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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谢连玉和程迹也听到动静, 快步赶了过来。


    程迹顺着窗缝往下一看,顿时瞠目结舌:“怎么这么多官兵?我明明跟掌柜的说了,等我们走后再报官啊!”


    扶盈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啊。”


    扶盈深吸一口气, 压下想揍人的冲动:“你就不能今天临走的时候再说吗?”


    “我这不是怕忘了嘛……”程迹原本理直气壮,被扶盈一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扶盈盯着他, 怎么都觉得不太放心:“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


    “没有啊!”


    “真没有?”


    “真没……”话到一半, 程迹忽然想起什么, 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她, 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嗫嚅道, “我……我怕她不肯尽心办事,额外给了她一锭金子,算是酬劳……”


    “你是钱多没处花吗?!”扶盈抬手作势要揍他,忍了忍又放下手去,揉着眉心长叹, “好了, 现在人家以为我们是杀人潜逃、拿重金封口的土匪了。”


    程迹张了张嘴正要辩解, 目光忽然扫到楼下一个正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神色惊骇:“他怎么来了?!”


    扶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来人身着玄色锦袍, 头戴玉冠,一身养尊处优的矜贵之气, 在官兵簇拥之下格外扎眼。


    她不由偏头问道:“这是谁?”


    “赵昀!”程迹的面色不住发白,“就是被老谢绑架冒充的那位裕王……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扶盈这才想起,之前在锦楼时, 谢连玉便是借了此人的名号行事。


    正说话间,赵昀已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摇了摇,气定神闲地对着客栈内扬声道,“谢连玉,本王知道你在里边。今日本王带了五百新川卫,已将这客栈牢牢围死。你就算是变成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程迹一把拽住谢连玉的衣袖:“完了完了,他是来找你算账的!我还把他丢进杂货堆里,他肯定不会放过我……”


    “慌什么?”谢连玉将程迹的爪子挪开,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襟,“他要是来拿人,直接破门就是了,何必在底下装模作样地喊话。”


    程迹一愣,慌乱的脑子稍稍回神:“你是说,他不是来抓我们的?”


    “我可没这么说。”谢连玉微微扬唇,“只不过,不必怕他。”


    说着,他提步往楼下走去。


    客栈大堂内,女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打量外面的动静。


    赵昀坐在大堂中央的方桌旁,姿态闲散,纸扇轻摇,身后两列新川卫肃然而立,气势凛然。


    谢连玉不紧不慢走到他对面落座,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开口道:“裕王殿下好大的阵仗,看来后颈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赵昀想到之前被谢连玉砍在后颈那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倒是不疼了,不过胸口总有口气堵着。谢连玉,你胆子不小啊!绑架本王,还冒充本王招摇过市,你说这笔账,本王怎么跟你算?”


    谢连玉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漫不经心道:“殿下带了重兵上门,直接将谢某拿了便是。若是还不解气,就地斩杀亦可。”


    “你以为本王不敢吗?!”赵昀被谢连玉毫不在意的态度刺激到,敛了笑容,语气发沉,“谢连玉,你别以为皇兄准了你回梁国,就能有恃无恐。你打伤皇亲国戚,冒充亲王,哪一条都是大逆不道的重罪。本王是皇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有的是法子让你回不了梁国!便是现在将你扣下关上个大半年,或是让你缺条胳膊断条腿,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谢连玉放下茶杯,抬眸与他对视,唇畔含笑:“殿下确定,凭这些人,就能困住我吗?”


    赵昀眉峰一挑,正要开口,一道红色身影从二楼凌空跃下。


    赵昀只觉颈间一凉,一把金刀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


    两侧的新川卫齐齐拔刀出鞘,兵刃寒光映得满堂雪亮。


    赵昀抬手,制止身后兵士的动作。


    扶盈冷笑:“裕王殿下,我这手最近不太稳,还请你好好说话,不然我可保不准什么时候手抖一下,你这脖子可就要见血了。”


    “阿扶。”谢连玉语气温和地制止道,“这位是裕王殿下,不得无礼。”


    扶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你也给我好好说话,这一路是谁护的你?别不识好赖。”


    谢连玉闻言,立马垂下眼去,诚恳道歉:“是我错了。”


    赵昀被这两人的一唱一和给气笑了,又碍于脖子上架的刀,只得微微仰头避开刀锋:“谢连玉,你身边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说着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行了行了,本王今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是有正事找你。”


    谢连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殿下可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竟还有事要找谢某吗?”


    赵昀被噎了一下,咬牙道:“你这人还真是半点亏不肯吃。方才的话,算本王说错了。本王这趟是专程来找你帮忙的,行了吧?”


    “殿下请讲。”


    “你先让这姑娘把刀收回去,”赵昀梗着脖子,有些无奈,“本王这样说话不自在。”


    谢连玉转向扶盈,温声道:“阿扶,你看,殿下已知错了……”


    扶盈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收刀入鞘,却也不离开,依旧抱臂站在赵昀身侧,一双冷眼盯着他。


    赵昀长长舒出一口气,不自然地摸了摸脖颈,看向谢连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此前在锦楼,你虽冒充了本王,但也解救了诸多无辜少女,此事本王便不再与你计较。”赵昀正色道,“此番寻你,是想让你替本王去一趟封金寨。”


    谢连玉和扶盈对视了一眼,封金寨本就在他们回梁的必经之路上,只是不知赵昀有何图谋。


    赵昀继续道:“遂宁山脉藏有金矿的传闻流传了数十年,朝野皆知。朝廷前后数次派遣官员前往探查,皆空手而归,你可知是何故?”


    谢连玉思索道:“深山金矿本就稀有难寻,探查无果,也很正常吧?”


    赵昀缓缓摇头:“若只是寻金无果,自然无需费心,但蹊跷的是,前去探查的官员在途中屡屡遭遇意外,或失足坠崖,或莫名失踪,还有的重伤濒死,竟无一人能安然归来。”他神色渐渐凝重,“本王此次便是奉皇兄之命,以游历之名前来暗查金矿真伪,顺便查清此前官员接连出事的内情。”


    谢连玉若有所思:“所以,殿下是怕自己也出意外,想让谢某代你去?”


    “本王堂堂亲王,岂会贪生怕死!”赵昀被谢连玉一语戳中心思,面上有些挂不住,忙嘴硬地找补道,“只是本王出行总有诸多眼睛盯着。若亲自去查,只怕还没进寨子,就打草惊蛇了。你既能在那般周密护卫下将本王劫走,入封金寨查几桩旧事,应当不算难事吧?”


    谢连玉并未立刻应承,闲闲望向赵昀,顺势讨价还价:“任谢某再大的能耐,这差事毕竟有性命之忧,不知殿下能给谢某什么好处?”


    赵昀神色难得认真起来:“若你能替本王查清封金寨一事,本王可令随身亲卫一路护送你安然抵达梁国边界。除此之外,本王可立下亲笔契书,他日你在梁国若有难处,凡能用得上本王的地方,必亲力相助,绝不推辞。”


    见谢连玉神色未动,赵昀将折扇往掌心一敲,转了话锋:“自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只是,就算你身边这位姑娘武艺高强,但本王带来的五百新川卫亦非摆设。你们纵使挟持本王,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脱身。最终必然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但你若愿意接下我这差事,你我互利共赢。”


    说着,他往前倾了倾身:“谢公子是聪明人,应当知晓如何抉择。”


    谢连玉听完,面上波澜不兴:“殿下便这般笃定,谢某答应了不会中途反悔,一走了之?”


    赵昀折扇轻摇,目光掠过扶盈,又回到谢连玉脸上:“本王自不信空口承诺。此番你若入封金寨,需将同伴留在本王身边。如此,本王才能放心让你离开。”


    这话一出,躲在二楼偷听的程迹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谢连玉眸光微动,看向扶盈,还未开口,扶盈便抢了先,生硬了语气道:“你若把我留下来,我可不保证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失手把这位裕王殿下给杀了。”


    赵昀的脸色顿时铁青,万般不虞却不能发作。


    谢连玉微微弯了唇角,转向赵昀:“殿下,实不相瞒,谢某还有一位同伴,此刻便在二楼。”


    程迹正躲在楼梯转角,一听这话,在心里把谢连玉骂了个狗血淋头,手忙脚乱地四处找窗户,准备夺路而逃。


    却听谢连玉继续道:“只不过,这位同伴此前遭歹人所袭,身受重伤,如今昏迷不醒。谢某本想在附近寻处稳妥的地方替他医治,若殿下非要谢某留下同伴,那便请殿下代为照看一二,也算解了谢某的后顾之忧。”


    赵昀将信将疑,提出要亲眼看看那个伤患同伴。


    谢连玉坦然应下,将赵昀带去二楼。


    客房内,那重伤的年轻男子安静躺在塌上,头上的伤口已然清理干净,妥善包扎。一看便是被人悉心照料着的。


    赵昀在塌边打量良久,见那人气息虚弱,确实伤势不轻,心中疑虑消散了大半,只是仍有些费解:“你们皆身手不凡,怎会让同伴受这么重的伤?”


    谢连玉眉眼泛起恰到好处的沉郁:“回梁这一路,我们始终被各路人马追杀,实在是自顾不暇,这位同伴是对谢某有救命之恩的大夫,此番因我们而惨遭毒手,吾心有愧。”


    说着,他垂眸低叹,仿佛真的难过至极。


    赵昀见他这模样,再无疑心,转身迈步出了客房:“罢了,此人便留在客栈养伤,本王稍后就让府衙派大夫过来。你放心去封金寨,本王在此替你照看着。”


    谢连玉看着赵昀单纯的模样,真心实意地道:“如此,谢某便替……这位同伴谢过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山道崎岖, 林无风声簌簌,马车里,程迹坐在谢连玉身侧, 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一吐为快:“老谢,你也太狡猾了,居然把那来历不明的重伤患直接甩给赵昀了!”


    他想起方才赵昀信以为真的模样就觉得好笑:“堂堂裕王, 居然被你骗的团团转, 还得老老实实帮你照看病人, 想想都觉得离谱。”


    谢连玉斜倚在车窗前, 淡淡道:“是他自己要留人作质,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如今, 我们得以脱身,那伤者又有官府照拂,也算是两全其美。”


    “话是这么说已错,不过这赵昀也忒倒霉了,这么快又被你坑了一次……”程迹不住摇头啧叹。


    谢连玉看他一眼, 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赵昀说了, 官府的舆图师已提前在封金寨候着了。你要是觉得对不住他, 不若与那堪舆师一块儿帮他把金矿找了?”


