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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这日是初一, 进山的香客比平日更多,山道上都是人。


    魏雍抱着刀,守在程迹的禅房外。程迹的状况比前一日稳定了很多, 只是一直不醒,昏沉沉地睡着。


    扶盈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袖口处的血迹发怔。


    她虽然不喜楼绾, 却还是无法不为她的殒命而难过。她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是因为担心程迹的安危, 才会冒险跑来通风报信。


    她虽然做了很多错事, 但对程迹,却是真心的。


    魏雍紧盯庙里来来往往的香客, 目光从一个个善男信女脸上掠过,眉头越皱越紧:“那颜晦生这次只怕不是一个人来的,上次杀你不成,现在你又重伤,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今日上香的人多, 穿青灰色的亦不在少数, 想要从一众香客当中找出他并不容易, 你可有什么计划?”


    扶盈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抬头看向魏雍:“魏爷,我想过了, 既然他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不在这儿, 他便不会在这儿浪费时间。”


    说着话,她起了身:“颜晦生此人行事及其残忍,仁寿寺的师傅们对我有恩, 我不能拖累他们。魏爷,程迹这几日就劳烦您看护,我得下山去。”


    魏雍猛地转过头:“不行,谢连玉临走前特意交代了,绝不能让你落单。他已想到了解决办法,前往莲川府搬救兵了。”


    话音未落,魏雍的目光忽然一凝。


    一个穿青灰色直缀的香客男子手里提着香烛正往殿内去,在经过大殿门槛的时候,他从门槛上径直踩了过去。


    凡是常来礼佛的香客,绝不会犯这样的忌讳。


    “我好像找到那人了,你在这儿别动。”魏雍丢下这句话,便追了过去。


    那香客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加快了脚步,绕过前殿,径直往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人迹罕至,荒草丛生,那人左弯右拐到了一处密林里,忽然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七八道黑影从两侧树木间飞扑而下,刀光如电,急急向魏雍袭来。


    魏雍目光一凛:“原来在这儿等着老子呢。”


    话音未落,宽背大刀猛地挥出,带着千钧之势,逼得那几人连连后退。


    几个回合下来,他便发现,这些人与那日在城中掩护赵阔脱身的人用的武功是同一个路子。他们皆习惯于短刃近搏,招式刁钻狠辣,彼此配合紧密。


    幸而魏雍在上次交手后便有了防备。不同他们纠缠,攻守之间大开大合,以刚猛刀劲迫得他们无法近身,将几人的围攻之势压得死死的。


    那些黑衣人迅速变阵,不再正面相持,试图像前一次那样轮番上阵,拖垮他的体力。魏雍看出对方意图,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得两人上前偷袭,瞄准时机,大刀横扫,将两人砍于刀下。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般的强攻。


    黑衣人很快损伤过半,为首者见形势不对,迅速拖起伤者朝密林深处退去。


    魏雍拄刀而立,目光沉沉望向那几人退走的方向,当即转身往回赶去。


    于此同时,扶盈正守在程迹的禅房之中。她手握金刀隐在门后,凝神倾听外头的动静,掌心已冒出了些许汗。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她身上的伤已好了许多,但每每抬手或是动作幅度略微大些,便会隐隐作痛。此刻若是对敌,她全然没有胜算。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扶盈握紧金刀,严阵以待。来人却敲响了房门。


    “扶盈,是我。”是魏雍回来了。


    “怎么样?”扶盈忙开了门。


    “不是颜晦生,只是几个喽啰。”魏雍喘着粗气走进屋里,在方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我担心他们调虎离山,所以赶紧就回来了。”


    说着,他目光扫过四下:“你这边有没有遇到什么情况?那颜晦生既是针对你来的,没准会从你的朋友入手。”


    “暂时没什么情况。”


    扶盈视线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凝神思索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将禅房的门轻轻合上,“颜晦生的手下应该很难缠吧,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前一次已经交过手,所以心里有数。”魏雍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几刀过去,那些人就怂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扶盈走到方桌前,拿起另一个粗瓷杯,提起茶壶往里面斟茶。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热气氤氲。


    “所以……”她端着茶杯,忽然凑近魏雍,“你的刀呢?”


    她的目光骤然转厉,猛地将手中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泼向眼前之人。


    “魏雍”猛地后撤一步,却还是晚了。茶水浇在他脸上,鬓角和下颌处的皮肤像是得了什么病似的,忽然皱起,面上的肤色也一点点晕开。


    他看着扶盈,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抬手就将脸上的那层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底下露出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眉眼生得极为俊朗,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鸷气质。


    “不愧是赤练刀。”颜晦生侧目打量着扶盈,声音已从此前刻意模仿的粗犷嗓音变回了原本的阴沉声线,“这普天之下,能拆穿我伪装的,还没有几个。”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扶盈的目光冷冷地剜向他。


    颜晦生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廿九,你之前求我帮你回朱衣楼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颜晦生靠在墙壁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弯刀,在指尖翻转把玩着,“那会儿一口一个兄长地叫着,端茶送水地伺候着,转头就想取哥哥的命,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些?”


    廿九是扶盈初入朱衣楼时被排的序号,每每听到,都会让她回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


    她咬紧了后槽牙:“废话真多!”话落,金刀出鞘,刀锋破空,朝他当头劈下。


    肩上的伤口在她抬臂的一瞬间,发出撕裂般的扯痛,她手腕不自觉地抖了以下,刀势落下时,不由偏了半分。


    颜晦生连刀都没拔,侧身一避,刀锋擦着他的耳侧落下,劈了个空。


    “太慢了。”他拧眉点评道。


    扶盈咬牙转身,挥刀横扫他腰腹,刚一发力,纱布下的伤口似是崩开了,渗出温热的血迹。颜晦生闲庭信步般从容闪避,在禅房内不急不徐地辗转踱步。


    扶盈接连劈出数刀,一刀比一刀吃力,颜晦生看在眼里,眼中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


    他忽然不再后退,身形一晃便欺到她身前,扶盈本能横刀格挡,他却更快一步,精准扣住她持刀的手腕,拇指一压,她右臂顿时泄了力,金刀脱手落地。


    颜晦生另一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抵在墙上。她肩背上的伤口被墙壁用力一撞,痛得两眼发黑,冷汗直冒。


    “就你现在这样……”颜晦生冷谑地笑了一声,“十个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


    “廿九。”他凑近她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颈侧,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原本我是真想杀了你,可看到你——”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被鲜血洇湿了衣裳的肩头上,又转向她恶狠狠望向自己的凌厉目光,唇角微扬。


    “我又舍不得了。”


    他看着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眼底泛起一种近乎痴迷的光,像是在看自己的猎物在囚笼中挣扎:“当初大家都说,朱衣楼的十八追魂使中,狡诈我排第一,坚忍则无人及你。我们本该是多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扶盈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扣住他掐在颈间的手腕,却怎么也掰不动。


    “当初,你杀了同僚背叛组织,为了个男人想金盆洗手。”他拇指轻轻摩挲她颈侧的动脉,突然用力地扼下去,“若非我将事情瞒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有命活到现在?”


    他忽然收住话头,掐着她脖颈的手转而抵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廿九。”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游移,语气忽然变得婉转而绵长,“你若现在求我,说你错了,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扶盈没有回答,嫌恶地闭上了眼。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中,悄然多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


    颜晦生没等到想要的回应,轻轻叹了口气。


    “既如此……”他扣在她颈间的五指开始缓缓收紧,“那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扶盈喉间发出濒死的呜咽,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


    她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右手无力地抬起,颤抖着向颜晦生的脸颊伸过去。目光软弱而无助。


    颜晦生微微眯起眼,眼底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终于想通了?”他俯下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里带着志得意满的餍足,等着她开口求饶。


    忽然,他听见身后床榻上传来一道极轻的破空之声,惊觉有异,霍然回头。


    扶盈虚弱模糊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明,左手抬起,指间毒针猛地没入他颈部。


    于此同时,一柄长剑从身后贯穿了他的心口。


    谢连玉手持长剑,看向颜晦生的眉眼间,仿佛积了经年不化的寒冰。


    颜晦生在看到谢连玉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苏……”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谢连玉又补了一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魏雍赶回禅房时, 正看到穿着与他同样衣袍的颜晦生倒在地上,已然断了气。


    禅房内一片狼藉,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激战。


    他余光一瞥便看见了谢连玉, 他此刻身上穿的却是程迹的衣服。


    “你……”魏雍一愣,“你不是去莲川了吗?程迹呢?”


    “程迹已经转移到隔壁禅房了。”扶盈捂着肩,裂开的伤口将外衫染红了一片。


    “合着你们俩都计划好了, 连我也一块儿瞒了。”


    魏雍回过神来:“所以谢连玉之前说去莲川也是唬人的, 实际上是偷偷将程迹给换了, 好让那颜晦生以为你落了单, 故意引他出来。”


    “时间紧迫,庙中又有诸多香客,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引入相对封闭的禅房之中,速战速决。”扶盈歉然解释道,“怕被他看出端倪,所以就连您一块儿瞒了。”


    说着, 她缓缓蹲下身, 伸手探了探颜晦生的颈脉, 又触了触他的鼻息,再三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谢连玉将扶盈搀了起来, 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将里面的药水径直倒在颜晦生的尸身上。


    那具尸骨连带着衣物转眼间开始消融, 不多时就化作了一滩黑水,连骨头渣都没有剩下。


    魏雍看得瞠目结舌。


    颜晦生死了, 本该是值得庆贺的痛快事,可不知为何,禅房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他下意识看向谢连玉, 从方才到现在,他一言不发,眉宇间压着沉沉的阴翳,整个人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扶盈也发现了。


    是夜,月朗星稀,偌大的寺院陷入一片沉寂。


    谢连玉独自立在廊下,仰头望着远方夜色,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月色将他的侧脸勾勒的格外清冷凌厉。


    扶盈刚换了伤药,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衫,在他身后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支着下巴望着谢连玉紧绷的脸,忽然灵机一动,扯开一个捉狭的笑来:“谢公子这般神思不属,可是在等候哪位佳人?”


    没反应。


    这是生哪门子气呢?扶盈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公子——”


    谢连玉终于转过身来。


    扶盈一喜,以为他终于被自己逗笑了,正想再接再厉,却见他的目光沉静地望过来,里面没有半分笑意。


    他缓步走到她身旁,与她并排在石阶上坐下,沉默良久,才道:“之前那些追魂使,你也是这样杀的?”


