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迹忙起身虚扶:“傅大人孝心难得, 程某由衷敬佩,只是,这净化之法……”
“大人的顾虑, 傅某岂会不知。”傅荣击掌两下,两名仆从躬身入内,一人手捧沉甸甸的朱漆托盘, 上覆红绸, 另一人则捧着一个精巧的檀木盒。
傅荣伸手揭开红绸, 底下是整齐堆叠的两排黄金。檀木盒子打开, 里面则是数个白玉药瓶。
“傅某深知,道箓司之人, 一向只为皇家行法,且此等净化之法,对行法者心神损耗极大,但程大人心善之名,祁都皆知。这些金银药材不过略表心意, 望大人莫要推辞。”
“傅大人, 你这是……”程迹怔然, 似被眼前“诚意”所动。
他长叹一声,神色转为肃穆:“罢了, 程某平生之憾,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傅大人既有此纯孝之心, 程某纵冒风险,亦愿尽力一试。”
傅荣闻言, 脸上喜色顿现:“如此,多谢程大人了!”
“只是……”程迹话锋一转,“这设坛行仪非同小可, 所需器物繁多,朱砂、符纸、净水、镇器……缺一不可,还需勘定方位,择取吉时,匆忙之间恐难周全,还请傅大人容我一日时间,细细筹备。”
“程大人多虑了!”傅荣兴致勃勃打断,“不瞒您说,傅某对此期盼已久,所需一应器物,早已命人按照古籍所列备齐,就在府中。至于吉时,傅某也延请了多位高人卜算,今夜子时三刻,正是最佳。”
他微微倾身,难掩热切的心绪:“此前未想过能得遇大人,原也是备了行法之人,如今能得大人亲自主持,果真是天意眷我!大人不妨随我去验看一番,若有短缺之处,立时便可让人补上。”
程迹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一抖,险些将酒水洒出。
他没想到,傅荣连这都备好了。
程迹放下杯盏,稳了稳心神,强撑起镇定的笑意:“傅大人果真周到。既如此,容我修整一番,略作准备。”
“明白,厢房早已备下,大人请便。”
傅荣将程迹领至厢房,刚一离开,程迹便急哄哄地找扶盈:“完了完了,傅荣连法器都备齐了,这是要逼我当场作法。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扶盈将包袱递给他,还在继续打马虎眼:“你往常如何应付那些求子问卦的夫人,今日便如何应付他呗。不过是装神弄鬼,你最擅长了!”
“你开什么玩笑!”程迹垮着张脸,不住碎碎叨叨,“今夜那傅荣定会将砚滴取来,众目睽睽之下,你让我如何调换?”
扶盈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玩笑,他竟当真了,还正儿八经地苦思冥想要如何达成。不由憋着笑,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塞进他掌中:“别慌,用这个。”
程迹怔住:“这是什么?”
扶盈点了点瓶身:“这药水无色无味,能在瓷器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油膜,遮掩宝光,令釉色显浊。仪式既在夜间,本就看不真切,你只需设法让瓷器表面沾上少许,那真品自然就变成赝品了。”
程迹恍然,打开瓷瓶闻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你们早就想好了,刚是拿我寻开心呢!”
扶盈没忍住笑出声来:“我也没想到,巧言令色、专骗他人的程大人,也有被人骗的一天。”
程迹愤然不语。
子时将近,星月潜形。
傅荣早已在后院中将香案设好,铜盆净水、桃木剑、符纸一应俱全,那件青瓷砚滴则盛在锦盒中,置于案首。
程迹换了一身青色道袍,扶盈则垂首侍立在旁。
仪式开始,扶盈端着铜盆近前,冲他眨了眨眼:“请大人净手。”
水面泛起涟漪,程迹瞥见她神色,心知药已入水,从容将双手浸入盆中。仆从递来拭手的巾帕,他接过后,装模作样地擦拭手背,掌心却仍留着那水渍。
“取法物——”程迹正色敛容,声调悠长。
扶盈依言上前,捧起盛放砚滴的锦盒。程迹不动声色将砚滴置于掌心,双手合十,做祈祷之势,借机将掌心未干的药水全数印染在砚滴的釉面之上。
而后,他面朝祭坛,躬身深深三拜,起身后,方将砚滴郑重递予傅荣。
“请傅大人亲奉法物。”
傅荣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捧起那件研滴。瓷器入手温润,釉色在烛光下泛着幽青。他学着程迹的动作,双手合十,只觉掌心隐隐发热,只当是灵力感应,心中更添几分敬畏,恭恭敬敬向香案俯身行礼后,将砚滴端放于黄绸中央。
程迹手执桃木剑,对着砚滴口中念念有词,傅荣看得目不转晴。
忽见他身形一顿,剑指瓷身良久,眉头紧锁道:“不对……”
紧接着将此前的动作又重来了一遍,仍旧在一样的关口停下。
“程大人,何处不对?”傅荣急忙上前。
“道箓司旧籍中有记载,血瓷承怨气而孕灵,于法阵之中应有血色微芒浮现。”程迹紧盯着瓷器,面露困惑,“可为何……毫无反应?”
傅荣忙凑近细看,烛光跃动下,研滴釉面尤显黯淡,莫说血色微芒,便是这幽青的釉色莹光,看着也透着几分浑浊。
“这、这是何故?”傅荣不由声音发紧。
程迹不住摇头:“程某从道这么些年,还从未遇过这般状况。难道……”他抬眼看向傅荣,欲言又止。
“大人但说无妨!”
