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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苏训走上前, 伸手将程迹从地上拽起来。


    扶盈也掀开帐帘跳下了床榻,走到程迹面前,夸张地叹道:“今晚的确惊险, 若非我们程大人沉稳机敏地周旋遮掩,这关定是无法安然度过了。”


    这番吹捧程迹自是受用,但一想起之前那凶险场面, 他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你可别提了, 我现在这后背还冒着冷汗呢。你们若是再晚一些回来, 我怕是就要被那谢怀璋拖去严刑拷问了。”


    他坐到桌案前, 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对了, 你们有查到什么吗?闹出这么大阵仗,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扶盈眉眼轻扬,卖了个关子:“你可知温故楼背后的人是谁?”


    程迹一愣,满脸狐疑地打量着她:“听你这口气,还能是我认识的人?”


    “嗯。”扶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程迹茫然地转向苏训。


    苏训道:“是温蔺山的亲兄长, 温雁山。”


    程迹旋即瞪大了眼睛:“就是温家商会的那个幕后掌权人?他不是祈国人吗?怎么会在梁都?”


    “他不仅在梁都, 而且, 还和谢怀璋搭上了线。”扶盈接过话头,神色渐渐凝重, “晚上,他的人认出了苏训, 他立刻就给谢怀璋通风报信了。”


    “我说呢!那谢怀璋怎么大晚上突然跑清和殿来了。”程迹后知后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是特意抓你的错处来了。”


    “正是。”苏训适时道, “这次多亏了你和淳安,才能化险为夷。”


    程迹刚平息的得意劲儿又蹿了上来,他轻咳两声, 挺直了腰杆:“照你这么说,下次我可得收你双倍的钱。”


    苏训含笑点了点头。


    玩笑过后,程迹神色收敛,蹙起了眉:“不过,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之前温蔺山还有温家商会的事,温雁山肯定恨你入骨。如今他和谢怀璋联手,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寝殿内忽然陷入沉寂。


    烛火在灯罩中轻轻跳动,在苏训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藏着锐利与决绝:“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次日一早,查封温故楼的太子手令从清和殿分别发往了户部、刑部和梁都府。


    当中罗列了温故楼三桩重罪:私放子钱盘剥百姓、纵容恶仆行凶伤人、为抢他人铺面蓄意纵火,令各部府彻查。


    然而,手令下达半日,三处皆默契十足地按兵不动,三位主事官员倒像是提前说好了一般,纷纷前往清和殿求见太子。


    最先登门的是户部侍郎曹敏才。


    此人四十出头,身形微胖,进门便先行了礼,做足了恭谨姿态:“殿下手令下官已收悉,只是反复斟酌之后,察觉当中或许有些误会,不敢贸然行事,想当面向殿下禀明。”


    苏训端坐上首,微微抬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得了默许,曹敏才直起身,言辞恳切道:“温故楼在梁都经营数年,一直是上缴税银的大户,平素更是乐善好施、多有善举,坊间对其无不交口称赞。至于所谓私放子钱、盘剥百姓之说,下官已暗中查证,并无实据,恐是同行竞争结怨引起的流言。”


    说到此处,他故意叹了口气,忧心道:“殿下,天下商贾都盯着梁都的风向。若朝廷贸然查封温故楼这般老商户,旁人不知内情,只怕会误以为朝廷苛待商户,打压商贾,势必会动摇商事,不利民生。还请殿下三思。”


    苏训听他打着为国为民的幌子公然袒护,不由讥讽道:“孤竟不知,如今梁国的民生国运,竟全然系于温故楼一家商户之上?”


    曹敏才当即听出这话中的不满刚想辩解,苏训抬手打断:“曹大人方才说了这么多,想必累了,不若稍作歇息,来人,看茶。”


    曹敏才摸不透苏训心思,不敢违逆,惴惴不安地躬身谢恩,局促落座。


    不一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先后入殿。


    来人正是刑部侍郎曾俞和梁都府尹徐申。


    曾俞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一进殿看到坐着的曹敏才,微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收到殿下手令后,下官调阅了近半年来的刑案卷宗,已将相关记录梳理完毕,请殿下过目。”


    待苏训接过文书,他才徐徐开口:“自年初至今,梁都府衙及刑部各司所录的诉状文书共六百二十七件,当中并无百姓状告温故楼纵仆伤人、滋事扰民的记录。”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上首,目光清正:“殿下手令所书,会不会是误传?市井商户之间偶有纷争在所难免。但既无苦主,又无文书,仅凭揣测便要查抄一家经营多年的商号,实在有违律法公允,也会让朝廷落下苛法扰民的恶名。还望殿下慎断。”


    苏训不置可否,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徐申:“温故楼地处梁都核心地界,属徐大人直接管辖,它的情况,徐大人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徐申也是在任上熬了七八年的老滑头了,一进门便觉殿中气氛微妙,但看曹敏才和曾俞的架势,显然是把该说的都说了,遂上前拱手行礼,直截了当道:“启禀殿下,温故楼在臣辖地经营多年,素来循规蹈矩、安分守己,殿下在手书中所提及的三桩罪名,下官并未听闻,若无凭无据贸然搜查,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三人各执一词,看似各有立场、句句为公,实则都在逼苏训收回手令。


    苏训墨眸沉沉,静静听完三人说辞,冷嗤了一声:“好一个无凭无据。”


    他目光扫过三人,气场骤然一凛:“孤将确凿线索递到尔等跟前,尔等尚且不查不问、巧言推诿、百般阻挠,寻常百姓若有冤屈,岂不更是申诉无路、状告无门?!”


    他霍然看向曾俞,目光如刃:“案卷无记录,便是无冤?无人状告,便是无罪?百姓若被高利盘剥,受尽欺凌,不敢上告,刑部案卷之上自然干干净净。曾俞,这般无人敢诉的‘清白’,便是你口中的律法公允?!”


    说着,他目光冷厉转向徐申:“身为梁都府尹,治下商户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你非但不闻不问,竟还好意思说他们安分守己,当真是荒谬至极!”


    此时,曹敏才已是坐如针毡。苏训自然也没放过他:“你执掌户部钱粮,眼中只见商户纳税之利,不见黎民受困之苦,蒙蔽朝堂视听、阻滞政令,是想欺君罔上,徇私枉法吗?!”


    苏训眸光凌厉,沉沉俯瞰阶下三人:“你们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铁了心要上温故楼的贼船?你们当真以为,有谢怀璋庇护温故楼,孤便束手无策?真当自己那点破事除了温雁山便没人知晓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眼中不含半点温度:“孤动不得谢怀璋,还动不了你们吗?”


    三位官员瞬间面色煞白,齐齐跪伏于地,心底皆是惊雷炸响,万没想到,太子竟连温雁山是温故楼背后之人都一清二楚。温雁山此人极少在梁都露面,朝中知晓他的人寥寥无几,太子却能一语道破,足见其手中掌握的东西远不止明面上这些。


    一念及此,三人瞬间生出无尽悔意。他们这些年被温雁山拿住痛脚,不得不屡屡替他遮掩。但若是太子也知道那些事,他们还同太子对着干,岂不是找死吗?