    扶盈的笑顿时凝在嘴角。


    那双漆黑冷清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里面盛着的自责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这样的谢连玉令她有些慌,她干笑了两声,故作轻快道:“兵不厌诈嘛,自然是什么方法有效,就用什么方法。”


    察觉到气氛不妙,她连忙把话题一转,刻意说教道:“不过,你今日出招还是早了,不是说好要听我发令,幸亏我那毒针扎得快,那姓颜的一听到你那头的声音,差点就逃……”


    “可你差点就死了!”谢连玉的声音陡然拔高,面色铁青,眉宇间透着严厉,“如果知道是这样的过程,我绝不可能同意你的计划。”


    扶盈有些心虚地解释:“没那么夸张,这不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嘛……”


    谢连玉平复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用刀呢?如果他一上来就下死手呢……”


    “不会。”


    扶盈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颜晦生这个人,自负至极,残忍至极。一刀毙命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她摇了摇头,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他最享受将人捏在手中,一点一点打碎所有尊严,看着对方挣扎、痛苦、恐惧,最后苟延残喘地向他求饶。之前我差点杀了他,他怎么可能放过折磨我的机会。”


    空气静默。


    扶盈忽然转头,才发现谢连玉一下子红了眼眶。


    “你从前……也那般求他?”


    那些有关朱衣楼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在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只有颜晦生出现的时候,她才有机会看见光。


    因为他来的时候,总会点一盏灯,细细观摩受刑者脸上或恐惧或绝望的神情。


    刑具是一件一件换着来的。有时候是浸了盐水的鞭子,有时候是银针,还有奇奇怪怪的蛇虫鼠蚁……


    最让她恐惧的,是桑皮纸。一层一层的纸覆上去,喷了水,贴住口鼻,所有的呼吸都被封死。任何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所以,她耍了个心眼,将刀片含在舌下,在纸上割开一道极细微的口子,凭着那一线的空气,撑到了第六张纸。


    许是她挺的比其他人都久,颜晦生亲自揭掉了那些纸,他发现了纸上的痕迹,却在看见她瘫在地上将死未死、浑身痉挛的狼狈模样时,露出了近乎癫狂的兴奋之色。


    从那以后,有光的地方,亦是地狱。


    扶盈从那些泥泞的记忆中回头,将微微发抖的手攥成拳藏到身后,面向谢连玉,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怎么说,我也算略有姿色,他……”


    话还没说完,谢连玉沉着脸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扶盈知道自己编过头了,眼看人要走远了,连忙捂着肩头,“啊”地一声,夸张地痛呼。


    谢连玉果然紧张地返了回来,刚俯下身,就看见扶盈眯着眼,偷偷观察他。


    他没作声,弯下腰,一把将她从石阶上打横抱了起来,送回了房中。


    要起身时,扶盈忽然环着他的颈项,把脸埋进他胸口,异常笃定地对他道:“我没求过他。”


    谢连玉微微一僵,继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扶盈抵在他肩头,望着房内的烛火,目光格外冷静清明。


    ——


    三日后,程迹终于醒了。


    扶盈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悉数说与他听,魏雍的相助、赵阔的半身不遂、颜晦生的伏诛……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程迹一直安静地听着。


    待扶盈收了药碗,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开口:“阿扶,楼绾她……”


    扶盈的神色顿时凝滞。


    程迹将那误读为扶盈的不悦,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不是想替她辩白,她做了错事,你不原谅她是应当的。只是……”


    “她已经离开了。”


    扶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进肉里,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要理智:“她之前来看过你,秘药的事她都知道了。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她让你不要去找她,自己好好生活。她……也会……好好的。”


    程迹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扶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挪开视线看向窗外。


    过了良久,程迹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语气平静的反常。


    此后数日,谁也没有再提起楼绾。


    扶盈以为程迹终于放下了。心中掩不住的难过,却不得不这么做。


    因着扶盈和程迹的伤势未愈,不便赶路,一行人便暂留莲川休养。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中秋。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笼,从街头一直亮到街尾。长街两侧摆满了各色摊子,卖月饼的,卖糖酥的,卖泥人的……小贩们争相吆喝。城中央的空地上搭了戏台,锣鼓喧天,台下一片叫好声……


    最热闹的还是长堤,年轻的男女在此互赠心意,低声说笑。孩童们提着花灯在人群中追逐嬉戏。


    扶盈与谢连玉并肩走在长堤上,置身于这满城烟火之中,只觉恍如隔世。


    上一次参与这样的盛景,还是在六年前的梁都。彼时她还是个瞎子,所有的热闹都是苏训说与她听的。


    她侧目看向身侧的人,此刻,灯火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扶盈看得出神。


    谢连玉觉察到她的视线,问她:“在看什么?”


    扶盈别开眼,故意指向远处瓯水上星星点点的河灯:“在看河灯。”


    谢连玉略一思索,拉着她走到河岸边,向卖河灯的老妇买了一盏莲花灯,递给她:“要不要许个愿?”


    扶盈捧着灯,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叫上程迹一块儿放灯吧。”


    两人在岸边找了一会儿,发现程迹正蹲在河边,手中也捧着一盏河灯。


    扶盈正要喊他,忽然看见,一滴泪从他眼角无声落下。


    程迹静静地凝望远方绚烂的灯火,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在那河灯的花瓣上。


    他迟迟没有将河灯放入水中。


    扶盈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走上前,在他身侧缓缓蹲下来,却什么也不敢说。


    程迹没有抬头。


    良久,他哑声开口:“阿扶,昨日,我梦见她了。”


    扶盈一愣,继而鼻子一酸,眼眶便红了。


    程迹转头望向她,努力地攒出一个笑来:“让你撒谎,真是太为难你了。”


    扶盈偏过头,试图克制,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不断从眼眶里无声滚落。


    程迹最终将那盏河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摇摇晃晃地漂远,混入万千灯火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此刻,月正中天,瓯水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中秋过后, 魏雍来辞行,扶盈和谢连玉两人一道给他送行。


    魏雍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程迹那小子呢?”


    扶盈和谢连玉对视了一眼。


    “又去后山了。”


    魏雍顿时明白了。


    楼绾的墓在后山。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没正形,偏生是个最痴情的。”他叹了口气, 声音发闷,“罢了,让他待着吧。”


    说着, 又望向二人:“本该多护你们一程, 只是出来前答应了闺女, 再不回去她该掀房顶了。”


    扶盈笑了笑:“魏爷你且放心去吧, 此番你已帮了我们大忙。我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和你过招, 没准还能赢呢。”


    魏雍哈哈大笑,拍了拍谢连玉的肩膀,叮嘱了一句“把人照顾好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几步远,他又回头喊了一句:“到了梁国, 记得给我捎个信!”


    魏雍走后, 扶盈和谢连玉也商量着准备上路。


    出发那日一早, 两人刚收拾好行装,去敲程迹的房门, 敲了许久,都没有人应。


    扶盈推门进去, 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压着一封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程迹的字迹:“老谢,阿扶, 这次我就不和你们一道去梁国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我需要一点时间静一静。老谢的眼睛虽说好了,平日还需好生调理。等我想通了,自会来寻你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保重。”


    扶盈拿着那封信,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许久没有出声。


    谢连玉从她手中接过信,握住她的手:“他既然做了决定,我们就尊重他吧。”


    扶盈闷闷地点了点头。


    对于程迹,她始终心有愧疚。她总在想,如果那日她没有把楼绾带到仁寿寺,人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至少,程迹还能有个念想。


    可惜,没有如果。


    两人辞别了住持,在城外搭上了一辆骡车,一路向北,往遂宁去。


    骡车走得慢,一路摇摇晃晃的,扶盈靠在谢连玉肩头,眼皮渐渐发沉,半梦半醒间,骡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吁”了一声,回头道:“前面有辆马车挡着路,过不去了。”


    扶盈睁开眼,起了身往前望去。


    前方官道正中央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两匹毛色油亮的枣红马并排套在车前,车厢比寻常制式宽出许多,车帘是上好的锦缎料子,车顶还覆着防水的油布,只是马车附近不见车夫。


    谢连玉走到马车前,朗声道:“兄台,不知可否借个道?”


    没有人回应。


    扶盈蹙眉,伸手将谢连玉拉到身后:“这车上分明有人,方才我都听见动静了,他是故意的。”


    说着,她上前一步,扬声道:“里面的人给我听着,你的马车挡了官道,赶紧让开,这路不是你家的。”


    马车里的人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摊着。


    什么意思?


    扶盈冷眼盯着那只手,上前一把扣住手腕就往外拽。


    “哎,别——疼疼疼疼疼……”车厢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扶盈一把掀开车帘。


    “程迹?你怎么会在这儿?”


    程迹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从马车上悠然走下来,朝扶盈摊出手掌:“找你收买路财啊。”


    扶盈重重一巴掌拍在他掌心上:“合着那封信你写着逗我玩呢?”


    程迹看着扶盈竖眉瞪眼的熟悉模样,温和地笑了笑:“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我们就扯平了。”


    扶盈轻快的神色顿时僵了。


    “哎,等会儿,姑奶奶,把你那苦大仇深的表情收一收!”程迹拍了拍扶盈的肩膀,“说真的,你还是凶一点看着正常些,突然哀哀怨怨、多愁善感的,怪瘆人的。”


    扶盈顿时杏眼圆睁:“程迹你皮痒了是吧?”


    “别别别,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啊……”程迹边说边往后退,径直扑向谢连玉身后,“老谢救命啊!”


    谢连玉站在一旁,只笑着看两人追打嬉闹。


    自从楼绾出事之后,扶盈对程迹一直小心翼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程迹这番捉弄,倒是把三人之前尴尬疏离的别扭劲儿给冲散了。气氛又重新回到了从前。


    闹腾够了,扶盈正色问道:“所以,那信究竟怎么回事?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程迹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本想着比你们先到遂宁,可以替你们张罗张罗。谁知前面的官道被落石给堵了,我花大价钱买的马车被卡在这半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落石?”


    程迹点点头:“问了周围的农户,说是这几天连日大雨,山石滑落把路给堵了。我没辙,只能在这儿等你们了。”


    三人往前走了一段路,转过弯,便看见一块巨石横在官道正中,四周散落着碎石和泥土,把路面堵得严严实实。那巨石通体青灰,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凿痕,棱角分明。


    谢连玉蹲在巨石旁抓起一撮土在指间捻了捻,土是干的,并无雨后的潮气。巨石底下的碎土里还压着小半截断掉的麻绳。


    他正想去山坡边沿仔细看看,忽然来了两个官差,见人就赶:“此处落石还未清理,闲杂人等不要在此逗留。”


    谢连玉不由问:“不知清理落石需要多久?”


    “这不等着调度人手吗?”官差不耐烦地道,“最快也得两三日。”


    扶盈见谢连玉神色有异,待走得远了些,才压低声音问他:“可是有什么发现?”


    “这是在山石下压着的。”谢连玉将那半截麻绳递给她,“这里连日大雨,但山石旁的碎土却质地干燥。那山石表面有诸多人工的凿痕,看着不像是从山上滑落的,更像是被人运到这儿的。”


    他顿了顿:“这官道被堵,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程迹原本走在前面,听见这话脚步一滞,回头时脸上的嬉笑已经没了:“不会又是冲着你来的吧?”


