引珠低首敛眉,向赵姽婳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姽婳瞧这架势就知这窦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从前温柔大方的引珠姐姐在她面前竟像个鹌鹑一般, 连头都不敢抬,于是上前挽住沈引珠的手臂道:“夫人不必忙活了,本宫与引珠姐姐是打小的情谊。夫人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本宫想到引珠姐姐的院子说会儿话。”


    窦氏心里觉得这位公主没规矩,哪有人上门不敬长辈,就拉着小辈说话的?可再大的规矩也越不过皇家,只讪讪道:“公主待引珠亲厚是引珠的福气,也是秦家的福气,公主请便。”


    终于摆脱了窦氏,回了自己的院子,沈引珠一进屋,连眉眼都生动了起来,语调微扬道:“公主快坐,这是我清晨刚做的牛乳糕,公主尝尝好不好吃。”


    赵姽婳轻拢裙裾坐下,咬了一口手中的牛乳糕,眼波流转道:“牛乳糕的味道一如从前,只是姐姐瘦了许多,看着让人心疼。姐姐这两年过得可还好……”


    沈引珠抚上她的手,温柔道:“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不过是寻常的日子罢了。”


    “你成亲时,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如今也能为你说上两句话了。姐姐别瞒我,你那位婆母是不是经常磋磨你?”赵姽婳不错眼地看着她的眼睛,显然是不相信她刚才的说辞。


    沈引珠见推托不过,避重就轻道:“也就是请安时给我立立规矩,坚持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赵姽婳又道:“还有呢?”


    “说我过府两年,膝下只得一女,张罗着要给夫君纳妾。但我赶在她前头,给身边的丫鬟开了脸,她倒也没话说了。”沈引珠说话时神色平淡,可若是细心观察,还是不难发现其中的落寞。


    赵姽婳道:“秦公子呢?我记得你们也是青梅竹马,他不帮你说话吗?”


    沈引珠垂下眼,苦笑一声:“夫君一帮我说话,婆母就骂得更凶,说他目无尊长,忤逆不孝,娶了夫人就忘了母亲,之后又装病要我在她床头侍疾。总之,说了还不如不说,不说我的日子还好过些。”


    一个老虔婆,一个软弱无能的夫君,这日子过得可真苦。


    赵姽婳抓着她的手道:“姐姐温婉贤淑,慧心巧思,秦家能得你这样的媳妇,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这样不懂珍惜。姐姐若想和离,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沈引珠无奈笑笑:“公主说什么呢?和离后就能过得比现在好吗?这世间女子各有各的不易。何况夫君待我又不是没有情意?再说我还有禾姐呢!”


    “不过,公主不用害怕,你是先帝钦封的公主,又得当今皇上的宠爱。听说世子生母早逝,公主一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至于王爷,就算看在先帝和皇上的面上,也不会薄待了你。”


    赵姽婳见她无心,也不欲多说,转了话题道:“禾姐呢?怎么不见奶娘抱她过来?”


    “刚才丫鬟回话说还睡着,一会儿醒了,也让她认认你这位姨母。”沈引珠一提起女儿,脸上满是慈爱的笑。


    “好,我也不要禾姐白叫,给她的见面礼一早就备下了。姐姐替禾姐瞧瞧,可还喜欢?”赵姽婳微哂,命驰月将紫檀木盒奉上。


    盒子打开时,差点晃花了眼,金鳞长命锁、百福纳吉佩、九子连环金锁、青鸾衔芝镯、五毒辟邪香囊,还有许多其他小玩意。


    沈引珠一件一件细细看过,笑着摇头:“她才八个月,哪就戴得了这么多东西……”


    一语未了,只听丫鬟来报:“小姐刚刚睡醒了。”


    赵姽婳打趣道:“你看,我这见面礼一送出去,禾姐就醒了,可见是喜欢的。”


    沈引珠笑着让丫鬟小心收好,牵起赵姽婳的手,就往对面的房间走去。


    一进门,就听见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声,等走近了,只见禾姐平躺在小床上,一双葡萄似的眼睛一直盯着人瞧,嘴里还时不时吐个泡泡。


    也不知是不是开始认人了,沈引珠甫一靠近,她就伸出一双小手,白嫩的脚丫也开始往上蹬,像是想要人抱。


    沈引珠见此情景,心都要化了,立马将女儿抱到怀里安抚。


    “真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赵姽婳很少见到这么小的孩子,听说小孩子都很脆弱,于是只敢伸出一根手指杵了杵她的小手。


    沈引珠温言:“公主和世子的容貌都是顶顶出挑的,以后有了孩子,还不定多好看呢!”