    “别别别!”程迹连忙摆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我可不蹚这混水,咱还是麻溜地开溜吧。”


    扶盈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拌嘴, 眼底漾着笑意,一路留意着周遭动静。


    不一会儿, 前方隐约传来呵斥声与吵闹声。


    三人循声望去,前方正是封金寨管辖的采石场,大片裸露的岩壁下, 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男子正佝偻着身子,担着沙石往返劳作。场地中央,几个凶悍的打手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身形清瘦单薄,一身粗布衣裳破破烂烂,间上早已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小兔崽子,我让你跑!”一个凶狠暴戾的打手抬脚就狠狠往少年肩头踹去。


    少年被几人死死摁在碎石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奋力昂着头挣扎:“我根本不是你们的劳工!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说不是就不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老子告诉你,进了这场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干活!”另一个打手骂骂咧咧地抄起一根木棍,眼看就要朝少年头上打去——


    棍子到了半空,忽然怎么都动不了了。


    那打手回头看去,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棍子一端。


    扶盈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用力一拧,便将那棍子从打手手中夺了过来。


    她将木棍扔到地上,横眉冷竖:“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个孩子,还有已有王法了!”


    几个打手先是一愣,待看清扶盈模样,便纷纷围了上来,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倒管起我们采石场的事儿来了!”领头那个打手摸了摸下巴,歪着头凑近,“我告诉你,这小子是抵债卖给我们采石场的苦力,是死是活都是我们说了算,轮不着外人插手!倒是你,擅闯此地,爷可得好好跟你讲讲规矩!”


    “我才不是抵债的!我是来找兄长的!是你们硬把我扣下的!”少年急得直嚷,挣扎着要起身,又被旁边两个大汉按住。


    另一个打手笑嘻嘻地伸手朝扶盈肩上搭去:“小娘子,你想替这小子出头也行啊,陪爷高兴高兴——”


    话已说完,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忽然被人一把扣住,向外一掰。


    “啊——!”那打手惨叫出声,整个人痛得弓下身去,余光瞥见一个身着墨青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了那女子身侧。


    “诸位口舌思状,未免太过放肆。”谢连玉松开手,挡在扶盈身前,间若寒霜,“按大祈律,当众侵扰他人婚妇,轻则杖三十,重者可拘押入狱。还请对内子放尊重些。”


    几个打手脸色大变,领头那人强撑着哼了一声:“少拿律法吓唬人,你算什么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封金寨!丁老爷的地盘!县太爷来了也得给他三分薄间!”


    谢连玉轻嗤了一声:“看来,我真是祁都待得太久,孤陋寡闻了。什么县太爷丁老爷的,我不认识,不过,遂宁隶属新川卫管辖,新川卫指挥使杨济远倒是我的故交。可要我请他来看看,你们丁老爷的间子抵不抵得了擅拘良民、私设苦役的罪?”


    几个打手间间相觑,器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领头人见谢连玉说的有理有据,一时辨不出真假,也已敢再接话。


    谢连玉心忖封金寨势力错综复杂,若在此处闹出大动静,只怕不好收场。见众人气焰渐消,他神色亦稍稍缓和下来:“这孩子是我的幼弟,前些日子离家出走,家里找翻了天。”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块碎银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态度却分毫不让,“些许银两,算作补偿诸位的误工损失,今日我便带他离开,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众打手心知肚明,这少年根本不是眼前男子的弟弟。可此人谈吐不凡、深谙律法,还能搬出杨济远的名号,绝非普通路人,若招惹了还不知是福是祸。眼前这两锭银子分量十足,价值远超这小子在这儿大半年的苦力,倒是个稳赚的买卖。


    领头的打手暗自权衡,咬了咬牙,一把夺过银子:“算你们运气!带走吧,别再让老子撞见你们!”


    说罢,他抬手示意,几个打手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少年,退到一旁。


    少年浑身酸痛,跟跄着从碎石地上爬起,望着眼前几人,眼神恍惚,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脱身了。


    扶盈见他站都站不稳,连忙上前扶住他,轻轻拍去他肩头和后背的尘土,柔声道:“已事了,别怕。”


    “此地不宜久留。”谢连玉目光扫过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打手,警惕道,“先上车。”


    两人带着少年快步回到马车上,车夫立马扬鞭,驾着马车缓缓驶离采石场。


    程迹正在车内等他们,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又捡回来一个?”


    扶盈已好气地瞥他一眼:“这孩子方才在采石场被一群打手围着欺负,总不能干看着不管吧?”


    谢连玉按住程迹的肩:“严格算起来,前一个……应该算你捡的。”


    程迹想起自己被抓住脚踝那见鬼一般的经历,惊悚地摇了摇头。


    三人正插科打诨,少年望着几人,忽然双膝一弯便要跪下去:“姑娘与公子的大恩大德,谷雨已齿难忘,日后定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你这是做什么!”扶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有些思奈道,“我们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更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你想谢我们有千百个法子,你好好活着,便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谷雨鼻尖酸涩,怔怔垂着手,一时无不知该如何接话。


    程迹看出少年的局促不安,凑近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兄弟,你别往心里去。你看啊,这俗话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人这一辈子,除了生养自己的爹娘,旁人受了你这大礼,那是要折寿的。”


    他下巴向扶盈和谢连玉方向抬了抬,压低声音道:“你看他们俩这么年纪轻轻的,你这一膝盖下去,万一折了人家阳寿,这恩可就报成仇了。”


    话还已说完,扶盈的眼刀就飞过去了:“程迹,信不信我马上就能让你折寿。”


    程迹脖子一缩,立刻躲到谢连玉身后:“我这不是活跃活跃气氛嘛……”


    谢连玉已再同他闹,静静看着谷雨,忽然问道:“谷雨,你这般年岁,为何会孤身一人跑来封金寨?”


    谷雨沉默许久,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本是缙西人,从小是被养母拉扯大的。前些日子,养母染病过世,临终前告诉我,我并非她的亲生骨肉,我还有一个亲兄长,叫做谷风,就在遂宁的封金寨。”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铜铃铛来,“养母说,兄长将我交托给她时,留下了这个铃铛作为信物。”


    他摩挲着铃铛,抬眼望向马车外巍峨的山峦,眼底藏着忐忑又执拗的期望:“养母走后,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兄长。我一路打听,辗转来到这里,本是想进寨子找兄长的,可一到这儿,就被采石场的人扣住了,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估计连今天都熬不过去了……”


    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还不知道怎么几位恩人的名字……”


    “别叫恩人了……”扶盈打断他,笑盈盈道,“叫姐姐就行。”


    谷雨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姐姐。”


    扶盈点了点头:“嗯。”视线引导地转向身侧的谢连玉:“他呢?”


    谷雨抿唇犹豫了一下:“……姐夫。”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扶盈的耳根立刻烧红起来,开口便要纠正:“谷雨,其实我们不是——”


    话刚出口,一只手不动声色按住她的手腕,谢连玉倾身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到了封金寨,为掩人耳目,我们恐还得扮作夫妻行事。”


    扶盈被他温热的气息灼到,微微往一旁缩了缩身子,谢连玉却堵住她的退路,视线落在她微红的耳根上,唇角有些压不住:“这孩子心没单纯藏不住事,你若同他澄清了,到寨子里,只怕容易露破绽。”


    扶盈被他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偏生反驳不得,嗔怪地剜他一眼,随他去了。


    谢连玉目的达成,对谷雨含笑点头:“嗯,就这么叫吧。”


    程迹不忍直视地捂着眼睛,一把揽过谷雨的肩膀:“小谷雨啊,和他俩在一块儿,得注意保护嗓子,迟早有一天要被齁死。”


    马车辘辘前行,不多时,就到了封金寨的寨门外。


    只见两扇木门紧紧闭着,门前横放着拒马,彻底封住了入寨的通道。两侧分站着数名精壮的寨丁,个个腰佩钢刀,间色不善。


    几人刚近前,为首的寨丁伸手一拦,粗声道:“祭金神大典在即,寨主有令,封寨七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谢连玉缓步上前, 解释道:“我们只是途径此地,不会在寨中久留,还请行个方便。”


    “听不懂人话吗?”那寨丁不耐烦地挥手, “封寨了!谁都不让进!过七天再来吧!”


    程迹堆起笑脸,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凑上前:“这位大哥,天色也不早了, 附近实在没有别的落脚处, 我们就是借个道, 明日一早就——”


    “少来这套!”寨丁用力推开他的手, 银子滚了一地,“说了封寨就是封寨!拿了你们的银子, 回头寨主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程迹心疼地弯腰去捡银子。


    谢连玉有些不虞,迈前一步,正色望向那为首的寨丁:“这条是官道,并非贵寨的私产。贵寨要办祭典是贵寨的事, 但将官道拦腰截断, 把南来北往的百姓全都堵在两头, 只怕不合规矩。”


    “在这里,我们寨主就是规矩!”一个寨丁忽的拔出刀, 指着众人,语气愈发不善, “赶紧的,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再啰嗦,别怪我们不客气!”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和的男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他们是随我一同前来的, 并非闲人。”


    众人回头。


    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立在了马车后方,他身后背着一个黑漆樟木箱,面容清瘦,肤色较深,眉眼透着书卷气。


    他越过扶盈和谢连玉,径直走到寨丁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公函递了过去:“在下乃工部虞衡司舆图师薛藏烛,奉命勘绘封金寨矿图,公文在此,请过目。”


    “你是朝廷派来的?”寨丁头领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薛藏烛好几眼,接过公文翻了几下,又与身侧的手下耳语了几句。那手下匆匆离去,很快又折返回来,附在头领耳侧低语了几句。


    寨丁头领的神色转瞬恭谨起来,笑道:“原来是薛先生。寨主之前特意交代了,说朝廷会来人,让弟兄们在这儿候着。方才不知先生身份,多有怠慢,还请先生莫怪。”


    说着,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朝手下人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放行!”


    几个寨丁连忙将拒马搬开,又将寨门打开。


    “薛先生的住处已经都安排好了,先生一路辛苦,小的这就派人带您过去。”


    寨丁头领说着,目光扫过谢连玉几人,试探地问道:“只是不知,这几位是……”


    “是我的随行测工和文书。”薛藏烛收回公函,语气冷淡,“勘绘矿脉事关重大,在下独自一人可办不了这差。”


    寨丁头领指了指落在后面的扶盈和谷雨:“他们也是?”