“傅大人孝心感天,程某本不该有此疑虑,只是……”程迹左右看了看,走近傅荣身侧,低声道,“大人当真确定,这血瓷是真品?”
说着,他兀自踟蹰道:“原本,血色微光之说只是传言,虚无缥缈,做不得数。但……方才这物件入手之感,与典籍记载大相径庭。据典籍所言,血瓷入手触之如寒冰侵骨,凉意直透肌理,持久不散。可这物件刚触手时尚有微凉之气,在置于掌中不过片刻,反而生出热意……”
他后退一步,拱手致礼:“程某所学有限,实在不敢妄下定论,傅大人若想辨明真伪,还得请真正精研古瓷的鉴赏大家前来,最为稳妥。”
傅荣也还记着此前那瓷在掌心的温热触感,不由脸色一变,传令下去:“马上去把博古斋的钱掌柜给我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不多时, 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匆匆入内,正是专营古玩的钱掌柜。他对着研滴反复端详,就着烛火不断变换角度细看, 面色犹疑。
“结果究竟如何?”傅荣不耐问道。
“这……”钱掌柜拭去额前薄汗,向傅荣拱了拱手,“此物器型流畅, 塑形功夫确实精到, 似大家之作。但釉光浮于表面, 并无千年秘宝应有的莹润, 釉色也无层次,更像是近世高手的刻意仿古之作。只是……小人也未曾亲见真品, 不敢妄断。”
“说来说去,尽是废话!”傅荣抬手一挥,案几上的茶盏便被一应扫落在地,一时碎瓷迸溅,惊得满厅之人呼吸骤停, 厅内一片死寂。
程迹轻咳了一声, 状似无意道:“傅大人, 依钱掌柜所言,这瓷的塑形功夫不弱, 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仿制。程某听闻,龙渊地界的黑市, 似有人专门仿制前朝古物,工艺几可乱真。若此物出自那儿, 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黑市?好,好得很!”傅荣眼中寒光乍现,“若真是奸商欺我, 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傅荣带人匆匆离去,厅内只剩程迹与扶盈。
程迹长舒一口气,跌坐回座椅上,望向扶盈:“跟着你们,我迟早要被吓出毛病来。”
“这不是成了么。”扶盈拍了拍程迹的脑袋,转身便往外走,“记你头功哈。”
“你又去哪儿?!”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干嘛的?”扶盈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傅荣现在正在气头上,我瞧着底下人不敢多问,直接把那砚滴和法器一起收了。现在他一门心思全在抓人上,正是下手的时机。不然等他确定手里的是赝品,一生气给砸了就全完了。”
程迹立即反应了过来:“那我就不去了!”说罢瞄了扶盈一眼,补了一句,“省的给你添乱。”
扶盈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自保的觉悟,真应该分一点给谢连玉。”
“你什么意思?……”程迹还想反驳。
“意思是——”扶盈话音忽止,余光看到门外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立刻凑近程迹,“傅荣现在还没完全相信你,在他们抓人回来之前,你老实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别露出破绽,我去去就回。”
夜已深,提举府内的人手大多被派去黑市搜捕。扶盈小心避过府中的护卫,摸回了做法事的后院。
香案早已撤去,铜盆、桃木剑等都被零散地收在旁侧临时放置法器的厢房中。唯独不见那只放砚滴的锦盒。
扶盈心下一沉,定是被傅荣带走了。
她悄然跃上屋顶,几个起落间便贴近了傅荣的书房。她透过屋瓦的缝隙往下看,正看见那血瓷砚滴就搁在案头敞开的锦盒之中。
傅荣这会儿正背对着门来回踱步,似乎焦躁未消。
离得太近,不能硬闯。
扶盈目光扫过厢房外的院子,忽然有了主意。
她拾起一粒小石子,轻轻一弹,正击中廊檐下悬挂着的鸟笼。
笼中的鹦鹉骤然受惊,在狭小的鸟笼中乱飞乱撞,发出“扑啦啦”的响声,夹杂着尖细刺耳的啼叫。
傅荣果然被惊动,快步推门去看。
就在此时,扶盈迅速跃至地面,将锦盒中的砚滴收入袖中,又取出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赝品飞快地调换,一切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傅荣发现是鸟发出的动静,满脸不耐地转身回屋时,扶盈已快速地跃上房梁,收敛了呼吸。
傅荣坐在案前,心神不宁,盯着锦盒看了好一会儿,又起身来来回回地踱步。
许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事在门外低声禀报:“大人,人抓回来了。”
傅荣连忙起身:“都审清楚了吗?”
管事犹豫了一下,回道:“那人招认了,是温蔺山的儿子亲自拿了图样,重金请他仿制了那件赝品。”
“温、家……温、蔺、山!”傅荣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抓起手边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
“好啊!”他一把抓起案上那只锦盒,气势汹汹地冲出房间,管事和侍卫也急忙跟上。
确保傅荣走远后,扶盈悄然落地,瞥了一眼满地狼藉,身形一闪,便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离开傅荣的院子后,扶盈径直来到了黑市。
砚滴的事情告一段落,眼下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算算时辰,她同那摊主约定的取药时间已经到了。
扶盈七弯八拐来到前一日去的黑市药摊附近,却远远发现,原本那黑瘦的中年摊主,此刻换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
他这会儿正低头整理着簸箕里的虫草,偶尔抬头扫视周围,眸光凌厉似刀。
扶盈在那人身上感知到和自己相似的气息,那是不属于寻常百姓的,只有杀手身上才有的凛冽气息。
脚步顿了顿,她面色如常地走上前:“这摊子……老板换人了?”