    “是吗?”赵姽婳随口应了一声,发现禾姐将她的手指一把握住了,惊喜道:“你快看,她抓住我了。”


    看完了禾姐,也到了午膳的时间。因为沈引珠这里有客的缘故,窦氏也不用她布菜奉茶。


    沈引珠吩咐小厨房按赵姽婳的口味,做了几样清爽小菜,两人就在屋里一边说话,一边吃饭,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午后,两人又聚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临走时,赵姽婳说想去正堂单独见一见窦氏,沈引珠不禁有些担忧。赵姽婳说自己有分寸,沈引珠这才引着她过去,自己则到门口的花园里等她。


    见这位公主主动来拜会自己,窦氏心里得意起来,嘴上却客气道:“公主和引珠玩得高兴就是,臣妇这里不要紧的。”


    话音甫落,驰月就将锦盒奉上,里面是一只红玉祥云镯,朱辉浮动,霞光潋滟,一看就是好东西。


    坐在上首的赵姽婳道:“这是德仪太后在世时赏赐给本宫的,可惜本宫年纪小,撑不起这个颜色,不如就转送给夫人吧。”


    “臣妇谢公主赏赐。”窦氏喜不自胜,这可是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东西,她戴着出去赏花听戏,就是转运使夫人见了,也只有羡慕的份。


    “德仪太后心性宽和,仁厚待人,在我们这些小辈的女孩中,最疼的就是皇嫂,说句亲如母女,也不为过。”赵姽婳暗自感慨,似是在追忆先人。


    窦氏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敲打之意,勉强附和道:“皇后娘娘德惠六宫,乃天下女子之典范,德仪太后疼皇后娘娘也是应该的。”


    赵姽婳静转头看向窦氏:“夫人说得对,皇嫂的德容言功样样都是拔尖的,可引珠姐姐也不差。从前进宫找本宫玩耍时,德仪太后也曾夸过她体贴懂事,相信夫人也是这么以为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窦氏算是看明白了,这镯子哪是对她的赏赐,分明是她的紧身咒,沈引珠的护身符,让她时时看着,事事谨记。


    想不到沈引珠一个五品闲官之女,能得临安公主这样为她出头,平日里当真是小瞧了她。


    见窦氏还算上道,赵姽婳笑道:“那本宫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该告辞了。”


    “臣妇送公主。”窦氏见这尊大神终于要走了,亲自将她送到走廊。


    见沈引珠早已在外等候,赵姽婳道:“夫人回去吧,让引珠姐姐送本宫就是。”


    窦氏恭敬道:“臣妇遵命。”


    到了外院,沈引珠再也忍不住了,低声问道:“你到底和我婆母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搬出德仪太后疼爱皇嫂的事,压了压她,但是这也不保准。若是她日后还敢刁难姐姐,姐姐就写信给我,我和你一块想法子,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伤心抹泪儿,免得伤了身子。”


    赵姽婳知道她的性子,宁愿自己委曲求全,也不肯徒生是非的。


    沈引珠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知道了。就是你这般厉害的性子,也不知世子能不能降得住。”


    赵姽婳语气平静:“合则来,不合则散。如若不行,就一封退婚书,一别两宽。”


    沈引珠知道她是在说笑话,也不在意,握了握她的手:“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姐姐记得给我写信。”赵姽婳一边搭着驰月的手,踩着凳几上车,一边依依不舍地回头嘱咐。


    谁知一转头,竟瞧见裴钰端坐在软塌上,眼里似是蒙了一层雾气,不复往日温和。


    感受到他的怒气,赵姽婳故意坐到他旁边,有些讨好地甜甜一笑:“你特意来接我的吗?”


    “顺路而已。”裴钰眼神淡漠,下了马车,上了后面的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认命


    晚膳后, 林樾看向赵姽婳道:“公主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尽管让湛言带你们去,他闲着也是闲着。”


    过了明日,外甥女就要回京了, 林樾心中不舍, 却也知裴钰身上还有公务, 能在陵州停留三日已是皇上宽厚,不敢再奢求什么。


    赵姽婳不经意间扫了裴钰一眼,笑道:“我也不知道。”


    林樾又看向裴钰:“世子呢?世子久居陵州, 若有什么好的提议, 不妨你们一起去。”