    二皇子谢怀璋手握监国之权,但六年来,陛下始终不曾松口易储。反观眼前这位,归国后一直以和善面目示人,深藏不露,险些让他们忘了,他可是在祈梁多方势力重重追杀围剿下活下来的人,多少权贵与高手想杀他,却反而死在他手上。今日若将他得罪狠了,只怕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曹敏才最先反应过来,膝行半步,连连叩首:“殿下恕罪!臣、臣绝非徇私,更不敢阻滞政令!臣只是、只是思虑浅薄、眼界狭隘,只顾微末小利,疏漏了民间隐情,是臣愚钝昏聩,绝非有意欺瞒!”


    一旁的曾俞也连忙拱手,须发微颤,语气惶急:“殿下明察!是臣判事不周,未能体察百姓畏权不敢鸣冤之苦,臣这就回去,仔细彻查温故楼伤人一事,绝不姑息!”


    徐申见状更不敢有半分迟疑,紧跟着表忠心请罪:“臣现下就回去深挖隐情,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苏训居高临下俯视三人骤然变脸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冷嘲,缓缓道:“如此,孤便静候三位大人的好消息了。还望三位大人……莫让孤失望。”


    轻飘飘一句叮嘱,再度压得三人心神紧绷,连连叩首应是。


    三人离开后,扶盈从屏风后慢悠悠踱步出来:“你当真有他们的把柄?”


    “唬他们的。”苏训笑了笑,“他三人并非皆为贪利之人,却同时替温故楼遮掩,只有一个可能,温雁山手上抓着他们的错处。”


    “所以,谢怀璋很有可能就是以此来操控大臣们!”扶盈恍然,“可是,他们回去当真会彻查温故楼吗?”


    “自然不会,最多也就是抓个掌柜,装装样子给我看罢了。不过,这样便足够让谢怀璋着急上火,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扶盈也来了精神:“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苏训眉目含笑:“把昨日那场戏演到底。”


    扶盈茫然:“哪场戏?”


    苏训慢条斯理说出一个名字:“崔平。”


    扶盈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昨夜她和苏训假意争吵,正是借着崔平的由头。


    “可是现在就唤他来?”


    “不急。”苏训看了看天色,“再等半日。”


    晚膳之时,内侍送来三份加急传报,皆是今日三位主事官员传回的处置动静。


    如苏训先前所料,温故楼掌柜刘金贵与一众护院尽数被梁都府衙带走讯问,温故楼贴了封条,勒令停业三日整顿。传报末尾,三人不约而同地隐晦请示,询问太子手中是否握有受害苦主的信息以便进一步彻查。


    扶盈看完报文,冷笑了一声:“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死心,他们分明是想顺着线索暗中追查明庶的下落,好替温雁山和谢怀璋扫清隐患。”


    “这些人聪明的很,封了温故楼,自然也要给温雁山一个交待。”


    说罢,他唤来廊下内侍:“去御用监,传崔平来清和殿见孤。”


    待内侍领命退下,苏训放下手中碗筷,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浸染了整座皇城,宫灯次第亮起。


    夜,才刚刚开始。


    白日温故楼的动静,此刻想必已经传到了谢怀璋耳中,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崔平来得很快,一进殿便伏身叩拜道:“奴才崔平,见过太子殿下。”


    苏训没有让他起来,崔平保持叩首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也没敢动。


    “崔平。”苏训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可知孤今日为何叫你来?


    崔平伏在地上,声音微微紧绷道:“奴才不知。”


    苏训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若有似无的冷意:“你同阿扶说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崔平脊背顿时僵了一瞬,微微抬起上身,视线不经意撞到苏训冷冽的目光,又立刻伏下身去,硬着头皮开口:“奴才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当日阿扶姑娘问了一些奴才的情况,奴才只是姑娘问什么便答什么罢了。”


    苏训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你倒是不怕孤。”


    崔平伏着身子,十足恭敬道:“奴才并非不怕殿下,只是奴才知道,殿下对阿扶姑娘有着全然的信任,不会因为几句闲话便当真怪罪奴才。”


    “孤对阿扶有着全然信任不假。可是,你却对阿扶撒了谎。”


    苏训将茶盏搁在案上,没有再绕弯子:“崔平,你明明没有去过八珍斋,却告诉阿扶说你同何顺去过。欺瞒主上,可是大罪。”


    崔平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身来,脸刷地一下白了。


    “奴才——”


    “孤看过你陪同何顺出宫的记录。统共两次,皆是辰时出宫,已时回宫。但据孤所知,六年前的八珍斋,只做晚市,辰时到已时这段时间,连门都没有开。”


    崔平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了。


    “你和何顺是干亲,受他栽培提拔,短短几年从惜薪司到了御用监,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的心腹。六年前,何顺被人灭口,你却安然活到今日。可见,何顺并没让你掺和让他丧命的那件事。说吧,你是怎么知道的温故楼?又是为何要引阿扶和孤去那儿?”


    崔平闭了闭眼,伏下身去,肩头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在您面前,是奴才班门弄斧了。”


    苏训轻叹了声:“起来回话吧。”


    崔平这才起了身,平复情绪,回道:“温故楼的消息,是奴才根据干爹生前的行踪多方打听到的,那日,奴才发现,阿扶姑娘在追查干爹的事,奴才便有意将消息透露给她。”


    “奴才不知当年干爹做了什么事,犯了什么错,但他对奴才恩重如山。他死得不明不白——”


    说着,他微微攥紧拳头,眼眶已微微有些泛红:“奴才得替他出这口气。”


    固然何顺在苏家一事上是帮凶,但崔平对何顺的情意却令苏训感到一丝动容:“你可知你干爹当年所行之事,是受何人指使?”


    崔平摇了摇头:“这些事,干爹从不曾对奴才提及。不过……”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干爹留下了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夜色深沉, 朱雀长街上的商铺尽数掩门熄灯,白日里热闹的街头一时冷冷清清。


    昔日车马盈门的温故楼,这会儿正大门紧闭, 两块门板正中交叉贴着两道官府封条。


    崔平带着苏训来到楼前。


    “殿下,便是在此处。”崔平低声开口,恭谨的语声中带着几分忐忑。


    苏训眸光扫过紧闭的门窗, 微微颔首。


    崔平上前两步, 抬手撕去贴在窗缝处的封条, 推开一扇木窗, 窗轴轻响,内里漆黑一片。


    二人先后纵身跃入, 悄无声息潜入空荡的大堂之内。


    崔平摸出随身火折,点亮大堂一角悬挂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空旷的厅堂,灯火光影映在崔平面上,明暗交错。


    他垂着眼,肩头紧绷, 沉默片刻后, 忽然缓缓开口, 嗓音干涩:“抱歉,殿下。”


    苏训静立在原地, 默然回看他。


    崔平抬眸,眼中多了几分挣扎:“奴才是想为干爹报仇, 但奴才更想活命。”


    话音未落,周遭骤然风起。


    轰的一声, 隔间的门被同时推开,四面八方涌出大批黑衣死士,人影重重, 瞬息之间围住整个大堂。


    密密麻麻的刀锋和弓箭齐齐对准苏训,锁死他的所有退路。


    崔平趁着混乱悄然后退,隐入廊柱后的阴影中,再不敢露面。


    二楼回廊雕花栏杆处,温雁山凭栏而立,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


    灯火落进他眼底,像照进两口枯井,映出一片沉郁阴骛。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他看着被重兵围困的苏训,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弧度,“这温故楼算的上是梁都数一数二的酒楼,能死在这儿也算是配的上你的身份了。”


    片刻,他敛去笑意,眼底满是戾气,字字淬着恨意:“谢连玉,今日,我要你为蔺山偿命!”