年轻男子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眼神却飞快地将扶盈周身打量了一番:“姑娘是熟客?原先那是家父,前几日采药伤了腿脚,行动不便,由我暂时看顾几日。”他语气自然,手上整理药材的动作未停。
“你们这行,时常要去山里采药也挺危险的吧?”扶盈随手翻了翻地上的药材。
“家父干了大半辈子,闲不住。”年轻男子状似熟稔地应和。
扶盈笑而不语,眼前摆出的药材有滇南的血竭、西域的苏合香、昆仑山的雪菊……哪样都不是寻常山里能采到的。
“原来如此。”扶盈略一领首,切入正题,“那你可知,之前我向你父亲打听的金线蝉蜕,有没有消息?”
年轻男子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笑容深了些:“家父提起过,有姑娘重金求此物,原来竟是您。这东西稀罕,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点恰到好处的殷勤,“也是机缘,家父托了些旧识,前两日真寻来少许,品相倒是极好。”
说着,他弯腰从摊底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却不急着递来,随口闲聊:“听家父说,姑娘寻得急切。这金线蝉蜕传闻是治眼疾的灵药,姑娘家中可是有什么亲人患了眼疾?”
扶盈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你这家传的药理,学得还欠些火候。若只是为了治眼疾,还用的着到你这黑市来?金线蝉蜕性温平,有利明目是不假,但也能入旁的药。有的方子太过刚猛,用金线蝉蜕这样温补的药材中和药性,用来吊命,刚刚好。”
说着,她笑了笑:“算了,我和你说这些作甚。”
年轻男子神色一松,眼中疑虑消去大半,爽快地将油纸包递来:“姑娘是个懂行的,倒是我多言了。东西在这儿,请过目。”
扶盈打开油纸包瞥了一眼便重新包好,手刚要探向袖中那早已备好的金锭,却在途中蓦然一顿,转而在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轻轻搁在摊边杂乱的草药上:“有劳摊主了。”
“姑娘爽利。”那年轻男子看也未看银子的成色,随手就收入怀中。
扶盈心头那点疑虑骤然清晰,自己和摊主约定时,许了重金,他才应下替她寻金线蝉这桩事。若真是儿子替父看摊,怎会对那分量不足的碎银毫不在意?那精明的老摊主若只是伤了腿,必会千叮万嘱收齐钱款,断不会如此含糊。
她面上一派平静,将蝉蜕揣入怀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但她并未走远,走过转角后,便悄无声息地绕回附近,隐身在药摊附近的角落观望。
不过片刻,那年轻男子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敛去,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闪身拐进后方那条幽深的小巷,疾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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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扶盈并未立刻动作。她在阴影中又静候了片刻, 直到确认那男子不会再回来,才快步回到药摊前。
摊子上的东西都被留在了原地,甚至几样明显价值连城的药材也被随意地丢在簸箕里。
她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一切, 随即转向摊位后那间低矮的棚屋。
门扉虚掩,内里漆黑,各类药材分门别类堆放在簸箕和摊开的素方布上,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扶盈不动声色地蹲下身, 目光仔细掠过地面的每一寸。在门槛与泥地的接缝处, 发现半截深褐色的药梗, 像是虫草的残段。她动作轻柔地将它拈起,凑近鼻尖的刹那, 闻到了一丝极微弱的血腥气。
她将残梗收入袖中,又用指腹抹过地上的湿土,仔细嗅了嗅,混杂着血腥味和一股酸蚀刺鼻的气息,那是化骨散的味道。
扶盈脊背骤然绷紧, 真正的摊主, 只怕已遭灭口了。
她不再停留, 握紧怀中的金线蝉蜕,快步离开黑市。
回到提举府, 她敏锐地发现,原先安排在程迹所在厢房外的暗哨, 竟然都撤去了。
她闪身进入厢房,程迹正坐在案前, 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她回来,抬了抬眼皮。
“我瞧着, 盯你的人都撤走了?”扶盈兀自倒了一杯茶。
“我现在可是功臣。”程迹将茶盖轻轻一搁,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眉梢微挑,望向扶盈,“你和姓谢的这招借刀杀人可真毒啊。那黑市的老板被抓回来没多久就招了,承认温家确实高价找他仿制过一件血瓷,时间还正好在珍品展前。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傅荣怕是要气疯了。”
扶盈抿了一口茶:“温家本就找人做了赝品,也不算太冤枉他们。”
“但傅荣的反应有点奇怪。”程迹向外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道,“我瞧他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这会儿不是应该招温蔺山来问个清楚吗?”
“你懂什么?”扶盈冷笑,“他这是憋着坏呢,等着看吧。”
程迹摇头晃脑地不住啧叹:“古人诚不欺我,不能得罪女子和小人呐。”
“皮又痒了是吧?”扶盈说着话,就拎起程迹的衣领子。
“别别别……姑奶奶饶命!是我失言!是我失言!”程迹忙不迭地连声讨饶。
扶盈本就是吓唬他,见他这模样,轻笑一声便松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之前收好油纸包,搁在桌上。
“对了,你上次提过的那味药材,我在黑市寻着了。你看看,成色如何,能不能用?”