    问完了外甥女, 也轮到准外甥女婿了。经过这两日的相处,林樾是越看裴钰越喜欢,不仅自身样样出挑,而且待深深也很是用心,因此也有意让儿子带着这俩人多出去转转, 就当婚前培养感情了。


    裴钰平静道:“多谢大人美意,我一时也不想到什么地方,而且我白日里和几位故交小聚,现下感觉有些疲乏了,晚上就不出门了。”


    赵姽婳也跟着附和道:“那我也在府中休息好了, 今日在秦府陪着引珠姐姐说了一天的话,现在也不大想动了。”


    白日里,一个在会仙楼,一个在秦府, 林樾不疑有他,冷冷地看了林湛言一眼道:“既然如此,你晚上也不用出门了, 就在屋里好好温书吧。别玩了两日什么都忘了,回头我还要亲自考校你的功课。”


    林湛言低头道:“是,孩儿知道了。”


    许氏是细心人,一看赵姽婳和裴钰的神情就觉得不对,等旁人都散了,拉着赵姽婳道:“怎么?和世子拌嘴了?”


    赵姽婳挽着许氏的手臂,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许氏是过来人,轻笑一声道:“今日的事,我不用问,也定是你不对在先。我瞧着,他一直都是让着你的,”


    赵姽婳不满地撒娇:“舅母。”


    和许氏一样心细的还有潘知盈,她一眼就看出裴钰和赵姽婳之间生了龃龉,见裴钰打帘出去,又听许氏叫住赵姽婳,更觉天赐良机,于是也快步跟了上去。


    “听说世子擅画,知盈有心学习,日后也好自己描些复杂的花样,却不知从何入手,还请世子不吝赐教。”


    轻声细语,含情脉脉。若是寻常男子,即便做不到倾囊相授,也定要耐心点拨几句,方不辜负佳人垂问。


    可裴钰只是不错眼地盯着正厅的位置,见赵姽婳没有跟上来,心中更是烦闷,冷淡道:“我学的画并不适合女子用来描花样,潘小姐不妨去绣坊或者画肆问问。”


    他出来早,并不知赵姽婳被许氏叫住的事情,以为赵姽婳故意躲着他,裴钰不再抱期待,向潘知盈道了句“告辞”,就大步流星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夜渐渐深了,铜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也未能让主人从烦闷中抽身。


    突然,只听一声轻响,门轴转动,有人走了进来。


    “出去。”裴钰语声如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觉得林昭如今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进他的房间都敢不敲门了。


    “裴大人确定要我出去?”赵姽婳言笑晏晏,歪头看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食盒。


    裴钰心里高兴,面上却不显分毫,沉静道:“这么晚了,公主怎么来了?”


    赵姽婳将食盒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故作为难道:“我不来,怕你怄气把自己怄死。”


    想起她白日里在秦府门前说的话,裴钰沉下眼,不去看她,淡声道:“公主多心了。”


    “那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裴大人君子之腹了。这是厨房做的糖蒸酥酪,我吃着不错,见你晚膳用的不多,特意给你送一碗来。你记得吃,我走了。”赵姽婳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听她关心自己的饮食,裴钰心里蓦地一软,拉住赵姽婳的手:“公主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赵姽婳顺势坐在他旁边,柔声道:“我今日与引珠姐姐是在说笑,你不要当真。”


    裴钰指节攥紧,眉间浮现一丝冷意,认真道:“其他事情,公主都可以同我说笑玩闹,唯独这件事不行。”


    赵姽婳没有接话,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错眼地盯着他,仿佛今日说错话的人不是她,而是裴钰。


    “这是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裴钰心疼地抚上她的脸颊。


    倏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赵姽婳偏过头,晶莹的泪珠顺着瓷白的小脸滑落。


    裴钰一见她掉眼泪,胸口就像被钝刀子凌迟似的,就是再大的气,也被这股心疼盖了过去,忙从桌上拿起帕子,笨拙地为她擦拭眼角。


    “别哭,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尽管说。”


    赵姽婳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的道歉,倔强地别过脸去,不要他管。


    “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是别再哭了。”裴钰将人抱到膝头,连声低哄,一面吻去她眼角的泪珠,一面轻抚她的脊背。


    赵姽婳分明想推开他的,可他吻得小心翼翼,温柔缱绻,让她有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感觉,下意识就松了心神。