    苏训面色不改,微微仰头望向温雁山,俊朗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傲然:“想要我的命,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拿走。”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温雁山冷哼一声,眼底杀意骤起。


    苏训微微一笑:“不如我们打个赌。我数到三,看看谁先死。”


    苏训眼中的笃定让温雁山下意识地愣了一下,但这满堂的埋伏很快令他反应过来,这只是眼前人的垂死挣扎。


    “别白费功夫了。在我的地方,还从来没有人能忤逆我的意思。既然你急着找死,我便成全你!所有人听令——”温雁山抬起右手,正准备下令放箭。


    苏训薄唇轻启,截断了他的指令。


    “三。”


    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摇曳明灭的灯火瞬间熄灭,整座温故楼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所有死士一下子失去视线,本能地紧张起来,竖起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


    “别慌!快点灯!”温雁山威严的声音响起,镇住慌乱的场面。


    三四个火折子同时在黑暗中亮起,大堂四角的壁灯都被点燃。可当众人再次看向堂中之时,尽数僵在原地。


    原本被困死在大堂正中的苏训,凭空消失了。


    温雁山扶着栏杆站在二楼,指节捏得发白。


    “人呢?!”他死死盯着方才苏训站立的地方,目光像要把地板烧穿,这么多人围着,一个大活人,竟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霍然直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堂中每一个角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沉。


    方才还缩在角落里的崔平也不见了!


    “一群废物!”温雁山咬牙低吼,“还愣着干什么!把整座楼的所有门窗和出口都给我封死了!人一定还在楼里,别让他跑了!”


    一声厉喝之下,堂中待命的黑衣死士立刻散开,急促的脚步声在整座楼中回荡。雅间的门被一扇扇踹开,黑衣死士们手握长刀,在各个角落仔细搜寻苏训的踪迹,连后厨的灶台和柴堆都被人用刀伸进去捅了好几遍。


    温雁山五指扣住栏杆,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与焦躁无处宣泄。他狠狠拂袖,转身大步返回二楼雅间,反手将门摔上。


    雅间内沉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肃杀喧器。贴身心腹快步上前,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奉上,殷切地讨好道:“温爷,您先消消气,那谢连玉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定是趁着方才黑灯瞎火的时候躲了起来。”


    他说着,又将茶盏往前递了递:“咱们在楼中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咱们只需耐心等着便是了。”


    温雁山抬手接过茶盏,凑到唇边,却半点心思也无。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心中无名火起,他将茶盏重重搁回案头:“这人诡计多端,狡猾的很。让下面人都放机灵些,今日不杀了他,难泄我心头之恨!”


    与此同时,雅间之外,一场无声的猎杀,正悄然上演。


    二楼东北角的廊道里,一队黑衣死士正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无人察觉廊道的横梁之上,一道纤细的人影正屏息蛰伏,静候猎物上门。


    待到队伍行至横梁正下方,扶盈纵身跃下,队伍最末的黑衣人隐约察觉到动静,刚要转头回望,一抹凛冽寒芒已掠过脖颈,刀锋径直割破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身躯已软软倒下。


    其他的黑衣死士对身后动静浑然不觉。


    扶盈悄无声息地跟上前去,看准其中一人,金刀自后背利落刺入,贯穿要害,那人身躯一僵,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前路剩余的死士闻声回头,神色大变,纷纷拔刀围拢过来。扶盈手握金刀,身形利落迅捷地在几人之间灵巧穿梭,刀风凌厉,寒光起落间,几人应声倒地,鲜血浸染地面。


    另一侧的转角处,五六个黑衣死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赶来。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地面被人横拉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第一个黑衣人被绊后重心失衡,狼狈地被栽倒在地。后面的人来不及收脚,一个接一个地被绊飞出去,五个人叠成了一堆。


    最上面的那个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旁边的墙面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扇暗门,程迹和崔平一人举着一个榆木板凳冲了出来,照着那几人的后脑勺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让你埋伏!”“让你搜!”“让你欺负人——”程迹一边砸一边嘴里不停念叨着,越砸越起劲。


    崔平则闷不吭声,嘴唇紧紧抿着,一下一下地冲着要害处砸,像是要把这六年不敢出的气全都出了。


    砸到最后一个人时,程迹太过用力,一板凳抡下去没握住,整个板凳脱手飞了出去。


    被砸的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刀,本能地朝程迹方向砍来。程迹手边没有东西可挡,仓促地往后退了几步,背直接抵到了墙上。


    刀没有落下来。


    那人的身形忽然顿住,举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缓缓低头,一截带血的剑尖穿透了他的胸口,下一瞬,又被猝然抽出。


    那人轰然倒地,站在他身后的苏训面无表情地握着剑,抬眼正好看到走廊左右两侧同时涌出了更多的死士。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整层楼的黑衣人都在往这里赶。


    苏训看了程迹和崔平一眼:“你们先进暗道躲一躲。”


    程迹翻了个白眼:“看不起谁呢?!爷今天可是有备而来!”


    他伸手往袖子里摸索了一下,掏出数枚鸽子蛋大小的黑丸,在掌心里掂了掂,向身侧的苏训和崔平扬了扬下巴:“你们把鼻子都给我捂好了。”


    说着,他将数枚黑丸用力砸向两边的黑衣人。紧接着,用袖子捂着鼻子,拉着崔平连退了几步,躲回了原来的那道暗门之后。


    黑丸落地的瞬间轰然炸裂,滚滚青色毒烟骤然弥漫开来,并急速向外蔓延。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刚吸进去第一口,就感觉眼前视线变得模糊,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发麻,手中刀剑脱手,整个人软倒在地。


    后面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那片青烟里。


    ……


    雅间内的沉香一点点燃尽。


    久未有人前来回报,温雁山愈发烦躁,皱紧了眉头对身侧心腹道:“搜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下去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心腹不敢耽搁,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但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那个心腹还没有回来。


    温雁山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大步踏出雅间,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人全死了。


    大堂、楼道、隔间……黑衣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血从那些尸体身下渗出来,浸透了地面,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殷红色的血潭。


    他脚步有些慌乱地往楼下走,从二楼一路向下,靴底踩过黏腻的血迹,满目皆是死尸,没有一个活口。


    大堂正中,尸山血海之间,苏训提剑而立,血珠从剑尖往下滴。


    苏训的衣袍上也沾满了血,他抬起眼,漠然看向来人:“温雁山,此情此景,你可觉得熟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温雁山瞳孔巨震:“你怎么可能……我分明……”


    “你分明已在这楼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等我入瓮,是吗?”


    苏训站在满地尸血中央,低低地笑起来:“强盗抢走了东西, 时间久了,就心安理得当作是自己的。”


    他目光骤然凛冽,话音陡转:“可你忘了, 这楼从来都姓苏, 不姓温!”


    “你……”温雁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目光慌乱掠过遍地尸首, 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苏家的人早死光了……苏家……!”


    猛然间,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双目圆睁,霍然望向苏训:“你……你不是谢连玉?!你是苏家的……”


    苏训提着剑,一步步向前逼近,满身从血海中浸染的戾气:“我是苏家来向你索命的恶鬼。”


    “受死吧, 温雁山。”


    “你不能杀我!”温雁山强作镇定, “我只是奉命行事!只要你不杀我, 我可以告诉你当年覆灭苏家的真正主谋!”


