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普莱尔的可靠管家, 海特每晚会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整理之后汇报给她听,只是汇报着汇报着,总会掺杂许多唠叨。
普莱尔觉得这是因为海特也上了年纪的缘故, 兽人混血成熟得比人类早, 寿命也一般都比人类要短。海特这个年纪的半兽人,大多数都已经当了父亲。
普莱尔不确定海特是不是把她当成了他的孩子在管教,因为心思细腻的半兽人应该做不出这么僭越的举动。
只是……
曾经还没普莱尔高的半兽人小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海特虽然没有其他半兽人因为崇尚健美而锻炼出的壮硕体型, 但如今身肢舒展、肩背打开的他不管从任何角度看过去,只能让人感到他的确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可靠男人。
跟在维努斯大公身边监管风云后,海特身上褪去了一般半兽人会有的易怒脾性, 总是性格温和, 脾气好得让人以为他是不足月的可以随意揉搓的奶猫, 如果不是那双象征混血的危险红眼睛, 这个男人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好人罢了。
齐勒私下评选“大公府最可靠的人”“最温柔的人”等不知名榜单时, 海特都名列前茅, 有的榜单基本都被他和丘理士屠榜了, 考虑到丘理士根本长年不见人影, 所以具有实际意义的也只有海特一个人的排名。
而在这位随着年月越发变得可靠的海特面前端坐的主人,却十数年如一日得保持着她少女时期的容貌, 仿佛时间在她身上被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没能如她一般得到时间的眷顾,被不可抵挡的时光洪流带离她的身边, 往衰老、死亡与湮灭的结局走去。
而永远年轻的普莱尔将注视着他们的一切, 直到最后的结局。
海特不知道那时候普莱尔心中会想些什么, 他一直陪伴在普莱尔身边, 却从不会主动探究她的内心想法, 始终做她身边最省心的仆人。
只是自普莱尔自那次沉睡中苏醒后, 她似乎变得太“年轻”些了,不如说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回到了顽皮的孩童时期,总是惹出一系列让海特忍无可忍的骚动,最终就变成了普莱尔.维努斯口中的“海特的老妈子式唠叨又来了啊”。
真是的,好歹改成“老父亲式唠叨”嘛。
“前些日子您和马其顿公爵的赌约闹得帝都满城风云,都传回到维努斯来了,居民们人心惶惶,都在猜测是不是要打仗。虽然我知道您与马其顿公爵是很好的友人,但还请您做事前先为大家考虑一下。”
海特一边说,一边看着普莱尔.维努斯一副完全没有听进去也没有丝毫掩饰想法就开始“嗯嗯嗯”敷衍答应的模样,心中真是又气又无奈又好笑。
“我再多嘴下去,您是不是又要哀嚎了?”
普莱尔听了嗤嗤地笑出声:“知我者,海特也。”
“我可没有那个自信能懂您。”海特说得是实话,“总是重复着相似的话,您一定是不愿意听的,我也不想讨您嫌,我想您既然应了,就一定是会做到的。”
普莱尔眨巴眨巴眼睛,黑眼睛漂亮得十分吸睛,她嘴角的笑容更大了:“海特,你还说不懂我。”
汇报工作结束,海特本该直接离开,但普莱尔叫住了她。
穿着睡衣的维努斯大公看上去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漂亮小姑娘,她对着海特笑眯眯的模样不想传闻中的骇人,就算是个麻烦,也一定是一个甜蜜的让人舍不得脱手的麻烦。
“海特,你该休假了。”
经普莱尔一提醒,海特才发现,自己的确很久都没有休过假了,在普莱尔倒下之后……
又回忆起了那让人心脏揪紧的画面,海特的瞳孔微微缩紧,但等他回复普莱尔的时候,这个在多年的工作中被磨练德圆滑的半兽人已经看不出之前一瞬间的失态。
他甚至学起了丘理士的那一套调侃方式:“您终于意识到您有多压榨我了吗?”
被指责的剥削阶级并没有半点的不适,普莱尔笑眯眯的:“所以给你放假,两天连休。”
“感谢您特地为我着想,如果想要让我不那么操劳,您让我省点心就好了。我不需要假期,如今西斯顿先生……离职,积累的事务繁多,我抽不开身。您有这个心就够了。”
海特的这一番话要是叫其他资本家听了,一定会十分欣喜地给他评选个007优秀员工奖吧。
但海特侍奉的是普莱尔.维努斯,在是一个剥削阶级之前,她还是他的主人。
“海特,这是命令。”
笑眯眯说着这话的睡衣女孩看上去又有点像外界传闻的可怕维努斯大公了,普莱尔总会以玩笑般的口吻和他们说些离奇的话,可那些从来不是玩笑。
“还是说,你觉得大公府离不开你,觉得——我离不开你?”
被轻飘飘的语气抛出来的,却是让半兽人会不自觉错开视线的,绝对不可回答的问题。如果现在海特的耳朵还在,一定是耷拉下来紧紧地贴着头皮以表服从吧。
“……遵命。”
于是可怕的维努斯大公又不见了,笑眯眯的普莱尔和他互道晚安,说“回去的时候替我向可爱的半兽人们问个好吧。”
能把外界眼中粗鄙危险易怒易爆的半兽人评价为“可爱”,在人类中能真心说出这种话的应该也就普莱尔.维努斯一个了吧。
不过说到底,在她眼里,这个世界上有“不可爱”的事物吗?
普莱尔.维努斯的爱真是比她的存在本身更叫人费解的事物啊。
海特的家就在专门划分出来的半兽人居住区,但长年住在大公府的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以前的休假日,海特往往也只是象征性地出个府,很多时候都还要去看看半兽人协会的近况。
作为第一批迁移到维努斯领地的半兽人,海特他们在半兽人协会里占据了很高的位置和很重要的部分。
在府里是工作,在府外又是另一份工作,于是海特以前的休假日基本等于换了个地方继续忙,忙完后又好直接回大公府,去找他那不省心的大公去了。
但这个休假日或许有些不同,半兽人协会那边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一些邻里长短的小纠纷,海特没花多少工夫就取得了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协会的新人晃着热情的大尾巴,用更加热情的憧憬目光看着海特:“不愧是海特先生!刚刚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听,差点就要打起来了,我还以为只能暴力制服。”
海特叹气:“我不是和你说过吗,要先认真听他们的话,提取矛盾的核心,才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一昧地安抚和退让都是无用功,当然借助于暴力也是最糟糕的结果。”
协会新人显然被海特这套不知道在哪培训出来的一点都不“半兽人”的思维晃晕了,同样知道海特的“唠叨”之可怕,新人连忙转移话题:“您这次出来没穿着制服,是终于放假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新人露出了憨憨的狗狗式傻笑:“太好了,这样就能回家好好休息了呢!”
对于这个新人而言,家是家,工作地点就是工作地点,海特那种长年住在大公府的生活模式,要是让这个新人来,支撑不到一个月就要崩溃。
果然休息时间还是回家好!
“休息……我感觉不太可能。”海特抵着下巴思考,“好久没回去了,应该都是积灰,说不定还结了蜘蛛网。啊……说起来我之前走的时候好像没有把米缸盖好,里面不会已经成为老鼠窝了吧。”
被海特的描述吓得一个激灵,新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但他还是要吐槽:“为什么您把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家里却这么、这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但还是指出了问题所在。
“您也把重心放得太奇怪了。大公府又不是您的家吧。”
管理着大公府事务的海特,却连自己温馨的小家都经营不好,这说出去谁信啊。
海特被追问得有些无言。
是啊,大公府是维努斯大公的家。
海特的家是……
脑海中那个本以为已经模糊的边陲城市的缩影再度清晰。
那是一个人间炼狱,所有半兽人都在默契地一同遗忘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海特其实总能想到那个时候,当他失去了两只耳朵,被赶到街头乞讨,以为自己会饿死在寒冬里的时候,一个经营着娼馆的半兽人把他捡了回去。
那个半兽人嫌弃他没有耳朵的模样不好看,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顶大大的贝雷帽,盖在了他的脑袋上。
后来,“小帽子”就成了海特的绰号。
现在,海特已经不戴帽子了。在奇奇怪怪的维努斯大公身边,就算跟着一个没有耳朵的半兽人,似乎也不是什么让人惊奇的事。
当没有耳朵、还有着一双红眼睛的海特穿着大公府的制服走在外面时,人们第一时间不是注意他的眼眸,也不是唏嘘他失去的耳朵,而是会问他——
“你在大公府工作,那你见过维努斯大公吗?”
啊,海特当然见过。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但却十分可爱的人。
许久未归的“家”果然如海特所想的一样情况糟糕,一推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灰尘,嗅觉敏锐的半兽人呛得咳嗽了好一会儿。
打开门通风之后就开始正式的清扫,这可是个大工程,一度让海特怀疑他到底是回来休假来了还是回来做苦工,平日疏于打理可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清扫的时候海特想着顺便扔点东西,没想到最后竟然翻出来一支烟杆,一支和朴素的屋子格格不入的奢华烟杆。他沉默地把烟杆擦干净,它看上去焕然一新,像是天天有人在使用它一样,质地被抚摸得玉一般光滑。
海特并不抽烟。但他没有扔掉这根烟杆,重新找了个地方好好保存了起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就算再怎么脏,海特这样的成年半兽人清理起来还是不会花多少时间的,只有米缸果然被老鼠偷了家,看来海特是无法自己在家里做一顿晚饭犒劳自己了。
半兽人的居住区并不如人类的商街一样繁华,很难找到什么小饭馆,就算是想着去邻居家蹭顿饭,可海特的这间屋子是在最开始划分给半兽人的巷道中,在半兽人居住区逐渐壮大之后,曾经居住在这里的半兽人们也都搬到了新街区新房子里。
海特因为长年在大公府不常回来,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这附近已然变成了“鬼街”。不然刚刚打扫时海特就能捉几个热情的半兽人让他们当免费帮手了。
这么大块土地浪费了也不好,不如回去后和大公商量一下开发新用途吧。
海特这时还能苦中作乐地用工作安慰自己。
但肚子可理解不了他的一颗爱岗敬业之心,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让变成大人后就没有再发出这般完美得如小说里描写一样的肚子叫声音的海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说起来,医生贺珀的家人是不是在半兽人街区开了一家面包店,好像会一直经营到晚上,她家的面包就连挑食的维努斯大公都会赞不绝口,海特决定出发去买点面包当作自己的晚餐。
但是在路上,海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坐在弗洛娃家的餐桌边上时,海特才知道那条被以为没有半兽人居住的“鬼街”变成了半兽人孩童们的游乐园,这群不怕神鬼的皮小孩们似乎还认为那里挺有趣的。
海特就是在那里遇上玩得很晚正准备回家的弗洛娃和拉芙。
两个半兽人小女孩都认识他,得知海特今晚的晚餐没有着落后,就热情地邀请他去她们家解决晚餐。
两个小女孩家就在两隔壁,平日里串门就和回自己家一样,说是“她们的家”倒是没什么问题。
今天并不是贺珀的休假日,皮斯还要经营面包店,拉芙本就准备在弗洛娃家里蹭饭。
听到海特本来准备想去买拉芙家面包店的面包应付应付当晚餐,这个小小的半兽人女孩还特地跑了一趟面包店拿了一堆面包回来,并且拒不接受海特的钱。
“反正都是卖不掉就要扔掉的面包嘛,海特先生在工作上一直很照顾我妈妈,我请你吃!”