程迹一听,眼前一亮,立即打开油纸,里面躺着几只金褐色的金丝蝉蜕。他用手指捻起一只,就着烛火细细打量纹理色泽,又凑到鼻前闻了闻,不由惊异道:“竟真是金线蝉,你怎么弄到的?”
“重金悬赏啊。”扶盈神色未松,叮嘱道,“你仔细看看,里面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掺别的东西?”
“啊?”程迹虽然不理解,但见扶盈神色严肃,便也郑重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将粉末倒入水盆中,后又将蝉蜕浸入其中,见盆中水色泽未变,又以银针探之,均无变化。
将水中蝉蜕捞起后,他思索了一下,又取下一小片蝉翼在油灯的火焰上烧灼,凑近仔细分辨烟雾颜色与气味。
一番操作下来,他摇了摇头:“没有问题,甚至没有其他药性混杂,成色极纯,倒是上好的品相。”
扶盈一直在旁紧紧盯着,闻言,紧绷的肩膀蓦然松弛下来。
但同时,心头思虑也更重。
蝉蜕没有问题,说明至少目前,对方没有伤害谢连玉性命的意图。
她只是去黑市悬赏求个药就被人盯上了。那年轻男子身上杀气凛冽,将摊主灭口,冒充其子,却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只为探听她求药的目的。甚至在听她说蝉蜕是用于害人而非医治眼疾时,很爽快就给了她。
这般举动,不像是寻常杀手,更像是徐枢派来监视他们行踪的暗桩。
经此一事,她往后须得更加小心才是。但不管怎么说,谢连玉的眼睛应当是有救了。
扶盈回过神来,问程迹:“那你是不是可以着手做解药了?”
“还差一味药材。”程迹将蝉蜕重新包好,“青瞳石。”
“你上次不是说,青瞳石不算难寻吗?”扶盈追问。
“是不难寻,但它贵啊!”程迹摊手,“那玩意根本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药材,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帮助药性更好地融合,龙渊这边的药铺根本就找不到,恐怕得去莲川府的大药铺里碰碰运气,或是……等北边的商队过来。”
“也就是说,眼下还是不能治?”扶盈语气沉了下来。
“你急什么?”程迹瞥她一眼,“谢连玉身上的毒虽然还不能根治,但这金线蝉蜕有清肝明目之效,若能制成药露每日敷用,于他双目恢复必有助益。早一日用,便多一日的好处。”
“行吧。”扶盈心中巨石落下,刚在座椅上坐下一会儿,又霍地站了起来,“那走吧。”
程迹正要喝茶,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呛得直咳嗽:“咳咳……这大半夜的,走哪儿去?”
“去给谢连玉治眼睛。”扶盈说得理所当然。
“现在?”程迹愕然。
“嗯。”扶盈点头,目光清澈,“不是你说的,早一日便多一日的好处。”
“就算是拉磨的驴,好歹也得给口草料歇半宿吧!”程迹顿时苦了脸,哀叹道,“我这白日里为了你俩这档子事,在傅荣面前装神弄鬼、殚精竭虑的,晚上气还没喘匀呢……再说了,这个时辰,谢连玉那身子骨,早该歇下了,这会儿去,不是打扰他休息吗?”
“也对。”扶盈托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
就在程迹以为她终于学会体恤人的时候,她眸光一闪,托着下巴的那只手顿时摁在他的肩头上,“那今夜你先把药露制出来,明日一早,不就可以给他用上了?”
程迹瞠大了眼睛,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姑奶奶,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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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屋外街巷, 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梆子声,整个龙渊城都在一片祥和的宁静中。
温府外, 火光骤起。几队官兵手执火把包围了各处门户,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开门!”一名官兵上前叫门,看门的仆从刚将门开出一条缝, 就被一把摁在地上, 官兵鱼贯而入。
“奉令查抄!反抗者格杀勿论!”
惊叫声、哭嚎声、器皿碎裂声此起彼伏, 撕碎了夜晚的安宁。
温蔺山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就被从榻上拖起。他身上只着了件中衣,发冠凌乱, 好不狼狈。
他挣扎着反抗,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
为首的官兵冷笑,展开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温蔺山!市舶司已查明,你勾结梁国走私禁物,偷漏税银, 证据确凿!有什么话, 去牢里说吧!”
说着, 那官兵一挥手:“都给我仔细地搜!一处也别放过!”
下人仆从皆被押到前院,乌压压跪了一地。温穆也被捆缚着从内院拖出, 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温蔺山突然想到什么,高声喊着:“我要见傅大人!你们不能抓我, 我要见傅大人!”
话没说完,就被官兵用布条塞住嘴绑了起来。
————
第二日正午, 温照与宋青灯正在店堂中擦拭瓷器,一位灰衣男子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步履沉稳, 面容肃然。
温照认出此人是傅荣身边的管事,忙上前相迎。
管事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对温照略一颔首:“温掌柜,傅大人有物相赠。”
温照心中一紧,与宋青灯对视了一眼,恭敬地将人请入内室,奉上新茶。
茶雾袅袅,管事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昨夜,温家商会的事,温掌柜想必已有耳闻了吧。”
温照垂眸道:“大人可是说的二叔的事?小的听到些风声,但各种详情并不甚明了。”
管事放下茶盏,正色道:“温蔺山勾结梁国走私禁物、偷逃税银,证据确凿,昨夜已下狱。此案牵涉甚广,你知道得少,反倒是好事。”
温照神色凝重,沉默片刻,方低声问道:“不知二叔将会如何处置?”