    “不必了。”苏训脚步未停,“当年苏家出事后, 你接手了梁都大半的苏家产业。如今,谁护着你, 当年的事就和谁脱不了干系。答案再明显不过。”


    温雁山心头一窒,思绪飞转, 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为何要对苏家下手?!”


    昏暗的灯光下,苏训的身形微微定住,眼底掠过一丝犹疑。


    如今, 他几乎可以确定,温故楼背后的人就是谢怀璋。但他百思不解,谢怀璋杀谢连玉,尚可说是为了储君之位。但苏家不过是一介商贾,从不涉朝政,对朝中年年不落地供奉打点,礼数周全,与谢怀璋更是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赶尽杀绝?


    温雁山敏锐捕捉到苏训神色的松动,满心以为自己说动了对方,刚松了口气:“只要你留我一命,我……”


    一道凛冽寒光破空,锋利的剑锋毫不犹豫地掠出,径直划破温雁山的脖颈。


    温雁山惊愕地瞠大了眼,后面的话断在喉咙里。


    他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着鲜血的脖颈,没多久就轰然栽倒在地。


    苏训沉默地收剑入鞘,眼底是冰封的漠然。


    不管原因为何,害苏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走出温故楼时,扶盈、程迹和崔平都已在外面等着。扶盈有些担心地望着他,苏训递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随后,他走到崔平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温故楼有异”。


    这是他召见崔平后,在崔平跪下的地方捡到的。


    崔平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很快躬身垂首道:“太子殿下传唤奴才之前,二殿下曾召见奴才,勒令奴才务必将您引至温故楼,否则,便杀了奴才。奴才行踪一直被人监视,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殿下。”


    苏训摩挲着手中字条:“崔平,此番你帮了我,就是彻底站到了谢怀璋的对立面,你当真不后悔?”


    崔平微微侧目,透过门缝看见楼内触目惊心的遍地血海,再抬眼看向身前浴血而立的太子,心中原本的一点迟疑也在此刻散尽,反而愈发庆幸,自己没有选错。


    他目光真挚且坚定,道:“殿下,奴才从前说过,想为干爹报仇,这并非假话。干爹的死,与温故楼脱不开关系。此前奴才不知殿下立场,所以有所保留。如今,奴才愿将所知一切尽数告诉殿下。”


    苏训、扶盈、程迹三人闻言,神色微顿,互相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崔平。


    崔平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张纸张陈旧的契书,郑重递给苏训。


    “殿下,当年干爹出事之前,确实在宫外留下一件重要的东西,就寄放在城西的永安柜坊之中。这是柜坊的存契。干爹将契书交给奴才时曾嘱咐过,若是他遭遇不测,便让奴才带着契书去柜坊将物件取出,亲手献给太子殿下。”


    说着,他轻轻慨叹:“只是干爹出事后,奴才的一举一动都被人严密监视,不敢有半分异动。没多久,殿下您又奉旨远赴祈国为质。奴才孤立无援,不敢贸然行事,只能将契书贴身藏着,那东西便一直留在永安柜坊。”


    扶盈疑惑:“你不曾看过那是什么东西?”


    崔平轻轻摇头:“干爹无故暴毙,奴才便知晓他的死因绝不简单,他留下的物件定是担着极大的干系。奴才行动受限,只怕贸然探查,非但无法为干爹报仇,反而会引火烧身。而今殿下归来,奴才自当遵从干爹遗愿,将这契书交给殿下。”


    苏训接过契书,仔细考虑了一番,道:“崔平,经此一事,谢怀璋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在此事彻底了结之前,你暂且留在宫外避祸。内侍监那边,孤会替你遮掩,就说你是奉旨出宫办差。明日,你便去城南找禁军左卫校尉赵恒,孤会提前传信于他,让他妥善安置你。”


    崔平自知己无退路,当即躬身拜谢:“奴才崔平多谢殿下庇佑,此生誓死追随殿下!”


    苏训不再多言,与扶盈、程迹二人连夜赶往城西的永安柜坊。


    夜色已深,街巷寂寥,永安柜坊早已关门落锁。


    掌柜正准备熄灯歇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推开一条门缝,满脸不耐道:“柜坊已经打烊了,要存取财物,明早再来!”


    说完,便要关门,扶盈当即上前一步,只手抵住门板,还没发话,程迹已经有样学样,利索地摸出匕首,架在掌柜脖颈上,虚张声势道:“我们取完东西就走,识相的就好好配合。”


    掌柜被脖颈上冰凉的触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推辞:“各、各位客官要什么东西?好好说……小、小人这就去给你们拿……”


    “店家,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时间紧迫,还请您行个方便。”苏训说着将契书递了过去。


    掌柜慌忙接过,借着微弱的烛火粗略地扫了一眼,立马抓上钥匙,从一排排储柜中迅速找到对应的柜格打开,从中取出一个深色的包袱,双手捧着,战战兢兢地递给苏训。


    为避人耳目,苏训三人寻了一处僻静客栈,开了一间上房,掩上门窗,将那包袱打开,当中竟是一方明黄色的婴儿襁褓。


    程迹凑近了些,盯着那襁褓看了半天,满脸费解:“这不就是婴孩的襁褓吗?何顺让崔平把这东西给谢连玉做什么?该不会谢连玉去祈国之前就有孩子了吧?”


    扶盈瞪了他一眼:“谢连玉连婚配都不曾,哪来的孩子?”


    “没准是私下……”


    “他不是那样的人。”不等程迹说完,苏训已笃定道。


    他抚过襁褓的面料:“这是江宁织造专供内廷的锦缎,寻常王公贵族都无权穿戴,而这明黄色,更是只有陛下与太子可用。”


    程迹闻言一惊:“难道你们梁帝有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扶盈无语至极,径直捂住他的嘴,将人拖到一旁。


    苏训未在意身侧动静,专注地在襁褓上寻找可疑之处。


    他顺着锦缎纹路细细触摸,忽然摸到一处硌手硬处,他又顺着方向,在那硬处四边摸索了一圈,发现好几处,都与这处手感相似,像是在布料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他当即用短刀划开了布料,意外发现,内里夹层竟藏着一块绢帕,绢帕上用金线绣着生辰八字,方才摸到的突起硌手处,便是这些金线绣字。


    待看清绢帕上的所有字后,苏训手掌无意识地收紧。


    这绢布上记录的生辰八字,竟与他的丝毫不差!


    扶盈看出了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可是这绢帕有什么问题?”