拉芙的一番话听得一旁早慧的弗洛娃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她才好。
海特倒是不介意,他笑着摸摸拉芙的头顶:“那就谢谢你了。”
拉芙的头顶没有表达心情的兽耳,她随她的母亲,有一双长长尖尖的精灵耳,也很可爱,她身后的小尾巴倒是欢快地摇了摇。
负责做饭的是男主人,兽人的利爪的确不适合做那些精细的活,于是女主人就负责帮忙把菜端上桌,雌性兽人掌心有着厚实柔软的肉垫,并不怕烫。
海特本想帮忙的,可不管是人类男人还是雌性兽人都忙不迭地说怎么好意思叫他这个贵客操劳。虽然不觉得自己算什么贵客,但是海特也没有拒绝夫妻二人的好意。
他和两个半兽人小女孩们一起把面包当成了餐前甜点,女主人在厨房里探出头吩咐一句“弗洛娃,拉芙,你们不要吃面包吃太饱哦。”
海特回答:“没关系,我会看着她们的。”
那个雌性兽人就冲着海特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钻回厨房里去了。
晚餐十分丰盛——不是说菜色有多精致种类有多少,但一定管够管饱——这也算兽人系料理的特色了。
海特难得吃撑一回,主人们实在是太热情了,让海特觉得自己吃不完就是对他们的辜负,但这应该是幸福的吃撑,因为不管是男人做的料理还是拉芙带来的面包都十分美味,让海特恨不得自己再多长一个胃。
当海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时,雌性兽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人类男人起身打算再给海特削个水果,弗洛娃一声不吭,低着头继续干饭。
倒是拉芙,趁机在饭桌上让海特回去把大公府的面包供应商换成皮斯开的面包店,海特都要惊叹这个小女孩人不大,做生意的心倒是挺活。
愉快的晚餐时光结束,海特本该告辞的,可听弗洛娃与拉芙说了海特的家在那荒无人烟的“鬼街”,还好久没回去了,下午才刚清扫一番,这对好客的主人家热情地邀请海特留下来过夜。
“您帮了我们很多,这点事不算什么麻烦。”
拉芙也在一边帮腔:“对啊,海特先生,不要回去了,那里可会闹鬼的。”
小女孩煞有其事地试图用她的鬼故事吓得海特改变主意。
“反正我今晚也要在弗洛娃家里借宿的,海特先生你完全不用不好意思,”
于是,顺理成章地,海特在这个热情的小家里住了下来。
这间房子并不大,男女主人睡一间屋,还是小孩的拉芙和弗洛娃睡一间屋,雌性兽人本打算去陪两个小女孩睡,让海特和男主人将就着住一间屋住一晚,但海特没有最后只是在客厅打了个地铺。
主人家们本来还特别不好意思,明明说着要请人留下来过夜,最后却只是让海特一个人孤零零地打地铺。
“我好歹也是个半兽人,在地上躺着过一夜也没有关系,你们能借我干净的被子和枕头,我已经很感谢了。”
海特好说歹说地把这对夫妻劝回去,这才能安心躺下。
虽然说是睡客厅,但其实也没那么糟糕。这家的客厅天花板上别出心裁地设计了天窗,也许一开始只是为了采光,但当烛灯熄灭,仰面躺下时,海特就能发现这设计的更精妙之处了。
夜晚星海最美丽的一角也许就被这格天窗固定在了海特的眼中。
海特是有在野外仰望过星空的经历的,躺在大地上,以天为被的时候,海特觉得这个世界都是星星,这个世界都是属于那些光彩夺目的星辰的,而海特只是在这美丽世界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不能说那时眺望到的夜空不美丽,只是那美丽太过宏伟,让海特觉得自己很渺小,或许还有点孤独。
星空如此璀璨,可星星听不到海特的声音,海特也听不懂它们的话。
如果真的能变成它们中美丽的一员就好了。
可每次想过之后,海特还是要变回那个小帽子,没有耳朵,鲜红双眼,不讨喜。
每次看到自己身上被露水打湿的衣服时,拉特先生都会很头疼地训斥他一顿,说他把衣服弄脏了,然后赶他去喝驱寒的汤水。
拉特先生他们在星星升起来的时候过日子,在太阳升起的时候陷入沉眠。
如果昨天夜里拉特先生没有喝太多酒,头不痛的话,海特给他送“烟”的时候能和他聊一会儿天。
拉特先生偶尔会教海特几个字,海特虽然愚笨,但总是求知若渴地把那几个后来想起也觉得很漂亮的字记在心底,回去后用树枝在沙地上练习一次又一次——
慢慢地,海特就学会了自己的名字,拉特先生的名字,娼馆的名字,烟草的名字……
“你学这些有什么用呢?”拉特先生偶尔看到在练字的海特时,会露出一种有点像是嘲讽,却莫名有些悲伤的表情。
海特就回答:“我想变得更有用。”
因为不够有用的家伙,就会被舍弃。比别人多会写一个字都好,海特想变得更有用。
拉特先生就不再“嘲讽”海特了。
后来有一次,拉特先生叫来海特,给了他一本人类学者编著的字帖,这种“没用”的东西在那座城是十分罕见的,你可以说它罕见得翻遍整座城都找不到第二本,你也可以说它丢在地上都无人问津。
但拉特先生知道,至少对海特,对当时的那个小帽子而言,这是有价值的。
海特很开心,可能是打出生后第一次那么开心,他抱着那本除了他以外不会有人需要的字帖,欣喜过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拉特先生道谢。
眉眼妖艳,气质风流的半兽人倚在窗口,摩挲着他的那杆烟枪,笑着赶海特走:“一本破字帖,把你高兴成什么样了,知道我的好,就好好干活回报我。”
海特只能重重地点头,怕拉特不相信似的,他点了好多次,最后脑子都有点晕乎乎的了。
从笑呵呵的拉特房间出来后,海特才后知后觉回想起,刚才拉特先生并没有在他面前点“烟”。
后来,拉特先生也再没有在海特面前点过“烟”。
海特只远远地看到拉特先生倚在窗口抽烟的样子,袅袅的白色烟雾遮住了他的眉眼,毛绒绒之家明亮的灯光把他的烟管照得像是一件闪闪发光的艺术品,但只有抽着烟的拉特先生脸上的神情隐没在黑暗和烟雾之中。就算离得远也能想到那浓郁的辛辣气味。
被白色烟雾遮挡住的拉特先生遥遥地冲海特挥了挥手,然后就被他身后的兽人揽入房间。
毛绒绒之家最忙的时候,这间娼馆就像是一座白雾蒸袅的险境,走过门口都会被呛得咳嗽。但是这时候反而是海特最清闲的时候,那些半兽人似乎害怕他打扰他们做生意,往往都会恶声恶气地把他赶回房间。而海特不想在房间里睡觉的时候,他就会偷偷跑去看星星。
星星离他所在之处很远,所以很干净,海特喜欢看着它们。
这算是他童年时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到了维努斯领地后,反而没什么机会看星星了呢。因为海特变得很忙,所有半兽人都变得很忙。
虽然现在的维努斯大公看上去是那么温柔好说话的样子,但她早年实在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万恶剥削家。
她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有用的人。
身体、知识、人脉……你所能想到的她都会要,都能找到地方使用。
让曾经那些浑浑噩噩度日的半兽人男娼们都疑惑他们身上居然还有那么多值得剥削的地方,最后只能一边辱骂维努斯一边被她按头学习和锻炼,只为了变成对她而言更有用的存在。
海特在学字的时候比其他人进度更快些,字也写得漂亮,普莱尔.维努斯还特地把他拎出来夸奖,给其他半兽人做个榜样。
当时的海特在其他半兽人微妙的羡慕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有点想抓住帽子挡住脸,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帽子摘了下来。
也许是他抓着自己头发的样子有点“可爱”吧,普莱尔.维努斯也揉了一把,她柔软的掌心蹭过只余一点耳骨的“耳朵”部位时,会产生一种直入脑髓的酥麻和蔓延到全身的痒。海特的脸就红得更厉害了。
也许是被普莱尔.维努斯“夸奖”的印象太深刻,海特后来就养了一手漂亮的字,写字龙(歪)飞(歪)凤(扭)舞(扭)的半精灵齐勒总是眼馋他的一手好字,海特看他这副可爱的模样很想笑,最后送了齐勒一副字帖,半精灵当时的表情简直堪称一绝,许是没想到自己成年后还要重修笔迹。
学字只是一方面,普莱尔.维努斯的“压榨”来自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方方面面。
后来,半兽人们竟然就适应了这样可怕的生活,甚至还能从辛苦的劳作中品出一些乐趣——特别是之后普莱尔.维努斯让他们自用自产自己建造自己的居所的时候,甚至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在做苦工,材料是维努斯提供的,做好的房子会是他们自己的,所有人都大开脑洞建造了各色各样的“家”。
这也许就是虽然那些屋子现在变成了鬼街,却还是有许多小孩子愿意去玩的最主要原因吧。
想着想着就又想到了那块被空置的地方。
果然,空着就好浪费啊……那里应该还有用呢。
想了太多,海特的困意也慢慢上涌。
迷迷糊糊间,海特还能听到房间里的人的声音,主人家们早就已经睡着了,幸福平稳的鼾声和猫咪似的呼噜噜声在夜晚谱写成一曲日常小调。调皮的孩子们却还没睡,海特能听到两个小女孩的窃窃私语。只是今天海特不是“烦人又爱操心还多嘴”的管家,于是他决定当作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些小半兽人们的熬夜罪证。
海特其实没有睡很久,起来做早餐的人类男人虽然小心翼翼的,却还是吵醒了机敏的半兽人。
人类男人很不好意思地对海特抱歉,说他每次动作这么轻的时候都不会吵醒自己的妻子,他以为保持这个状态也不会吵醒海特的,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他。
海特有些想笑,并不是海特这个半兽人比雌性兽人更机敏,只是那个雌性兽人一定是、在这个人类男人身边睡着的时候、很安心、所以才不会因他的动作被吵醒。
海特觉得这样幸福的小秘密不需要他点出来,于是只是整理好床铺后帮男人一起做了一顿早餐。海特没有在弗洛娃家里久呆,也没有看到两个偷偷熬夜的小孩子起床,就吃了自己的那一份早食后告别了男人。
海特果然还是清闲不下来。脑子里有了想法后他就想立刻去做。风风火火的强大执行力也是普莱尔.维努斯对他侧目的原因之一。
先是回了一趟大公府,得到了刚睡醒的迷迷糊糊的维努斯大公的首肯之后,海特又马不停蹄地跑出府去找半兽人协会安排事宜。
只能看着他背影的齐勒都自叹在敏捷上输给了这个半兽人:“话说海特先生不是还在休假吗?休假日都要忙这些,他也太操劳命了。”
普莱尔.维努斯嗤嗤地笑了:“他就是那样,所以才那么有用。”
齐勒:我怀疑我上司在旁敲侧击地用同事的卷提醒我也要卷起来,我该怎么回,在线等,急。
等海特忙完一切,想着再回自己家所在的那条“鬼街”看看的时候,他居然又遇上了弗洛娃。
“拉芙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吗?”海特问她。
弗洛娃摇摇头,她在海特面前总是话不多的样子,海特一开始以为这是她年幼早熟,天性沉稳,但看到弗洛娃和拉芙因为各种小事扯得天南地北让人怀疑她这个小女孩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知识储备量后,许久不接触小孩子的海特才意识到弗洛娃应该是不怎么习惯和他相处。
毕竟两人的初遇的确没有留下什么好回忆,好面子的小女孩心中也许觉得和海特说话会有些尴尬。
海特能体谅一个小女孩的自尊心,但他并不放心弗洛娃一个人待在这个“鬼街”,爱操心的海特又回来了。
“你等我回家一趟,然后我就送你回家,好吗?”