    谢连玉缓缓摇头:“不像。若是冲我来的,埋伏在驿馆或是客栈不是更容易得手?把官道堵了,能有什么好处?”


    程迹摊了摊手:“别看我,我只想知道今晚住哪儿。”


    谢连玉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层层叠叠的铅云遮挡住了大半的光线:“时辰已经不早了,再晚一些只怕还会下雨,今日定是过不去了。”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幅舆图,摊开后找到了现在所处的位置,对照四周,指尖沿着一条小路移动过去,停在一个点上:“沿这条岔路走的话,附近刚好有个村子,然后,向西南行七八里左右,就能重新接上下一段官道。”


    说着,他目光看向程迹:“不过,沿途都是小路,你那马车走不了。”


    “那可不行,这马车我可是花了重金的。”程迹眼珠子转了转,“你们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跑到骡车旁,同那车夫说了几句话,又从腰间摸出几两碎银塞过去。


    车夫掂了掂银子,点了头。


    程迹手脚麻利地从马车上搬下行李,大步朝扶盈二人跑去。


    “行了,搞定了。”


    扶盈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搞定的?”


    “我同那车夫商量,左右他今日也过不去,我给他双倍的价钱,让他替我跑一趟莲川,把马车送到堰帮去,让赵叔先替我收着,平日里还可以替他送个货。”


    扶盈“啧啧”叹了一声:“马车送货,你倒是阔绰。”


    “这不是因为要麻烦人家嘛。”程迹说着,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走吧,抄近道去。”


    小路很狭窄,却比预想的好走一些。


    路面比较平坦,路旁丛生的灌木、荆棘都被砍去了大半横生的枝叶。


    程迹走在最前面,一路东张西望:“这路虽偏了些,走的人倒是不少。杂草毒刺什么的都有人替咱们清理干净了。还真是前人砍树,后人享福啊。”


    扶盈横他一眼:“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三人在林间走了好一会儿,翻过舆图上显示的最后一个山坡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谢连玉点亮了火把照向前方,只照见山坳里一片黑黢黢的模糊轮廓。


    “老谢,你确定是这儿吗……”程迹看着眼前这一片漆黑,吞咽了一下,“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扶盈也蹙了眉:“进去看看。”


    三人沿着小路往村里走,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两旁的屋子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家家户户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结着蛛网,屋内空无一物。


    程迹默默落到了最后,紧紧挨着扶盈:“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这一带很多村子都这样。”谢连玉倒是习以为常,脚步未停,“山中不便,一些年轻人出山寻找生计,在外头落了脚,就不回来了。久而久之,村子也就荒了。”


    三人找了一间相对干净的屋子,在院子里辟出一块空地生了火堆。火光照亮四壁,终于添了几分活气。


    程迹立即抱着包袱坐到火堆旁:“我觉得,下次咱们还是走官道吧。”


    扶盈见他那草木皆兵的模样就忍俊不禁,故意拉长了语调:“你该不会是……怕鬼吧?”


    “说什么呢。”程迹不服气地冷哼一声,“我可是道箓司前醮仪执事,干的就是驱邪除祟的活。而且,我还是个大夫,生死人肉白骨,我怎么可能……我……”他的表情突然有些古怪,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阿扶,你有没有听到哭声……”


    扶盈剜了他一眼:“我可不像某人那么胆小,这么拙劣的谎话就别说了。”


    “不是……”程迹整个人窜到了扶盈身边,攥住她的袖子,脸都白了,“真的有,你仔细听……”


    扶盈皱着眉头刚想说话,忽然,夜风穿巷而过,一阵极微弱的婴儿啼哭声,断断续续地从村子的某个角落传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扶盈和谢连玉齐齐脸色一变。


    扶盈立即起了身, 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谢连玉径直走到院外,夜空中乌云蔽月,呼啸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呜呜地响,像是有人贴着墙根旁低低地哭泣。


    难道是听错了?


    不对。


    他闭目凝神,在风声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那个微弱的声音, 睁眼道:“在西边。”


    “我去看看。”扶盈举着火把就要往巷子外走。


    “我来。”谢连玉从她手中接过火把, 越过她走在最前面。


    程迹左右环顾了一下, 拔腿就追了上去:“喂, 等等我,我也去!”


    风越来越大, 卷着沙土枯叶在空中乱飞。隔了一会儿,天上滚过几声闷雷。


    三人循着哭声穿过巷子,最终在一间院墙半塌的破屋前停住。


    谢连玉推开虚掩的门,举着火把往屋里照了照,一地的杂草和碎瓦,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扶盈在内室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倒扣的竹篮。


    哭声是从竹篮底下传出来的。


    她蹲下身, 深吸一口气, 将竹篮掀开。


    底下竟藏着一个婴孩,小小的一团, 裹在一件灰布襁褓中,小脸涨得通红, 嗓子已经哭哑了,还在细细碎碎地抽噎着。


    程迹上前一看, 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我的老天爷啊!谁家把孩子丢在这种地方?”


    说着, 他抬头看扶盈,见她蹲在竹篮前一动不动,不由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他抱起来看看呀!”


    扶盈抿了抿唇,在原地踟蹰半天,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最后冲程迹一瞪眼:“你为什么不抱他?”


    程迹不假思索道:“我们这儿就你一个女的呀。”


    扶盈被他的理由噎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心虚的神色:“我不会。他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我手劲儿一大,给他掐坏了怎么办?”


    她说得理直气壮,程迹顿时无语望天。


    扶盈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抱他?你不是大夫吗?”


    “谁说的大夫就会抱小孩啊?”程迹辩道,“那些来看病的孩子都是人家爹妈抱着的,我又没生过。”


    “那我也没生过啊。”扶盈愈发强硬。


    两人拌嘴的当口,谢连玉走到竹篮前,俯下身去,托住那婴孩的后颈和脑袋,稳稳当当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扶盈和程迹齐齐看向他,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谢连玉低头调整了一下姿势,面不改色道:“我也没生过,但我见人抱过。”


    那孩子被他抱在怀里安抚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哼哼唧唧地抽噎着,小身子拱来拱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程迹凑过来,轻轻拨开襁褓,借着火光仔细看孩子的面色,又摸了摸他的颈侧和胸腹。他指尖在孩子的手心点了一下,那小手立即抓住了他的指头,却没什么力气。


    程迹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样?”扶盈问。


    “这孩子应该是饿了,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程迹蹙紧了眉头,“得赶紧给他喂点水,脱水才是最要命的。”


    扶盈二话不说解下水囊递过去。


    程迹接过水囊,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边喂了几滴,那孩子像是渴极了,小嘴本能地嘬着,舌头不住地舔着嘴唇,刚嘬了没几下,水没了,嘴一瘪,便又开始哭。


    “不能一下子喂太多。”程迹把水囊拿开,面色凝重,“光喂水也不行,这孩子得吃东西。可他连牙都没有,咱们的干粮,他也没法儿吃。”


    说着,他又翻开襁褓检查孩子的身体别处,手指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仔细翻了翻,在夹层里发现一块布条。


    “这里有东西。”他连忙将那布条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上面用血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扶盈凑过来,借着火光,一字一字地努力辨认着:“桃溪镇,永和庄?”


    谢连玉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这布条是用血写下的,很可能是这孩子的家人在这里遇到了什么变故,才不得不将他藏在竹篮底下。”


    程迹又接过那布条再三看了看:“所以,写这布条的人是希望有好心人发现他后,将他送到桃溪镇的永和庄?”


    扶盈望着那孩子哭得可怜兮兮的小脸,沉默片刻,忽然道:“永和庄离这儿有多远?”


    谢连玉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已经是桃溪镇的边界附近了。但舆图上并没有标注永和庄的位置,想来应该不远,等明日或可找附近的村民问一问。”


    “你们俩该不会想亲自给他送到那什么永和庄吧?”程迹惊异地望向二人,有些担忧,“这血书上写得不明不白的,万一是个陷阱呢?你们别忘了,官道可是被人故意堵住的。”


    “总不能不管他吧。”扶盈目光一凛,“若是陷阱,用这样小的孩子做饵,那更要将背后那败类抽筋扒皮才是!”


    程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谨慎些也没错。”谢连玉道,“但当务之急,还是得让这孩子先撑过今晚。”


    孩子在谢连玉怀中刚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地拱动。


    程迹垮着脸道:“可这荒山野岭的,咱们上哪儿给他找吃的去?”


    扶盈没说话,转身就往屋外走。


    “阿扶,你上哪儿去?”程迹在她身后喊。


    “去找碗。”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跑了大半个村子,扶盈终于在村尾一处破屋的灶台底下翻出一只缺了口的破碗,连忙用水洗净了,带了回去。


    她从包袱里掏出随身带的干馒头,又烧了一锅热水,用短刀将馒头剁成细细的碎末倒入碗中,冲入热水,又将内力注入银针,搅了又搅,直到将馒头碎变成一碗粉质均匀的面糊。


    她将面糊递给程迹:“你看,这能给他吃吗?”


    程迹接过碗,用木片挑起一点尝了一口,啧啧叹道:“短刀切馒头,银针来搅拌,看不出来啊,你这身功夫,除了杀人,当个伙夫也不错。”


    扶盈的拳头顿时硬了,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我耐心有限,给个准话,到底行不行?”


    “行行行,太行了。”程迹立刻将面糊端到孩子面前,用干净的小木片挑起一小团,小心翼翼地送到孩子嘴边,孩子的哭声立刻就停了,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狼吞虎咽。


    每每见他嘴角边沾到面糊,谢连玉便用干净的帕子立刻替他擦了。


    程迹一边看着一边感慨:“你们俩以后要是有孩子,哄娃看来是不用操心了。这孩子权当给你们提前练习了。”


    “程迹你瞎说什么呢!”扶盈的耳根顿时烧红了,瞪着他道,“你怎么比老妈子还啰嗦!”话落,一甩手便去了屋外。背影都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劲儿。


    “我这不是在陈述事实吗?”程迹一脸无辜,蹙眉看向谢连玉,“有哪儿说的不对吗?”