    “无事。”苏训将绢帕连同襁褓一同收好,放回包袱中,“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宫再说。”


    三人趁着夜色,沿着朱雀长街折返宫中。


    街上静得出奇,扶盈谨慎地扫视街巷两侧,察觉到四下的静寂中,似是压抑着一股凛冽杀气。


    “等等。”她压低了声音,放慢脚步,“有埋伏。”


    话音刚落,破空之声骤起,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袭来。


    “小心!”扶盈低喝一声,金刀出鞘,凌厉地格挡开扑面而来的箭雨。


    苏训亦祭出手中长剑,转瞬掠至扶盈身侧,将近身的箭矢尽数劈落,守住另一侧的防线。


    程迹躲在二人身后,迅速观察着当前形势。


    “这什么情况?是温雁山的人吗?”他脸色发白,在攻势下又连连退了几步。


    “不,应该是谢怀璋的人。”苏训且挡且退,剑锋不断劈落箭矢,“他费尽心思引我入局,自然不会轻易让我回去。”


    “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箭雨连绵不绝,扶盈一把将程迹拽入一处街巷转角,又掩护苏训后撤。


    墙体挡下大半的羽箭攻击,为三人挣得喘息之机。


    然而,箭雨过后,两侧屋顶上瞬间跃下几十个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刀向三人奔袭而来。


    “你们俩先走,我留下拖住他们。”


    扶盈提着金刀便要冲上前,却被苏训死死拉住:“对方人多势众,岂是你一人能抵挡的?!”


    扶盈焦急道:“可这里挡不了多久了!谢怀璋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你们跑了,他们不会与我纠缠。”


    两人争执不下,但对方已步步逼近。


    危机迫在眉睫,程迹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颗烟弹掷向街巷中央,“砰”地一声,灰色的烟雾炸开,顿时笼罩着整条街,黑衣人视线受阻,行动慢了下来。


    程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毕生的勇气,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就凭你们,也想杀我谢连玉?下辈子吧!”


    喊完,他便头也不回不管不顾地向城外的荒山跑去。


    因着夜色深沉,加上烟雾阻隔视线,黑衣人分辨不清,尽数向着声音的方向追去。


    程迹拼尽全力一路狂奔,沿途不断地将袖中藏着的烟弹、毒丸、信号烟花……尽数掷出,借着烟雾制造混乱,不断甩开追兵。


    不知跑了多久,竟到了一处断崖。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他猛地停下。前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身后是步步紧逼的黑衣死士。


    凛冽山风吹得遍体生寒,程迹退无可退,心中反倒没了恐惧,只剩一片释然。


    他望着皇城方向,扯出一丝苦笑:“老谢、阿扶,你们护了我那么多次,今日,总算能还你们一次了。只可惜,你们答应我的宅子,等不到了……”


    眼看黑衣人挥刀砍来,他轻叹一声,闭上眼,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可预想中坠落深渊的失重感却迟迟没有到来,腰间一阵发紧,一根绳索缠住了他的腰腹,紧接着,一股大力将他整个儿向上拽去。


    回到崖边,程迹猝然睁眼,仿佛做梦一般,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破开夜色,齐齐挡在他身前。


    程迹怔怔地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二人,喉间一涩,又惊又怒:“你们怎么来了!你们应该回宫去啊!”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扶盈挥刀架住劈来的长刀,转头怒瞪了程迹一眼,“脑子不好使就少想馊主意,就你这点能耐,能拖多少时间?”


    程迹眼中泪水还没来得及涌出来,扶盈已经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原本想办法回宫就行了,现在倒好,还得出城来捞你这个蠢货!”


    苏训挥剑劈开侧面攻势,转头看向程迹,语气温然:“她是气急了。回梁这一路的刀山火海,我们都一起闯过来了,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赴死?”


    程迹眼眶一热,骂了一句:“你们才是两个蠢货。”却迅速从袖中拔出用于防身的匕首,挺身站到二人身侧,做足了并肩死战的架势。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程迹将针囊中的所有银针尽数掷出,细如牛毛的银针顿时化作暗器,放倒了最前排的黑衣人。扶盈和苏训同时跃起,迅速斩杀近身的几个黑衣人,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但黑衣死士前仆后继地涌上前,三人勉力对抗,渐渐体力透支,身上被利刃划开大大小小的伤口,衣衫也被血与汗水浸透。


    程迹一时不慎,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口,血流如注,不由痛呼出声,一边抵挡一边忍不住抱怨:“方才我一个人死就够了,你们俩非得来陪葬,怎么想的?!”


    扶盈用力将挥向他的刀刃格开,气急败坏地怒骂道:“程迹你再说一句风凉话,回去我拔了你舌头信不信!”


    苏训一眼看穿程迹的愧疚,一边抵挡层出不穷的利刃攻势,一边扬声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们,日后你若开了药堂,分我们五成利如何?”


    程迹无语至极:“死到临头了,你还不忘当奸商呢!”


    三人逐渐力竭,就在这时,数十道红色身影从崖边树林中如鬼魅般掠出。


    程迹眼睛都要瞪直了:“不是吧!这还没杀完呢,又来一批?今天真是死定了……”


    然而,那些红衣杀手却不是冲着三人来的。


    他们直直袭向黑衣死士,身形迅捷如闪电,出手狠辣果决,招招皆是一击致命。


    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方才还悍勇无畏的黑衣精锐在红衣杀手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转瞬之间,一大批黑衣死士便被斩杀殆尽。


    扶盈望着一众红衣,心底升起莫名的熟悉之感。他们的身法路数诡谲,招式狠厉,隐隐竟有几分昔日朱衣楼的影子。


    可朱衣楼早已覆灭,颜晦生也是她亲手杀的,眼前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在三人戒备的目光下,为首的红衣杀手缓步上前,揭下脸上的玄铁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眉清目秀的年轻面孔,他走到苏训面前,单膝跪地,身后数十名红衣杀手亦纷纷跟着跪下。


    “属下朱衣卫首领楚鸿,拜见太子殿下!”


    “吾等拜见太子殿下!”


    整齐的呼喊声在山野间回荡,苏训审慎地望向眼前人,细细寻思,此前并未听过朱衣卫的名号:“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楚鸿俯首躬身,语气恭敬:“回殿下,朱衣卫不隶属朝堂,唯奉陛下旨意,只护殿下一人安危。我等众人各怀绝技,皆是身负皇恩的江湖异士。自殿下归梁之日起,我等便一直都在暗中护驾。今日情势紧急,这才不得已现身。”


    苏训心头巨震:“你们是陛下的人?”


    “正是。”


    苏训忙问:“那陛下的身体究竟如何?此前,孤在乾元殿所见,他已患失语之症,近期,他可有给你们传令?”


    楚鸿面色凝重:“殿下,陛下他……并非患病,而是中毒。陛下中毒之初,便知晓自身处境,遂令朱衣卫蛰伏待命,静待殿下归来,听从殿下调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苏训沉思片刻, 对楚鸿吩咐道,“你们暂且先隐匿行踪,随孤回宫, 伺机待命。”


    “属下遵命。”朱衣卫领命后,悉数退了下去。


    这一夜不得消停,苏训三人回到宫外时, 天已微微泛白。宫门处巡防的侍卫比平日更多了一倍, 且都是生面孔。


    “看来, 谢怀璋已经动手了。”扶盈忧心道。


    苏训望着宫门外来回巡视的守军, 道:“看这阵仗,他多半已控制了宫禁。”


    他略一思索, 转向扶盈:“阿扶,你去城南找赵恒,让他带禁军前来接应。我和程迹设法进入宫中,去找陛下。”


    见扶盈面露犹豫之色,苏训握住她的手, 安抚道:“如今我有朱衣卫暗中相护, 不必担心我。只是宫中困局, 我们需得有赵恒的禁军相助。”


    “我知道了。”扶盈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我一定将他带来。”


    扶盈离开后, 苏训与程迹翻过宫墙潜入宫中。


    梁帝所在的乾元殿外有两个侍卫守着,苏训观察了周边巡值侍卫的经过频率, 算准了时间,正要上前放倒门口守卫, 忽然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苏训连忙拉着程迹重新躲入树丛后,定睛一看, 来人竟是清和殿的侍女绿萝。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那两个侍卫便急声道:“两位大人,宫里进了刺客!方才奴婢撞见了!看身形……似是与太子殿下差不多……”


    两个侍卫神色一凛,忙追问道:“你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绿萝抬手指向御花园方向:“就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奴婢远远瞧着,像是要往凤仪宫那边去!”