    “他们是打点我起居的侍女和小童。”薛藏烛不假思索道。


    那头领虽然心有疑虑,但也没再多问,招手唤来一个年轻寨丁低语了几句,而后道:“带薛先生和几位去客寨安顿。”


    谢连玉跟在薛藏烛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了数道弯。


    之前赵昀就说过,会有朝廷的舆图师提前在封金寨候着,可当时说的分明是暗查,眼前这位薛先生却没有半分遮掩,直接亮了公文自报家门,唯恐别人不知他是朝廷派来的。此前奉命来查金矿的官员大多遭遇不测,这位倒是一点不惧,这般底气,不知道是胆色过人,还是另有图谋。


    一行人跟着薛藏烛进了客寨。客寨依山势而建,格局仿照官驿形制,屋舍错落排布,廊檐相接,看起来比寻常驿馆还更雅致几分。


    进到院中,见左右无人,谢连玉停下脚步,对薛藏烛拱手致谢:“方才多谢阁下解围,不然我等怕是要被拦在寨外,露宿山野了。”


    薛藏烛目光落在一旁埋头走路的谷雨身上,抿出一个温和的笑:“举手之劳罢了。方才在山下采石场,诸位不也仗义出手,救下了这位素不相识的少年吗?”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没想到薛藏烛出手相助的缘由,竟是因着这个。


    薛藏烛没有在意众人脸上的意外之色,抬头望了望天色,转而问道:“对了,还不知诸位今晚的住处可有着落?”


    谢连玉与扶盈对视一眼,如实道:“我等原没打算在此留宿,尚未安顿。”


    “不如一道在此处歇下吧。”薛藏烛道,“明日便是祭金神大典,寨门各处如今皆有寨丁严加把守,你们的马车只怕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寨。”


    扶盈蹙眉道:“可方才那个寨丁说,祭典要持续七天,难不成我们要在这儿困上七天?”


    “不用那么久。”薛藏烛宽慰道,“祭典的重头仪式只在明日,明日的仪式结束,寨中守卫应该会松懈一些。诸位不妨在这儿暂且将就一晚,等仪式过了再启程。”


    “如此,便叨扰薛先生了。”


    众人正向薛藏烛道谢,先前带路的寨丁忽然领着客寨的伙计快步走过来,二人神色局促。伙计双手拢在身前,躬了躬身,面上满是歉意:“诸位贵客见谅,寨中不知薛先生带了人来,如今整座客寨仅剩三间空房,今夜只能委屈诸位挤一挤了。”


    “这个简单。”不等薛藏烛开口,程迹长臂一伸,热络地勾过谷雨的肩膀,“我带小谷雨住一间,这孩子身上还带着伤,我正好替他看看。薛先生身负勘绘重任,诸事劳心,最需要好好休息,自然得单独一间。”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并肩而立的谢连玉与扶盈,眼底漾开一丝捉狭的笑意:“如此算来,剩下最后一间房,刚好留给你们夫、妻。”程迹故意将“夫妻”两字咬得极重,得意地冲扶盈挑了挑眉。


    扶盈额角跳了跳,碍着周遭还有外人在场,压下想抬手揍人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不等程迹再接话,谢连玉忽然揽住扶盈的肩,将人轻轻带向怀中,不动声色道:“天色不早了,大家想必都乏了,早些歇息吧。”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木屋简陋,推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房内的陈设简单,但一应起居用具还算齐全。


    谢连玉粗粗打量了一圈,刚走两步,脚步便顿住了。


    扶盈一合上门就迫不及待地问:“方才在院中,你是不是发现……”


    不等她说完,谢连玉忽然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未尽的话被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


    扶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双眸倏然睁大,脑子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亲得发懵。


    片刻后,她勉强回过神,本能地抬手去推他的肩膀,将脸颊避开一些:“我在说正——”


    他再度覆上来,这一次吻得更深。


    温柔的触感层层裹挟,断了她的所有说辞,也乱了她的所有心神。


    扶盈呼吸渐渐紊乱,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但对方完全没有给她说话的间隙,她每每开口,他的吻便密不透风地落下来,追着与她唇齿相缠。


    扶盈浑身的力道被抽离了大半,不禁回想,这位是受什么刺激了?自己在薛藏烛面前又说错什么话了?


    她还没想出个结果,谢连玉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随即俯身压下来。


    细密的吻从唇角一路滑到耳畔。


    扶盈胸口起伏不定,眼中染了些水汽,正要开口,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缠绵后的喑哑:“别出声,这房间不对劲。有人在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说罢, 谢连玉正欲起身,忽然被扶盈用双臂勾住颈项,两人距离蓦地拉近, 呼吸可闻。


    扶盈秀眉微拧,一双明眸定定望住他,带着几分恼意:“你故意的吧?”


    分明有那么多方式可以提醒她。


    谢连玉见她生气的模样也觉得好看, 眼底漫出笑意, 俯下身凑得更近一些, 与她四目相对良久, 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对啊。”


    话音未落,唇角已被重重咬了一口。


    他吃痛地轻呼一声, 见扶盈还气呼呼地瞪着眼,一副哄不好的模样,伸臂地将人圈进怀里,耳鬓厮磨地低声讨饶:“是我错了。是我心术不正,以公谋私, 趁人之危…………”


    他说得不急不徐, 明明是自陈罪状, 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悔意,每说一个词, 扶盈耳廓便红上一分。


    察觉到怀中人的羞恼,他眼中笑意更深, 唇畔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继续细数:“居心叵测, 借题发挥,乘虚而入——”


    “别说了!”


    扶盈听不下去,耳根烧得发烫, 抬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谢连玉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唇角,落下一个浅浅的吻,慢条斯理地补完余下的话。


    “温香软玉,情难自禁。”


    扶盈被他撩得呼吸纷乱,喘息连连,心绪起伏间,目光不自觉留意房屋两侧的门窗,没有半分异常动静,哪有什么人在偷听。


    她当即蹙眉:“我看你根本就是诓我,外头哪有……”


    她没说完,唇又被封住了。


    谢连玉重新将人抱起,一边温存一边移步到窗前,将人小心翼翼放在窗沿上。


    扶盈被亲得身子不自觉后仰,谢连玉覆上她的手,将她的手抵在窗框上,她掌心骤然触到一截冰凉的管状物。


    是用竹子做的听声管。


    她心头一惊,身形微晃,险些往外倒去,谢连玉连忙揽紧她后腰,蹙眉道:“想什么呢。”


    扶盈回过神来,伏在他肩头,没敢再出声,只悄悄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道:“你怎么发现的?”


    谢连玉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风。”


    扶盈立时恍然。竹管贯通屋内外,气流穿行其间,会产生与寻常山风不同的异响。此前,谢连玉目不能视,全凭双耳辨声,耳力远胜常人,这般微末动静,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但困住这房中处处受限,总归不是办法。


    她眼珠子一转,当即从窗沿上跳下来,板起脸道:“好啊,如今你连我都敢戏弄了。你是觉得我不及你聪明,捉弄我好玩是吗?”


    谢连玉一时怔忡,连忙解释:“阿扶,我没有……”


    扶盈压根不听他说,佯装生气,转头推门就走。


    谢连玉连忙追上去,几番伸手想拉她的手,都被她甩开。


    两人一路走出客寨,扶盈才慢下脚步。


    “阿扶,你别生气。这次是我不好,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发誓,以后绝不……”


    见谢连玉一本正经赔罪的模样,扶盈忍不住笑出声来。


    “绝不什么?”她上前一步,抬起谢连玉的下巴,一双明眸灵动狡黠,“不用发誓了,我勉为其难……原谅你了。”


    谢连玉愣了一下:“你没生气?”


    扶盈伸了个懒腰,呼吸了一下宽阔天地间的自然气息:“方才那屋子连喘气都不自在,当然要找由头脱身啊。”


    她背着手,眉眼弯弯凑近他,似嗔似娇:“不过,你诓我在先,我当然要还你一次才公平。”


    谢连玉失笑,眼底满是纵容:“好,都听你的。”


    二人并肩沿着客寨外的小径往外走。夜色渐渐深沉,寨内大半屋舍的灯火都熄了,四下静谧安然。厚重的寨墙影子斜斜投在地面,被拉得颀长扭曲,添了几分山野的沉肃诡谲。


    刚转过一道竹篱笆,扶盈忽然脚步一顿,按住谢连玉的手臂。


    不远处的岔路口,一名寨丁正点头哈腰地引着一人往前走去。


    被引路的那人身形微胖,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束一条精致的镶玉革带,颇有几分官威。寨丁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一口一个“黄大人”叫着,殷勤姿态尽显无遗。


    二人侧身隐在路旁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樟树后,扶盈目光追着那官员的背影,不由疑惑:“这人看着是个官,怎的没与薛藏烛同行?”


    谢连玉看着那人官袍上的鸂鶒补子,沉吟道:“七品文官,姓黄,且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儿,若我猜的不错,此人应该是遂宁知县,黄祚昌。”


    扶盈眉头一挑,语气冷了几分:“这名儿取的可真妥帖,祚昌祚昌,为虎作伥。治下能出锦楼那档子事,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话间,那寨丁已引着黄祚昌拐入一条小路,小路两侧遍植毛竹,成片的竹林郁郁葱葱、枝叶交错,月光穿过叶片缝隙间,落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错落。


    谢连玉与扶盈对视一眼,待人走远一些,借着竹林掩护跟了过去。


    寨丁将黄祚昌引到一处凉亭前便退下了。那凉亭建在一方人工开凿的水池边,亭中石桌上已备好了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在亭中等候,穿着一身赭色锦袍,方脸阔额,面相粗犷。此人便是封金寨寨主,丁益。


    见到黄祚昌后,丁益快步迎上前,拱手作揖,满脸堆笑:“黄大人一路辛苦,深夜还要劳您走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啊。”


    黄祚昌摆了摆手,在石凳上落座,语气不怎么热络:“丁寨主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前来,只为祭金神大典一事。听说,这次朝廷可又派了人来。”


    “大人放心,之前出了点小岔子,不过幸好,丁某提前让下面人把进寨的官道给封了,果然,朝廷的人一来就出示了公函,眼下已经安排住进客寨了,剩下的事都是做熟了的,大人且等着瞧吧,一定不会影响到咱们的大事。”


    丁益亲自执壶替黄祚昌斟满酒,顺势将一个木匣往他手边推了推。匣盖掀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一匣子金饼。


    丁益笑意殷切:“这一匣是特意给大人预留的样。山路崎岖,携带重物多有不便,余下的份额,待祭典结束,丁某再亲自登门送到大人府上。”


    黄祚昌视线落在匣中,随手拣起一块金饼,摩挲了一下表面,微微颔首:“这次的成色倒是比往年更纯粹些。”


    丁益忙恭维道:“全仰赖大人,这些年若无大人暗中照拂,我寨中也不可能有这般收成。”


    黄祚昌抬手合上匣盖,端起酒盏浅酌了一口,语气较一开始闲适慵懒了许多:“说说吧,这次的祭典,你又备了什么新花样?”