弗洛娃点点头,竟然是有点高兴的模样。
等到弗洛娃在到了海特屋子里后主动要帮他清理的时候,海特才反应过来:“难不成,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被看穿了动机,弗洛娃有些害羞,但还是点头应了:“海特先生帮了我们很多,爸爸告诉我有恩就要报,我也想帮你做点事。”
海特哑然失笑:“你们昨晚的款待就已经足够了。”
弗洛娃却摇摇头:“那是爸爸妈妈做的,不是我。”
这的确是一个早熟聪慧的小女孩。
是不是有时候,小孩子都会说出这种让大人意想不到的话呢?
海特好像有点明白当初的拉特先生的心情了。
海特没再推拒,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半兽人已经很可靠了。
弗洛娃帮海特把昨天的重灾区厨房好好收拾了一通,杜绝了这间房子里还存在鼠患的可能——可怜的老鼠,在两个半兽人的抓捕中根本无处逃生。
弗洛娃本想帮海特翻新一下旧家具,但海特阻止了她:“确保没有鼠患就好了。”
弗洛娃不解:“你不住这里了吗?”就算扫了灰,杀了鼠,这里也远算不上能住人的程度。
海特:“嗯……我以后可能会搬到你们现在住的那个街区。”
在弗洛娃猛地发亮的眼中,海特挠挠头发笑了,明明他的脑袋上没有耳朵,但弗洛娃也能看出他的开心。
海特说:“我也不能一个人住在这种过去的街道啊。”
在从海特那里得知,这里以后真的会被改建成游乐区域,说不定还能为半兽人社区吸引一波人流量的弗洛娃更高兴了,不帮海特打扫家里,她开始帮海特收拾行李。
弗洛娃看到一根一看就觉得很贵的烟枪,哪怕时代久远,但凑近闻闻似乎还能闻到一股辛辣甘甜的气味,几乎是立刻,弗洛娃的耳朵尖都紧绷了起来。这个味道……
海特见到了,走过来把烟枪收了起来。
弗洛娃揉揉鼻子,说:“我讨厌那个味道。”
海特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弗洛娃:“我也不喜欢。”
弗洛娃:“如果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呢?”
海特:“……”
弗洛娃:“它会让你想起某个人吗?对你很重要的人?”
海特笑了:“你还真是懂得好多啊,弗洛娃。”
在短暂的相处中和海特变得亲近了些的半兽人小女孩骄傲地点点头:“爸爸也经常这么说!”
特别是在弗洛娃于某几日的早晨问他们她是不是要有新弟弟或者新妹妹了的时候,人类男人都会被她的话吓到呛咳到脸颊通红。
雌性兽人倒是大方说:“也许会是两个一起来。”
弗洛娃:“好耶!”
人类男人被母女俩的对话气到转身做早餐,他还是无法习惯兽人体系那开放的性.教.育。
海特没有弗洛娃的父亲那样又羞又尴尬的心理,同为半兽人,同为在那个年纪就过于早熟的曾经的孩子,海特觉得弗洛娃说不定比那时的自己,甚至比现在的自己在某些方面都要聪慧些。
她有着在半兽人身上罕见的细腻心思,也许是来自于她那温柔的人类父亲的教导,而兽人母亲又教导她正直勇敢与驾驭野性……
在弗洛娃身上,海特看到了真正的混血家庭的优势,融合了人类与兽人之长的红眼睛的未来。
海特有些羡慕弗洛娃,他也希望能看到更多弗洛娃——也许不像这朵勇敢之花,是像拉芙那样古灵精怪的也很好……
看着孩子的时候,总能看到所谓的未来。
未来的维努斯大地上,不,瑟格雷特帝国领土,不,所有自由的土地上……也许都会盛开着这样的花与未来吧。
从海特家出来后,弗洛娃没有立刻回家,海特马上就要回维努斯府了,但在那之前他有个地方想去。
觉得自己和海特已经能算是朋友的弗洛娃当然要陪他去。
那是建立在山中的一片墓地。
弗洛娃不信鬼,自然也不怕这些坟墓,她只是好奇海特要来见什么人。
海特告诉她:“对我来说,那位就像是我的父亲。”
当时,弗洛娃的脑海里就滑过一个念头:海特要去见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那柄烟枪的主人。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也没有得到海特的亲口认同,但弗洛娃就是堪称直觉地认定了这一点。
那是一座和其他墓碑相差不大的墓碑,只是看上去更干净些。
弗洛娃辨认出了墓碑上的名字:拉特。
“你们的名字很像。”弗洛娃说。
拉特和海特。
看上去的确像是一对父子。
海特被她逗笑了:“其实一开始,这只是我的绰号。”
在弗洛娃好奇的眼神中,海特给她解释:“因为你看,我不是没有耳朵嘛,小时候就总是戴着一顶帽子挡住脑袋,久而久之大家都叫我小帽子,渐渐地就没有人记得一开始的名字,只叫我海特了。”
这其实不算是个有趣的秘密,但海特想解释得风趣轻松。
弗洛娃盯着海特的脑袋,因为海特率先提起,所以她终于可以问这个问题了:“没有耳朵,会很不方便吗?”
海特说:“听力都是正常的,只是可能看着丑一点。”
弗洛娃忙不迭道:“你长得不丑,真的!”
孩子的安慰让海特舒展了眉眼:“谢谢,我其实也挺喜欢我现在这模样的。”
在小心翼翼地询问海特之后,弗洛娃得到了“摸一摸海特耳朵”的机会。
她谨慎地、小心地、去触碰那里残余的软骨,这副模样让海特感到有些好笑:“没关系,曾经的伤口都愈合了,你碰上去也只是有些痒而已。”
但弗洛娃的动作还是很轻很轻,就好像是在触碰来自过去的泡影。
海特听到弗洛娃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他——
“海特先生(小帽子),你是因为什么才摘下你的帽子呢?”
海特回答:“弗洛娃,那是因为我遇到了会像你一样夸奖我的人。”
没有帽子,没有耳朵,奇奇怪怪,还有一双红眼睛。
可海特还是得到了她的爱,大家的爱。
所以海特就再也不需要那顶破旧的贝雷帽啦。
但是……
用讲述秘密的口吻,海特对眼前的小半兽人说。
其实那顶帽子没被他扔掉,现在还藏在海特寝室的桌格里呢。
这次回去,也许那顶饱经风霜的小帽子身边还会多一杆烟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16 08:00:00~2021-09-19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冬仍有雪 5瓶;淮步缅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97章
那是一座很奢华的贵族宅邸, 象征着财富与昌盛历史的建筑百年来都岿然不动地伫立在大地上,热烈的玫瑰用自己的荆棘和不断毁灭又不断再生的花朵给这冷冰冰的建筑点缀上一丝生的气息。走过路过的人只消抬头眺望,就能从看到的景色中猜测住在这建筑中的人的故事——
那是一个自出生便有着格外独特的雪发雪肤和一双玫瑰般的色彩瑰丽双眸的俊美小少爷。
异于常人的外貌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通行证, 从某种意义上象征着他身上背负着的悲惨命运。
但尽管如此, 人们还是能想到他的美丽。
人们唏嘘着路过那栋宅邸,仿佛路过了这位贵族少爷的一生,没有人为那些盛放在无人欣赏之处的玫瑰驻足,就如同他们从没有真的走进那座宅邸, 走进那位小少爷的一生。
能进这栋宅邸的人,只有被那位名为斯诺.瑞奇曼的少爷认可的那个人,仅仅只有那一个人。
普莱尔小姐到来的时候总是不固定的, 但她每次都会先寄来一封信, 于是得到信件的管家便好提前提醒瑞奇曼少爷, 他等待着的人终于来见他了。
听到普莱尔小姐要来拜访的消息是斯诺.瑞奇曼最开心的时候, 他喜悦的展现是十分外露的, 他那近乎透明的脆弱外表藏不住他因为激动和欣喜展现出的红粉面颊, 眼眸中仿佛盛开着整个世界上最为美丽的玫瑰。
他总是会不断地同陪伴了他数十年的管家确认着招待他心爱的侄女的宴会的一切细节, 确认着自己那天将如何打扮, 自己要和那位普莱尔小姐聊些什么,如果得知了她的近况, 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年迈的管家恭顺地安抚着小孩子似的雀跃着的斯诺.瑞奇曼:“对普莱尔小姐来说,能看到您一切都好就是她最大的宽慰了。”
“……是啊, 普莱尔也一定会那么说的, 她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斯诺.瑞奇曼平缓着心中的激越, 但他的目光中却隐约露出惆怅, “可我还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我理应成为她的避风港。”
“如果普莱尔不需要我了,那我……”
眼见斯诺.瑞奇曼要陷入情绪的低谷,管家连忙安抚他:“普莱尔小姐怎么会不需要您呢,您永远是她的叔叔,是她尊敬与爱戴的人,她现在不正打算来看您么。”
太过熟悉斯诺.瑞奇曼的管家巧妙地安抚了他的心。
如雪亦如玻璃的斯诺.瑞奇曼终于展颜露出了微笑。
“说得也是……”他又把心思放到如何招待自己最重要的普莱尔上面了,“做上次普莱尔带来的那种点心吧,她喜欢那个口味。”
管家应是。
斯诺.瑞奇曼温柔地对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贴心管家说:“真是辛苦你了。”
管家笑笑,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和蔼,又带着一点谦卑,看上去却那么亲和:“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幸,斯诺少爷。”
普莱尔小姐来得很准时,与这座仿佛时间都被冻结的宅邸不同,在普莱尔小姐身上你总能看到时兴的服装,与斯诺.瑞奇曼不同,格外喜欢往外跑的她每次来都会给她的叔叔带一些新鲜玩意儿,偶尔是新出的故事集,偶尔是新发明的糕点或者玩具。
她是一个十分赶时髦的人,她总是乐此不疲地追赶着时间的潮流,这不管过了多少年都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心态总是让管家心中叹服。
她熟稔地同管家打了个招呼,夸赞他身体依旧健朗,随后就开始讲着自己最近的见闻,悦耳的声音立时就打破了沉静的空气,仿佛古旧的宅邸都因为她鲜活了起来。
等见到了那位一直等待着她的斯诺少爷后,与他久别的普莱尔小姐表达思念与感谢的举动也十分外向——一个大大的热情拥抱,斯诺.瑞奇曼身上总是冰冰凉凉的,但好在他并不真的是雪做的人偶,没有融化在侄女的怀抱中。
“我好想你。”每一次重逢,普莱尔都会同斯诺.瑞奇曼说这句话。
这会让斯诺.瑞奇曼的心底涌起对于她的无限怜爱的话语,也会让斯诺.瑞奇曼不经意间就鼻子一酸的话语。