管事看了他一眼,语气并无波澜:“此事伤及国本,自当依法严惩,轻则流徙,重则……”他顿了顿,“不过,这些朝廷自有决断。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商会,莫让风波扩散。”
温照面露犹疑:“大人的意思是……”
管事起身,将木匣递过:“温家逢此变故,商会不可无主。傅大人命我将此物赠予温掌柜。此乃温家家传之物,原由温蔺山保管,现今他下了狱,大人决定将此物与温家商会一并交付予你。还望温掌柜莫让大人失望。”
温照双手接过木匣,里面是一只青瓷砚滴,色泽暗沉。
她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踌躇:“国有国法,二叔犯错,自当受罚。傅大人如此维护商会周全,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她略作迟疑,“在我之上,还有位大伯,他同二叔是一脉所出,商会之事平素也都由他做主。我就此接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管事提点道:“温掌柜多虑了,温家商会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扶持。历任掌事者,皆是过了官府明路的。傅大人既选定你,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温照立刻躬身:“劳请您回禀大人,温照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之恩。”
管事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温照立即关闭了店门。屏风后脚步轻响,扶盈、谢连玉和程迹三人相继走了出来。
扶盈看着案上的木匣,将怀中之物掏出,递给温照:“没想到,最后这两件真品和赝品,最终都到了你这儿。”
温照小心翼翼接过扶盈手中的砚滴,先用细棉小心擦拭表层,而后将其浸入早已准备好的特制药水中,一层微浊悄然褪去,釉面瞬间焕发出莹润明亮的光泽。
“总算不负所托,物归原主。”扶盈看了眼重现光彩的研滴,笑盈盈道。
温照眼底微热,对着三人深深一揖:“三位大恩,温照没齿难忘!”
扶盈连忙扶住温照手臂:“我们不过略尽绵力,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这些年忍辱负重,未曾放弃。”
温照直起身,目光扫过案上并排的两只砚滴,一真一伪,一明一暗。
她指尖轻轻抚过真品研滴温润的釉面,继而将其紧紧握在手中,语气沉静却坚定:“最难的一步,诸位已替我踏平,往后的路,纵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会退。”
“放心。”扶盈眉眼一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便是刀山火海,也有人抢在你前头去趟。”说着,眼风扫向一旁的宋青灯,“宋管事,你说是不是?”
宋青灯正望着温照侧影出神,冷不丁被点到名字,耳根唰地通红,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却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温照瞧他这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凝重。
程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胆子是真大啊,你们都不知道,我在提举府的时候,胆子都快被吓破了。你们怎么就确定傅荣一定不会放过温蔺山呢?你们就不怕温蔺山把一切都推到碧玉坊头上?”
谢连玉微微侧首,道:“傅荣新官上任,温蔺山急于拉拢,定会贪功独揽。方才那管事所言,你也听见了,温蔺山诓傅荣那宝物是温家传家之物,对碧玉坊只字未提,便是他此刻提出,傅荣也只会觉得他是在胡乱攀咬。”
扶盈亦冷笑道:“傅荣初到龙渊,最急迫的便是立威。温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本就令他忌惮。如今巧言献宝却以赝品充数,于傅荣而言,不仅是愚弄,更是公然挑衅他的权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程迹恍然大悟:“他是想杀鸡儆猴?”
“不止。”谢连玉继续道,“若他仅因赝品之事发作,难免落人口实。可他以走私、联通梁国为由,将温蔺山抄家下狱,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温家商会还得谢他没有牵连之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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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说着, 谢连玉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温照,提点道:“傅荣选定你, 是看你势单力薄,易于掌控。虽然有朝廷的认可,但你如今根基尚浅, 商会中那些倚老卖老的掌柜, 未必肯服一位年轻的主事人, 你大伯温雁山远在遂宁, 骤失臂助,惊怒之余, 绝不会坐视不管。眼下他鞭长莫及,一旦缓过劲来,定会多方施压,你须早做准备。”
温照眸子沉静如水,语气沉着笃定:“多谢公子提点。为这一天, 我已准备许久了。”
她转而望向扶盈, 握住她的手:“这几日诸位为我辛劳奔走, 谢公子的伤也需静养,不如在龙渊多留几日, 待商会内部议定主事的推举会过后,我亲自安排船只送各位前往莲川可好?”