    丁益连忙起身回话:“回大人,今年,丁某特意请来了遂宁最好的工匠,耗时三个月,铸了一尊金神像,明日大典上,还得劳烦大人登台,亲自为金神揭红开光。大人官位在身,福泽深厚,由您亲手揭彩,才能镇住此地的气场。”


    黄祚昌端酒的手微微一顿,将酒盏搁下,故作矜持地推辞道:“丁寨主,这揭红是你们封金寨的大事,本官终究是外人,怎能越俎代庖。”


    丁益愈发拱手不起:“大人此言差矣。寨子能有今日,皆是托大人的福。这揭红一事,除了大人,再无第二人能配上。还请大人万勿推辞。”


    黄祚昌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了头,面上仍端着那副勉为其难的神情:“既如此,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此事切记不可张扬。”


    “大人放心,丁某省得。”丁益心领神会,端起酒杯又敬了一盏,“现下时辰尚早,不如丁某引大人去明日祭典场地看看布置如何?”


    黄祚昌点头应下。


    丁益提起灯笼,侧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凉亭。


    竹林后,扶盈缓缓直起身子,目光追着那一点远去的灯火,唇角浮起一抹讥诮:“这姓黄的果然不清白。”


    “蛇鼠一窝罢了。”谢连玉收回视线,低声道,“先回去吧,跟紧了容易被发现。”


    两人沿原路悄然折返。


    回到客寨时,院中一片寂静。二人刚踏进回廊,便撞见程迹歪在廊柱边,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地上的碎石子。


    程迹一身素衣,肩头披着件外衫,头发也未束,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拎起来似的。见到二人,他一双好看的凤眸耷拉着,眼底满是被搅了好梦的幽怨。


    扶盈脚步一顿:“你这衣冠不整的……遭贼了?”


    “别提了。”程迹丧着脸,打了个哈欠,眼尾泛出点困倦的泪光,“我刚睡着,就被他们寨子里那群蠢货给吵醒了。大半夜的哐哐砸门,说那个什么寨主找到了金矿的线索,要亲自带薛先生去看。结果敲门敲到我这儿来了。被他这么一闹,我现在是又困又睡不着……索性出来透透气。”


    可是,丁益不是陪黄祚昌去看祭典场地了吗?


    扶盈猛地抬眸,与谢连玉的目光撞在一处。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想起在凉亭里,丁益对黄祚昌说的那句“网已经都布好了”,扶盈忽然回过神来。


    “不好,他们想对薛藏烛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扶盈忙问程迹:“你可记得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程迹茫然地摇了摇头。


    谢连玉环顾四周:“我们方才是从西面凉亭回来, 并没有看到人。南面是寨子的入口,这会儿已经封禁了,应该也不是那个方向。如此, 便只剩东、北两个方向,我们分头去追。”


    夜色如墨,群山沉寂。


    薛藏烛紧跟几名寨丁前行, 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领路的寨丁举着火把, 脚步飞快穿过沿途屋舍后, 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 进入一片密林。


    这里人迹罕至,周遭皆是林木, 遮蔽天光,四下晦暗阴森。


    薛藏烛留了心眼,蓦地停住脚步,蹙眉道:“不是引我去见寨主吗?这是什么地方?”


    领头的寨丁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 透出一片森然:“见寨主?去地下见吧!”


    薛藏烛心头警铃大作, 急退半步, 面前三名寨丁纷纷拔出腰间长刀,向薛藏烛砍过去。


    薛藏烛当即卸下后背的樟木箱, 堪堪挡下当头一刀。他抡起木箱当做武器,奋力挥向三人。可到底寡不敌众, 左躲右闪间脚下一绊,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 重重地摔倒在地。


    寨丁举着刀狞笑着逼近,居高临下道:“薛先生,别怪兄弟们心狠,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换作是你,也会这么做。”


    凛冽刀锋劈下,薛藏烛绝望地闭上眼,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耳边却响起刀剑落地的响声。


    他猛地睁眼,只见领头的寨丁捂着流血的手腕惨叫。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密林外急掠而出,扶盈一把金刀横在身前,抬脚便踹翻了另两名寨丁。


    三人见薛藏烛来了帮手,连滚带爬地窜入密林深处,转眼没了踪迹。


    扶盈正要去追,身后传来薛藏烛虚弱的声音:“别追了。”


    扶盈收了金刀折返回来,俯身将他扶起来,抬眼便看见他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然鲜血淋漓,还蹭了不少碎石沙砾。


    扶盈连忙撕下一块裙摆,替他简单包扎。


    薛藏烛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不妨事的,只是方才摔倒的时候不小心摁在地上了。”


    “我朋友是大夫,回去后,可让他再给你配些药,好的快些。”扶盈将布条扎紧,抬头瞥向三人消失的方向,“可惜让他们跑了,方才先生为何不让我追他们?”


    “就算追到又能如何?”薛藏烛面上带着几分倦怠,“在我之前,已有数任官员折在这深山之中,朝廷几番派员探查,到头来依旧束手无策。你我现在还在这寨中,不可太过冒进。”


    扶盈心头骤然一震,抬眸望向他:“先生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薛藏烛苦笑道:“应该不难猜吧。”


    扶盈无声叹息,确实不难猜,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罢了。


    薛藏烛重新将木箱背起,全然不在意地道:“不过,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会将未竟之事完成到底。”


    两人回到客寨,其他人都已等候多时。程迹替薛藏烛清洗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因着这事,所有人这一夜都睡的不安稳。


    翌日,封金寨的祭金神大典如期举行。这是寨中最隆重的盛事,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到了。扶盈一行人也收拾齐整,准备前往。


    走过客寨大堂时,扶盈留意到堂中坐着位陌生男子,此人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腰带上缀着几只钩爪,身形魁梧,手脚粗壮结实,步履却轻缓无声,显然是习武之人。


    扶盈留了个心眼,转头便寻了客寨的伙计,低声询道:“小哥,不知堂中那位大哥是什么人?昨日似乎没见过。”


    伙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回道:“那位客官啊,已来了好几日了,比您几位还更早些,好像是慕名来参加祭金神大典的。”


    正说着,那男子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扶盈立马跟上前去,谢连玉顺着她的目光细细打量那男子片刻:“看他这身行头,应是个盗匪。出现在此地,八成是为了淘金来的,你可是觉得此人有问题?”


    扶盈摇了摇头:“不好说,昨日薛藏烛被袭,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总之,小心为上。”


    祭典设在寨子中央开阔的山坪之上,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正中放置青铜炉鼎、香案和供桌。供桌侧后方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金神塑像,此刻正被一方红布遮盖着头部,只等吉时一到,便揭布迎神。


    场地四周早已被寨民们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身着素净衣衫,静静等候祭典开始。然而,吉时将近,黄祚昌都已到了,祭台边却不见寨主丁益的身影。


    程迹无聊得紧,眼珠子转了转,凑到谢连玉与扶盈中间:“左右现在闲着没事儿,咱们找点乐子?”


    扶盈回过头警惕道:“你又想干嘛?”


    程迹往祭台右侧努了努嘴。


    扶盈顺着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对男女并肩站着。女子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身着黛青色锦缎衣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庄持重,却别有风韵。女子身旁的男子身着一袭考究的赭色长袍,面皮白净,神色严肃,这会儿正不断环顾四下,来回踱步。


    “你们猜猜,那两人是什么关系?”程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赌十两银子,我猜他们是夫妻。”


    扶盈和谢连玉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扶盈嫌弃道:“我才不跟你赌。”


    谢连玉却低眸一笑:“十两太少,赌一百两吧,我猜他们不是夫妻。”


    程迹眼睛一亮,像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一百两?那你可输定了。”他掩着嘴凑近两人,神秘兮兮地道,“很不巧,方才过来的路上,我亲眼瞧见了……”说着,他抿了抿嘴,没憋住笑了出来,“那两人在柱子后,那叫一个含情脉脉,就跟你们俩似的……哈哈,不好意思了,老谢,一百两,给吧。”


    他说着摊开手,凑到谢连玉跟前。


    谢连玉不为所动,慢条斯理道:“你说了可不算数,好歹得找个能证实的人吧?”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程迹点了点头,“行,兄弟我今天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朝旁边一位看起来面目比较和善的寨民凑了过去,拱了拱手,指着祭台旁的两人客客气气地问了几句。


    那寨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爽朗地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


    程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瞪大了眼睛,盯着台边的两人惊愕地看了许久。


    谢连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样?”


    程迹张了张口,歪着脑袋蹙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慢吞吞道:“这不可能啊……那他们俩……难道是有奸……”后一个字还没吐出来,谢连玉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不要命了?”谢连玉低声提醒道,“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你方才的话要是传出去,几条命都不够人家揍的。”


    交代完毕,谢连玉松开手,程迹被憋红了脸,又惊又恼:“姓谢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连玉轻咳了一声,神色坦然:“也是不巧,方才刚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有人喊那女子‘夫人’,却喊那男子‘齐管事’。”说罢,他将手掌摊开递到程迹面前,唇角微扬,“一百两,承让。”


    “你果然在这儿等我呢!”程迹气得不行,恨恨一巴掌拍上谢连玉的掌心,正要发作,台下却起了骚动。


    吉时已过了一刻有余,丁益仍不见踪影,底下等着的人渐渐躁动起来。


    黄祚昌微微皱眉,对身边的随从吩咐了几句,那随从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台侧与齐管事低声交谈片刻,又匆匆折返,俯身在黄祚昌耳边回禀。黄祚昌的脸色沉了一沉。


    齐管事急得冒汗,伸长了脖子不断往外张望。


    程迹果然被分散了注意:“他们在找什么呢?”


    谢连玉往台上瞥了一眼:“你没发现,丁益到现在还没到吗?”


    程迹没见过丁益,但听说过这是寨主的名讳,顿时了然。


    眼看吉时就快过了,管事最后朝路上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走到祭司身侧低声交代了几句。


    祭司面色凝重,点头应承后,缓步走到祭台中央,声若洪钟道:“诸位稍安勿躁,寨主临时有事耽搁了,为免误了吉时,祭金神大典现在开始。”


    人群中的躁动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仍有些人低声交头接耳。


    大典按部就班地推进,数名寨丁将宰杀好的三牲抬上供桌,祭司手持铜铃与法器,绕着供桌踏着奇怪的步法,口中吟唱着祈福祷文。铃音在半空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和诡异。


    寨民们纷纷跪倒,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到了极点。


    程迹差点也跟着跪下去,膝盖弯了一半,左右一瞟,扶盈和谢连玉都闲闲站着。另一边,黄祚昌和随从们负手而立,薛藏烛更是连眼皮都没抬。程迹吞咽了一下,假装崴了腿,弯腰揉了揉膝盖,又装模作样地直起身来。


    焚香、叩拜、敬酒……一套仪式流水般过了一遍,终于到了最关键的环节——迎金神。


    两个寨丁小心翼翼地将那尊蒙着红布的金神塑像抬到祭台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


    祭司扬声道:“恭请黄大人,揭红迎神!”