    谢连玉抬头看了他一眼:“阿扶脸皮薄,你别老逗她。”


    程迹愣了一下,突然捂住自己腮帮子,倒吸一口凉气:“哎呀,不行了不行了,你俩这甜腻腻的,我牙都快被齁掉了。”


    谢连玉只笑不语。


    三人在破屋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是被孩子洪亮的哭声给惊醒的。


    扶盈伸手去翻包袱,发现干粮已经吃完了,只能先给孩子喂些水。


    离开村子后,他们向着西南方向走了一段路,很快回到了官道上。路边出现了一家农家客院,招幌上写着“洪家老店”四个字。


    院子里,一个老婆子正弯腰洒着谷糠,鸡群围着她脚边抢食。


    扶盈连忙上前问道:“阿婆,您这儿可有羊乳?或是米汤?”她侧过身,让老婆子看清谢连玉怀里的婴孩,“这孩子饿了一路,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们沿途找了好些地方,实在寻不着能喂他的东西。”


    老婆子直起腰,凑过来看了看,又对着扶盈打量了好一会儿。


    扶盈本就身形纤瘦,重伤之后脸色便一直煞白,因着前一晚没休息好,眼下也是一片青灰,看起来气血亏虚的模样。


    她目光在扶盈和孩子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轻轻叹了口气:“米汤倒是有一些。先请进吧。”


    三人进了大堂,匆忙坐下,扶盈才注意到谢连玉的姿势从昨儿抱起这孩子后就没变过。这会儿肩背都僵了。


    “阿婆去后头盛米汤了,不若你去看一看,把孩子给我。”她故意找了个理由。


    谢连玉以为她是担心这客舍有问题,遂小心地将孩子交给了她,起身往后厨去。


    谢连玉一走,那孩子又开始哭了。


    扶盈抱着孩子坐在方桌前,两条手臂直直架着,一动也不敢动,不住问程迹:“怎么办,你有没有办法让他不要哭?”


    程迹从布囊里扒拉半天:“不然……给他吃个安神丸?无副作用的那种。”


    扶盈怒瞪他一眼,话都不想和他说了。


    她刚起身准备去找谢连玉,忽然,一柄长剑抵在她的颈侧。


    “放下这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扶盈缓缓回头, 对上一双清正温润的眼。


    执剑的是个年轻男子,长身玉立,一袭靛蓝色织锦袍, 眉目清隽疏朗,通身气度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扶盈怕他的剑吓着孩子,下意识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那孩子却哭得越发卖力。


    扶盈一心只想快点找谢连玉来给孩子止哭, 遂压下脾气, 对那男子道:“这位公子, 有什么事我们待会儿再谈, 我现在有急——”


    “放下这孩子,不要逼我出手。”冰凉的剑刃贴着扶盈的颈侧, 对方神色肃穆,语气却温和有礼,“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身体康健,只要愿意用心学一门手艺, 何愁找不到好的活计?为何要做这般伤天害理的营生?”


    扶盈气极反笑, 这是拿她当人贩子呢!


    她深吸一口气, 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的火气一个劲地往脑门上冲:“不是我说, 你有什么凭据?谁伤天害理了?!”


    男子似是没料到她被戳穿还能这般理直气壮,他看了眼她抱孩子的僵硬姿势, 又看了一眼襁褓中哭得涕泪横流的婴儿,眉宇间审视更甚:“这不是你的孩子。”


    他的语气也从温和转为严肃:“姑娘, 在下好言相劝,你若还执迷不误,休怪我不客气了。”


    “谁要你客气了!”


    扶盈本就恼怒得很, 不想同他废话,抱着孩子一个后仰,眨眼便从他剑锋下方滑了出去,足尖在条凳上一点,借力旋身翻出三步开外,脱离了剑锋所及的范围,便要往后院方向掠去。


    那男子反应极快,扶盈还未站稳,长剑已然横在身前,瞬间截断她的去路。她往左踏出,剑锋便封住左路,她转向右侧,剑尖便先她一步拦在右边。


    面前那张清隽的脸上带着认真过头的严肃,把剑势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逼停在原地。


    扶盈耐心耗尽,因着怀中婴儿不便拔刀,从袖中探出三枚铁蒺藜,反手甩了出去。


    男子手腕一振,长剑在身前挽出一道剑花,将铁蒺藜尽数挑落在地。


    扶盈观这男子剑势不急不躁,沉稳利落,应当是出自哪个名门。两人交手之时,他剑尖始终下压,每一剑都留有余地,有几次她闪避时无意将襁褓暴露在身前,他的剑势便生生收住,可见是怕误伤孩子,应当并非恶人。


    “公子看着也是个知书识礼的,怎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污人?”扶盈压着性子,再度解释,“这孩子是路上捡的,我们正要送他回家,随身不曾带孩童的吃食,这才来向店家寻些米汤。”


    “满口谎言。”


    男子面色微微一沉,眼底透出一丝失望,而后,目光陡然转厉:“你说这孩子是捡的,张口却知他家住何处。说要寻孩童吃食,桌上唯独不见米汤。倒是一听这孩子哭闹,你的同伙便急着要给这孩子下药止哭,用心何其歹毒。”话落,剑锋便直直向她面门而来。


    扶盈闻言恨不得马上揍程迹一顿,回头狠狠瞪了他那家伙一眼,即刻抱紧孩子,只手抄起桌上的竹筷筒,向着对方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竹筷哗啦啦散落一地,男子偏头避过,再抬眼时,扶盈已欺身逼近。


    她一手护着孩子,整个人直接撞入他怀中空门,手中短刀从袖中滑出,刀尖直取他腹部,逼得男子仓促间撤剑回护,脚下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就是这一退的间隙,扶盈翻身错开一步,将襁褓往程迹手里一塞,急急嘱咐了句:“快去找谢连玉。”


    程迹抱着孩子撒腿就跑,男子目光一凛,剑锋随之而至,一剑刺出,欲拦程迹去路。


    他本无意伤人,偏生程迹跑得急,一个不留神,踩着地上的竹筷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踉跄,连人带襁褓竟朝着对方剑尖上直直扑了过去。


    扶盈瞳孔猛缩,径直伸出手去,一把握住对方刺来的剑。


    锋利的剑刃切入掌心,鲜红的血线瞬间从她指缝间往下淌。


    男子急急收剑,却已是晚了。


    扶盈将程迹和孩子挡在身后,扭头怒骂他:“你有病吧?!”


    扶盈的反应出乎男子的意料,他一下子被骂得怔住了,从容沉稳的眼眸底下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扶?”


    就在这时,谢连玉端着米汤回来。目光掠过满堂狼藉和扶盈鲜血淋漓的右手,面色沉了下来。


    程迹一见他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抱着孩子立马跑过去,嘴里嚷嚷着:“老谢你可回来了!赶紧的!有人欺负你老婆孩子!”


    那男子在听见“老婆孩子”两个词的时候,握剑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谢连玉、扶盈、程迹和婴儿之间来回逡巡,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


    扶盈转身对着程迹的后脑勺就是狠狠一下。


    “你也有病吧。”她涨红了脸,几乎是咬着牙低声斥他,“成天胡说八道,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程迹捂着后脑勺,没敢再说话,往谢连玉身后缩了缩。


    谢连玉已抢到扶盈身前,将米汤往桌上一搁,急急抬起她的手,看到她正在淌血的掌心,不由眉心紧蹙。


    他从包袱里翻出金创药小心翼翼地洒在她伤处,又用干净的纱布替她包扎好,而后,面向堂中那个持剑而立、面色复杂的锦衣男子,克制着情绪,冷声询道:“公子,不知我们有何处得罪?”


    那男子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米汤上,面色微微一怔。


    他进店时,堂中只见此二人,而那孩子哭得正凶。那女子抱孩子的姿势僵硬而生疏,任孩子在她怀中哭得声嘶力竭,却毫无安抚之意,全无半分为人母者的温柔。而她身旁那男子被哭声吵得满脸无奈,张口便说要给孩子喂药止哭,语气轻飘,仿佛用药应付婴孩啼哭早已是件习以为常的事。


    他当下便认定此二人有异,十有八九便是偷盗婴孩的人贩。所以当那女子开口辩解时,他也只当是巧言令色。


    但一番交手下来,此二人对孩子的维护完全不似寻常歹人,这会儿见他们的同伴端了米汤回来,方知对方是真的去找了孩子的吃食,此前并未撒谎。


    他眉峰微蹙,视线落在程迹怀中的孩子身上,几番欲言又止:“你们……同这孩子……?”


    谢连玉抬眼看向他,观其眉宇神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扶盈虽恼他,却也不曾对其大打出手,想来是有误会在其中。遂缓了语气,解释道:“这孩子是我们在一个村子的破屋里捡到的。他被家人藏在一个竹篮底下,襁褓里留下了一块带血的布条,上面写着一处地址。我们便想着,循着那地址去找他的亲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块从孩子襁褓中找到的布条,展平了递与那男子看。


    那男子握着布条沉默了良久。布条上的暗褐色字迹歪斜潦草,可见是情急之下,匆匆用血写就。所以,这孩子当真是他们捡的。


    程迹察言观色,见这人捧着布条半天不言语,连忙抓着空当替自己洗刷冤屈:“方才我说要喂这孩子吃的安神丸,不是什么虎狼药,是专治心慌、夜惊之症的良药,亦可治小儿啼哭。这孩子在那荒村破屋里不知被藏了多久,可见是受了惊的。”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煞有其事地强调,“我真是个大夫,不是人贩子!”


    男子眼中流露出一阵愧意,他将布片仔细叠好递还给谢连玉,而后,走到扶盈和程迹面前,持剑长身一揖。


    “在下九霄山梅宿雪,方才是在下误会了二位,言语冒犯,出手伤人,皆是在下之过,实在对不住。”他直起身来,目光诚恳看向扶盈,“二位的药费和损失,在下会一并赔偿,绝不推诿。”


    正这时,客店的老婆子端着两碗菜从后厨走了出来。一进门,看到店内翻倒的桌凳、散落一地的竹筷,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没端住手里的碗:“老天啊,这是遭贼了?”


    梅宿雪忙转身迎上前去,从身上取出一锭银子,递到老婆子手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窘迫:“阿婆,抱歉,这堂中是方才在下不小心失手碰倒的,这些银子是赔偿,还请您多担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这三位客人的食宿费用,也一并记在我的账上。”


    那老婆子见眼前之人彬彬有礼,给的银子也远超出了堂中桌凳的价值,不由愣了愣,点了点头。


    “不用了。”


    一道清丽的女声从旁插进来。


    扶盈越过他,走到柜台前,将一锭金子放在案头。她侧身看向梅宿雪,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住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阴阳怪气道:“毕竟,我年纪轻轻,身体康健,能自力更生,不需要旁人替我付钱。”


    梅宿雪听出来了,她是把他方才训她的话还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谢连玉见两人僵持着, 上前轻轻握住扶盈微凉的手:“你已替这孩子忙了一路了。先坐下吃点东西。”


    转头又对梅宿雪道:“梅公子不必介怀。我们的费用自付便可。”


    梅宿雪感觉到谢连玉礼貌之下的冷淡和不留余地的拒绝,遂也不再坚持,只歉意地一欠身, 退开两步,坐到邻近的桌子上。


    扶盈被谢连玉拉到桌边按着坐下,看着一桌子的饭菜, 半晌没有动。


    程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米汤, 凑到那孩子嘴边。


    那孩子慢慢啜了两口, 渐渐便不哭了。许是之前哭得太狠, 把力气都耗尽了,他嘴里含着半口米汤, 吧唧了两下小嘴,小拳头攥了攥,又松开,眼皮就沉沉地合上了。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程迹压低声音,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小祖宗:“你说这永和庄, 舆图上也没标出来, 咱光靠问路能问明白吗?”