    感觉怀中人没那么抗拒了,裴钰渐渐收紧了放在她腰间的力道,低头去亲吻她的唇,先是浅尝辄止,随后碾转加深,似暖阳融化冰雪,又似春风拂动柳条。


    可没过一会儿,他的吻就变得又急又凶,赵姽婳终于承受不住,伏在他的肩头微微喘息。


    见她如此,裴钰仅剩的那点怒气也瞬间消散了,安抚般地顺了顺她身后的青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哪里惹公主生气了?公主可否说与我听?公主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赵姽婳动都没动,就靠在他肩上,将今日的所见所闻拣紧要的,给他复述了一遍,末了又抱怨道:“我见引珠姐姐过得不好,一边为她难过,一边又为自己的将来担忧,这才口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不仅不安慰我,还凶我,还不和我说话……”


    “未能及时察觉你的情绪是我的不对,但我不是秦灿,我既不会有其他人,也不会让你受旁人欺侮,你实在不必忧心。”就是裴钰自己将她弄哭了,都心疼得不得了,更何况别人?真到了那时候,他只怕连理智都维持不住。


    赵姽婳心下稍定,又道:“引珠姐姐与那秦灿还是青梅竹马呢,谁知嫁过去会是这么个光景?我替引珠姐姐不值。”


    裴钰手上的动作微顿,不屑道:“青梅竹马怎么了?青梅竹马就一定过得好?不是青梅竹马就一定过得不好?这是哪门子道理?”


    “你这是在吃傅浩倡的醋?”赵姽婳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觉得有趣,抬起头,想要观察他的表情。


    裴钰两眸低垂,正了神色道:“照你所言,那秦灿虽然窝囊,但还是有几分良心的,那么只要设法让他们夫妻远离那窦氏就是。”


    “那怎么才能远离窦氏?”赵姽婳顺着他的思路,凝眉思索,一时也忘了要看他吃醋的事情。


    裴钰笑道:“秦灿屡试不中。离京前,我在父亲的书案上正好看到秦锋为秦灿奏请荫补的折子。按照我朝律例,父子本就不可同地同时任职,那我就设法让父亲将秦灿调得再远些就是。”


    “到时候一年见不到那窦氏一次,你那位故友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了。”


    宁王在吏部挂职,虽说平日里不理政事,但若是想左右一个低品荫官的去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赵姽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裴钰点点头,抿唇道:“就这么简单。”


    “你真好。”


    赵姽婳突然将裴钰扑了个满怀,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低声道:“我今日不该与引珠姐姐说要和你退婚的玩笑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我信公主。”裴钰闭上眼睛,想要回吻她。


    这几日两人虽朝夕相对,但甚少有独处的机会。今日他去秦府接她,也是想着能和她在路上说说话,没想到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现在温香软玉在怀,又将误会都说开了,心中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旖念?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静谧。


    “世子,我刚画了一幅冬日湖景图,可否请世子帮我点评一番?”


    是林湛言的声音。裴钰敛了敛心神,勉强镇定道:“还是明日吧,我今日有些累了,已经准备歇息了。”


    赵姽婳明眸稍弯,似乎很乐意看他的笑话,趁他说话的空隙,又去亲吻他的耳后。


    “今日真的不行吗?不会耽误世子太久的。”林湛言是个画痴,恨不得立马与人分享自己作画的灵感,有意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望着赵姽婳发间摇晃的珍珠步摇,裴钰心头怦怦直跳,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随便敷衍道:“我今日精神不济……若是随意说上两句……岂不糟蹋了你的画作……”


    “世子说的在理,那便明日吧,世子早些休息。”林湛言想想也是,不再勉强,转身向院子走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裴钰将赵姽婳的身子扶正,郑重道:“你可知这样对男人很危险?”


    “我又不对别的男人这样,只对你这样,也不可以吗?”赵姽婳红唇翕动,眼神有些无辜。


    裴钰认命般地阖了阖眼,她是知道怎么哄他高兴的。


    只要她想,只要她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栽倒


    夜色渐浓, 廊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许氏一面命丫鬟将东西奉上,一面垂眸笑道:“我知公主什么好东西都不缺, 可这两双鞋子是我亲手做的, 还请公主收下, 不要嫌弃。”


    赵姽婳细细端把眼前的两双绣鞋,一双是玉兰花的图案,一双是芙蓉花的图案, 针脚细密, 栩栩如生, 而且底子都很软,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她换上鞋子,围着许氏转了一圈,弯眸道:“舅母绣花能生香,绣鸟能听声, 尺寸也是刚刚好,我心中自是喜欢,只是劳您为我费心了。我瞧您眼下发青,可是为了给我做鞋,晚上没有睡好?”