    黄祚昌整了整衣冠,缓缓走上前去。他立在金神塑像一侧,转过身面向众人,微笑捏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掀。


    一瞬间,全场死寂。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寨主夫人看着台上的金神塑像惊恐地瞪大了眼,嘴唇翕动着,浑身剧烈一颤,直接昏死过去。


    红布之下,寨主丁益周身被厚重金漆涂抹覆盖,脸被涂成了金色,口鼻皆被金漆封堵,整个人直挺挺立着,早已没了气息。他头顶贴着一张字条,用刺目的鲜血写着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是金神!金神发怒了!来索命了!”寨民们惊惧后退, 互相推搡,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典变成铺天盖地的一团混乱。


    黄祚昌最先反应过来,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大声喝止:“所有人呆在原地!不得擅自走动!不许喧哗!”


    威严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潮,震慑全场,慌乱的寨民们下意识停住动作, 失控的场面稍稍稳住。


    黄祚昌即刻对身侧惶惶不安的齐管事吩咐道:“齐管事, 丁寨主遇害, 事出非常。还请立刻调遣寨丁封锁寨子所有出入口。在县衙官兵抵达之前, 任何寨民不得随意出入。”


    齐管事吓得脊背发凉,连连躬身:“是, 小的这就去办。”


    “等一等。”黄祚昌再度开口,补充道,“从现在起,所有寨民即刻禁足,在寨丁看护下各自返回居所, 闭门待命。不得私自出门, 不得私下接触。所有外来之人以及丁寨主的亲眷和亲信, 全数带到客寨集中,我要逐一盘问。”


    齐管事不敢耽搁, 连忙领命退下,急速调度寨丁奔走传令, 封锁各处关口。


    一时间,寨中鸡飞狗跳, 寨丁们将寨民逐户驱回,闭门落锁。此前还人声鼎沸的祭典现场,不多时便空空荡荡, 只剩高台上那尊恐怖的金色尸身,孤零零地立着。


    黄祚昌的随从凑近半步,低声提醒道:“大人,新川卫的驻点就在附近,可要向他们求助?”


    黄祚昌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丁益死状诡异的尸身上停留了良久,道:“你先回县衙调人,新川卫毕竟是驻军,事态明朗之前,能不惊动还是不要惊动的好。”


    随从不再多言,领命抽身离去。


    不一会儿,四散的寨民尽数归家闭户,街巷上只剩往来巡守的寨丁。


    客寨大堂被临时收拾出来。黄祚昌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扶盈、谢连玉、程迹等人被聚集在堂中待命。


    不多时,丁夫人也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进来,她面色苍白,双目红肿,显然丁益的死对她的打击极大。


    主持祭典的老祭司和齐管事也陆续到了,径自在角落里落了座。


    堂中无人言语,黄祚昌环视一圈,向齐管事确认所有人都到了,沉声开口:“今日大家也都看到了,寨主丁益在祭台上惨死,现场留下血书,可见幕后之人早有预谋。为尽早查清真凶,还请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配合本官,逐一交代自昨日戌时起,至今晨祭典开始前的全部行踪,不得隐瞒。”


    齐管事心中忐忑,率先上前答话。他起身向黄祚昌行了一礼,道:“回大人,昨夜小人一直在打理今日祭典所用的供品器具,核对祭典流程,全程有数名寨丁随同见证。约莫亥时,小人返回自己住所歇下,今日凌晨天还未亮,便带队前往祭台,准备祭典事宜,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祭台,直至祭典开始。”


    “那金神塑像是何人在打理?”


    齐管事道:“是小人。只是,这金神塑像送到寨中之时便蒙了红布,是以,小人也不知是何时被掉了包。”


    黄祚昌不置可否,目光移向老祭司。


    老祭司不紧不慢道:“因今日祭典,老朽昨日便闭关斋戒,有两名寨丁在屋外守着,可为人证。今日卯时,老朽便赶赴祭台筹备祭神仪式,期间并未接触过寨主。”


    黄祚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丁夫人,语气放缓了些:“夫人还请节哀,本官知道此时问话不合时宜,但凶手一日不擒,寨中便一日不得安宁。还请夫人仔细回想一下,你同丁寨主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丁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哽咽道:“昨日……昨日我身子不太爽利,戌时便歇下了,那时,老爷还没回来……”


    黄祚昌回想起来,戌时丁益还同自己在一处饮酒,两人到了亥时才分别,便追问道:“那后来丁寨主可有回来过?”


    丁夫人茫然摇头:“我睡得沉,没有注意……今早醒来,见身边没人,我还以为他是忙于祭典,先起身了,未曾多想。谁知道……”她没有说下去,双手捂住脸,低低啜泣起来,看着格外孱弱可怜。


    程迹见状,悄悄挪到谢连玉身边,小声嘀咕道:“她早上那会儿可一点不像是身子不好的样子,和那姓齐的……”


    话还没说完,被谢连玉踢了一脚。


    程迹撇了撇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盏佯装喝茶。


    黄祚昌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将目光转向薛藏烛,面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向他拱了拱手:“听闻薛先生是工部派来绘制矿脉舆图的,黄某作为本地父母官,本应设宴相迎,不想却在这等场合下相见,实在是惭愧。”


    薛藏烛起身回了一礼,神色淡然:“不妨事。此间事了,再行绘图不迟。”


    黄祚昌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阴鸷,转瞬又恢复成温和有礼的模样问道:“听闻薛先生昨日也出了门?”


    “确有此事。”薛藏烛坦然道,“昨夜,有三位寨中兄弟来客寨传话,说寨主寻到了矿脉线索,要引我去看。薛某便跟着去了。谁知,他们并非带我去见寨主,而是将我引入密林,对我持刀行凶。”


    说着,他抬起右手,露出掌心缠着的白布:“幸亏得扶姑娘相救,否则薛某此刻,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黄祚昌眉头一皱:“寨中有人要杀先生?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


    薛藏烛冷笑了一声:“或许与薛某此番进山的公务有关吧,大人想必有所耳闻,朝廷此前数次派员进山勘测矿脉,都遭遇不测。大人在此地任职多年,不知可有查出什么头绪?”


    堂中的空气骤然紧绷。


    黄祚昌面色一僵,抿了口茶掩饰失态:“此事本官略有耳闻,只不过案件牵扯颇多,不好妄下定论。”他将茶盏放下,话锋一转,“听薛先生方才的意思,是觉得昨夜袭击你的人和丁寨主的死有关?”


    “薛某不敢妄下断言。”薛藏烛冷淡道,“不过,昨夜他们对我下手时,说过一句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薛某在想,这财路究竟是什么?丁寨主的死,会不会也和他们所说的‘财路’有关?”


    扶盈的目光在薛藏烛和黄祚昌之间来回逡巡。


    昨夜遇袭时,薛藏烛对那些下手的寨丁态度都还算平和,今日见着黄祚昌却是句句不相让,每句话都暗藏机锋。可见是对这位遂宁知县成见极深。


    黄祚昌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将目光投向扶盈:“扶姑娘,方才薛先生说,昨日是你救了他,可否说说昨日的情形?”


    扶盈应声道:“昨夜亥时左右,我听说薛先生被寨中的人叫了出去,便与同伴分头去找。最后是在东边的密林里找到了他,当时有三个寨丁装扮的人正对他痛下杀手,我将那三人击退后,与薛先生一同回了客寨。”


    “那三名寨丁的样貌,你可还认得?”


    “当时天色太黑,看不清面容。”扶盈如实答道,“不过,其中一人被我用暗器伤了手腕。若要排查,应当不难。”


    黄祚昌微微颔首,侧身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似是在交代排查事宜。


    扶盈冷眼旁观,见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只觉得讽刺,袭击薛藏烛分明就是他同丁益在凉亭里商量好的,倒在这儿装模作样。


    片刻后,黄祚昌再度开口,面露不解之色:“本官还有一事不明,薛先生既是被寨丁叫走,你又如何得知他将遭遇不测?”


    扶盈心中一紧。


    这黄祚昌摆明是要把线索往她身上引。那些寨丁是丁益安排的,黄祚昌再清楚不过,这会儿却反过来质问她消息的来源。她总不能当着满堂人的面说,是因为跟踪了黄祚昌,偷听了他和丁益的密谈,才知道那些寨丁有问题。


    扶盈陷入沉默,正思忖着如何回答。


    “是我提议去寻薛先生的。”


    就在这时,谢连玉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谢连玉递给扶盈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从容道:“我们入寨之时,便遭寨丁刻意为难,是薛先生出面替我们解围。进入客寨后,我偶然发现,房中被人安装了听声筒,担心有人意图不轨,原想告知薛先生,却得知他被人叫走,说是有了矿脉线索,去勘测矿脉。”


    他微微抬眼,望向黄祚昌,“当时天色已黑,连路都看不清,怎么可能看得清矿脉。我觉得不对劲,这才叫上我的同伴,一起去找薛先生。”


    黄祚昌面露惊色,故作诧异:“你是说,你们房中藏有窃听装置?”


    “那装置就在窗台之下,是一种竹制的听声管。”谢连玉道,“大人若不信,可即刻派人查验。若我猜得不错,不单我们的客房,客寨的每个房间恐怕都有。这般严密监视,可见幕后之人图谋不小。”


    “竟有此事!”黄祚昌当即对齐管事厉声下令,“齐管事,立刻派人彻查所有客房,将暗藏的听声管尽数拆除。绝不可让幕后之人的诡计得逞!”


    扶盈惊异地侧目望向谢连玉,没想到他竟能借力打力,借着黄祚昌问话的契机,将寨中监听的手段同幕后真凶混为一谈,逼得黄祚昌不得不将这些听声管拆除。


    谢连玉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微微扬了扬眉,带着几分讨取夸赞的意思。


    扶盈左右环顾,那边黄祚昌还在继续向程迹和谷雨问话,堂上诸人注意力都在黄祚昌身上,她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谢连玉的手。


    温热的手指刚触到他的掌心,便被他反手握住了,她抽了一下没抽动,只得由他握着,耳根微微发热。


    程迹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夜里被寨丁拍门吵醒、出来透气撞见扶盈二人的经过,说辞与谢连玉的严丝合缝。谷雨同程迹一间,早早歇下,什么也没听见,也提供不了其他的信息。


    扶盈回顾所有人的口供,发现了一个问题。


    大家能印证的行踪皆在亥时之前,亥时之后到祭典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是单独在房中休息。没有人知道这个时间丁益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也就是说,这堂上的人,包括丁夫人、齐管事、老祭司……甚至是黄祚昌,都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扶盈细细打量堂中的每一个人,猛然想起,还少了一个人。


    今早在客寨大堂见到的那个陌生男子!


    “黄大人。”扶盈当即道,“今日寨中还有一位外来者,没有到场问话。此人比我们更早入寨,据称是慕名来参加祭典的。但今日祭典全程,他都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此话一出, 满堂皆惊。


    黄祚昌目光一凛,猛地看向齐管事:“可有此人?”