他回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她,对她说:“我也是,不管过了多久,我都会期待着你的到来,普莱尔。”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够理解的羁绊,普莱尔是斯诺.瑞奇曼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家人,他对她的爱早已超出了世俗能理解的范畴,而普莱尔也如斯诺.瑞奇曼所愿的,真正将他放进了心里。
久违的重逢如果只是在含着眼泪叙旧可就太扫兴了,普莱尔松开拥抱的时候,如玫瑰般娇妍的面庞上只余相见的喜悦,她牵着斯诺.瑞奇曼的手往叔侄二人相聚时最爱的玫瑰园走去,边走边把自己刚刚忍不住同管家先说了的趣事再重头开始讲一遍。
斯诺.瑞奇曼以包容与爱意的眼神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聆听着她的一字一句,而沉默又温柔的管家老爷爷则跟在两人的身后。
普莱尔吃到由管家亲手烹饪的点心时还惊讶了一瞬:“你的厨艺越来越厉害了。”
管家恭敬地回答:“毕竟过了那么多年呢,我的厨艺每年都在精进,普莱尔小姐。”
“看来你的时间都没有被浪费。”普莱尔夸赞道,管家赞同地点点头,斯诺.瑞奇曼笑着给普莱尔新添上一碗茶。
这次普莱尔小姐在瑞奇曼府多留了几日,据她所说,她又要踏上一场漫长的旅行,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她想多看看斯诺.瑞奇曼,也多陪陪他。
斯诺.瑞奇曼既感动,又悲伤,如果可以的话,他多想抛下一切和普莱尔一起去她想去的所有地方,但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那么做。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守望:等待着她的到来,守望着她的曾经与未来。
“叔叔,不用担心,”察觉到他的低落的普莱尔小姐安慰道,“不管我去往何方,不管我遇见了什么人,我都不会忘记叔叔,忘记回来这里的归路的。”
斯诺.瑞奇曼仿佛被安慰到了,他想努力展露一个笑容叫她不要担心,可泪水先笑容出现在他雪一般剔透的面庞上。
他看上去像是一个要在太阳下融化的雪人,冰封的外表下全是对她的挽留与不舍。
普莱尔柔声安慰他,可她绝不会因为他的眼泪就停下前进的步伐,斯诺.瑞奇曼也不希望她那么做。
普莱尔是他引以为豪的家人,是他心爱的女孩,他希望她能达成所愿。
只是……她要踏上的实在是一条过于漫长的旅途,他在注定要被时间抛弃的宅邸眺望着她的背影。
他看不到她的前路有没有坎坷,有没有艰难与孤独,作为她唯一的家人,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在担心普莱尔的斯诺.瑞奇曼面前,她永远都是需要被爱的女孩。
普莱尔心中有些无奈,但这无奈中却是满腔的温情,她再次拥抱斯诺.瑞奇曼,却不再是安抚他,而是说:“那就请您一直为我担心吧,我亲爱的斯诺叔叔。你的目光是有重量的,有意义的,被它守望的我是幸福的。不管我去到何方,我都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一直担心着我,那样我就不会害怕未知的前路了。”
斯诺.瑞奇曼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普莱尔温柔地替他拭去那些泪珠,这些泪滴仿佛融化的雪水,在普莱尔的掌心中很快就消失了。
但普莱尔不会忘记这泪水落在自己掌心的感觉,冰凉却是温暖的,轻盈也是厚重的,蕴含着斯诺.瑞奇曼超越时间的深爱。
“普莱尔,我会永远等着你,我会永远爱着你。”
在阳光下,融化的斯诺.瑞奇曼紧紧地攥着普莱尔的手,展露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看上去有些透明,但这模样却被普莱尔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之中,将会被她永远铭记。
普莱尔小姐将要离开这座宅邸,前往她的未知远方,管家将她送到了门口。
望着普莱尔小姐那似乎不管过多久都依然年轻娇妍的,不知是被神明宠爱还是被时间诅咒般的美丽容颜,管家叹息着说:“等您下次来,我应该就不在这里了。”
与普莱尔小姐不同,也与斯诺.瑞奇曼不同,管家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在这座繁华的宅邸度过了他的一生,也见证了这段珍贵的感情。
他想一直见证下去,他愿意一直见证下去,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敌不过时间。
普莱尔小姐对他微笑,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惊艳。
超越了时间的她对被时光淹没的他说:“你为我们做得足够多了,莫尼,谢谢你。”
管家,莫尼,曾经也被冠以瑞奇曼姓氏,最后却决定抛弃这个姓氏,留在这座本该成为他家庭的庄园,成为他兄长的斯诺.瑞奇曼身边的人类,对Player说了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能为您们做到,普莱尔小姐,至少就让我在最后替斯诺少爷见证您的启程吧。”
这也是莫尼的一个小小私心。
身为凡人的他,无法见证她要抵达的结局。
但莫尼至少希望,他能见证她新旅途的起始。
普莱尔小姐笑着和他挥手道别。
年迈的莫尼将腰背板得笔直,理了理自己的领口,希望自己也能表现出他们初见时的意气风发。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祝福的笑容。
致亲爱的普莱尔,
希望你到达你期望的终点。
来自瑞奇曼府的衷心祝愿。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预告过的,后日谈篇时间线会特别混乱,既有马其顿海特梅曼那样感觉只是发生在不久之后的一段日常,也就会有丘理士和斯诺.瑞奇曼(莫尼)这种代表着他们的“结局”的章节。
***
这是斯诺已经死去,莫尼也老了的时间节点。
斯诺能在死去后多年依旧“存世”正是因为他年轻时渴望家人而设立的阵法,在瑞奇曼府,他的“家人”永远不会消失。
这个一开始是为了留住瑞奇曼伯爵和伯爵夫人的阵法在斯诺死后也变成了留住他的原因,为了他唯一的家人普莱尔,他愿意永远留住瑞奇曼府,只为了让普莱尔永远都能有一个“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来瑞奇曼府,斯诺.瑞奇曼就一定会在那里等她。
这是过于沉重的爱,是不被世人理解的爱,但这就是瑞奇曼所理解的爱。他把自己最希望的爱给了他最爱的,最放不下的普莱尔。
而莫尼作为瑞奇曼篇的叙述者,在最后也见证了瑞奇曼篇的结局。他始终没能成为一个瑞奇曼,但他也许也已经算是斯诺和普莱尔的另一个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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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方思特醒来的时候, 他的爱人已经离开了,对方离开的时候动作很轻,竟然没有吵醒他。
方思特看到摆放在桌上的娇艳欲滴的新鲜玫瑰, 心知这一定是对方的杰作了。
自己究竟是睡得有多沉啊, 方思特心中暗恼,竟然连对方去了花园一趟又带着满身湿漉漉的玫瑰香回来时都没有察觉。
方思特起身,来到桌边,用手轻抚玫瑰柔嫩的花瓣, 仿佛触到对方柔嫩的面颊。方思特其实不怎么喜欢玫瑰,他不喜欢那种血一样的鲜红,但这是象征爱情的花, 是方思特的爱人最喜欢的花, 也是对方最常送给方思特的花。
只要想到这一点, 方思特就能忍受、甚至是欣赏起这些血一样浓郁的色彩与芳香。
女仆们进来的时候发现方思特已经醒了, 忙不迭地问好。
方思特淡淡地瞥向她们, 用触摸了玫瑰后仍余芳香的手指梳理自己睡乱的头发, 在这个家里, 他是一位很有话语权的女主人, 至少比起那位经常不着家的爱人,仆从们还是更敬畏将府内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方思特。
“家主离开的时候, 你们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方思特有着一张清冷矜贵的面容,但他同样有着与淡雅的外表不相符的雷霆手腕, 把府中的下人们都治得服服帖帖。
领头的女仆谨慎地回答:“家主说夫人昨夜又发头疼, 折腾到很晚才睡, 让我们轻易不要打扰夫人。”
提到家主, 夫人冷漠的眼底就泛起春水。
“我又不是贪睡的小孩。”
方思特半真半假地埋怨了一句, 语气里却全是甜蜜, 他再度问起女仆时,语气也好了不少。
“你们有盯着家主吃完早饭吗?”
女仆:“有的有的。家主说夫人改良的料理很好吃。”
这下,方思特脸上的阴云彻底散去,容光如窗外美丽的太阳一样辉煌。
方思特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作为一个贵族夫人,尽管可以选择无所事事地悠闲奢侈度过每一日,但方思特却没有选择那么轻松的生活。
在前几年,雷维阿坦男爵身体情况直转而下的时候,嫁人了的方思特便继承了雷维阿坦男爵多年的事业。
一个小小男爵和他的产业,在方思特所嫁的那个人眼里应该是很不够看的,但是方思特的爱人并没有嘲笑方思特,也没有劝说他不要那么辛苦,安安心心当他的贵妇就好。相反,爱人很支持方思特经营他自己的事业,就算经营失败了也没有关系,爱人丰厚的家底随时都能为方思特兜底。
一番话听得当时的方思特又好气又好笑,他装模作样地捏住对方的脸,却又根本舍不得用力:“你是在看轻我,看轻你的爱人吗?”
对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漂亮的黑色眼珠像是流转着光辉:“我错了,所以还请方思特大人饶了我吧。”
方思特才不会饶了对方呢,这个人可欠方思特太多太多了,方思特要一样样地从其身上找回来。
“好吧,好吧。”听到方思特这样一句堪称蛮横的话,对方依旧是笑着的,那双黑色眼眸中承载着让方思特忍不住融化其中的温柔情感,“谁叫我们是伴侣呢。”
对方似乎总知道该怎么用一句话敲碎方思特的心防,让方思特慌张无措地露出最柔软的内在,直面来自爱人过于直球的爱意。
这份珍贵的爱意太过美好,掉在方思特掌心时又太过轻易,方思特总害怕这只是他的一场梦。
因为,因为对方明明……
女仆轻柔的呼唤打断了方思特的沉思。
女仆等了许久也没等来方思特的回复,抬头看去的时候发现方思特似乎是在发呆:“您在思虑什么吗?”