扶盈下意识看向谢连玉, 欲征询他的意思,却瞥见程迹在旁冲她不断眨眼, 一会儿指自己的眼睛,一会儿又向谢连玉的方向撇嘴。
她突然想起,谢连玉的眼睛还需调理, 此刻确实不易仓促远行。
“也好。”扶盈展眉笑道,“那便再叨扰几日。”
众人遂在温照的安排下住了下来。
这一日程迹都被扶盈压着研制治眼睛的药,从早到晚,几乎未离房间半步。待到暮色四合,房门忽然被叩响。
程迹顶着一对乌青的眼眶开门。
“程大夫,药露进展如何了?”扶盈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程迹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姑奶奶,这是制药,不是做菜。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做好你就可以合眼了。”扶盈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程迹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从内室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的你先拿去给他试用,记住,上药后要先压揉穴位,再以热气熏蒸片刻,最后再按压穴位至药露完全吸收,像这样……”说着,他在自己眼周几处穴位示范起来。
扶盈看了半天,只觉得动作精细繁琐,不由皱了眉:“这般讲究,轻不得重不得,不然还是你去吧。”
程迹横她一眼:“我这可是在给你制造独处机会啊!你不是喜欢他么?”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骤然一静。
扶盈愣住,随即声音拔高:“谁告诉你我喜欢他?!”
程迹被扶盈的态度搅迷糊了:“你平日里对他处处维护,为他涉险拼命就不说了,谁动了他跟动你眼珠子似的……好到这份上,你说不是因为喜欢?那是为什么?”
“是因……”扶盈话到嘴边,陡然噎住。
她看着程迹探究的脸,心头莫名烦躁,最终硬着声撂下一句:“反正不是因为喜欢他。”说罢转身便走。
“诶?”程迹愈发一头雾水。
扶盈回房后,反手合上房门,只觉得心绪纷乱,背抵着门板静立了片刻。
她走到榻边,从包袱底下里抽出那把金刀。黄金所制的刀鞘触感冰凉,沉甸甸贴着掌心,让她燥乱的思绪一下子冷静下来。
那一日苏府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仿佛又萦绕在鼻尖。
她攥着那金刀,指节一寸寸收紧。
是了,她对谢连玉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那场与苏训有关的交易。除此之外,多余的牵扯,一丝一毫都不会有,也不能有。
目光落回刀身的断刃,她缓缓叹出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用布帛将刀裹好,决心好好寻个可靠的匠人早日将刀修好。
刚出房门,她便在廊下遇到宋青灯。
他目光掠过她手中裹着布帛的金刀,脚步一顿:“之前听温照说,你想找人修刀?”
扶盈领首:“是。听说龙渊的匠人多善刀剑匠造之术,所以想出去碰碰运气。”
“可否一观?”
扶盈稍作迟疑,将包着布帛的刀递了过去。
宋青灯接过,刚将布帛打开一点,看到镶满了宝石的黄金刀鞘时,神色渐凝。
江湖中人使用兵刃最讲究实用便捷,因为复杂的装饰在打斗之时,除了好看,并无其他助益。
但有一个人,她的兵器以黄金做鞘,宝石做饰,玄铁为刃,花哨繁复嚣张至极,却无人敢小觑。
只因那把金刀,屠尽了朱衣楼的十六位追魂使。在追杀第十七位时,金刀断刃,金刀的主人便拉着最后一位追魂使共同坠入万丈深渊,同归于尽。
只不过,祸害遗千年,就这样也没死成便是了。
宋青灯谨慎地握住刀柄,缓缓向外拔出刀刃,在看到断刃的一瞬,瞳孔猛然一缩,抬眸时,眼底震惊与恍然交织:“你竟是……”
“是我。”扶盈迎上他目光,神色未改,“这刀能修吗?”
宋青灯平复了一下因震惊而波动的情绪,仔细看过刀刃断裂处,思索道:“这刀的材质特殊,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修。”
“好,多谢。”扶盈点头。
“不必着急谢我,那人的性子古怪,会不会答应还另说,我也只能先拿过去碰碰运气,若能修成,便算是我替温照还你的人情。”
扶盈轻哂:“你何时对温照能有对我一半直白,你们俩就能修成正果了。”
宋青灯一愣:“什么意思?”
扶盈扯着嘴角,轻笑着倾身过去,贴着他的耳廓,不知说了什么,宋青灯整个人一僵,耳根顿时红透。
这一幕,恰被从房间出来的程迹远远觑见。
程迹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扶盈早上那句“反正不是因为喜欢他”,一个念头如冷水兜头泼下——阿扶不喜欢谢连玉,难道是看上宋青灯了?!
他顿觉事态紧急,再顾不得碾磨什么药,扭头便往谢连玉房中奔去。
“完了完了!谢连玉!”程迹一进屋就立马关上门,几步窜到谢连玉跟前,压着嗓子急道,“你猜我方才看见什么了?阿扶和宋青灯,就在后院走廊!”
谢连玉眉梢微动,声线平稳无波:“他俩在后院走廊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很不正常!”程迹急得直比划,“你是没看见!脸都快贴一起了!那姓宋的小子手里拿着阿扶放在房里那个贴身包袱,脸红的什么似的!我之前还当他对温照一片痴心,没想到竟是这般见异思迁、虚情假意之人!”
“你定是误会他们了。”谢连玉忍俊不禁,笃定道,“莫说宋管事绝无此心思,就算是有,阿扶也不会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程迹小声嘀咕:“你怎知她不喜欢。”
谢连玉唇角微扬:“她可是亲口告诉你, 她心仪宋管事了?”