    齐管事愣了愣,连忙唤来客寨的伙计, 低声询问了几句,片刻后慌忙回话:“回大人,确有此人!他在客寨住了数日, 平日里独来独往, 也不与人搭话。方才局面混乱, 小人一时疏忽, 竟将此人遗漏了。”


    “立刻去他房中搜查!”黄祚昌霍然起身。


    众人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客寨厢房。推开房门, 那人的行囊都不见了,早已人去楼空。


    程迹在房中四处转悠,从门口踱到墙角,脚下忽然踩到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弯下腰查看, 好像是一块金色的东西, 正要捡起来, 却被齐管事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这……这是金块!”齐管事将那片东西举到光下,“是金神的手指!”


    众人骤然反应过来, 丁益的尸体被做成了金神塑像摆上了高台,那么, 原本那尊纯金打造的金神塑像去了哪里?


    丁夫人泪痕未干,扶着丫鬟的手臂, 颤声道:“定是此人盗走了金神塑像,被老爷发现,这才对老爷痛下杀手!请大人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可是, 寨主头上不是还贴着张字条,写着血债血偿吗?若只是偷盗的话,没必要留血书吧。”程迹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


    众人未及深思,屋外骤然传来一阵急呼。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寨丁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后山……后山发现了一具尸体!”


    众人急忙赶到后山,那具尸体正倒在路旁的灌木丛边,姿势扭曲,像是临死前拼命挣扎过。


    正是那个失踪的陌生男人!


    他的死状和丁益一模一样,浑身皮肤被一层诡异的金色裹住,面容狰狞,凝固着窒息而亡时的恐惧与痛苦。


    丁夫人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身去,忍不住干呕了好几下,齐管事连忙上前扶住她,目光在尸体上只扫了一眼立马别开了。


    黄祚昌站在尸体旁边,面上的镇定有些维持不住。


    方才最大的嫌疑人,转瞬成了第二具尸体。


    可方才所有人都在客寨大堂问话,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人有作案时间。


    除非,这人之前就死了。


    程迹正想上前看看,却被黄祚昌的随从挡了回来。


    “齐管事。”黄祚昌沉声吩咐,“将此人尸身与丁寨主的尸身一同收敛,派人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等县衙的仵作到了,再行验尸。”


    齐管事连忙应下,招呼几个寨丁上前搬运尸体。但寨丁们谁也不想去碰那具金色的尸身。最后还是齐管事劈头盖脸骂了几句,那几人才不情不愿地抬来木板,将尸体抬走。


    众人心神俱疲,纷纷折返客寨。


    从后山回来的路上,程迹走在最后,一声不吭。


    扶盈回头看了他两次,这人竟半点没察觉,第三次,扶盈直接停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呢?”


    程迹差点撞上她,猛地刹住脚,蹙着眉认真道:“我觉得……方才那尸体上的金漆不太对劲。”


    谢连玉闻言也停了下来:“哪儿不对劲?”


    “方才我凑近时,闻到一股很特别的味道,不像涂漆的味道,而是一种腥臭……”


    他扭头问谢连玉:“你的嗅觉应该比他们更灵敏,方才没有闻到吗?”


    谢连玉回想了一下,迟疑道:“隐约是有一股异味,不过尸身原本就自带腐味,如何能确定与金漆有关?”


    “正是因为确定不了,所以才觉得有问题。”程迹忍不住吐槽,“这黄祚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两桩命案悬在头顶,竟连尸体的初检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仵作上山,等仵作到了,尸体都馊了。哪怕先看看尸身上的痕迹,排除一下死因也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着,你们不觉得瘆得慌?”


    扶盈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黄祚昌是故意不想让人验尸?”


    程迹一怔:“你的意思是……”


    扶盈道:“丁益出事之前,曾和黄祚昌一同饮酒,之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这么算起来,黄祚昌的嫌疑也不小。”


    “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程迹不解。


    谢连玉道:“这次,赵昀是带了新川卫来找我们的,足见赵泰给了他调动驻军之权,是铁了心要把这里的事彻查到底。黄祚昌和丁益在闲谈时曾提起朝廷派员前来,可见他早已知晓朝中动向。此前朝臣遇袭之事和他二人都脱不了关系。如今朝廷人马将至,丁益若是落网,必定会牵扯出幕后之人。黄祚昌想要撇清关系,保全自身,有十足的动机杀人灭口。”


    程迹心头一凛,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那黄祚昌已下令派人严加看守尸体,不准任何人靠近,我们便是怀疑也无从查证。”


    扶盈唇角微扬:“这有什么,我们半夜去便是。”


    程迹后背一凉:“半……半夜?”


    扶盈挑眉打趣:“怎么,你不会是害怕吧?啊,我忘了,上次有人在桃溪镇被个孩子啼哭吓得……”


    “谁怕了!半夜就半夜!”不等扶盈说完,程迹当即嘴硬道。


    夜色愈发深沉,二更已过,整座山寨都静悄悄的。


    屋内,谷雨睡得正沉,程迹轻手轻脚起身,推开房门,扶盈和谢连玉早已候在廊下。


    客寨外看守的寨丁正靠在门框上打着盹,毫无防备。


    三人屏息敛气,借着屋舍和树木遮挡,小心避开沿途巡守的寨丁,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停放尸体的祠堂。原本奉命看守尸身的寨丁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深夜无人,索性躲懒去了。


    “我在外面望风,你们抓紧时间。”扶盈在祠堂外停下,低声叮嘱二人。


    祠堂之内寒意森森,两具尸身静静躺在祠堂正中的木板之上,用白布遮盖着。


    谢连玉取出随身的火折,轻轻一晃,火苗骤然亮起,映亮方寸天地,他点燃一盏油灯,用手掌护住火苗:“动手吧,我替你掌灯。”


    程迹咽了口唾沫,心里直发怵。但一想到在扶盈面前把话都已经撂出去了,此刻无论如何不能露怯,遂硬压下心底战栗,走到第一具尸身前,心一横,将白布掀开。


    是丁益。


    他从头到脚皆被厚重的金漆包裹,肌肤纹理被完全覆盖,口鼻被封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程迹依旧看得头皮发麻。


    他带好防护手套,犹犹豫豫地伸手贴上丁益的头颅,顺着颅骨轮廓慢慢往下摸,摸到后脑时,指尖明显感觉到有一处凹陷。


    “他的后脑有伤。”程迹手指在那处反复按压确认,“像是被钝器砸的,但裂口不大,应该不是致命伤。”


    他又将丁益周身都检查了一边,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随后,程迹从怀中取出银针,分别探入喉部和胃部,针尖皆泛起暗沉的黑色。


    “他在死前曾中过毒。”程迹将两枚银针举到灯前,细细对比,“喉部这根银针的颜色更浅,可见毒从口入,没有在喉咙停留太久,毒应该是下在水或是酒里,一口灌下去的。”


    谢连玉回想起,跟踪黄祚昌那日,丁益倒是与他一块儿饮过酒,如此看来,黄祚昌的嫌疑更大了。


    “能看出是什么毒吗?”他紧接着问。


    程迹摇头,将银针收起:“能让银针发黑的毒多了去了,单凭颜色没法分辨。而且……”他看了眼丁益的脸,“他身上覆满金漆,这儿光线又暗,皮肤的色泽完全看不清,很难判断中毒的程度。”


    说着,他走到另一具尸体前。


    这人的尸体姿势僵硬扭曲,手指蜷成鸡爪状,双腿蹬得笔直,与丁益安静平躺的姿态截然不同。


    他的指缝里嵌满碎石和草屑,掌心有几道被灌木枝条划伤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打斗痕迹和外伤。


    程迹俯下身,仔细检查了他的口鼻,发现这人身上的金漆比丁益身上要薄很多,口鼻处的漆层还留有明显的空隙。


    程迹的眉头不由拧紧了。


    这人临死前的姿势分明是剧烈挣扎过的,可他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鼻腔也是通畅的。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程迹一时也想不出来,只得先从两具尸体上刮下一些金漆碎屑作为样本,等回去再细细研究。


    他在用小刀刮尸体的后颈处时,一整块金漆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一小片皮肤,上面还留有几道墨色的印记。


    “老谢!你看这是什么?”程迹连忙将谢连玉拉过来,两人将油灯凑近,用小刀沿着金漆翘起的边缘往下刮,一个刺青图案慢慢显现出来,是一只黑色的蝎子。


    谢连玉盯着那刺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程迹道:“你仔细看一下他的腿,是否有旧伤?”


    程迹沿着尸身的下肢一寸寸仔细按压,摁到胫骨处时,有一处明显的错位:“他的小腿应该受过重击,至少七八年了。”


    谢连玉颔首道:“这便是了。”


    程迹一脸茫然:“是什么?”


    “这人不是普通的淘金客。”谢连玉正色道,“他是朝廷悬赏通缉多年的江洋大盗,王朴,江湖人称‘黑蝎子’。”


    程迹讶然:“这你都认的?”


    “我见过他的海捕文书。”谢连玉道,“八年前,这里还不叫封金寨的时候,他带人进山抢掠,杀了不少人。新川卫调集了重兵去抓他,他腿上的伤,便是那会儿跳崖逃生落下的。官府追了他几年都没抓到人,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程迹眉毛一挑, 扭过头来:“你说,这王朴和丁益会不会原本就认识?丁益以前不也是劫匪么?”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你看,那日我们进寨, 寨丁刻意为难,最后还是借了薛先生的名头才放行。可王朴一个被通缉的江洋大盗,竟直接被安置在客寨里, 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他在丁益和王朴的尸身之间来回踱步, 分析道:“还有, 八年前, 王朴洗劫了这里。紧接着,丁益便在这里建起了封金寨, 还开了采石场。这也太巧合了吧。”


    谢连玉原本末往这处想,听程迹这么一分析,倒真觉察出一些异常来。


    他定了定神:“这事,或许,有一个人会知道。”


    深夜, 封金寨笼在无边的黑暗之下。万物沉寂, 只剩夜风穿巷的空响。丁夫人独坐房中, 案上的烛焰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她不敢睡, 也不敢吹灯。


    忽然,一阵狂风扑开窗扇, 烛火猛地一蹿,被生生灭去。


    一室黑暗中, 一道惨白的身影从窗口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长发披散,白袍委地,直直向她而去。


    半空中回荡着幽冷的声音, 带着彻骨的寒意:“丁夫人……我死得好惨……多年不见,你欠的血债,该还了……”


    丁夫人浑身汗毛倒竖,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不、不是我!是丁益!是丁益和王朴干的!你要寻仇找他们去!和我没有关系!”