    “凤仪宫可是皇后娘娘的居所,现在这个时辰,娘娘定然歇下了,绝不可惊动她。”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朝两侧做了个手势,宫墙暗处竟跃出四个潜伏的侍卫,向着绿萝所指的方向追去。


    程迹从树丛后探出脑袋,惊愕地啧啧喟叹:“为了抓你,他们还真是煞费苦心,要不是这小宫女,咱们可就着了道了。”


    苏训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声音冷然:“只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趁周遭无人,二人迅速上前,将乾元殿门口的两个侍卫制服,拖入殿内。


    龙榻之侧尚有数名侍卫守着,苏训握住剑,正要上前,被程迹一把按住。


    “这里交给我吧。”


    程迹点燃仅剩的最后一支线香,掩住口鼻,拉着苏训急退了几步。


    淡白色烟雾缓缓散开,不一会儿,殿内值守的侍卫一个个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两人快步来到龙榻之前,程迹扣住梁帝手腕,凝神探了探脉象。片刻后,又掀开他的眼睑,仔细看了看眼部与舌苔,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似是中了某种慢性毒,但具体是什么,我一下子看不出,需要一点时间分辨。”


    苏训紧紧关注着外面的动静,问程迹:“你的迷烟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


    苏训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侍卫和宫人,眉峰蹙了蹙:“先把这些人解决了。”


    二人迅速扯下殿内帷帐,将昏睡的侍卫和宫人的手脚捆住,又用布条堵住他们的嘴。


    刚消停一会儿,殿门外响起一个宫女的声音:“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为陛下送药。”


    殿门从内打开,宫女端着托盘步入殿内,抬眼却不见一个宫人,正疑惑地怔在原地,一柄长剑忽然横至她颈侧,苏训在她身后冷冷出声:“别声张,把东西放下。”


    那宫女身形微颤,闭目定了定神,开口道:“殿下,奴婢是绿萝。奴婢今日前来,是想告诉您,二殿下收到庆安送来的线报,罗元灏大人生前留下密函,称真正的太子早已死于归源寺,殿下您……是冒充的。一会儿早朝之上,二殿下便要在百官面前揭发您。”


    苏训缓缓收回剑:“你为何要帮我?”


    绿萝伏跪在地,眼眶微红:“在这宫中,只有您和姑娘把奴婢当人看。”


    她微微直起身,余光瞥见程迹在给梁帝把脉,犹豫了一下,斟酌道:“先前,奴婢在鹿鸣殿时,曾看见皇后娘娘将一包紫色药粉倒入陛下的膳食之中……”


    “紫色药粉?”程迹神色一凝,回看梁帝现下的病症,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蛇棘草!”


    他欣喜地望向苏训:“蛇棘草便是紫色,其叶含有微量毒素,若长期食之会使人日渐迟钝失语,症状酷似风痱。”


    苏训忙问:“能治吗?”


    “不好说,梁帝这毒经年累月侵入脏腑,只怕不能根除,我也只能尽力一试。”


    程迹说着,抬眼看向苏训:“这里就先交给我吧,马上就要早朝了,你和谢怀璋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得早做准备。”


    苏训不再推辞,立马召来在暗处待命的朱衣卫,留了四人换上侍卫服饰,守在乾元殿,保护程迹与梁帝的安全。自己则独自前往勤政殿。


    勤政殿中,谢怀璋身着玄色皇子朝服,立于丹墀之上。皇后凤冠华服端坐侧位。殿中文武百官与宗室贵族分列两侧。


    “诸位大人,今日召大家前来,是为一件关乎社稷的大事!”


    谢怀璋朗声开口,目光审视地扫过殿中众臣:“本王接到庆安传来的密报,我大梁储君谢连玉,早在六年前就已死在祈梁边境!今日身居东宫之人,实乃祈国奸细冒充,意图祸乱朝纲,今日还请诸位与本王同心,罢黜伪储,肃清奸佞,稳固我大梁社稷。”


    一语石破天惊,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一位耿直老臣按捺不住,出列拱手道:“二皇子慎言!太子归梁之时,由礼部、宗人府、太常寺众臣一同迎回,当时,皇后娘娘亦亲自相迎,对于太子殿下的身份,众人皆是信服的。而今,仅凭一纸不知真假的线报便意欲废储,未免太过草率……”


    话音未落,谢怀璋眸中杀意毕现。


    凛冽刀光一掠而过,那老臣的声音夏然而止,鲜血溅撒当场。


    殿中百官皆骇然变色。


    二皇子这哪里是要废储,根本就是要篡位!


    谢怀璋提刀而立,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地:“如今陛下病重,朝局不稳,谁再敢替那逆贼开脱,质疑本王决断,此人便是下场!”


    殿中一片死寂,再无一人敢出言抗辩。


    谢怀璋颇为满意,继续道:“那逆贼自知身份败露,如今已畏罪潜逃,本王已下令封锁城门,量他也逃不出梁都。待将其擒获,再当众处置。”


    “二弟想处置谁?”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满殿之人齐齐向外看去。


    殿门处,一道清瘦的身影立于熹微天光之中,长身玉立,如朗月清风,苍松翠竹。


    苏训不紧不慢地踏入殿中,声色冷肃:“孤竟不知,孤是何时畏罪,又是何时潜逃?”


    谢怀璋完全没想到苏训竟还能活着回来,一时惊怔在原地,竟忘了言语。皇后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他才猛然回神,指着苏训怒斥道:“大胆逆贼,你竟还敢回来!”


    苏训没有理会他,缓步走到殿中那刚刚惨死的老臣身前,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老臣的尸首上。


    随后,才直起身子,不偏不倚地直视谢怀璋:“谋害储君,残杀朝臣,毒害陛下,谢怀璋,究竟谁才是逆贼?”


    “一派胡言!”谢怀璋从怀中取出一份手书,高高举起,示于众人,“此乃是鸿胪寺驿官罗元灏死前亲手所书密报,他信中所言,六年前,他亲眼目睹真正的储君于边境丧命,你回梁时,他便察觉你身份有异,却被你先行灭口。可你万想不到,他早已提前将密报送出!”


    苏训冷笑一声:“罗元灏?六年前,他暗通外敌,在归源寺欲置孤于死地。孤命大,侥幸逃过一劫。他的证词,竟也能作数?”


    “若依他所言,六年前他已亲眼目睹储君遇害,为何这么多年密而不报,为何与使团一同迎候时只字不提?”


    苏训忽然转向一侧,径直点了张炳和周仲文:“张大人、周大人,你们来说,当日,罗元灏可曾告诉你们,孤是假的?”


    张炳和周仲文惶然跪地,颤颤巍巍地道:“罗……罗大人确实不曾提过。”


    苏训坦然道:“若孤真是祈国奸细,为何不等真正的储君自祈国归来再取而代之,反而生生替他去受那六年的非人之辱?”