    许氏见她喜欢, 心中很是欣慰,不在意道:“年纪大了,本就觉少,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赵姽婳在她跟前坐下:“那我明日走了后, 舅母可要好好休息,万不可再劳累了。”


    不知不觉,在陵州已待了三日, 现在已是冬月,也是时候启程回京了。她是个闲人倒无所谓,可总不好让裴钰再为她耽误鸿胪寺的公务,再说还要向皇兄禀报云州事宜。年下事忙,过了年又要准备大婚相关事宜,怎么也脱不开身的。


    一听说外甥女要走,许氏的眼眶又悄悄红了,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我膝下无女,一直拿公主当女儿看的,只可惜聚少离多,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舅母待我的好,我又岂会不知?舅母快别难过了,再过三个月,我与世子大婚时,舅母和舅舅难道不来看我吗?到时候咱们就又要见面了。”赵姽婳拉着她的手,宽慰道。


    许氏破涕而笑:“昨日我还和你舅舅说呢,想着要不将知盈和庄公子的婚事定在明年夏天,和公主的婚事错开,待我和你舅舅从京城回来后,再为她操办。”


    “潘小姐和庄公子?”赵姽婳眸光一沉,斟酌着开口:“舅母,恕我多嘴,我前两日听府里扫地的丫鬟说舅母有意将潘小姐许给表哥做妾,那人说得跟真的似的,我还以为……”


    许氏柳眉倒竖,恼怒道:“到底是哪个丫鬟信口胡说,我怎会做出让外甥女给儿子做妾的糊涂事?我和你舅舅早就为知盈看好了一户人家,那庄公子相貌堂堂,人品端正,学问也好,才十七岁就中了举人……”


    “舅母先别生气,您和舅舅的脾性,我还不知道吗?想来是您和表哥待潘小姐和潘夫人亲近,让下面的人误会了。”


    赵姽婳这话说得委婉,可许氏却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难道是自己那妹妹不满意庄公子,看上了湛言?


    不行不行,她的外甥女哪有给儿子做妾的道理,传出去像什么话?而且她也不是那等给儿媳妇添堵的婆母,待公主和世子离开后,定要好好查证一番。


    赵姽婳也在思考,自从表嫂进门后,府中一切事务都是交由表嫂打理的,舅母基本已经不理事了。这事舅母不知,可表嫂却未必不知。


    林府另一角的裴钰和林樾也在说话,只不过两人面前摆的不是茶,而是酒。


    “公主幼时被我那妹妹妹夫宠着长大,不是个体贴人的性子,之后又遭逢家变,心思更是变得敏感。日后她若是有对不住世子的地方,还请世子多多担待。其实,她就是面上看着强硬了些,心里再柔软不过。下官能看得出来,她待世子和旁人不同。”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林樾待裴钰也不似之前拘谨,加之今日又饮了酒,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他疼爱赵姽婳,自是一心为她筹谋,今日借着酒意,不知不觉便与裴钰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裴钰低头,弯了嘴角:“大人放心,公主于我如天边皎月,能娶她是我三生有幸,日后自当珍之重之。即便他日偶有摩擦,我也会让着她的。”


    林樾感慨道:“世子的品性,下官自是信得过的,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来,下官敬世子一杯。”


    “多谢大人。”裴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正所谓酒不顾人,裴钰性情克制,平日里甚少饮酒。即便和友人同僚小聚,也不过略略沾唇,实在推托不过,也就饮上小半杯。可今日坐在他对面的是赵姽婳的长辈,也就是他的长辈,他实在不好拂对方的意。


    林樾是好酒之人,今日这碧瑶浆又是他珍藏多年的好酒,绵柔醇厚,芳香四溢,真是越喝越有滋味。


    不过半个时辰,一整坛的碧瑶浆便下去了小半,林樾天生好酒量,说句千杯不醉也不为过。可裴钰就比不过他了,只见他醉眼朦胧,连身形都摇晃起来。


    林樾拍了一下额头,惭愧道:“今日是下官贪杯了,忘了世子明日还要赶路,下官命人送世子回房……”


    “不必……林昭……在垂花门候着……”裴钰的声音虽说断断续续,但眼神还是有几分清明的,说着就起身向门口走去。


    两人今日是在后院喝酒,林昭作为小厮,不便进后院,便在垂花门等候。至于裴钰,林樾早已将他当成自己外甥女婿,倒也没那么多顾忌。


    虽然裴钰这么说,但是林樾还是点了门口的钱嬷嬷送他回前院。


    钱嬷嬷是厨房的管事,刚刚是奉许氏的命令来给林樾和裴钰送下酒菜的,许氏怕这两人只顾着喝酒,伤了身子。


    裴钰走在后院时,人虽然晕晕乎乎了,但他是习武之人,还是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倒。