    谢连玉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扶盈草草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 起身走到客舍院子里,望着外头发呆。


    谢连玉见她情绪不太对, 立马便跟了过去,站在她身后, 默默陪着她。


    扶盈察觉到了,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你说,若是没有遇上我们,这孩子会不会饿死在那个破屋子里?”


    “但他已经遇见了我们。”谢连玉上前一步, 语气愈发温和,“而且,我们会把他送到他父母想要托付的人手里。”


    扶盈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个永和庄……真的会是个好去处吗?”


    扶盈望向远处,想起了极为久远的回忆:“母亲临死的时候,也告诉我,要去找舅舅,说舅舅会照顾我。”她顿了顿了,轻轻呼出一口气,“舅舅确实收留了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弯就落了下去,眼中满是落寞。


    “然后,他把我卖给了人牙子。”


    谢连玉伸出手臂,将她拢进怀里。他的声音从头顶沉沉地传来:“你若是不放心,将那孩子送到之后,我们便在那儿多留几天。若那里的人对他不好,我们就将他带走。如何?”


    扶盈从他怀中仰起头,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惊讶:“那可真成抢孩子的人贩了。你不怕惹麻烦吗?”


    谢连玉低头看她,轻轻地笑起来:“看来我们阿扶是真的很生气被当成了人贩子。”


    扶盈张口就要反驳,他先一步捧住她的脸,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梅公子可真是眼神不好,这世上哪会有我们阿扶这么漂亮的人贩子。”


    扶盈愣了一瞬,终于被他逗笑了,原本阴郁的眼眸里绽开明快的光。


    堂内,那孩子又开始哭了,嗓子嘹亮地简直要把房顶给掀了。


    程迹手忙脚乱地抱着孩子喊人,谢连玉便被拽走了。


    扶盈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余光里已多了一道身影。


    梅宿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依旧是那副端方矜持的姿态,只是举手投足多了几分微妙的局促。


    扶盈的笑容淡了下去,抱臂靠在门口闲闲看他:“怎么,又来看我有没有偷孩子?”


    梅宿雪被这句话堵得面色一滞,却没有恼,反而认认真真地将双手交叠身前,垂首欠身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姑娘切莫如此说,方才是在下之过。不问而责,妄下判断。姑娘心怀善念,却遭误解,生气也是应当的。”


    他全盘将错揽到自己身上,倒叫扶盈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兴致。


    梅宿雪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的瓷瓶,双手递过:“这是我师门秘制的伤药,姑娘手上的伤,还需好生处置。”


    扶盈看了一眼那瓷瓶,没有接。


    “我不需要。”


    她说完便要走,梅宿雪却横跨一步,堪堪拦在她身前,清润平和的一双眼紧紧望住她。


    “姑娘要怎么样……才能消气?”


    扶盈停下脚步,偏过头,似笑非笑看着他:“做错事的人是你,凭什么你让我消气,我就得消气?”


    她举起右手,掌心缠着的纱布上暗红色的血迹清晰可见:“我可是被你刺了一剑,你能让我砍一刀吗?”


    说着,不再理会他,转身便要离开。


    “可以。”


    扶盈的神情凝滞了一瞬。


    梅宿雪立在她身前,语气平和,一字一句都带着近乎迂腐的认真:“圣人言,无适无莫,义之与比。君子不应以先入之意妄下定论。”他垂下眼帘,声音谦卑,“今日是在下适莫先行,以私意自蔽,妄断姑娘之德,失察而伤人,当还其身。”


    他闭上了眼:“姑娘砍吧。”


    扶盈站在原地,盯着眼前这张温润端方的脸,不由皱了皱眉。


    这人……真有病吧。


    莫名的,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从前听到的一桩关于九霄山的旧闻,年岁已然有些久远,细节与具体的人名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说,九霄山掌教座下有一爱徒,三岁识字,五岁成诗,十岁便能与师长论道。其人剑术卓绝,上山不过数年,便从末席一路越过早他多年入门的师兄师姐。他十五岁那年,门内大比,他一人连破十二阵。虽然天赋过人,性格却不骄不躁,端正如尺,温润谦逊,同门之中从不见他与谁起过争执。人人皆说,他是百年难遇的良才美玉。


    但最奇的不是他的才学和禀赋,而是他上山的奇遇。听说他是掌教下山云游时,路过一户富庶人家,掌教见了那家孩子便说:此子若留家中,必有灾厄,务必留在山中修行方能化解。那家老爷信了,当真把孩子送到掌教手中。结果,那孩子不哭不闹,只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门,便被抱上了九霄山,此后再未归家。


    九霄山,剑术过人,性格端方……


    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闭眼等着被砍的人。


    ……该不会,就是他吧?


    但好像,除了传闻中的那位,她还真想不出,江湖上有什么人能端正到这么……令人费解的程度。


    扶盈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跟这人较劲实在是没意思,不由生出了另外的念头。


    “行,你想让我消气是吧?”


    梅宿雪睁开眼,郑重点了点头。


    “想让我消气很简单。”扶盈晶亮的眸子含笑望着他,挑了挑眉,“你骂一句脏话我听听。”


    梅宿雪的表情怔住,好看的眉眼微蹙:“君子……”


    “我不想听君子。”扶盈笑眯眯地打断他,“就想听脏话。”


    梅宿雪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眉心也拧成了疙瘩,仿佛要做一件比挨刀更艰难的事。


    他在那儿酝酿了半天,温雅的脸上掠过挣扎、为难、自我说服,最后只剩下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扶盈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她忽然就消气了。她能看出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在道歉,不通人情世故到令人发指,但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算了,我不生气了。你走吧。”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憋着笑补了一句。


    “我觉得你不应该叫梅公子。”


    梅宿雪讶然抬起眼。


    “应该叫梅夫子。”


    留下这句,扶盈笑吟吟走了。


    梅宿雪愣了一下,急跑了两步追上前去:“姑娘留步!”


    他向扶盈又行了一礼:“方才在堂间听闻你们要去永和庄,其实在下也要往那处去。我知晓路径,若是姑娘不弃,可为各位引路。”


    扶盈的脚步顿住,面上的笑意渐渐化作认真的审视:“你去永和庄做什么?”


    梅宿雪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下山,是为了寻找两位同门。数月前,邻近州府接连有少女失踪,敝派有两位同门奉命下山追查,行至永和庄附近却断了音讯,在下此行,便是为了找他们。”


    扶盈心忖,怪不得一上来就拿她当人贩子,原是同门失踪了。


    她顿了顿道:“不过,我得和我的同伴商量一下。”


    梅宿雪点头称是:“这是自然。”


    扶盈说罢转身走进堂内,谢连玉已将孩子重新哄睡,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襁褓。


    程迹之前被孩子闹得够呛,这会儿正歪在长凳上歇力。见她进来,只掀了掀眼皮:“那人又找你说什么了?”


    扶盈在桌边坐下,把梅宿雪的话拣紧要的复述了一遍。


    谢连玉忽然抬头:“你是说,他的同门在永和庄附近失踪了?”


    他垂下眼,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臂弯中那张熟睡的、浑然不觉的小脸上。


    扶盈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可是有什么问题?”


    “九霄山的弟子,武功应该不差。”谢连玉的面色沉凝,“这永和庄,只怕不太平。”


    程迹的馒头刚咬了一半,愣在那里:“那……咱们还去吗?”


    谢连玉下意识看向扶盈,她正定定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出神。


    他收回视线,道:“自然要去,而且,要做足万全的准备去。”


    作者有话说:


    注:“无适无莫,义之与比”出自《论语·里仁》。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整体意思是,君子不对任何人或事预先设定“一定可以”或“一定不行”,不存固定的亲疏厚薄,不凭主观好恶下定论。唯一的准绳是事实和道义。


    第97章


    四人又歇了一阵, 便带着那孩子重新上路。


    因着先前那番插曲,四人走在一起时,气氛总有些尴尬。


    程迹最受不住这种闷, 憋了半晌,忍不住凑到梅宿雪身边,热络道:“梅兄, 之前只你自报了家门。我们还没向你好好介绍自己呢。来来来, 我给你隆重引见一下。”


    他将梅宿雪拉到三人中间, 清了清嗓子:“我们仨呢, 是兄妹。”说着,他抬手向谢连玉一比划:“这位是长兄谢珩。”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在下,从兄谢程。”最后,笑着往扶盈那儿一指,“最后这位,便是小妹阿扶。”


    扶盈一听, 顿时忍俊不禁。之前在龙渊城同温照这般胡诌时, 程迹是跳脚跳得最厉害的那个, 如今倒好,用得顺口了, 自己主动跑出来替人编排了。


    梅宿雪闻言,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瞬, 径直道:“但方才我听阿扶姑娘唤你程迹,而你唤谢兄为谢连玉。所以, 阿扶姑娘同谢兄……也并非夫妻?”


    程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他光顾着瞎编,忘了自己之前在客栈那会儿冲谢连玉瞎嚷嚷的事儿了。


    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往回找补, 扶盈的目光已经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了。


    信口开河的,遇上了事事当真的,当真是热闹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伸手在程迹腰间狠狠掐了一把,程迹吃痛得差点跳起来,却没敢。


    扶盈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转过来对梅宿雪道:“他看你路上总不说话,同你说笑的,莫要当真。”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梅宿雪神情。方才他提到谢连玉名字时,语气平平,没有任何的异常反应,像是全然不知这名字背后的身份,不由继续试探道:“梅公子此前可认得我们?”


    梅宿雪神色茫然,反问道:“我……应该认识吗?”随即,歉然一笑,“抱歉,此前我一直在九霄山中跟随师父修行,从不问江湖中事。”


    扶盈暗暗松了口气,面上神色不显,只笑道:“不过随口一问。我们是从梁国来的,四处游历,在祈国待了好些时日,正打算回梁国去。”


    梅宿雪温然一笑,由衷感叹道:“三位果真潇洒,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好不快活。”


    程迹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心道,等你来体验一下,就知道,这一路的“游山玩水”有多“快活”了。


    有了话头后,后面的行程便松快了许多。程迹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梅宿雪总会认真地接上。四人说说走走,先前的尴尬一扫而空。


    梅宿雪对路线确实十分熟悉,一路都走在最前头。


    扶盈落后他几步,余光时不时扫过去看一眼,越看越觉得稀奇。这人的脊背始终挺直,步履缓致,每一步都跟丈量过似的。


    连走路都像是在修行,这人累不累?