良久,方思特才摇摇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许是上了年纪吧,有时候总感觉想不起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往下探究,头还会隐隐作痛。”
女仆担忧地说:“还是和家主说一下吧。”
方思特却摇摇头:“只是陈年旧疾,不会造成什么大碍。”
女仆却不忍方思特因为隐瞒病情酿成遗憾:“请您不要这么说,【希尔罗】大人一定会很担心的。”
方思特的脑海中的雾气忽然淡了些,隐隐约约要露出其下的一些被他遗忘和忽视的真相,他看着满脸担心的小女仆,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提醒一句:“不要和【希尔罗】说,我不希望【希尔罗】担心。”
女仆最终还是被赶走了。
方思特静坐许久,然后找到了自己的秘密日记本。
方思特有记日记的习惯,自他幼时起,一直保留到了他的婚姻中。他出嫁时带的嫁妆里,有一半的箱子装的都是他从小到大写的日记。
【希尔罗】当着方思特的面翻过这些日记,啧啧惊叹于方思特的毅力与坚持。
“只是一个小习惯而已。”方思特那时是这么对【希尔罗】说的,“为了不让自己忘记一些东西,我会把不想忘记,不能忘记,不该忘记的事情记住日记里。回看的时候就仿佛是过去的自己在对现在的自己倾诉着话语。”
当时方思特的爱人是这么说的:“方思特果然是一个温柔的人。”
方思特羞红了面颊:“又嘴贫,只是写写日记这样的小习惯而已,和温不温柔有什么关系。”
对方却露出了笃定的笑容:“不想忘记一切,不愿忘记一切……方思特,这就是你的温柔。”
方思特的心在对方的一句话后隐隐抽痛,他用佯怒掩饰这一点:“照你这么说,你还能把你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吗?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把我从你的头脑里删掉吗?”
陷入爱河之人甜蜜的声讨让对方只能讨饶:“我不会的。”
对方用很认真的表情发誓:“永远不会忘记你。”
方思特本该露出幸福又甜蜜的微笑的,但不知为何,他却落下了眼泪。
会落下眼泪的理由,方思特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只是,看着日记本里由曾经的自己写下的【希尔罗是一个很好的人,希望我能和他好好走在一起】的话语,方思特忍不住发出“真愚蠢啊”的叹息,眼泪却一滴滴打湿了纸页。
方思特其实对自己的爱人说了谎。
方思特记下日记不是为了铭记过去发生的真实,他所经历的痛苦与悲伤回忆。
方思特是一个会在日记里撒谎,会自己欺骗自己的人。
他写下的第一篇日记的时间是在自己母亲死后,内容是【父亲说我们一家要去一起出门旅行】。
当时的真实情况是雷维阿坦男爵痛失爱妻,抱着爱妻的骨灰盒和方思特漫无目的地“旅行”,也许还会是一场一家三口都有去无回的旅行。
但也许是最后对孩子的爱让雷维阿坦男爵重振了精神,最后他带着方思特回家,如之前那场几乎要完成的破灭之旅不存在一样,他们回到了生活的正轨上。
而在方思特的日记里,这一件事情只用了一场家族旅行指代。
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一句用稚嫩笔记写下的日记中,幸福的一家三口里的母亲已经缺位,父亲想带着孩子踏上冥府,就算是将它展示给别人看,这也是足以值得称羡的幸福童年。
方思特希望自己有这样幸福的过去。
他并没有撒谎,只是稍微掩饰了真心,用模棱两可的语句写下了那些文字。
如果未来的自己忘记了一切,那么回顾这些文字时,一定会感觉自己一直是生活在幸福之中吧。
“怎么会这么懦弱,又这么愚蠢呢?”
方思特自言自语,不知道在问谁,他的眼泪一直在落,却又因为看到了由自己亲笔写下的记录他和爱人【希尔罗】甜蜜过往的文字而止不住地微笑。
方思特想,至少,他现在过得真的很幸福。
方思特.雷维阿坦和希尔罗.维努斯是由双方家长定下的婚约,但在那之前,也是方思特亲自选择了希尔罗的。
所以,最后方思特能和【希尔罗】能排除万难走到一起,一定也是神明的祝愿吧。
***
半精灵刺客的心底埋藏着一个秘密,他曾经亲手夺去了一条性命——对于一个职业是刺客的半精灵而言,这本来并不是值得特别挑出来讲的事情。
但是,被他杀死的这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他是唯一一个,死于半精灵之手后,却仍然“复活”归来的人。
并不是使用人鱼心脏带来的“夺舍”复活,也不是用亡灵法术将灵魂固定在身躯里制成了傀儡的黑魔法。
被他杀死的方思特.雷维阿坦的的确确活了过来。
这是只能用奇迹来形容的奇事,就算说这是神明显灵,半精灵刺客也是会信的。
说不定正是如此……
那对维努斯兄妹正是神明亲自挑选的人,他们一同希望救下来的人,就算是再无情的神明,都会网开一面吧。
***
这座宅邸的家主回来了,她略带疲倦地将外套交给女仆,忠心的女仆将白日里夫人的异样同她说了。
“我去看看方思特。”
得到消息的家主大人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她曾经总是喜欢喊对方“我亲爱的雷维阿坦”,看着对方对她又气又无奈的模样,觉得她把两人的关系喊生疏了。
当时的她恶作剧般地吊着人的胃口,说:“那当你也姓维努斯的时候,我不能再用雷维阿坦叫你的时候,我就改口叫你方思特吧。”
现在,她已经改口了。
她走向方思特房间的时候,回忆起了和自己老师的一番讨论。
神明亲口允诺的赐福,神明亲自赐予的外挂的威力不是神明所创造的世界上人们钻研出来的魔法能够解决的,而在经年累月之后,连当初篡改了方思特记忆的那个人本身也无法做到将方思特的记忆复原——因为那对于方思特来说就是巨大的第二次打击。
神明的伟力,降临一次是灾难,降临两次却不会变成幸运,只会带来灭亡。
方思特成为了牺牲品。
塞恩缇菲克追求永生,却不追求复活死者,他说:“你现在对方思特.雷维阿坦所做的一切,其实是和希尔罗.维努斯如出一辙的傲慢。”
人会因为各种原因迎来死亡,方思特只不过是其中比较不幸的那一撮,杀死方思特的又不是普莱尔,对于黑魔法师来说,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弟子花费大力气也要复活对方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他就愿意活过来呢?”塞恩缇菲克的问题很深刻,很戳心。他觉得弟子是在做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
难得被他这么严肃地训斥一通的普莱尔却回答:“那就去问他本人吧。”
问问方思特自己吧。
死过一次的普莱尔会尊重死过一次的方思特的一切决定。
她只是想给方思特一个发表意见的机会——她想听听方思特的真心想法。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方思特在醒来之后,依然爱上了普莱尔,伟力造成的认知错乱让他将她当成了“希尔罗”,当成了自己日记中记录的那个让自己倾心的存在,那普莱尔就变成“希尔罗”。
这是方思特的选择,也是普莱尔的选择。
普莱尔推开方思特的房门,发现倒在床上休憩的方思特,他的怀中抱着那本有些破旧的日记本,就像是亡者抱着生者献给他的一束花。
普莱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打算帮他把日记抽离出来,可她的手指被方思特微烫的掌心捏住了,她的眼眸也被方思特睁开的睿目捕捉住了。
普莱尔微笑:“就这么想我吗?”
“嗯。”方思特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是怕自己再闭上眼睛,她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普莱尔说:“那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啦,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方思特的嗓音有些微的沙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亲爱的方思特。”
她的眼睛中如同盛满星辉,被她注视的感觉,真的很好,好到让方思特觉得他自己也要变成她所注视的一颗星星。
“诚实地告诉我吧,普莱尔。”
注意到了她因为愕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眸。
方思特露出一个仿佛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而他的眼角却还带着仿佛哭泣过后的红晕。
“你所注视的究竟是身为男性的我,还是身为女性的我?”
啊……
这般发问的他的身上似乎散发出了超越神明的光辉,让Player也只能轻叹。
“我看着的是那个永远会让我惊艳的,我亲爱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等你也姓维努斯,不好用雷维阿坦再称呼你的时候,我就喊你方思特吧。”
***
雷维阿坦的名字“方思特”,其实是和隔壁《逆后宫》里的校名“斯忒灵”一样,是我拆分了一位研究双重性别的学者的姓氏“fausto-sterling”而来的。
一开始我是想在一篇快穿里写一个双性的男主,然后把fausto-sterling当小世界标题作为暗示的,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先开了逆后宫,没能写那位男主,但因为逆后宫的角色们女变男变女这一系列剧情,我把sterling拆出来先当了校名,而到了大公,我终于找到机会能安排雷维阿坦这样一个角色,算是另类地圆了之前想写双性男主的梦,所以便将剩下的fausto当了雷维阿坦的名字,虽然音译也是经过我的魔改的orz
现在终于能在番外说出来,也算补了一个小彩蛋吧。
***
方思特的“复活”是希尔罗和普莱尔合力的结果。
希尔罗从齐勒手中保护住了方思特的尸身,将他的灵魂固定在了身躯里,藏到了只有他和普莱尔知道的地方;而在神之空间旁观了一切的普莱尔最后用梦之石将方思特变成了“活着的,行走在人间的梦”。
方思特是让HERO和PLAYER改变的一个“契机”,是不可遗漏的重要节点。
因为方思特,他们两人才彻底对立起来,普莱尔决定融入这个世界,希尔罗也因为普莱尔的决定变成了西斯顿,从另一种意义上拥抱了这个世界……
如果用无情的话语来形容,面对游戏里为了主人公和玩家的前进付出了牺牲的NPC,主人公和玩家都会对其抱着特殊的情感。
希尔罗和普莱尔都因为方思特而得到了成长,普莱尔对方思特含着愧疚与喜爱,希尔罗曾经憎恨方思特,但他始终游离在世界之外,作为西斯顿见证了太多的他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很难说那是好的还是坏的,又或者该是怎么形容的变化。
毕竟希尔罗对方思特造成的严重伤害甚至持续到了番外篇,被他一意孤行篡改过的记忆仍然无法完全取回。
这一点不该被遗忘。
但是希尔罗在那时,又的确对被齐勒杀死的方思特伸出了援手。他也只是这么做了而已,不用去深究他的内心想法。
而普莱尔,也只是制造了一场梦,只要方思特不愿醒来,她会一直持续这场梦。
但是方思特,这个世界的“土著”,远比主人公和玩家想得都要厉害。
他是一个“散发着超越神明的光辉”的角色。
普莱尔就是爱上了存在这般角色的这个世界。
第099章
当一头龙的孩子绝对不是什么美差, 尤其是当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头龙的孩子。
因为正文发生的这样那样的诸多事情,总之,齐勒不得不冒充世界上最后一头龙的孩子, 齐勒一直以为等普莱尔.维努斯醒来, 等正文完结到了番外,他就再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继续顶着龙之子这个人设了。
可是,剧情并没有按照齐勒想得那么发展。
醒来后的维努斯大公在得知齐勒居然冒充了她和黄金之龙的“孩子”之后,没有动怒, 也没有想着去黄金之龙面前打什么小报告,她竟然露出了饶有兴致的模样,说:“既然他是那么认为的, 你也是这么说过的, 你就将错就错呗, 难道不好吗?”