“那倒没有。”程迹一噎,找补道,“那也不能排除这万一的可能性。”
谢连玉轻轻摇头, 平静笑道:“没有万一,我了解阿扶。”
程迹看着谢连玉那笃定的神色,无奈扶额, 完了, 这人怕是一厢情愿了。
谢连玉在祈国这么多年, 难得有个人对他这般好, 会喜欢也不稀奇。但若是让他知道今早阿扶刚否认了喜欢他,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想到这里, 程迹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对了,阿扶找来了金线蝉蜕,我试着用少量制成了药露,先给你敷上试试效果如何。”
说着, 便准备替他上药。
谢连玉却微微偏头避开了:“上药之事极为繁琐, 往后日日都得如此, 不若你教我,我自己来就好。”
程迹的手悬在半空:“可这手法有些繁复, 扶盈看了半天都没学会。”
“无妨,你教便是。”
程迹只得依他。用细棉捻子蘸取少许药露后, 凑近谢连玉眼前,一边缓慢操作, 一边低声讲解。
“从此处起始,沿眉骨至眼尾,指腹轻压这几处穴位, 力道需得均匀……”
“之后便是熏蒸,炉子我给你准备好了,壶口距离约莫这般,皮肤感到温热即可……”
他演示完毕,看着谢连玉平静的脸,犹疑地问:“你……可都记住了?”
谢连玉点头:“嗯,记住了,你自去忙吧。”
程迹将信将疑地把药瓶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那……你自己当心。”
“熏蒸的时候,最好是有人看着……”
“唉,你一会儿上好药直接喊我得了,这熏炉烫手,回头别又烫到了……”
谢连玉轻笑:“省的了,你别操心了。”
“好吧。”程迹房中确实还有大量的药露未制成,他犹豫地搁下药瓶,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谢连玉并未立即动作。他静坐片刻,忽然起身,将原本虚掩的房门,彻底推开。
不过半盏茶功夫,扶盈自宋青灯处返回,途经谢连玉门前,她脚步顿了一下,朝里望去。只见谢连玉独自坐在桌前,一只手正向桌沿边摸索倾倒的瓷瓶。
她快步走进去,随时扶起药瓶,又收拾好散落在旁的棉捻子:“程迹呢?怎么让你自己弄?”
“他还有事,先回去了。”
扶盈蹙眉:“药都没上就走了?”她看了看手里的药瓶,低声道,“这人真是……”
“无妨,我可以自己来。”谢连玉笑道。
扶盈没理会他说的话,径直在他身侧坐下。用棉捻子重新蘸了药,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别动。”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液一点一点涂抹在谢连玉的眼周。涂匀药露后,她回忆了一遍程迹的手法,将手放在一旁的熏炉上方烘热后,照葫芦画瓢地寻穴按压。起初,对按压的位置尚有些迟疑,动作也生疏,试了几次后,便渐渐熟稔起来。
她的手不似寻常姑娘那般柔软光滑,有常年握刀形成的薄茧,掌心还有一道硌人的旧疤,只能在贴近谢连玉的皮肤时,尽可能地将动作放轻。
穴位按压结束,她取过一旁温着的熏壶,用自己的手掌反复调整了适宜的距离温度,才缓缓移至他眼前。
热气氤氲中,谢连玉一直很配合地没有动。二人距离很近,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轻缓绵长的呼吸。
屋里异常的安静,这让扶盈有些无所适从,她故意找话:“如果有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觉得更尴尬了。
就在她以为谢连玉不会回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其实,从前我有想过,目不能视,也没有什么不好,看不见倒也清净。”
扶盈指尖微顿,捏紧了熏壶。
“可现在,我无比希望能重见天光。”谢连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果真有那日,阿扶,我希望能第一个看见你。”
暗淡的光线下,谢连玉的神色温暖无比。
扶盈却遍体冰凉,心像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凛冽的寒风不断地灌进来。
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相似的药气弥漫中,握着她的手,温柔却又无比认真地对她说:“阿扶,等你眼睛好了,我希望你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彼时,她的世界一片混沌黑暗,唯有那个人的声音,是她对未来全部光亮的憧憬。
她了解谢连玉此刻对她情感的由来,不过是依赖造成的错觉罢了。
他不知道,她也是来杀他的人呐。
扶盈没有马上回话,算着时间将熏壶移开,又用指腹试了试他眼周的温度,这才撤开手。
静默了一瞬,她忽然开口:“谢连玉,你恨那些将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人吗?”
谢连玉面露疑惑,似乎没反应过来这陡转直下的话题。
扶盈的目光落在他没有焦距的眼睛上,极认真地问:“你有想杀的人吗?那些欺辱过你的人,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们。”
谢连玉怔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但很快舒展开,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姑娘家,不要总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扶盈低声叹息:“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她放下药瓶,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冰凉的声音带着近乎残忍的直接:“谢连玉,离我太近,会倒霉的。”
这一日,扶盈都在故意躲着谢连玉。
到了晚上,宋青灯找了她好几次都没见着人,却在返回时与谢连玉撞了个正着。
“宋管事是在找阿扶吗?”谢连玉问。
宋青灯不由分说将怀中裹着布帛的刀往他手里一塞,有些烦闷:“正好你在,等她回来,替我还给她,就说我能力不济,没帮上她。”
谢连玉摸着裹刀的粗布包裹:“这是……?”
“扶盈的兵器。”宋青灯的语气不太好,“她的刀断了,本来想替她修,但那老匠……太烦人了。”
谢连玉下意识打开布帛,原想看看这刀的断面,却在摸到刀鞘的瞬间,指尖微微颤了起来,他垂首将那颤抖强行克制住,极缓慢地问:“你方才说,这是阿扶的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是啊。”宋青灯不假思索应了一句后, 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应该知道她身份吧?”