    程迹不知何时凑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好奇地问:“阿扶,你看什么呢?”


    “看书呆子走路。”扶盈压着笑道,“你说,他晚上睡觉,是不是也一动不动,躺得跟棺材板似的?”


    程迹本就走得气喘吁吁,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岔了气,长叹一声,摇头晃脑地道:“这梅宿雪和谢连玉都不是常人,精神头也太好了。一个走路跟练功似的,一个抱着个孩子走了大半天,大气都不喘一下。”


    说着,他撑着腰,冲前面扯着嗓子喊:“梅兄,咱们能不能休息会儿?”


    梅宿雪在岔路口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四周,道:“前面有条溪,便在那里休息吧。”


    果然,转过一道弯,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澈见底,从山石间蜿蜒淌过,几人便在那里歇了脚。


    程迹蹲在溪边洗脸,掬起一捧水便往脸上泼,凉意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洗到一半,突然扭头问道:“梅兄是桃溪镇人吗?”


    梅宿雪摇了摇头:“并不是。”


    “那便是常来桃溪镇?”


    “也不曾。”梅宿雪想了想,“此番……应当是第二次来吧。”


    程迹手一顿,水从指缝里哗啦啦漏了个干净:“第二次你就把这儿的路记得这么清楚?”


    梅宿雪道:“自打幼时起,记性确实比旁人好上那么一点。”


    程迹嘴角抽了抽,人比人,气死人啊。


    扶盈见谢连玉累了一路,便从他怀中把那孩子抱了过来,小家伙今天精神尚可,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在终于不哭不闹了。


    谢连玉坐到了梅宿雪身侧,问道:“梅兄,不知你那两位同门,失踪多久了?”


    梅宿雪回忆了一下,面色沉凝:“一月有余了。”


    “既是失踪月余,为何现在才去找他们?”


    “谢兄有所不知。”梅宿雪缓声道,“我派门中弟子下山历练,一年半载不归山是常有的事。此次之所以发现异常,还是因为有同门在附近州府的当铺里,见到了他们二人的随身配剑。”


    谢连玉与扶盈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修行之人的随身兵器向来是不离身的,若佩剑丢了,那佩剑的主人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四人是在当日傍晚抵达永和庄的。


    永和庄坐落在桃溪镇东边最繁华的地段,两旁店铺林立,颇为热闹。门楣高阔,很是气派。


    四人没有着急上门,在永和庄斜对角的面摊上叫了四碗面。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手脚麻利,扶盈接过面,随口便打听道:“老板,对门这永和庄是什么来头呀?看着好生气派。”


    摊主往永和庄那扇朱漆大门望了一眼,笑道:“几位是外乡来的吧?这永和庄是粮庄,粮食生意可做得不小,不仅供本镇,还往南北两头运。庄主刘元良是咱们桃溪镇出了名的大善人,逢年过节,都会设棚施粥,平时庄上收粮运粮需要雇人,工钱从不拖欠,比别处还多两成。”


    旁边茶水铺的老板娘正出来收茶碗,听见这话也凑过来插了一句:“可不是,去年我家那口子摔断了腿,铺子歇了两个月,还是刘庄主发了话,减了半年的租。要不是他,这铺子年关都熬不过去。”


    四人心中有了底,结了帐,便到了永和庄门前。


    梅宿雪上前叩门,一个妇人迎了出来,四十多岁,瞧着面相和善,只眉眼中带着一丝精明。


    “几位是……”


    “我们受人之托,送一个孩子来此。”扶盈将襁褓内的孩子抱与那妇人看,又将那块染血的布条一并递了过去,“不知,您与这孩子……”


    妇人接过布条,看到上面染血的字迹,再看向扶盈抱着的孩子时,眼眶便红了:“这是……我那可怜妹妹的孩子……”


    她哽咽着望向扶盈:“我的妹妹怎么了?为什么会将孩子托付给你们?”她顿了顿,“她……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扶盈缓声解释道:“我们是在一个村子里捡到这孩子的,当时这孩子身上只有这块布条,我们四处搜过,没有看到其他人。”


    那妇人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泪水簌簌地往下掉:“可怜的孩子……你娘定是出意外了……”


    她哭了半晌,才想起来客人还在,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一把眼泪,侧身往里让:“瞧我,光顾着哭,几位一路奔波一定累了,快进来坐坐吧。”


    说着,她又冲屋内喊:“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子从正堂走了出来。他身形魁梧,面容方阔,穿着件深褐色绸衫,一近前便向四人拱手:“鄙人刘元良,方才听内子说了,几位义士一路护送我这外甥归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眼看天色也不早了,几位若不嫌弃,便在庄上歇下吧。”


    四人互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欣然应下。


    晚宴设在正堂,摆了满满一桌菜,鸡鸭鱼肉、时新蔬菜,一应俱全。


    众人正要开动,刘元良忽然搁下筷子,抬手招来一旁侍立的下人。当着众人的面,下人将银针逐一探入每道菜肴之中,确认并无异样,刘元良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面上浮起一丝苦笑,向四人解释道:“几位见谅。刘某平日里替穷苦人家出头,得罪了不少人。镇上明里暗里想叫我倒霉的不在少数。不得不谨慎些,叫几位笑话了。”


    程迹连连摆手,道:“理解理解,小心驶得万年船。”说着,他将那验过菜肴的银针拈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眉头一皱,“不过刘庄主,光用银针可验不全。”


    说着,他转身去翻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摸出一个瓷瓶,向刘元良讨了一碗清水,从每道菜里各取了一点汤汁兑进碗里,又从瓷瓶里倒出些黄色粉末,折腾了好一阵,满桌碟盏都被他搅了个遍,他才直起身,安心道:“没问题,可以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刘元良被他这一手操作看得目瞪口呆, 怔怔道:“公子,你这是……”


    程迹一笑,解释道:“在下不才, 做过一段时间的江湖游医,对毒物之类的略懂一二。”


    刘元良面色微微变了变,转瞬又恢复如常, 目光转向其余几人, 和蔼问道:“还不知几位是从何处来?”


    梅宿雪张口便道:“在下来自九霄山——”话还没说完, 扶盈在底下踢了他一下。


    他疑惑地看向扶盈, 扶盈无奈扶额,顺势接过话头, 笑盈盈道:“我们是在九霄山附近做生意的。”


    “哦?”刘元良来了兴致,“不知是做的什么生意?”


    “小本买卖罢了。”谢连玉接着扶盈的话说道,“开了间绸缎庄。”


    扶盈原本还盘算着要拿苏家的哪个产业来瞎编,这会儿见正主顶上了,便不说话了。


    “绸缎庄可不是小买卖。”刘元良笑道, “没点殷实的家底, 轻易可撑不起来, 公子当真是谦虚了。”


    谢连玉没有否认,话锋一转, 望向刘元良道:“说来,刘庄主这粮食生意, 才真是我大祈的紧要行当。先前连年战乱,好不容易休养生息, 朝廷看得极重。记得几年前祈梁交战时,粮价每石涨到五千文,粮商手中握着的, 可是举国的命脉。”


    刘元良眼中透出赞许,道:“公子是个懂行的。不过如今政事安定下来,粮价也平稳了,百姓都能吃的起粮,才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


    一旁的刘夫人含笑插话道:“我家这个啊,是个实心肠。旁人卖三四百文一石,偏他只卖二百文,还非说什么要让利于民。”


    谢连玉流露出讶然神色,叹道:“刘庄主高义。”


    正说着话,那原本在刘夫人怀中安睡的孩子忽然扭动起来,发出细细的哭声。


    刘夫人熟稔地托住孩子后脑,将那小家伙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微微晃动着。她嘴里低低地哼着不知什么调子,声音轻柔,孩子却依旧躁动不止,哭声越来越响。


    扶盈本想起身看看,却见刘夫人伸手探进襁褓下,按了按孩子身后的棉布,微蹙的眉头便展开了。


    “呀,湿了。”她抬首冲众人知会了声,笑吟吟道,“我去给这孩子换一身干净的,去去就来。”


    “我来帮您。”扶盈连忙起身,快步跟了过去。


    刘夫人领着扶盈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走进了一间暖阁。她将孩子放在塌上,不紧不慢地解开襁褓,托着孩子下身轻轻一抬,便利落地将原本脏的布片抽出,干净的换了进去。


    扶盈站在一旁,原想着帮忙,却发现根本插不上手。


    这刘夫人照顾孩子竟比寻常仆妇还更加熟练。


    “阿扶姑娘?”刘夫人单手抱起孩子,拢了拢襁褓的边角,冲她喊了一声。


    小家伙换了身干爽的,已经不哭了,整个人趴在刘夫人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她的前襟,看起来极为依赖。


    扶盈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他一路都在哭,我们还不曾……给他换过。”


    “姑娘和三位公子都还未曾婚配吧,自然不懂这些。”刘夫人笑了笑,“待姑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做得熟了,便也知晓了。”


    扶盈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微笑着点头附和。


    二人重新回到席上,众人又闲话了一番,方宾主尽欢地散了场。


    宴散时,暮色已深。刘元良为众人备下了厢房,亲自引着四人往西院去。


    “庄上简陋,还望诸位莫嫌弃。四间厢房是彼此相邻的,有什么事,也方便招呼。”刘元良简单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


    程迹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刘庄主倒是有心。若真有蹊跷,按理应当想方设法将我们分开才是。”


    “不管怎样,还是多加小心。”梅宿雪提点了一句,又向众人周至地道了声“早些歇息”便进了屋。


    程迹伸了个懒腰也回了屋去。


    扶盈原想同谢连玉说刘夫人的事,还未张口,谢连玉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廊柱后不远处的暗影里。


    隔墙有耳。


    扶盈立时会意,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中。


    四间厢房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却没有人真正入睡。


    梅宿雪将剑放在身侧,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谢连玉缓缓将屋子检查了一遍,细细观察屋内的陈设和布置。程迹则在门窗附近都撒上了毒粉,才安心地上了床。


    扶盈和衣而眠,躺在榻上,睁着眼,反复回忆刘夫人的每一个举动,她对孩子的体贴不像是假的,孩子对她的亲近也不可能装出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透出熹微的晨光。


    扶盈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了过去,猛然翻身坐起,第一时间去看窗户和门缝,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推开房门,谢连玉已立在廊下,衣袍齐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无眠。


    梅宿雪几乎是同时推开了门,向二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面上看不出半分倦色。


    三人等了好一会儿,程迹的房门始终紧闭。


    该不会出事了吧?


    三人互望了一眼,扶盈忙走到他房外,抬腿便要踹门,还未动作,程迹的喊声从门后急急传来。


    “别开门!”