    话落,他忽的掀开宽袖,青年白皙的手腕上满是狰狞斑驳的伤痕,触目惊心。


    “若孤是冒充之人,那孤在祈国被生生挑断的手筋、被毒瞎的眼,还有那日复一日的屈辱折磨又算什么?!”


    满殿之人目及苏训身上伤痕,皆震惊不已。


    苏训轻叹一声,将衣袖抚平:“孤归梁之后,自问从未以自身苦楚裏挟他人,博取半分怜悯,可孤为了大梁社稷在祈国九死一生之时,谢怀璋,你在做什么?你暗中勾结祈国奸佞,数次派遣杀手刺杀于孤,为夺储君之位,你与皇后不惜对圣上下毒!”


    苏训环视满殿众臣,厉声责道:“诸位大人!圣上缠绵病榻,并非身患顽疾,而是身中蛇棘草之毒,此毒正是皇后与二皇子谢怀璋联手所下!”


    “放肆!”


    一直默然端坐的皇后终于按捺不住,骤然起身,凤目含厉:“谢连玉!本宫身为皇后,更是你的母后,你怎敢如此无端攀诬长辈?!”


    苏训侧目看她,唇畔泛起嘲讽笑意:“皇后娘娘,方才二弟不是还说孤是奸细吗?这会儿,您又成孤的长辈了?”


    皇后被堵得言语一滞,顿时脸色铁青,怒斥道:“巧言令色,强词夺理!来人,还不将这大胆逆贼拖下去!”


    “谁敢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迹小心翼翼搀扶着梁帝,缓缓步入殿内。梁帝面色苍白,身体孱弱,但帝王威仪犹在,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便叫人不寒而栗。


    “臣等参见陛下!”


    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


    谢怀璋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僵硬,失声颤呼:“父……父皇……”


    梁帝看也未曾看他一眼,强撑着残躯,一步步走到皇后面前,目光沉沉,满是失望:“皇后,朕竟不知,你心肠歹毒至此。”


    皇后强撑的端庄骤然破碎,她笑了一声,盯着梁帝,满目怨怼:“谢既明!究竟是我歹毒,还是你偏心太甚?!”


    “你我结发数十载,你可曾有一刻将我视作真正的妻子?!”她言辞凄厉,步步紧逼,“你依仗我身后的世家势力稳固朝堂,却又忌惮世家势大,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昭惠皇后难产离世,你宁可弄虚作假,找一个野种冒充她的子嗣欺瞒朝野,也不愿立我亲生的怀璋为储!谢既明,你可曾给过我们母子半分公允?!”


    “住口!”梁帝厉声打断她。


    “怎么?不敢承认了?”皇后眼底泛起癫狂的笑意,直指苏训,不依不饶道,“你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他滴血验亲?!”


    她死死盯着梁帝,满心胜券在握。


    六年前,被换到苏家的那个孩子早已被她派人斩草除根。眼前这个,不管是不是真的谢连玉,都绝不可能是梁帝的血脉。


    梁帝面上却无半分她预想中的慌乱,他望着底下大臣们各异的神色,深知这会儿若不将事情澄清,日后必当留下祸患。遂沉声下令:“来人,取水来。”


    很快,一碗清水被端了上来。


    梁帝取过匕首,在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滴落碗中。


    随后,他将匕首递给苏训。苏训心中正犹豫,余光瞥见身侧程迹朝他眨了眨眼,顿时了然,接过匕首划破指尖,将鲜血滴落。


    两滴血落入清水中,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靠近,最终融为一体。


    殿中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百官不约而同地俯首下拜。


    梁帝望向皇后:“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怔怔望着那清水中相融的两滴血,喃喃道:“不可能……定是你们暗中做了手脚!”她猝然抬眼,声音尖利起来:“罢了!即便他真是你的骨肉又如何?!今日这储君之位,你废也得废,不废也得废!”


    “来人!”


    一声令下,殿外骤然涌入大批内禁卫,刀剑铿然,将百官团团围住。


    皇后整了整凤冠,重新端起雍容庄肃的架势:“怀璋,去请你父皇写下传位诏书!”


    谢怀璋握着刀看向梁帝,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此前梁帝病重,他尚可遮掩说辞。可如今梁帝尚在,又已滴血认亲坐实太子身份,此刻强行逼宫,便是明目张胆的谋逆篡位,就算当真登上了那个位置,只怕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踌躇不前,低声道:“母后……”


    “还不快去!”皇后声色俱厉,“成王败寇!今日之事,出了这殿门,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怀璋心下一横,拔刀出鞘,向着梁帝逼近。


    苏训持剑挡在梁帝身前,厉声喝道:“朱衣卫何在!”


    话落之间,十名穿着内禁卫服饰的朱衣卫倏然掠起,转瞬便将身前内禁卫尽数斩杀,迅速合围,将苏训与梁帝护在身后。


    谢怀璋满眼轻蔑:“区区十人,你以为能挡得住内禁卫吗?”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不必十人,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话音刚落, 勤政殿顶骤然破开一隅,天光乍现,扶盈一袭红衣手执金刀, 凌空而下。


    转瞬之间,金刀便架在谢怀璋的颈前。


    与此同时,殿外脚步声震天, 大批禁军鱼贯而入, 人数多于内禁卫数倍。


    赵恒玄衣轻甲, 大步迈入殿中, 对梁帝与苏训恭敬一礼:“末将赵恒护驾来迟,请陛下、太子殿下恕罪!”


    谢怀璋难以置信地瞠大眼:“禁军……怎会……”


    苏训漠然道:“此前在归源寺, 你收买禁军之人行刺于孤。那件事后,赵校尉便暗中彻查全军,早将你安插的暗桩尽数清除。


    说着,他转向剩余的内禁卫,高声道:“尔等皆为大梁将士, 受人蒙蔽, 若此刻放下兵器, 束手就擒者,尚可减免罪责。若执迷不悟, 便只有死路一条。”


    一众内禁卫面面相觑,见大势已去, 军心溃散,纷纷弃刀归降。


    殿中唯剩皇后与谢怀璋身份特殊, 苏训不便处置,转而征询地望向梁帝。


    梁帝气息虚弱地判道:“皇后傅氏身为国母,德行有亏, 勾结外臣,构陷储君,逼宫篡位,即日起废去皇后封号,贬为庶人。二皇子谢怀璋,残害手足,滥杀朝臣,豢养私军,意图谋反。有悖人伦,有负皇恩。自即日起,罢黜亲王封号,贬为庶民,与傅氏一同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禁军领命上前,将两人押下。


    经过梁帝身前时,废后忽然发疯似的撞开身旁禁军,劈手夺过侍卫腰间长刀,嘶喊着朝梁帝扑去:“谢既明,你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刺向梁帝,不料刀锋逆转,她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向苏训刺去。


    变故来得太快,刀锋眼看已到苏训身前。


    “小心!”


    扶盈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脱身将手中金刀狠狠掷出。


    金刀破空,从背后径直穿透废后的胸口。


    鲜血汨汨涌出,她身形一僵,强忍胸口剧痛,向前走了两步,而后轰然倒地。咽气时,双眼还不甘地圆睁着。


    梁帝望着这一幕,嘴唇剧烈颤抖,忽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父皇!”


    “陛下!”