齐勒倒是想问——
哪·里·好?
大公你有点良心, 小精灵这明明是为了圆你的慌保你的命啊!
说到底齐勒只是人类和精灵的混血, 冒充龙的孩子什么的他做不到啊!
路过的黑魔法师发来友善的邀请:“我可以让你身含龙血, 你要试试吗?”
齐勒礼貌地拒绝了他, 然后悲催地迅速原地开启完美隐匿消失, 躲避了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的新法阵中钻出来的人形之龙。
明明定位到了自己“孩子”的气息,出来却没看到人影, 人形之龙对路过的黑魔法师露出了不友善的目光,毕竟全身上下都是宝的龙种可是黑魔法师的最爱:“你没对我孩子下手吧?”
因为职业躺枪的黑魔法师:“呵呵。”
他才不稀罕呢, 龙血什么的他自己就有。
与黑魔法师不欢而散, 人形之龙开始靠着传送法阵在维努斯府到处抓自己那进入了“叛逆期的儿子”(齐勒表示这只是黄金之龙自己的论断)。
普莱尔.维努斯身为人类方的母亲给孩子提供了优渥的环境, 黄金之龙身为龙族的父亲自然要承担教育孩子的责任,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它这一头纯种龙了, 龙族的传承只存在于它的脑海, 身为一头龙,身为一个父亲,黄金之龙觉得自己有义务把齐勒教育成一个优秀的龙族混血。
(齐勒:真的没办法,从血统来讲就没办法了,求放过!)
可孩子的不配合深深地困扰着这个并不怎么老的父亲。黄金之龙为了抓齐勒,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允许下在维努斯府设立了许多小型传送法阵,齐勒根本不知道变成人形的黄金之龙下一瞬会从哪个方向哪个角落里蹦出来,就连在自己寝室都不能放松警惕,一来二去的,警觉心和察觉力倒是真的得到了锻炼。但齐勒表示如果是以这种方式变强,那他宁愿做一条咸鱼小精灵。
啊,今天又是在【完美隐匿】中度过的一天呢(哭泣)。
黄金之龙不是经常在人类世界的,他最常待得还是那个由消失的龙种们创造的异空间,那里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黄金之龙往往回去打个盹儿然后就跑出来看看自己的老婆(指维努斯大公)和孩子(指悲催的齐勒),在外人看来就是每过一段时间人形之龙总会出来闹事,简直就像是定时定点的天灾。
哪怕有了维努斯大公的保证,黄金之龙不会再破坏府邸,出来也都是用人形,可这位曾经站在敌对阵营的龙种只要出现就能在维努斯府激起千层浪。
字面意思的。
海妖一拍尾巴,温柔地托运着他的海水就化为利箭射向突然出现的人形之龙。
龙种当然不会因为海妖的攻击负伤,将水箭大落,人形之龙蹲在海水池的岸边盯着面色黑沉的海妖。
“你是普莱尔养的宠物?你有看到我们孩子么,他叫齐勒,是一个有着黄金般璀璨秀发的混血,长得和我一样帅。”
人形之龙说完这些,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是太炫娃了,你看被打扰的海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打跑入侵者”慢慢变为了“弄死这丫的”。
人形之龙捂着耳朵挡住海妖的音波攻势,通过传送阵飞快地逃离了这里,将后面墙体碎裂的海水房关在了外边。
人形之龙叹息着:“哎,太过幸福的龙生就是会遭至嫉妒。”
缓了一下,人形之龙再度打开一个传送法阵,钻了出去。
这回他见到了恰恰好来拜访的马其顿公爵。
两个人拆了一栋房之后,人形之龙留下一句“他先出手的,钱他来赔!”又进了传送法阵。
这样每次出现都会拆家,普莱尔回来看到一定会生气的,有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的人形之龙决定下次出去时谨慎一点,温柔一些。
抱着这样的心态,龙也的确遇到了一个温柔的人类。
人形之龙与那位正在享用下午茶的雪发赤眸贵族对上了眼。
不提这位贵族后面的仆人受到了什么样的惊吓,至少这位贵族表现得很平静很友善:“您就是帮助过普莱尔的那位龙先生吧,一直以来都没能当面向您道谢,我在此欢迎您的到来。”
这友善的态度感染到了人形之龙,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吃着贵族提供的茶点,他一边通过对话得知这位是普莱尔.维努斯的表叔。
人形之龙立刻换上了尊敬的称呼:“原来是表叔父,我是普莱尔的丈夫,这么说来一直久疏问候的是我啊。”
温温柔柔的表叔父笑着捏断了手中的红茶杯柄。
等人形之龙再次通过传送法阵离开那里时,他还在感叹普莱尔的可怜,仅存的表叔看上去奇奇怪怪的,一开始明明那么温柔和善,后面怎么就突然发飙了呢,不过他是不会在意普莱尔糟乱的亲戚关系的,毕竟他可是伟大的龙嘛,才不会和渺小的人类计较,普莱尔一定很庆幸能遇上他这么好的伴侣。
龙调整心情,再次打开传送法阵。
龙遇到了没有耳朵的半兽人管家,对方说没有看到齐勒,普莱尔则是外出办事去了,龙感谢了他的回答,半兽人笑得很和善,还送给龙一篮小饼干,龙觉得他是一个好半兽人。
龙遇到了一个黑皮肤的半精灵,与他大眼瞪大眼看了好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龙受不了沉默的气氛率先离开,龙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半精灵。
龙遇到一个装着义肢的人类,他好像正在练习怎么用黑魔法师给他装的义肢发出火球炮来,龙嘲笑了他的无能,当场放了一个火球术(他后来专门练了),得来那个人类敬佩憧憬仰慕的目光,龙感到分外开心。
……
龙在寻找的途中开启了许多次传送法则,每一次都会遇上性格各异的许多人,龙与他们交谈,争执或者相聚甚欢,虽然总是找不到那个藏得很好的皮孩子,但龙觉得寻找的过程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痛苦。
他甚至心怀期待,为自己下一个将要邂逅的人——
龙最后一次打开传送法阵的时候,对上了普莱尔.维努斯的笑脸,齐勒就待在她的身边。
人形之龙如一阵小旋风一样从只有他的异空间扑了出来,将他的妻子与孩子俱都抱进了怀里:“我找你们找了好久哦。”
龙的声音有些委屈。
被大力抱住的半精灵差点没被勒得翻白眼,他努力冲与他遭遇相同的普莱尔使眼色,希望她说几句话解救她们现在的处境。
谁料普莱尔.维努斯根本没收到齐勒撤退的警告,自如地抬手拍拍人形之龙的后背,揉了揉他金灿灿的脑袋,在看过来的那双金光闪闪的耀眼眼眸中,普莱尔露出一个笑容:“那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吧。”
那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人形之龙开心地把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抱了起来转圈圈。
等齐勒忍着呕吐欲望晕乎乎地落了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兴奋似乎都还想再来一次的普莱尔。
齐勒:你们还真“般配”啊,救救孩子吧傻瓜父母!
既然一家人要一起吃晚餐,那当然是要回家吃。
人形之龙把普莱尔和齐勒带入异空间,时隔许久再次回来,齐勒才发现龙也不是一直待在异空间无所事事度日的,龙在建造一个家园,一个适合普莱尔也适合齐勒居住的家园。
他是真的有在认真地经营着这个家,将这个本来只供龙种栖居的异空间变得适合普莱尔也适合齐勒这样“渺小的存在”久居。
发现了这一切的齐勒心情有些复杂。
普莱尔却好似没有那么惊讶,但她还是赞美了龙为他们做的一切,黄金之龙笑得很开心。
晚餐是由一大家子一起合力完成的,黄金之龙负责狩猎,普莱尔负责烹饪,齐勒负责在普莱尔烹饪时把那些不知道她从哪里搜集来的奇葩调味料一个个拿走,确保他们最后吃得不是什么难以形容的黑暗料理。
齐勒本以为自己做得偷偷摸摸,没想到人形之龙趁普莱尔不注意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比出一个赞许的大拇指,似兄弟似损友又似父子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
齐勒:‘所以你也觉得大公做的料理很难吃是吧,那你倒是说出来啊!告诉她不要瞎放那些东西了!’
龙:‘我可是爱着普莱尔的一切,怎么可能会讨厌她做的料理!’
齐勒脑门上爆出青筋,又把藏起来的调味料一个个给普莱尔换回去了。
齐勒也对人形之龙比了个大拇指,小精灵灿烂的笑容如同阳光:‘要把你的爱证明给孩子看哦,BABA~’
龙:‘不!!!’
齐勒:‘同归于尽吧你这个耍帅龙!’
在一“父”一“子”互相伤害的时候,普莱尔完成了她的料理,招呼两人趁热快吃。
齐勒:“……”
人形之龙:“……”
齐勒:“咳咳咳,要不您先吃吧。”
普莱尔:“不用在意我,我下午茶糕点吃得太饱,这是我专门给你们做的。”
齐勒哭了,人形之龙也感动哭了,父子俩人一起解决了那饱含着普莱尔“爱意”的又甜又辣又苦的食物。
为什么能有食物看着色香味俱全吃起来却能带来毁灭性般的冲击呢,齐勒在用完饭后撑着圆鼓鼓的肚子无语凝望天空。
做的料理被夸奖了的普莱尔起了兴致,要顺便给他们切一盘餐后水果,齐勒只能庆幸只是切水果而已,普莱尔应该不会再那么丧心病狂地疯狂加料了。
“齐勒,跟爸爸来一趟。”
龙种呼唤他的“孩子”。
虽然齐勒总是躲着黄金之龙,害怕被他抓去训练(齐勒再次重申小精灵是没有翅膀的,他真的不会飞),但当黄金之龙摆出正经的谈话态度时,齐勒总是愿意认真听听他的话的。
齐勒有过自己的父亲,也有过自己的母亲,虽然他的父母都不是常人,曾经的家庭浸透了罪孽,但齐勒知道对于父亲,对于母亲,孩子会抱着什么样的情感。
齐勒没有真的把普莱尔.维努斯当作他的母亲,他也没有真的把名为“孤独”的黄金之龙认作他的父亲。
但齐勒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叫了黄金之龙那么多声爸爸,他便也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就如同他明明一开始是为了刺杀维努斯大公而接近她,最后却心甘情愿地留在了普莱尔.维努斯的身边。
他们三个人之间,似乎的确因为这扮家家酒一般的关系与称呼,生出了与他人不同的联系。
黄金之龙把齐勒叫到洞窟里,为了腾出空间放些适合人类体型使用的家居,黄金之龙把他的金币珠宝山都移到了别处。
现在这里十分敞亮,光从山洞天窗落下的时候,打在龙与半精灵同样璀璨的金发上,一同闪烁着光辉的他们看上去竟然有着些许说不出的相似。
“齐勒,你也是个大孩子了,这是我们父子之间心对心的一次交谈,你要牢牢记在心底。”
“好了好了,你不适合那么严肃的表情啦,说吧,我听着呢。”
“你这孩子在外面究竟是跟着谁学坏了啊,要尊重你的父亲!”