    扶盈硬生生收了力道,凑近了些,隔着门板问:“程迹,你什么情况?”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程迹的声音带着无奈:“我昨天在门窗这儿弄了些毒粉,正清理呢,不然等会儿庄里的人来开门,万一给人毒死了……”


    扶盈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那你快点。”


    “知道了,你别拍门!”


    又好一会儿后,程迹的房门终于开了。他衣摆上蹭了一片灰白粉末,冲廊下三人干笑了一声。


    扶盈后退两步,蹙眉道:“你离远些,我怕被毒死。”


    “我这都处理过了!”程迹气急败坏地追了过去。


    谢连玉和梅宿雪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


    四人到前厅去辞行,刘元良已在那儿了,仍是那副殷勤周到的笑脸,客气地再三挽留。刘夫人也抱着孩子送到了门口,那孩子趴在刘夫人肩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扶盈,不哭不闹。


    扶盈看了那孩子一眼,目光在他攥住刘夫人衣襟的小手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四人在永和庄附近寻了家客栈,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推开窗便能远远望见永和庄的动静。


    程迹折腾了一早上的毒粉,早饿坏了,一边喝粥一边道:“我看这永和庄没什么问题,在镇上的风评好,刘元良和他夫人对那孩子也不错。咱们住了一夜也没出什么事。”


    说着,他望向梅宿雪:“你说是吧,梅兄?”


    梅宿雪思索了一会儿,表情认真而困惑:“那刘夫人带孩子确实细致。许多我们未曾关注到的细微之处,皆能照顾妥帖,实在不像为恶之人,是不是……我们多心了?”


    “梅夫子,你以为人都是书上的纸片吗?”扶盈支着下巴,冷哼了一声,“不会哄小孩的,就是人贩子。会哄小孩的,便是真心实意的长辈。”


    梅宿雪一听便慌了:“阿扶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扶盈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永和庄的大门,“我只是觉得奇怪,那刘夫人与这孩子分明此前并不熟识,却对这孩子的所有习性都了若指掌。那孩子一路以来啼哭不止,在她怀中却异常听话,显然是哄熟了的。”


    “或许……”梅宿雪犹豫了一下,“那刘夫人曾为人母,故而深谙抚育之道?”


    “当时,我陪她去暖阁给那孩子换衣裳,她也是这么说的。但这,恰恰便是问题所在。”扶盈的目光望向他,“永和庄内,并无孩童。”


    梅宿雪微微一怔,仔细回忆起来,庄子里确实没有见到过任何的孩童。而且,昨日席间,刘元良和刘夫人也未曾提及过自己的孩子。


    扶盈细细复盘前一日的情形,一点点道出当中的不对劲。


    “那庄上看着仆从不少,洒扫的、烧火的、端茶递水的……连吃饭验毒都有专人,但我们上门时,来开门的却是刘夫人本人。”


    “她知道妹妹生死未卜,不仅没让刘元良去找人,反而还有闲情置办那样丰盛的席面来招待我们。”


    “她初见那孩子时,像是不认识他,可是箱柜里随手就能取出一套换洗衣物,尺寸还不大不小正合适,像是早就备下了似的。”


    说到此处,梅宿雪和程迹已然动摇了此前的想法,但这些细节也只能算是异常之处,算不得实证。


    “不止。”


    谢连玉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他望着底下来往的行人,闲散道:“那刘夫人说,刘元良心肠实,让利于民,粮食只卖两百文一石。这话若在两年前,或许还说得通。但去年南方持续暴雨,江河倒灌。洪涝过后,又起虫害,稻禾受损极重,粮食产量大减。祈都的粮价早已涨到了六百文一石,尚且供不应求,永和庄若卖两百文,本钱都收不回来。”


    他转过身来,闲散的神色褪去,露出凛冽的一双眼。


    “那刘元良,根本就不是粮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众人在客栈盯了大半日, 到傍晚的时候,一个仆妇鬼鬼祟祟地从侧门出来,手里拎了个竹篮, 篮子上蒙了块布,边角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篮子里的东西。


    她身后跟着两个护院打扮的汉子, 三人在岔路口左右观望了一下后, 就急匆匆往南边去了。


    扶盈霍然起身, 紧步跟了过去。梅宿雪和程迹本也要去, 被谢连玉拦了下来:“你们留在这儿继续盯着,我和阿扶去追。”


    四人分头行动。


    扶盈二人悄悄尾随那仆妇走了一路, 初时还不觉有异,越往前走,周遭的草木山石、田埂荒径便愈发眼熟。这仆妇去的方向,分明正是他们来时那个荒村所在的方向。


    两人心底疑云丛生,但又怕打草惊蛇, 只远远跟着。


    循着旧路往前又走了一阵, 果然, 那仆妇三人走进了那个荒村。


    扶盈和谢连玉藏在一棵老槐树后,眼看着那仆妇在一间半塌的破屋前停住脚步。她神色警惕地左右望了望, 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揭开竹篮上的布, 从中抱出一个婴孩。


    扶盈认出,那孩子分明就是他们此前送回永合庄的孩子!


    她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正要上前,谢连玉忙按住她胳膊,示意她不可冲动。两人紧步跟到窗下, 隔着窗户,正看见那仆妇慌慌张张地将孩子放在墙角,复又用篮子反扣上。


    此番情境,与扶盈初见这孩子时一模一样。


    “你们在做什么!”扶盈怒不可遏,手执金刀便冲上前去。


    仆妇吓得一激灵,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就在这时,那两个护院从破屋两侧窜出来,手里拎着大砍刀,凶悍地挡在仆妇身前,厉声喝斥:“哪儿来的野丫头,也敢管我们的事!”


    其中一个护院说着,便挥着砍刀朝扶盈头顶砍来。


    扶盈冷眼一瞥,身子往旁侧一偏,恰好避开刀锋,同时抬手,精准地扣住那护院的手腕,借着他挥刀向前的力道,猛地向后一拧,“咔嚓”一下,护院还没来得及哀嚎,就被扶盈一脚重重踩在后背上,将他整个人踏翻在地,两只胳膊反剪在背后。


    另一个护院见同伴瞬间被制,怒喝一声,急哄哄就朝扶盈扑去。谢连玉见状,面无表情地抬脚一拦,一踹,几下踢中他的脚踝和膝弯,那护院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栽,双膝重重坠地。不等他挣扎着起身,谢连玉直接踩上他的后腰,迫得他跪倒在地。


    之前还凶神恶煞的护院,转瞬之间便动弹不得,趴在地上连声求饶。


    那仆妇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不等两人开口,自己先一步跪了下来,冲着两人直磕头:“两位大侠饶命!大侠想要什么只管说,千万不要伤小人性命!”


    扶盈走到墙角,将倒扣的竹篮掀开,孩子还睡着,小胸脯轻轻起伏,睡态酣然,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她微微松了口气,目光冷冽地投向那仆妇:“说,你们把孩子放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只是听从主家吩咐,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啊!”仆妇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道,“主人只让我们把孩子放在这间破屋里,别的……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扶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仆妇肩膀抖得愈发厉害,却依旧咬着牙摇头,声音细若蚊蝇:“真、真不知道,小的不敢撒谎啊!”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谢连玉不紧不慢地在那仆妇身侧来回踱步,若有所思地睨着地上三人,对扶盈道:“既然都不知道,也别为难他们了。”


    仆妇心中刚一松,便听他继续道:“这等听人使唤的恶仆最是可恶,留着也是祸害。不若先把他们的手脚砍了,再将双目和舌头挖了,如此,便不怕他们继续帮主家作恶了。”


    扶盈一听便知晓了他用意,故作疑虑地蹙了蹙眉:“可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没人来,他们不就死定了?”


    谢连玉剑锋指着三人,漫不经心道:“他们此前放婴孩在此,可有顾及婴孩的安危?此处常有野狗和狼群出没,若是他们运气不好,遇不上人,被野狗和郎君叼走,那便是他们的命数了。”


    说着,他上前一步,作势要动手。


    仆妇听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再不敢心存半分侥幸,连滚带爬地扑到扶盈脚下:“我说我说!姑娘,我全都告诉你!我们也是被逼的!都是主家指使的!”


    扶盈垂眸审视地看向她:“那你倒是说说,你们主家指使你把这孩子放在这荒郊野外的做什么?!”


    “是……是……”仆妇小心翼翼地抬头,正撞上扶盈冷厉的目光,又飞速将头低了下去,额前冷汗直冒,心一横,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是为了将那些人引到庄子里去!”


    扶盈目光一凝:“什么人?”


    “就……就是那些过路的人。”仆妇越说越心虚,声音也一点点低了下去,“姑娘家,心肠软的,见了被丢下的孩子,多、多半会将他送回庄上……到了庄上,夫人便招待她们住下……”


    “然后呢?”扶盈几乎可以推测到后面要发生的事,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冷冷地问。


    “然后,卖、卖给买家……”仆妇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若是有男的一起……有身家的,就绑了要赎金。没钱的,就送去北边的矿上……”


    扶盈目光紧紧锁着那仆妇:“这村子如此偏僻,你们怎么确定一定会有人经过?”


    话音刚落,她脑中突然想起一开始在遂宁边界被巨石堵住的那条官道。


    当时,正是因为必经的官道被山石堵住,他们无奈之下才绕路,途经那个荒村。途中程迹还提到过,沿路的杂草荆棘都被前人清理干净了。当时只觉奇怪,如此野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走。未曾想,竟是他们在官道上动手脚,设好了套等着路人往里钻。


    她眼底翻涌着震惊,先前的疑惑顿时被滔天的怒火吞噬:“山石堵住官道也是你们做的?!”


    她猛地上前一把揪住那仆妇的衣领:“你们故意搬来巨石堵死官道,就是为了让那些路人绕道经过荒村,一步步引他们去永和庄,好方便你们下手是不是?!”


    仆妇被她拽得脖颈发紧,呼吸不畅,结结巴巴道:“这……这我们真的不清楚啊,主家只说,有办法叫他们一定从那荒村经过……其他的,我们一概不知啊!”


    “那这孩子呢?!”扶盈怒意更甚,一把将仆妇从地上拎起来,扼住她的脖子,“这孩子又是从哪儿来的?!你们将这么小的婴孩放在这里,就不怕他出什么意外吗?!”


    仆妇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胡乱抓挠着,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会的……我们有人远远盯着,发现不对,就马上把孩子抱回来……但、但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是哪儿来的!主家把他交给我,只让我把他放在这儿等着,别的我们也不敢多问呐!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


    谢连玉走上前,看了三人一眼,转向扶盈:“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扶盈缓缓松开那仆妇,平复了一下情绪,略微思索后,道:“把他们绑在这儿,是被路人救走还是被野狗叼走,听天由命吧。”


    说罢,她与谢连玉寻来麻绳,将那仆妇和另外两人绑在屋外的那棵槐树上,便不再理会。


    扶盈动作轻柔地将婴孩放回篮中,用布遮盖着,小心翼翼地拎着往回走。


    两人赶回镇上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扶盈推开门,程迹正在桌旁喝茶,好奇地瞥了一眼她臂弯中那只竹篮:“你们这是将那仆妇带的东西抢回来了?”