    钱嬷嬷见他如此,只是恭谨在前面带路,未敢逾越半分,毕竟这些金贵的人可不是她一个下人能够靠近的,免得好心却落了埋怨。


    “奴婢见过世子。嬷嬷,到夫人喝燕窝的时辰了,可莲子却不知道放哪去了?”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钱嬷嬷上手拧了一下小丫鬟的耳朵,斥责道:“没见我手上有事吗?叫你们平日里不上心……”


    “无妨,前面就到了,去忙吧。”裴钰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


    躲在竹林旁、打算守株待兔的潘知盈冻得牙齿都要打颤了,却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因为她知道,今日是她最后的机会,若是抓不住,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眼睛紧紧盯着扶疏阁的方向,生怕错过什么,在见到裴钰的那一瞬间,心跳不由加速。


    碧瑶浆确实是上好的佳酿,可若是碰上蔷薇粉,便会让人情动生热。


    她也不用裴钰真的对她做什么,只要裴钰酒后在院子里对她拉拉扯扯就够了,到时候就算迫于形势,裴钰也会给她个交待。再说还有她姨母呢,即便宠爱赵姽婳这个外甥女,也不至于看自己受了委屈,还不管不问吧。


    可若是裴钰铁了心不给自己名分怎么办?


    他可是宁王世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捏的。到那时,她可是连林湛言这条退路也没了。想到这里,她这心里又纠结起来。


    倏然,裴钰似是被脚下的小石子绊了一下,不小心打了个趔趄。


    难道是老天都在帮她?潘知盈下定决心,关切地迎了上去:“世子小心!”说完,还下意识地想要搀扶对方。


    裴钰向后退了一步,静静打量眼前的女子,半晌没有说话。


    见一向对她置若罔闻的宁王世子今日竟正眼瞧她了,潘知盈内心一阵窃喜,以为是身上的蔷薇粉起了作用。


    “不是公主……”怪不得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裴钰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走开!”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继续向前面走去。


    裴钰和潘知盈只有几面之缘,并不相熟,现下又喝了酒,根本没认出她来,再加上潘知盈今日穿着素净,衣裳颜色和府中丫鬟服制有些相似,裴钰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挡了道。


    潘知盈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扇了一耳光,羞愤得想要钻到地缝里去,已经没空计较是她蔷薇粉用得少了,还是裴钰的定力异于常人。只知道裴钰看不上她,甚至打心底厌恶她。


    “世子,您今日怎么喝了这么多?”垂花门外的林昭见主子出来,连忙上前搀扶。他自小跟在裴钰身边服侍,甚少见他喝酒,更别说喝醉了。


    裴钰拍着林昭的肩膀,醉眼朦胧道:“是林昭,也不是公主……”


    “世子,您说什么呢?属下当然不是公主了。”林昭一边回应,一边在心里念叨他家主子就是喝醉了,心里惦念的也只有公主。


    忽然,裴钰一把推开林昭,径直向旁边走去。


    林昭以为主子要发酒疯,忙转过身子,谁知竟瞧见主子眯着眼睛冲人笑,而那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主子心心念念的临安公主。


    “怎么醉得这样厉害?是不是我舅舅拉着你喝酒了?他那个人就那样,早知道我陪着你了。”赵姽婳抬手,抚了抚他微红的脸颊,有些心疼。


    裴钰脑袋一歪,往她的手心又靠了靠。是熟悉的玫瑰香,是他的心上人。


    赵姽婳扑哧一笑,这是喝醉了,还学会撒娇了?


    她本意是想来问问他明日路上安排的,现下估计什么也问不出来了,那不如逗逗他。于是,故意盯着他道:“我是谁?”


    “深深……”裴钰无辜噙笑,长长的睫毛在她的手指上轻扫,眼里亮得出奇。


    一瞬间,好似有数不清的烟花升到空中,又在耳边噼里啪啦地爆开,赵姽婳的心微微一颤,久久不能平静。


    感受到她的怔然,裴钰眨了眨眼,试探问询:“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赵姽婳重重点了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太好了,裴钰唇畔扬起浅笑,身子一倾,直直倒在面前的少女肩上。


    作者有话说:


    ①“绣花能生香,绣鸟能听声”是夸赞湘绣技艺的行业赞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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