“我心里十分尊重您呢,爸爸~”
“唔……”
黄金之龙吃了瘪,但是被“孩子”亲昵地喊爸爸让他心情愉快,他很高兴齐勒即使长大了,也没像传承里的一样因为占据地盘的本能啊,叛逆期什么的和家里人离了心。
果然,不愧是他和她的孩子。
齐勒一打眼就看出黄金之龙肯定又在给自己上一些“父子合乐,一家团圆”的洗脑包补丁了,但他除了习惯也没有别的办法。
齐勒一开始觉得黄金之龙要不就是要和他谈谈“快点学会飞行”,“帮爸爸注意妈妈身边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们”一类的话,但黄金之龙却和齐勒提起了传承。
那是只存在于纯种的龙族血脉中的,蕴含了一个种族的智慧的“传承”。
齐勒只是个假冒的混血龙宝宝,他自然不可能拥有传承,也不可能了解所谓的“传承”在讲些什么——
“传承”讲了一切,知识、技能、获得财富的方法,千万年间龙族所见证的一切。
这个最强大的种族用这种方法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就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头龙,它也不会因为没有其他龙种的引导而变成一个窝囊废,传承会告诉它一切,让它明白自身的伟大,延续龙族的光辉。
这就是这个伟大种族生而傲慢的原因——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头龙,它也能自豪地说,它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可能也会看不惯龙种的这般傲慢降下惩罚吧,但这傲慢恰恰是构成龙种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龙不可能不傲慢,不傲慢的就算不上是龙。
哪怕面对喜爱的存在之时,他小心翼翼,变得像个人类一样懦弱,但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一头龙,自己身上所背负着的传承的含义。
这是黄金之龙连对普莱尔都没有说出口过的心里话,这本该是一头龙对另一头龙,一个父亲对一个孩子的期许与传承。
齐勒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不该接受黄金之龙那份闪耀的注视与厚重的期望,他本做不到,他也没有资格。
齐勒并不真的是黄金之龙的孩子。
但黄金之龙已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自己与那个人一起诞下的延续到未来的结晶。
傲慢得甚至会同类相残的龙种们在消失前,集全族之力瞒天过海保下的最后一颗龙蛋,他们全部的希望——这就是黄金之龙,最后之龙,名为孤独之龙——他就是他们留下的“未来”。
而黄金之龙,也把这份对未来的期许,交到了他的“孩子”,齐勒的手中。
神明会陨落,
世界会毁灭,
再伟大的存在都会消失。
但是,齐勒,记住爸爸的话——
未来一定会延续下去。
因为你妈妈那样的人,因为如你这样的新生。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能陪在你们的身边。
你一定要代替爸爸……
去陪她见证那个她所期望的结局啊。
***
黄金之龙做了一个梦,从梦中醒来后他落下了眼泪。
陪伴在他身边的人类问他:“为什么哭呢?”
是啊,为什么哭呢?
明明心爱的人就陪在自己的身边。
黄金之龙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只能将自己的梦境告知人类,希冀着能得到她的解答。
“我做了一个梦,普莱尔。”
“我梦到世界毁灭了,火山一齐喷发,陆地被大海淹没,整颗星球宛如回归原始,如你一般的存在在迅速凋零。”
“我张开双翼,背负着仅存的希望,翱翔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之上,不知道该背着他们去往什么方向……我该怎么办呢,普莱尔?”
人类于是拥抱龙种,对他说:“没关系,孤独,你所背负着的希望们,会自己去寻找一个未来。”
黄金之龙松了一口气,他又感到些许疑惑:“我没头没脑地和你说了那么多,普莱尔,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普莱尔就笑了:“那我想问你的只有一个问题。”
“在那个时候,你还孤独吗?”
黄金之龙微微怔忪,他的眼泪在晨曦的光辉中闪耀如同一颗尚未成型的宝石。
黄金之龙笑着抱住怀里的人类,给出了他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孤独不再孤独,因为他有了爱的人,与希望。
黄金之龙的“家”和瑞奇曼所坚持的“家”是十分不同的存在,但两者都有他们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第100章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塞恩缇菲克和普莱尔.维努斯的关系:
塞恩缇菲克是普莱尔.维努斯唯一的老师,
普莱尔.维努斯是塞恩缇菲克唯一的弟子。
如果要问塞恩缇菲克对于普莱尔.维努斯的看法,他会这么回答:
“我已经老了,而她还很年轻。”
仅仅如此, 再没有更多了。
齐勒有时候觉得塞恩缇菲克和普莱尔.维努斯的不像是一般的师生, 并不是说他们的关系有多么亲密或者说他们的组合有多么奇妙,而是他们相处的模式。
拿世人最常见的师生关系来举例吧——
学校里拿钱教书的老师和被父母送来学习知识的学生,他们之间存在教导与被教导的关系,无知的学生需要从老师那里学习为人处世、增进自己的学识。
可普莱尔.维努斯其实并不需要从塞恩缇菲克那里学习什么, 她拥有人脉,拥有知识,一开始就有, 这些都不是塞恩缇菲克给予她的。
而讨厌贵族的塞恩缇菲克也没有借着普莱尔.维努斯的贵族身份就索要地位与名誉, 他们甚至可以长达数年都不会有任何联系, 仿佛是全无关系的两个陌路人, 甚至一开始连大公府里的人都不认识这位“维努斯大公的老师”。
可当普莱尔.维努斯陷入危机, 塞恩缇菲克却还是来救她了。
他们明明分离数年, 却好像一直都在彼此的身边, 齐勒觉得塞恩缇菲克一定是很看重这个弟子的, 普莱尔.维努斯也一定是很信赖这位老师的。
可当普莱尔.维努斯醒来之后,塞恩缇菲克却毫无留恋地与他的弟子道别, 普莱尔.维努斯也全无挽留地看他离去。
齐勒就是不理解这一点。
齐勒是见过正常的魔法师和他们的学徒的相处模式的,他们往往会亲密得甚过家人, 学徒们从魔法师那里得到敲响神秘魔法世界的大门, 魔法师则靠着学徒们发扬光大自己的声名, 将自己的成就传承下去。
而普莱尔.维努斯, 其实是一个对魔法没什么兴趣的人——齐勒在观察许久之后, 得出了这个结论。或者说得更准确些, 普莱尔.维努斯的“心”并不在魔法一道上。
她是看过无数本魔法书,她是拥有着一般魔法师都媲美不了的知识,她也是表现得很乐意使用魔法的——变变花逗小姑娘,用魔法来强身健体等等……
可魔法对于她而言,终究只是一样好用的工具,是她达成目的的一种选择。
齐勒不确定这是不是普莱尔.维努斯曾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使用魔法而造成的,对于天生就会魔法的半精灵而言,生活在不能使用魔法的世界里是难以想象的,就如同鱼不知道离了水怎么呼吸,齐勒也不知道不会魔法要怎么活在这世上。
可普莱尔.维努斯曾经就是不会魔法的。
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连使用魔法的“天赋”都被剥夺,一页页映入眼底的魔法书于她而言应该只是宏伟的海市蜃楼,她来见来问,却发现那是自己触碰不了的幻影之梦。
而现在,她终于能使用魔法了,可魔法能为她做到的,普莱尔.维努斯用金钱、用权力、使唤着她的部下们,一样都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因为她已经有了更多达成目的的选择,于是魔法对她而言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是,塞恩缇菲克却是一个为了魔法献出一生的狂热者。
齐勒甚至不敢想象活了不知道多久的他,究竟到达了什么样的领域,拥有了什么程度的智慧——
塞恩缇菲克总是自傲地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但齐勒从没有嘲笑过他的傲慢媲美龙族
——因为齐勒相信他说的是真相,就如同龙族的强大一样无可置疑。
塞恩缇菲克活到现在,说他是一座行走的宝藏库也是可以的。
可这样的黑魔法师,他唯一的弟子,唯一能继承他衣钵的人,却是对魔法根本不上心的普莱尔.维努斯。
事实上,就算是普莱尔.维努斯忽然有了兴致,要开始认真学习魔法了,她也不可能抵达塞恩缇菲克所到达的高度。
人各有才能,普莱尔.维努斯的才能并不在这方面,或许她和她的老师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塞恩缇菲克也从没斥责过普莱尔.维努斯不好好学习魔法这一点。
齐勒感到有些惋惜,就如同惋惜百年前的建筑被风沙摧毁成残檐断壁,再也不见当初的辉煌,这是与他没有什么关系,却让他不由自主会心生怅惋的事。
精灵是亲和自然万物的种族,拥有精灵血脉,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界的齐勒,在塞恩缇菲克身上嗅到了他熟悉的气息。
鲜花开了一个春季就要凋谢,蝉鸣叫过一片盛夏归于寂静。
对镜自照的美人头上添白发,曾经繁盛的王朝只残余废墟。
黑魔法师他,已经很老很老了。
神明给祂所创造的万事万物都定下了一个期限,黑魔法师是叛逆神明、追求超越这个期限的人们中的一员。
但最后,他可能还是稍逊神明一筹。
他所追求的“永生”,似乎也已经来到了尽头。
***
再不服老的人,到了他命中注定的那个时刻时,也会转变他的想法,开始思考自己的后事来。
塞恩缇菲克偶尔会想,自己可真是一个温柔省心又独立的老师啊,他甚至不需要普莱尔.维努斯来替他养老——说实话,这也不是他的性格。
能活到塞恩缇菲克这个岁数的黑魔法师是极其少见的,研究黑魔法本就是逆神而行,哪天人品不好当场暴毙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还总有人喜欢盯着黑魔法师打,仿佛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虽然考虑实况后,这也不算是什么职业偏见)。
所以活得久的黑魔法师,要么就是特别能苟,要么就是无比强大,优秀的塞恩缇菲克则是集双方之长。
不过说到底,塞恩缇菲克都没想到自己能活那么久,与他同时代的那些闪耀星辰都已坠落,他所诞生的那个王朝已经变成了历史书上的字眼,父母墓碑所在的村庄上已经盖了新屋……
所有曾经记录过塞恩缇菲克痕迹的存在都在一件一件消失,就仿佛自己也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抛弃。
老,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呢?