    那白影越来越近:“他们已经遭了报应,如今,该轮到你了。”


    丁夫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慌乱地哭喊:“我没有……我是被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故意害你们……对了,是黄大人,黄祚昌!这些都是他在幕后主使!都是他!”


    话音未落,不断逼近的白影骤然停住,她缓缓抬手,拨开覆面的长发,一张清冷如霜的面容露了出来。


    竟是扶盈。


    扶盈垂眸看向跪倒在地崩溃不已的丁夫人,微微俯下身来:“所以,八年前,当真是你们害了这山中的村民?”


    丁夫人神情恍惚,骤然看到扶盈,一时竟不知是在现实还是梦中。


    门外,程迹灭掉了扰人心神的特质迷烟,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瓶,将瓶盖打开凑近丁夫人鼻尖,浓烈辛辣的味道直冲脑海,丁夫人混沌的神智瞬间清明,看清眼前二人后,满面震惊:“你们……怎么是你们……”


    谢连玉从门后缓步走出:“丁夫人,和我们聊聊八年前的事吧。”


    丁夫人意识到自己先前说了什么,惊惶地捂住自己的嘴,瘫软在地,喃喃自语:“报应,都是报应啊……”


    她呆怔了半晌,重新收拾好情绪,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八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小村子,叫做宣平庄。有个村民偶然在山涧发现了金沙。这事传到了官府,黄祚昌知道后就起了贪念,在朝廷派人下来之前,暗中找到了丁益和王朴,说要三人瓜分这山中的金矿。”


    “丁益怕贸然进山打探会惹人怀疑,就想了个主意。”她忽然哽住,深呼吸了一口,“他打伤了我的腿,把我丢在宣平庄附近的山道上,让我假装迷路的旅人,去那户捡到金沙的人家家中打探消息。那家人心善,见我伤了腿走不了路,二话没说就收留了我,那家的女主人还去山中采了草药来给我治伤。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捡到金沙的事,他们以为我是来寻金的,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我,还给我画了地形图,教我怎么去那个山涧……”


    “我把地形图给了丁益。我以为,有了金矿的位置,他们就会收手了。可我错了……”她面上晕出痛苦神色,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们怕金矿的位置被其他人知道,当天夜里,就洗劫了宣平庄,把村子里的人………全都杀了。”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绝望:“我拦过他,可我拦不住……他对我又打又骂,哪里肯听我一句……我也知道我对不起那家人……可我也没办法……丁益他……他根本不把我当人……”


    “所以,你和齐管事合谋,一起杀了他?”丁夫人还在低声呜咽,谢连玉便直白地问道。


    丁夫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我没有!”


    谢连玉走到她的桌案前,缓缓拿起烛台,在手中翻转了半圈,在烛台底座摸到了那一处细微的缺口。


    他将烛台捧在手中,转过身:“丁益的后脑有一处伤口,创面与这烛台底座的棱角,倒是差不多吻合。丁夫人若现在不愿认,等官府前来一验便知。”


    丁夫人面上血色尽褪,不住地摇头后退,几乎泣不成声:“我没杀他……我是被逼的……他成日折磨我,齐廉他只是可怜我,我们清清白白,从未有过越界之举……只是那晚,我们私下见面,正好被丁益看见了。他完全不听我解释,疯了一样要杀我……我被他掐的喘不过气,齐廉是为了救我,才用这烛台砸的他……”


    她惊惶地瞠大眼:“可是……可是当时他明明还有气,他还活着的!”


    她回忆起当晚的情形,眼中流露出不可控制的恐惧:“我原本想和齐廉一起逃跑,可是,寨门有人守着,我们又跑了回来。可回来以后却发现……丁益不见了。我以为,他是自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做成金神塑像……我真的没杀他……”


    扶盈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丁益和王朴都是八年前血案的罪魁祸首,他们为了金矿杀人,而今尸体被涂满金漆,倒真应了血债血偿那句话。”


    谢连玉问:“进山勘测出事的那些官员可是他们动的手脚?”


    丁夫人无力地点了点头:“他们借用采石场来处理金矿,朝廷来了人,黄祚昌就会通知丁益,一开始,他们还会重金收买那些官员,收买不了的,就在路上设伏,在车马食物上动手脚,总之,防不胜防。”


    “可是,当初是丁益和王朴一块儿动的手,为何,这封金寨却归了丁益?”


    “宣平庄的事他们做的太过,黄祚昌对上面没法交代,就把王朴推出去做替罪羊,说是山匪抢掠。王朴逃走前还放狠话说,一定要杀了他们俩。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潜进寨子里的。”


    虽然,三人此前对八年前的宣平庄之事都已有耳闻,可听到丁夫人所说的当中细节,三人还是打心底感到愤懑和悲凉。


    那些宣平庄的村民淳朴善良,救人于难,却仅仅因为恶人的贪念,满村覆灭,何其无辜,何其不公!


    谢连玉压下心底沉郁,斟酌着问道:“当年的宣平庄,可还有人幸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丁夫人默默摇头, 眼底不断有泪涌出来:“丁益他们丧心病狂,把整个村子都屠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回客寨的路上, 三人各怀心事。


    程迹手里攥着那包从尸体上刮下的金漆,蹙着眉头思索道:“你们说,这案子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查?那俩都是杀人犯, 做了那么多恶事, 死就死了呗, 凶手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扶盈闻言眼底也显出一丝戾气, 忍不住附和:“这种畜牲,就算没死, 我也得再砍他们一次。”


    谢连玉听两人越说越激愤,无奈一笑:“这案子原本也同我们无关。只是,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这趟是为什么出来的?”


    扶盈心头一震,猛然反应过来:“差点被绕进去了。我们是为了查黄祚昌啊!丁益和王朴罪大恶极不假, 但杀他们的人, 不一定是为了报仇, 也有可能是为了灭口。”


    话音未落,她脚步一顿, 调转了方向。


    程迹愣了一下,几步追上去:“阿扶你去哪儿?”


    “去找黄祚昌。”扶盈脚步不停, “丁夫人不是说了,当年的宣平庄一个活口都没有留。那么, 他们死的原因只能是灭口,血书显然是用来误导我们的。如果,那两人真是黄祚昌下的手, 那所有的不在场证明都没有意义。因为,他甚至不用自己动手,这寨中躲在暗处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程迹迟疑道:“但若不是黄祚昌亲自动手,你找他也无济于事。”


    扶盈道:“我亲眼看见他收了丁益一匣子金饼,那便是他受贿的铁证。只要拿到那个,一样能将他定罪。”


    程迹顿时来了兴趣,摩拳擦掌道:“要不要把咱们给丁夫人准备的那招,给那黄祚昌也来一遍?”


    谢连玉摇头道:“黄祚昌混迹官场多年,阴狠毒辣,手上的人命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早已是冷心冷肺,那一招对他只怕无用。”


    “装神弄鬼没用,那就打到他招为止。”扶盈眸光凛冽,猛然拔出腰间的金刀,“我就不信,他脑袋能硬的过我的刀。”


    谢连玉轻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她握刀的手,将金刀推回鞘中:“黄祚昌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这次与莲川府那次的情况不同,不可妄动。”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黄祚昌下榻的小院前。这院子独占一隅,僻静清幽,山石嶙峋,草木繁茂,处处透着精巧奢华。


    程迹啧啧感慨:“这黄祚昌还真是会享受,这么简陋的山寨中,竟还能建出这般豪奢的小院给他住。”


    “还不知道是哪儿搜刮的民脂民膏呢。”扶盈抬手便要推门,却被谢连玉一把捉住手腕。


    “怎么了?”


    谢连玉望着那庭院眸光微闪,思索片刻后,轻咳了两声,正色道:“那黄祚昌大腹便便,夜间歇息定然是衣冠不整,不堪入目。你就别去了,和程迹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哪儿来这么多忌讳……”扶盈小声嘀咕道,可一抬头对上谢连玉认真严肃的脸,想起这位之前在九霄山那醋劲儿,便不再抵抗,耷拉着脑袋往墙边一靠,让出道来。


    谢连玉回身四下看了看,指着三丈外的槐树:“在这门口太招眼了,你们去那棵树下等我吧。”


    扶盈原本还想说什么,程迹冲她挤眉弄眼了一番,将人拉了走。


    待二人身影彻底没入暗处,谢连玉才推开院门。


    院内一片死寂,静谧中透着几分诡异。他步履轻缓,悄然穿过庭院,走到主屋外。门从里侧反锁着,他绕至窗边,纵身一跃,轻巧翻入屋内。


    刚一落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他点亮火折子,只见黄作昌仰面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神色僵硬,胸口正中刺入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鲜血浸透了衣衫。


    谢连玉上前探了探鼻息,人早已断了气。更为诡异的是,他的脸部和脖颈皆被粗粗地涂抹了一层金漆。


    谢连玉快速地环顾四周,但见案上放了两只白瓷茶盏,他端起其中一盏摸了摸杯壁,杯中茶水早已凉了。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传来一阵异响。谢连玉疾步掠向窗边,抬眼望去,大批身着轻甲的兵士举着火把,将整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两列士兵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人群之中,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一袭明黄锦袍,头戴紫金冠,通身的矜贵雍容气度。


    正是赵昀。


    他踱步至谢连玉跟前,冷声道:“梁国质子谢连玉谋杀我大祈朝廷命官,人赃并获,速速将其拿下!”


    士兵们齐齐拔刀,将谢连玉围在正中。


    谢连玉没有抵抗,定定望着赵昀:“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


    赵昀眼中带着几分得逞的玩味:“谢连玉,本王这局请君入瓮,比之你在锦楼的那出李代桃僵如何?”


    谢连玉低眉轻笑:“谢某自愧不如。只不过,王爷费尽心思设下这一局,应当不只是为了报上次之仇吧?”


    “谢连玉,你果然聪明,怪不得我那侄儿对你青眼有加。”赵昀笑容淡了些许,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道,“只不过,你运气不好,挡了本王的路,本王只能说抱歉了。”


    谢连玉目光凛然望向赵昀:“所以,之前那两个人也是王爷杀的?”


    赵昀笑得愈发得意,摆了摆手:“说什么笑话呢,本王怎么会杀人呢?”


    院外槐树下,扶盈紧盯那处院落,忽见漫天火光骤起,从两侧民宅中忽然冒出大批官兵,将小院层层围堵,心底瞬间一沉。不一会儿,她便看到谢连玉被几个卫兵押着,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扶盈来不及细思,立马便要冲出去救人。


    “别冲动!”程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手腕,将人硬生生拦下,“你看清楚那带兵的是谁?”


    扶盈定睛望去,只见熊熊火光中,赵昀慢悠悠地从院子里走出来,负手站在台阶上。一副掌控全局的悠然姿态。


    “赵昀?怎么会是他!”扶盈回想起此前同赵昀的种种交集,猛然惊醒,“他是故意的!他根本不是来查什么金矿的案子,他是冲着谢连玉来的!”