    宫变最终以一场闹剧收场。


    梁帝被抬回乾元殿后,程迹施针救治了大半天,总算稳住心脉。


    直到傍晚,梁帝才悠悠醒转。


    苏训一直守在榻前,见梁帝醒来,紧绷的面色放松了些许,侍奉梁帝喝下汤药后,他犹豫再三,终究下定了决心。


    “陛下,我有一事,必须向您坦白。”


    梁帝却先一步开了口:“朕知道,今日勤政殿的那碗清水里,你的朋友往里加了东西。”


    苏训恭谨道:“抱歉,陛下,当时情势危急……”


    “孩子。”梁帝摆了摆手,试图抚摸他的面颊,却生生收住动作,“你不必说抱歉,该说抱歉的人,是朕。”


    苏训愣住。


    梁帝定定地望着他:“滴血验亲的结果根本不重要,因为,你本就是朕的孩子。你是朕与昭惠皇后所出的嫡亲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大梁储君。”


    苏训心神巨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你应该已经拿到那块襁褓了。”梁帝道,“那是当年我将你送到苏家时,你身上所裹的。夹层绣着的生辰八字,便是你的生辰八字。”


    说起当年,梁帝满心遗憾:“你刚出生之时,身子孱弱至极,太医断言,你活不过三日。你母亲死的蹊跷,朕根基不稳,前朝后宫尽在傅家的掌控之中。朕别无他法,只能用健康的婴孩代替你守住储君之位。苏家是你母亲的远房母家,你母亲曾对你的养父母有救命之恩,他们知晓宫中困局,主动提出,愿以幼子相替。”


    苏训一言不发地听着,只觉遍体生寒。


    梁帝轻声叹息:“苏家那个孩子,便是连玉。他打小就聪慧沉稳,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朕,行事亦如同一个真正的储君。苏家亦信守承诺,将你当作亲子悉心照看。朕曾偷偷出宫看过你,见你在市井之间过得自在恣意,便想着,让你就此做个平凡人,顺遂一生也好。”


    他沉痛地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可朕那次私访,终究泄露了你的踪迹,被傅氏暗中察觉。她心狠手辣,为绝后患,不惜找来朱衣楼,屠戮苏家满门。”


    “得知苏家出事,朕气急攻心,暗中求医时才得知自己早已身中慢性剧毒,命数将近。若朕身故,连玉心思单纯,必然难抵朝堂祸乱。朕想起古训,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便决意将他送往祈国为质,只盼他能在外保全性命。”


    “此后数年,朕半真半假地服用傅氏送来的毒膳,苟延残喘撑着等连玉回来。但朕没想到,回来的竟会是你。当你回梁,走到朕的寝殿,朕一眼便认出了你。”梁帝的声音哽咽,覆住苏训的手,“朕以为,你早已在苏家那场祸事中丧命,却没想到,朕的孩子,竟重新回到了朕的身边……”


    苏训久久无言,心底翻涌的无尽愧疚,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苏家满门,皆是因他而死。而这六年颠沛流离、异国为质,受尽磋磨的命运,本就该是他应受的。


    是那个无辜的苏家幼子,顶着“谢连玉”的身份,替他困在这深宫承受明枪暗箭,硬生生背负了这么多年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


    他这些年隐忍求生,步步维艰,自认历尽苦楚,却从不知,有人自出生起,便替他活在牢笼之中,承受了所有本该属于他的劫难和宿命。


    心痛得仿佛要窒息。


    苏训沉默良久,艰难开口:“陛下,我此番回梁,只是想查清苏家的事。如今,事情既已查明,我实在不应再留宫中……”


    梁帝看着他,慢慢摇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做皇帝,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


    “这一路以来,你见过那么多的民间疾苦、官场积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好君主,对这个国家,对天下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朕不逼你。”梁帝沉声道,“朕给你三日时间,好好想想。”


    苏训从乾元殿出来时,夜已深了。夜幕如同泼墨,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间。


    扶盈站在殿外的台阶下等他。


    苏训沉默着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扶盈任他抱着,半晌,才轻声问:“怎么了?”


    苏训叹了口气,将这一日知晓的事尽数说了。


    扶盈从他怀里抬起头,眉眼弯弯:“我很想让你只做我一个人的苏训,从此不问世事,不管朝堂纷争,快意江湖,潇洒人间。可如果你能成为这大梁的君主,那会是百姓之幸,苍生之福。”


    她顿了顿,握住他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苏训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却黯然下来。


    扶盈所说,他又何尝不知。


    只是,若他坦然接受了那个位置,又将谢连玉与苏家置于何地?


    ——


    回到清和殿,苏训独坐房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出神。


    内侍小心翼翼地侧在门边通报:“殿下,淳安公主求见。”


    苏训微微一怔,收拾心绪,前往相迎。


    片刻后,淳安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从中端出一碟核桃酥和一碟云片糕,搁在案上,温声道:“淳安听闻兄长一整日都守在父皇寝殿,还未进食。所以备了些点心。”


    他心绪纷乱,随手拈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食之无味,却不忘道谢道:“淳安有心了。”


    淳安死死盯着他手上捏着的那块核桃酥,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可是,皇兄从前最不喜核桃的味道。”她哽咽着,目光冷了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直直向着苏训的心口刺去。


    苏训一怔,失神地望着淳安,双腿像生了根似的。


    利刃堪堪刺破皮肉,殷红的血迹在衣襟前晕开,淳安握着短刀的手骤然僵住,而后,慌乱地松开。


    短刀坠地。


    她不理解地看着苏训,望着他胸前那片血迹,泪水猝然滚落:“你为什么不躲?!”


    苏训垂眸望向心口处的伤,苦涩道:“这是我欠你皇兄的。”


    淳安的泪流得更凶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我在乾元殿外都听到了,父皇说,你是真正的储君。但是,你不是我的皇兄,我皇兄……他到底去哪儿了?”


    苏训悲伤地望着她,女子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怨恨,只剩绝望的哀求。


    他默了默,哑声开口:“这件事,要从六年前说起……”


    苏训将一切和盘托出。


    淳安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淌满了一张脸。


    “他葬在归源寺的后山,那里能看见整个大梁的疆土。”


    淳安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


    苏训安静地立在她身旁,声音萧索,仿若枯叶:“我曾以为将他从祈国边境带回来,便算是还了他的恩情。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过了很久,淳安止住哭声。她极缓慢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处时,她突然停住。


    “苏训。”


    这是淳安第一次叫他的真名,她重重地喘息,泪水无声涌出。


    “大梁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是他的毕生夙愿。他在意的大梁江山与子民,你得替他守住,这是你欠他的。”


    说罢,她跨出殿门,再也没有回头。


    苏训按住胸前的伤口,那里仍有温热的血在往外涌。


    淳安的话像芒刺扎入他心中混沌之处,剧痛之后,反而清明起来。


    他知道,有些责任,他终究要担起来。


    三日后,梁帝亲拟诏书,传位于皇太子谢连玉,改元昭宁。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这周末能写完,结果高估了自己的手速。正文的剧情到这里差不多快结束了,但还没结束!登基后还有一丢丢内容,我会尽快补上来。后面会出一个苏家时期的番外,然后一些边边角角的福利剧情。这两周三次元太忙太忙了,码字和睡觉时间都被严重压缩,9月份后会稍微空一些,大家等一等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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