他以前从不考虑身后事,只盯着自己的研究,觉得哪天就算猝死没人收尸也不算什么大事,死都死了,败都败了,还考虑那些事做什么,而只要他的研究一成功,他就再也不需要担心这些后事了。
年轻人的想法就是激进,后来塞恩缇菲克想到时还会觉得好笑。
等真到了这个年纪,塞恩缇菲克反而开始做年轻的他所不齿的事,考虑起他的养老计划来了。
塞恩缇菲克找到了一座小镇,和他诞生的那座小镇有些相似,不算偏僻,也不算繁华,人们不格外热情,却也不会排斥外来者,没有什么特色,连名字也不会被外人记住的,就是这么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镇。
与那些动辄拉着一个国家共沦亡、在万民唾骂中被送上断头台、亦或者是死后还把自己所居住的高塔变成了勇者们最爱的危险副本的同僚们不同,塞恩缇菲克决定就在这个小镇里度过他的余生。
小镇的居民不会知道他们新搬来的那个不爱出门的邻居竟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塞恩缇菲克也不需要他们知道。
就如同塞恩缇菲克也不需要他唯一的弟子知晓他的死期将至,为他落几滴泪。
等哪天普莱尔.维努斯发现自己找不到这个好用的黑魔法师老师了,应该就会后知后觉地知道他已经离去,不过对她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麻烦,她总能找到其他方法来解决她的困难的,这个学生的优秀可是黑魔法师亲自认证过的。
塞恩缇菲克和普莱尔.维努斯就像是曾经因为某些原因交集到一起的两条线,在一起度过那个节点后,留给他们的就是渐行渐远的结局。
普莱尔.维努斯并不是真心地想要学习魔法,她需要的只是达成她目的的一个工具。
塞恩缇菲克知道这一点,但他却依然选择接受了这个当初根本不会魔法,也不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只因为他同样需要普莱尔.维努斯的头脑来替他改进自己的研究。
外人无法理解这对师生究竟是亲密还是疏远,是互相利用还是抱有真情实感,塞恩缇菲克其实也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只会有普莱尔.维努斯这一个弟子。
普莱尔.维努斯之外的人,他看不上,那些人应该也无法接受黑魔法师的古怪脾气。
这么想想的话,自己做人可真是失败啊。塞恩缇菲克苦中作乐。不过这就是黑魔法师的常态嘛。
塞恩缇菲克仍然在继续他的研究,他只是服老了,却还没有服输。
只要他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行动,塞恩缇菲克都愿意将这些最后的时光放在研究之上。
如果自己在最后关头能成功的话……
塞恩缇菲克想,
就跑去给他的弟子一个惊喜,然后按着她的脑袋让她继承他的伟大衣钵吧。
如果自己失败了……
塞恩缇菲克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
这是一座平平无奇的普通小镇,但今天小镇里却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有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女前来寻亲,她谈吐优雅,语气温和,不管是谁都愿意停下来听她说上几句话,帮帮她的忙。
在热情的镇民们的帮助下,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她敲了敲门,可门内并没有人应答,她也不急不闹,揽着裙摆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
有路过的大狗狗对她摇尾示好,她就笑着摸摸它的脑袋;有小孩子不小心在她面前摔倒,她就把人扶起来哄人别哭;小孩子的妈妈过来道谢,她就坦然地接下作为谢礼的水果,当作她打发时间时吃的零嘴。
有人见她等得太久了,过来询问她究竟在等谁。
她回答:“我找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
那个人就说:“那个老爷爷啊,许久不见他了,要么就是搬走了,要么就已经老(死)了吧。你不要花时间在这里等他了。”
她回复这个好心人:“没关系,我继续等吧。”
似乎是见她不听劝,好心人有些生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你等不到了呢?万一你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了呢?难道你要仗着自己年轻,把大把好时光浪费在这样无用的事情上吗?”
被人这么指手画脚,她却也是不生气的,眼中反而盛满了笑意。
“可我愿意啊,老师。”
“好心人”的话语应声而断,这张绝对不是普莱尔.维努斯所熟悉的脸上,露出了普莱尔.维努斯熟悉的那个表情。
普莱尔.维努斯跟着变容状态的塞恩缇菲克进了他的房子,发现这里的模样和她们以前待过的地方大差不离。
普莱尔发现,比起金碧辉煌的富贵宅邸亦或者是十分有黑魔法师感觉的高塔,她的老师好像更喜欢这种有生活气息的,很普通很小镇的环境。
人越老就越怀念童年,普莱尔猜想塞恩缇菲克以前的家应该也是这般感觉。
塞恩缇菲克的语气不是很好,他似乎真的是不希望普莱尔来打扰他的养老生活——明明以前不管普莱尔带着什么大麻烦找他,他二话不说就会前来帮忙。
“维努斯大公有什么难题需要她可怜的年迈老师帮忙吗?”
他甚至说了这样的话。
普莱尔:“我只是忽然想看看您,所以就来见您了。”
她这么随心所欲的回答让塞恩缇菲克无言以对。
塞恩缇菲克还是习惯他们以前那种互惠互利的相处模式——
因为需要塞恩缇菲克的保护和帮助,普莱尔拜他为师。而塞恩缇菲克也能收获一个有用的帮手。
若是普莱尔.维努斯有难,塞恩缇菲克一定会赶去帮忙。而在那之后,普莱尔也会用她的地位和权势给予塞恩缇菲克许多好处,帮他搜集他难以寻到的素材。
——忽然说出“没什么理由,我只是想见你”这样的话,一生活在算计中的黑魔法师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老师是最了解弟子的人,弟子也是最了解老师的人。
普莱尔.维努斯换了个话题:“而且,我也该履行作为弟子的责任了。”
塞恩缇菲克回到了以前的正轨中,他傲慢地说:“还以为能靠着以前学到的知识在我这里拿高分可就太愚蠢了,你要学的可还有很多。”
普莱尔.维努斯笑着应道:“好啊,那就拜托老师好好教导我吧。”
塞恩缇菲克有很多想教导给好不容易提起兴趣的普莱尔.维努斯,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能直接劈开两个人的头颅,把他装满知识的大脑也放进普莱尔的脑袋里,让她完全地接受他的毕生所学。
可再完美的老师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所有完全地教给自己的学生,再怎么天才的学生也不可能变成一模一样的第二个老师,这就是人类的局限性,和堪称完美的龙族天生就有的“传承”不同,人类的“传承”是会产生信息损耗、误传、与遗失的传承。
塞恩缇菲克在这种时候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悲哀,甚至让他有些想要哭泣,可是当普莱尔.维努斯问起的时候,他只说他稍微有点累。
“毕竟我也老了。”塞恩缇菲克感叹着,被普莱尔.维努斯扶着坐下休息,“倒也没有老到这种程度。”
塞恩缇菲克本打算以这自我调侃松缓课堂氛围,可他发现普莱尔.维努斯,那个总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开始傻笑的弟子竟然没有笑。
塞恩缇菲克觉得应该是他的这句话不像他一直以来的风格,他打算转移一下话题,再度回到正轨,却在扶着他坐下却并没有放手离开的普莱尔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还是那张变容药水捏造的路人脸。
果然是老了,都没发现自己还顶着别人的脸。
塞恩缇菲克叹息,责怪了一句普莱尔:“你该提醒我一下的。”
他打算变回普莱尔所熟悉的那张脸——他自己年轻时的脸,黑发,红眼睛,俊美,完全看不出衰老痕迹的生机勃勃的面容。
但普莱尔却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她的手捧着魔法师的脸庞,看着那些在一点点变化的五官:“老师,用你本来的模样就好了。”
塞恩缇菲克刚想说他本来就是要变回自己的脸,但他后来才反应过来普莱尔说的是什么。
不要用路人的脸,也不要用重返青春的容颜,普莱尔希望看到现在真实的塞恩缇菲克,那个已然衰老的他。
塞恩缇菲克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塞恩缇菲克回忆起了最初的事,他会选择使用年轻时的外貌,本来就是为了普莱尔.维努斯。
可现在,普莱尔.维努斯却想要见证他的衰老。
塞恩缇菲克沉默了很久,普莱尔便也等了他那么久。
“如果你因为我的外表就看轻我,我会好好教导你什么是姜是老的辣。”
普莱尔笑着保证:“我不会那么做的,老师。”
高大的身形逐渐佝偻,柔嫩的肌肤失去弹性,青春的面庞上出现衰老的斑痕,一道道出现的皱纹如同见证了岁月的流逝,眼窝深深凹陷,可注视着普莱尔的那双鲜红眼眸,不管历经多少岁月,都没有任何改变。
普莱尔认真地端详着这张面庞。
塞恩缇菲克被她看得很不自在:“有什么好看的。”
普莱尔注视着这张衰老面容的时间比她当初第一次见到塞恩缇菲克年轻的模样时花费得更久更久。
难道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头子的面容能比俊美的青年更吸引人吗?
塞恩缇菲克觉得不可能,但普莱尔的目光与动作却让他产生了怀疑。
她在抚摸这张面庞,她的手指随着她的目光将这张衰老的容颜印刻在眼底,心中。
普莱尔轻声感叹:“啊,这才是您啊。”
这才是她遇到的那位老师,保护着她、引导着她的那位嘴硬心软的黑魔法师。
普莱尔说:“您比我想得要老很多。”
塞恩缇菲克刚想笑骂一贯最会用嘴唬人的她今天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了,还要来戳老人家的心。
但是他却看到了普莱尔眼中的泪光。
“……”塞恩缇菲克,“我比你早出生好几百年,自然也会比你衰老许多,这是人之常理,普莱尔。”
“所以,没什么好悲伤的,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更没什么值得你流泪的。”
塞恩缇菲克张开双臂,接住了普莱尔的拥抱,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棵已经腐朽的老树,但普莱尔却在他的身躯上开出了一朵新生的花。
不是花长错了地方,也不是树不该开花。
只是他们一个太老,一个却又那么年轻。
“我后悔自己没有早些遇到您。”普莱尔低声道。
塞恩缇菲克笑了,他才发现他的弟子有时候还挺天真的。
“你难道不该埋怨我没有晚生几百年,与你活在同一个时代吗?”
说了这句话,塞恩缇菲克就忍不住幻想,如果他真的是普莱尔的同龄人,他们之间又会是什么关系——是会像那个马其顿一样和她亦敌亦友吗,是会像那个瑞奇曼一样和她成为家人吗,又或者是像那些个混血一样做她的部下、伴在她身边为她效力?
塞恩缇菲克越是想,就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
因为,如果塞恩缇菲克晚生几百年,他就不会是普莱尔现在遇到的那个塞恩缇菲克了。同理,如果普莱尔生在塞恩缇菲克的时代,他们应该也不会有这么一段缘分。
这样的道理,塞恩缇菲克不相信普莱尔会想不明白。
但她还是说出了那种话,那种,并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今天的普莱尔有些奇怪,但因为今天的塞恩缇菲克也和平日不同,所以这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这对隔着时间长河的师徒,如今,只是在沉默地拥抱着彼此。
他们一个已经走到了终点,
另一个却刚开始她的旅程。
老师会退出历史的舞台,
弟子将会继承他的信念。
这就是人类的“传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章 ,私心就交给老师吧。
也算是最近这几章的核心提要。
中秋节快乐,大家!
谢谢你们一路支持到一百章!
感谢在2021-09-20 04:00:00~2021-09-21 14: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卿亦年少 10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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