    扶盈没说话,将竹篮搁在桌上,掀开了上头的那块布,里头的婴孩睡得正沉。


    程迹口中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连呛了好几口:“怎么又冒出来一孩子?!”


    梅宿雪凑近竹篮一看,立时认了出来:“不对,这孩子……是我们送回永和庄的那个。”他不由转向扶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扶盈将孩子安置好,走到桌边坐下,眼中带着未散的怒意:“这孩子是永和庄故意放在荒村的。为的就是引心善的年轻少女前往永和庄。待到了庄中,他们便将人扣下,当作货物,卖给买家。”


    她望向梅宿雪:“此前你所说的附近州府少女失踪一事,只怕和永和庄脱不了干系。”


    “不止如此。”谢连玉面色凝重,“若女子的随行之人中有男子,他们便会一并绑架,劫掠其身上的金银,向男子家中索要赎金。若是没有钱的,则送到北边的矿上做苦役。”


    他目光沉沉望向夜幕下的永和庄:“他们以粮食生意掩人耳目,暗地里干的却是人口贩卖的勾当。九霄山的另两位同门,只怕也是因为查到了此事,受到了牵连。”


    梅宿雪心中巨震,却有一事百思不解:“可昨日我们在永和庄留宿了一夜,他们为何没有对我们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扶盈挑了挑眉:“若想知晓个中缘由, 再去一趟不就行了。”


    谢连玉沉吟片刻,道:“好。今晚我和梅兄夜探永和庄,你和程迹留在客栈。”


    扶盈眉头一拧, 正要开口反对,谢连玉已接着说道:“那孩子身边离不了人。若是永和庄的人来抢孩子,程迹一人应付不了。”


    扶盈看了眼竹篮中熟睡的孩子,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道:“好吧, 那你们早去早回。”


    夜色如墨, 永和庄内一片静谧。谢连玉和梅宿雪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借着夜色掩护, 悄无声息地从院墙外翻了进去。


    庄内灯火大多已熄,只廊下挂着几盏零星的灯笼,身着短打、手持长刀的护院两人一组,沿着廊道来回巡逻,警惕地观察周围的动静。守卫森严的景象同那日他们来时阖府的闲适平和截然不同。


    谢连玉和梅宿雪伏在花圃后, 屏息凝神, 借着廊柱与花丛的遮蔽, 避开护院的视线,向东院潜去。


    东厢外的回廊里, 有人在说话。


    谢连玉按住梅宿雪的肩膀,两人贴着墙壁, 隐入阴影深处。


    一男一女从后院走出。男的走在前面,身形魁梧, 看身形像是刘元良。女的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肩上披了件披风,面容被灯笼的光照亮, 正是刘夫人。


    “明日便是交货的时间。你盯紧一点,别再出差错,不然你我谁也担待不起。”刘元良的声音带着不耐。


    “知道了。”刘夫人拉长了声音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全然不是此前那个温婉的语调,“下面人都在看着了,从昨几个到现在,眼睛都没敢合一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不甘:“我就不明白了,昨几个来的那几个,长得那样好,你干嘛拦着不让我动手?旁的不说,就那姑娘的成色,好好调教一番,送到锦楼去,定能卖个好价钱。那些个达官贵人,不就最喜欢这样的。”


    刘元良冷笑一声:“你有命赚,倒是得有命花。”


    刘夫人偏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没看到她腰间那把金刀吗?”刘元良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忌惮,“那是朱衣楼追魂使赤练刀的佩刀!传闻那赤练刀一个人就覆灭了整个朱衣楼,手段狠辣便是你我也望尘莫及!你敢动她,不要命了!”


    “就那个丫头片子?”刘夫人愣了愣,轻嗤了一声,“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没准就是巧合,刀长得像一些罢了,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而且,江湖传言最爱添油加醋,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能耐,就你还当真。”


    “你懂什么!即便只有三成是真的,也够你我喝一壶的!”刘元良沉声道,“况且,与她同行的另外三人,也都不是好惹的。那个姓程的大夫,昨日席间那一番摆弄,显然是个精通毒道的,还不知道是哪家的势力。还有那个姓梅的公子,他的佩剑和之前那两人一个制式,可见也是九霄山来的。”


    听到“九霄山”三个字,谢连玉和梅宿雪意外地对视了一眼,梅宿雪的手默默按上剑柄,眼中暗色渐浓。


    刘元良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之前那两人的事,主上还没找你算账。你若再生出新的事端——”


    “行了行了。”刘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这不是没动他们嘛,上次那两人,我哪知道他们是九霄山的啊?再说了,九霄山又怎么了,其他门派的,又不是没动过……”


    “我告诉你,这话别再说了!”刘元良猛地凑近一步,恶狠狠道,“上头的心思不是你我能揣摩的。万一坏了事,你我都得倒大霉。你想死,别拉着我!”


    他忽然起什么,目光一凝,盯住她:“昨日,你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能有什么破绽。”刘夫人撇了撇嘴,“那孩子亲我亲的不得了。而且,人不是一早就送走了。你瞎操心什么。”


    刘元良转过身去,沉沉地叹了口气:“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昨天那个姓谢的,你是没正眼对上他。看着温和无害的,可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那双眼睛,不知怎的,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那两人说着话走远,谢连玉偏头看了梅宿雪一眼:“方才他们提到货物明日要交易,想必那些被抓的人还在什么地方关着,你的那两位同门,也许就在其中。”


    两人不再多言,悄悄靠近方才那二人出来的厢房。


    谢连玉用剑刃将门闩挑开。屋内一派珠光宝气,赤金帐钩上挂着红绸,和田玉瓶里插满了牡丹花,正对门的紫檀供案上供着一尊财神像,案前的纯金香炉里还燃着三炷香。


    谢连玉一眼掠过去,在看到靠墙的书架时,微微蹙起了眉头,快步走了过去。


    “谢兄,可是有什么发现?”梅宿雪跟了上来,低声问。


    谢连玉站在书架前,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刘元良夫妇平日里会看书吗?”


    梅宿雪脚步一滞,顿时会意。


    一个满屋子堆金砌玉的人口贩子,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在卧室里看书?这书架多半藏着猫腻。


    一眼望去,书架上的藏书大多崭新,显然是只做摆设。但书架正中空着一小片区域,专门搁着一只青瓷笔洗,样式简朴,釉色暗淡,与满室的流光溢彩格格不入。


    两人同时注意到了这笔洗。


    谢连玉试图端起笔洗,却发现那笔洗竟是连在书架上的。他试着转动笔洗,只听“咔嗒”一声,机括触发的声响令他突然警醒,惊呼道:“小心!”


    话音未落,房间两侧的墙壁突然弹出数十个暗格,无数短箭向两人射出。


    谢连玉和梅宿雪同时向后急掠,长剑出鞘,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斩落。


    箭雨持续了一会儿便停了,但动静已然传到了外面。


    “什么人?!”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元良夫妇也被箭矢触发的声响引了回来。


    踹开房门,正撞见屋内的谢连玉与梅宿雪,刘元良脸色骤变,厉声道:“果然是你们!”他目光掠过散落一地的箭矢,冷笑道,“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谢连玉与梅宿雪对视一眼,正欲从窗口脱身。


    刘元良却抢先一步转动了门边的烛台。


    “轰”一声,两人脚下的青砖猛然翻转。两人只觉脚下一空,身体急坠,直直跌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不一会儿,二人便坠到了底,摔在阴冷的地面上。头顶的翻板瞬间合拢。


    谢连玉率先翻身坐起,四下一望,心头一沉,他们落在一个铁笼之中。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铁笼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个同样的铁笼!


    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几名少女,她们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脚踝上拖着沉重的铁链。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听到声响,少女们惊恐地缩向角落。


    “他们……他们竟然……”梅宿雪握剑的手不由收紧,他望着眼前这些被当成牲口一样囚禁的的少女,胸中气血翻涌,猛地拔剑出鞘,运足十成功力,狠狠一剑劈向铁笼上的锁链。


    “当——!”刺耳的金属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那锁链上只留下一道浅白痕迹。


    “二位不用白费力气了,这铁笼与锁链皆是玄铁所造,你们是砍不断的。”一个声音慢悠悠地从暗处传来。


    刘元良夫妇缓步走到铁笼外,刘元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铁笼之中的谢连玉和梅宿雪,啧啧叹了两声:“我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夜闯我永和庄,原来竟是昨日的贵客。”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装模作样的惋惜:“我本无意与你们为敌,奈何你们自己找死。好好的客人不做,偏要做贼。”


    梅宿雪将剑收于身侧,抬眸直视刘元良:“你们利用襁褓中的婴儿设局,引无辜女子上门,将她们当作货物一样关押贩卖,你们眼中可还有王法!”


    他话未说完,刘夫人已经掩口轻笑起来,眼中满是戏谑:“小公子好大的口气。可公子有所不知,在这桃溪镇,我们,就是王法。”


    梅宿雪眉峰微蹙,正要再言,身侧传来谢连玉不紧不慢的声音。


    “想来,此前九霄山的那两位朋友,也是被你们用这样的方式困住的吧。”


    谢连玉原本靠在铁笼一角,闲闲起身,掸去衣摆上的灰尘,踱步到笼门前,目光望向刘元良夫妇,“此番我们既已受困,倒不知,能否告知我们,那两位的下落?”


    刘夫人唇角一弯:“急什么,很快,你们便要和他们——”


    “住口!”刘元良猛地打断她,目光阴骛地望向谢连玉,“你想套我们话?”


    谢连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手随意叩了叩身旁的铁笼:“是又如何?你方才说了,你这铁笼和锁链都是玄铁打造,我的朋友也试了,用剑都劈不开,我们就算知道了他们的下落,不也照样出不去?”


    刘元良警惕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拉了刘夫人一把,转身便要走:“明日便是交易了,别跟他们废话,省的节外生枝。”


    “等等。”谢连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刘庄主,若好好问话你不愿回答,那我只能来硬的了。”


    刘元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先从铁笼子里出来再说吧。”


    他话音刚落,身后骤然传来“铮”的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


    刘元良猛地回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梅宿雪不知何时已掠到他身后,寒冽的剑刃此刻正架在他的脖子上,凉意透骨。


    谢连玉从破开的铁笼里缓缓走出来,唇边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方才忘了说,他的剑劈不开,但我的剑,专克玄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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