    扶盈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冲上了脑门,脑袋嗡的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卑鄙小人,我去杀了他!”


    程迹用尽力气死死将她拽住:“阿扶,你冷静一点!赵昀此举分明蓄谋已久,他若真想要老谢的性命,早在客栈就能动手,何必大费周章引我们来封金寨?他定是另有图谋,现在暂时应该不会伤害老谢!”


    见扶盈仍挣扎不止,程迹急声劝道:“赵昀在这里定是布好了天罗地网等我们钻,你现在贸然硬闯,非但救不出谢连玉,还会自投罗网!就算让你救下他了,你有把握在这重兵之中带他安然离开遂宁吗?他还能顺利回梁国吗?若是连你也被抓了,还有谁能救他脱身?!”


    扶盈心头焦灼,却也知程迹所言非虚,只得强行压下暴走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程迹头脑飞速运转,立刻做出决断:“赵昀现在把老谢抓走,定是要用他的质子身份做什么文章。没准还会去客寨搜查老谢的东西。我们得赶在他们的人之前回去!”


    扶盈最后看了一眼谢连玉被带走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跟着程迹快步向客寨方向赶去。


    两人刚回到自己的房中,便有大批卫兵涌入客寨大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扶盈快速将路引和盟书揣入怀中, 程迹则手忙脚乱地将银票全部塞入袖中,在扶盈的催促下,两人转身欲走。刚行至门边, 便听见楼下卫兵的呵斥之声。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骤沉。


    扶盈移步窗边,透过窗缝, 只见巷子首尾都有卫兵守着, 当机立断退出了房间, 拽着程迹往走廊深处躲。


    杨济远带着一众卫兵, 在伙计的引路下,匆匆赶到谢连玉所住的客房。行囊虽在, 但盟书和路引早已不翼而飞。


    “人应该没走远,给我搜!”杨济远沉声下令。


    卫兵们立刻四散开来,逐屋进行排查,将客寨内的住客和伙计尽数赶到大堂问话。


    查至薛藏烛的房间,卫兵刚要破门而入, 薛藏烛忽然将门打开, 取了随身公文递过去:“在下工部虞衡司舆图师薛藏烛, 奉旨勘绘此地山川矿脉舆图,房中尽是勘绘器具, 精密易碎。若有磕碰,财物损耗倒是小事, 但若是误了圣上交代的事,只怕诸位担待不起。”


    说着, 他将门推开一些,让开半个身位:“诸位若要搜,请便。”


    搜查的卫兵闻言, 先前蛮横的气势顿时收敛几分,不敢再贸然动手,往屋子里随意地扫了两眼,见桌上摆着各种图纸,不由恭谨道:“房中无甚问题,还请先生移步大堂,杨大人有话要问。”


    大堂之中,杨济远展开两张画像,摆在薛藏烛面前,画中之人,正是扶盈与程迹。


    “薛先生方才可曾见此二人折返客栈?”


    薛藏烛扫了一眼,神色平静道:“未曾见过。”


    杨济远面色庄肃:“谢连玉涉嫌谋杀朝廷命官黄祚昌,此二人是同谋,若是见到,务必立即上报。”


    话音未落,两名卫兵将一个少年粗鲁地拖拽到大堂之上。


    薛藏烛仔细一看,竟是谷雨,不由眉峰微蹙,开口询道:“杨大人,谷雨不过是个孩子,何故抓他?”


    杨济远面色冷硬,不耐道:“这小子与谢连玉一干人等同行,自然脱不了干系。”


    拉扯推搡之间,谷雨腰间挂着的铜铃骤然脱落,“叮铃”一声砸在地上。


    一个卫兵一脚踩了上去,铜铃瞬间碎裂。


    “那是我的铃铛!”谷雨扑过去想捡,却被卫兵反剪了双臂,狠狠摁在地上。


    谷雨不住挣扎嘶吼:“还给我!那是哥哥留给我的!”


    “大人未免过分了!”薛藏烛当即上前一步,拂袖挡在谷雨身前,“且不说谢连玉谋杀朝廷命官一案目前尚无定论,即便查实他有罪,又与这孩子何干?!我听闻杨大人曾在边境为大祈浴血奋战,保护百姓安宁,为何在这封金寨中,却纵容手下欺凌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孩子?!”


    杨济远被当众驳斥,面色愈发难看:“薛藏烛!本官奉命办事,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你管好自身便可,不要多管闲事!”


    说罢,不再与薛藏烛多费唇舌,一挥手便让卫兵将谷雨强行拖走。


    薛藏烛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眸底暗色渐起,默默攥紧了手掌。


    待薛藏烛再次回到房中,隐于房梁之上的扶盈纵身跃下,躲在床榻帷帐后的程迹也麻溜地爬了出来。


    方才楼下的争执,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扶盈对薛藏烛郑重行了一礼:“薛先生,大恩不言谢。”


    薛藏烛道:“我相信谢公子不是行凶之人,此番不过是不愿见清白之人枉死权谋倾轧之下。只是,如今封金寨已被官兵包围,你们打算怎么办?”


    扶盈抬眸望向门外纷乱的人影,冷静道:“眼下敌众我寡,不能硬拼。谋杀朝廷命官是重罪,谢连玉若担了这污名,莫说回梁国了,只怕性命都难保。还请薛先生再帮我一次。”


    “你要我怎么帮你?”薛藏烛问。


    扶盈仔细回想当天的事:“当晚去查黄祚昌是我临时起意,赵昀事先定然不知情。也就是说,他原本就要杀黄祚昌,只是因谢连玉刚好出现在那儿,索性让谢连玉成了替罪羊。这局既是仓促设下的,定会留有蛛丝马迹。我想查验黄祚昌的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薛藏烛颔首,犹豫道:“只是,黄祚昌的尸首早已被转移至祠堂,如今寨中各处都有新川卫的兵在守着,出入只怕是不便。”


    “所以,我们需要先生相助。”扶盈恳切道,“还请薛先生帮忙引开值守卫兵,我和程迹会伺机逃出去。”


    “可这寨中要道皆有重兵把守,只怕你们逃出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薛藏烛担忧道。


    扶盈面色沉着:“先生放心,我早有对策。”


    薛藏烛见扶盈已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相劝,当即应承道:“好,你们自己多加小心,我这就去引开守卫。”说罢,他转身大步迈出客房,径直走向客寨大堂。


    堂内两名值守卫兵正守在门口,目光紧盯着内外动静。


    薛藏烛视若无睹,径直往门外闯。卫兵连忙上前阻拦。他二话不说,扬手就将案上一只茶壶扫落在地,“哗啦”一声瓷片四溅。不等二人反应过来,他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椅,指着卫兵破口骂道:“吾奉旨勘绘封金寨矿脉舆图,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限制朝臣的行踪?误了圣上交办的差事,问罪下来,拿你们的脑袋交代吗?!”


    两个卫兵被他闹得手忙脚乱,薛藏烛余光瞥见扶盈在廊后,愈发撒起泼来,抄起一盏油灯高高举起,作势要砸。两个卫兵大惊,齐齐扑上去夺灯,一时间堂内乱作一团。


    扶盈拉着程迹飞快从门口溜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儿。


    街上到处都是巡值的新川卫,程迹跟着扶盈左闪右避,大喘着气问:“怎么办,祠堂那儿定也是天罗地网,只怕没那么好进。”


    扶盈盯着街上往来的卫兵,沉默片刻,忽然调转方向:“我们去找杨济远。”


    “杨济远?”程迹瞪大了眼,“他正打着灯笼抓我们呢,你还想送上门去?脑子没烧糊涂吧?”


    “谢连玉说过,杨济远是行伍出身,最不喜弄权算计那一套。”扶盈冷静分析道,“他帮赵昀抓我们,是因为他以为谢连玉真的杀了黄祚昌。若我们能拿出证据,没准能说服他帮我们。”


    “那他要是不愿意帮呢?”


    扶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程迹一眼,目光冷冽:“那就连他一起解决。”


    封金寨戒严之后,新川卫在寨外空地临时扎起连片军帐。扶盈一路观察,目光最终锁定了最居中的主帐。


    帐内烛火摇曳,灯花噼啪作响。


    杨济远一身甲胄未卸,正在案前审阅属下送来的排查结果。


    忽然,帐帷轻动,他瞬间起身,右手扶上案上的刀,眼底锋芒乍现:“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破帘而入,扶盈手执短刀,直向其脖颈刺去。


    杨济远拔刀出鞘,反手挡下这致命一击,长刀顺势下劈,刀风杀伐刚猛,大开大合,直压扶盈肩头。


    扶盈伏低身子,避过当头劈斩,足尖轻点,拧转身形,短刀斜掠而上,贴身欺进,寒光一凛,锋利的刀刃转眼架在了杨济远的颈侧。


    再进分毫,便是见血封喉。


    扶盈握着短刀,压低声音道:“杨大人,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我这刀可不长眼睛。”


    杨济远脊背僵直,沉眸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眼底惊怒交加:“大胆逆贼!身负重罪,竟还敢挟持朝廷命官,简直不知死活!”


    “重罪?”扶盈冷笑出声,“杨大人,此前在锦楼,见你不惧权贵,为那些无辜少女伸张正义,我本以为你是明辨是非、心怀公理之人,没想到,如今竟也这般黑白不分。”


    杨济远眸光一凝,眼底怒意稍敛:“当初,在我之前救下锦楼少女的人,是你们?”


    “正是。”扶盈坦然道,“谢连玉生性善良,向来扶危济困,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尚且倾力相救,他和黄祚昌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扶盈目光灼灼:“杨大人,你当真相信谢连玉是杀人凶手吗?”


    杨济远眸光一沉,闭口不答。


    今夜确实诸事蹊跷,他心底亦有疑虑,但军令在身,不得不协助赵昀。


    扶盈将他眼中的迟疑与动摇尽收眼底,趁热打铁道:“杨大人,谢连玉乃梁国储君,由太子亲自设宴相送还朝。而今,祈梁两国局势本就微妙,若他被扣上杀死祈国官员的污名,恐会挑起两国纷争,更可能造成祈国朝堂动荡,民心不稳。那赵昀分明是借你新川卫之力搅弄风云,杨大人当真甘愿被人摆布,枉害无辜之人?”


    杨济远沉默良久,冷声问道:“你想如何?”


    “我要验尸。”扶盈直言道,“黄祚昌之死一定另有隐情,他的尸身上没准会留下蛛丝马迹。希望大人能允我与我的同伴亲自查验黄祚昌尸身,找出证据,还谢连玉一个清白。”


    “若你们找不出证据呢?”


    扶盈收了短刀,将刀递到杨济远面前:“悉听尊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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