谢连玉动作轻缓将布帛重新拢好,平静地点头:“嗯, 我知道。朱衣楼,追魂使。”
宋青灯松了口气:“那就行了。交给你了。”
说着,正要转身, 却听谢连玉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匠人, 住在何处?”
宋青灯脚步一顿, 回头看他:“你是想求他替扶盈修刀?别白费工夫了, 我早试过了,软硬不吃, 那老头……”
“可否让我见他一面?”谢连玉虽说在询问,但宋青灯莫名觉得,他这完全不像是在商量。
想到此前还受了对方恩惠,宋青灯沉默了片刻,道:“那明日我带你们过去。”
“是我。”谢连玉微微侧过脸, 清雅的面庞在月色清辉之下显出几分冷冽, “此事还请先不要告诉阿扶。”
宋青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没再多问,潦草地点了点头:“也是, 万一又拒绝了,不就白高兴一场。”
“多谢。”谢连玉向他见礼后, 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他一边走,一边将那裹着断刀的包袱默默收进怀里, 靠近心口的位置。
第二日一早,天光初亮,两人便出了门。
走了大半个时辰, 山路越走越偏,林木渐深,狭窄的土径两边杂草丛生,快有半人高。
宋青灯走在前头,拨开横生的杂草藤曼,不时回头看顾谢连玉。
谢连玉则拄着竹杖,不急不缓跟在后头。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木向两边退开,一座竹楼立在山间,屋前是大片的花圃,种着各色花草,姹紫嫣红,恣意盛放,热闹的很。
谢连玉虽然目不能视,却敏锐感受到周遭气息的变化,不同于路途中的野生草木,此处充满了被人精心侍弄的花草气息。
“到了。”宋青灯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着几步之外的山间小楼,踟蹰了一下,再次和谢连玉提醒道:“那老头脾气不好,一会儿你就站我身后,免得被误伤。”
谢连玉自是应下。
两人刚走到门口,谢连玉耳廓一动,脚步突然顿住,拉着宋青灯的手臂急急往后退了两步。
宋青灯被拉了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刚好溅湿他的下摆。
“死老头!”宋青灯冲着竹楼里大吼,“我敬你一声前辈,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竹楼的门开了,慢悠悠走出一个年逾古稀、穿着粗布衫的精瘦老人。
他耷拉着眼皮睨了宋青灯一眼:“到底是谁蹬鼻子上脸?没有我老头子,你还不知道死在哪条沟里呢。”
老头走到花圃前,眯着眼打量宋青灯身后的谢连玉,嘴角往下撇了撇:“怎么,今天还带了说客来?”
谢连玉上前半步,刚拱手准备开口——
“诶,不用说。”老头一摆手打断他,“不感兴趣。小老儿我已经不问江湖事很多年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他们,俯低身子开始翻弄花圃中的泥土。
宋青灯一个跨步拦住他:“你三个月前还帮金玉堂的人锻了刀!怎生我这把就不行?”
老头转过身:“人家那刀是装点门面、人前撑场子用的。”他目光落在宋青灯手里那把裹着布帛的刀上,白眼差点没翻上天,“你这把是什么玩意,你自己没点数吗?多少人找它主人寻仇来着,你活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再说了,金玉堂可是送了重金!”他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宋青灯胸口,“重金!你懂不懂?你小子能给我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别有意味地瞥了一眼宋青灯手里的刀,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这刀鞘倒是值点钱,上次让你把刀鞘留下,你自己非要走。既走了,就没有回头买卖了。”
“找你修刀,你就要把刀鞘昧了。这黄金刀鞘十把名刀都能买回来了!”宋青灯脸气得涨红,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会儿你怎么不怕死了!”
老头毫不在意:“你既能买到名刀,倒是去啊,还来我这儿做什么?”
宋青灯扭头看谢连玉:“你听见了吧?就没法商量!”
谢连玉没有马上接话。
他对着花圃的方向,正嗅到微风送来的花朵清香。
沉默片刻,他笑了一下,道:“能商量。”
宋青灯一愣。
老头也愣了一下,不由重新打量谢连玉。
谢连玉拱手向老人行了一礼,诚恳道:“不瞒前辈,这刀是我一位极要紧的朋友的,对她极为重要。若能替她修复此刀,任何价钱,我都愿意付。”
老头这才正眼看他。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谢连玉,目光落在涣散的眼睛上时,顿了一下:“你当真任何价钱都愿意付?”
谢连玉颔首:“前辈但说无妨。”
“这可是你说的。”老头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细数,“南海鲛珠一颗,昆仑玉璧一对,沉香山雕一座,紫山灵芝王一支……”
“你怎么不去抢?!”他话还没说完,宋青灯便听不下去了。
老头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抢哪有这个来钱快。这可是你朋友自己说的,任何价钱都愿意付,我可没逼他。”
宋青灯还欲分辩两句,却被谢连玉拦住:“宋兄,前辈所提的条件,倒也不算太为难我们。”
他侧身面向花圃的方向,缓声道:“毕竟,这些全加起来,可能还不及前辈花圃里的一株花。”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就站在此前老头站的位置,微微俯身轻嗅:“若晚辈没认错,这一株……应是十年才开一次花的瑶台仙吧,闻这气息,应是花期将近了?据说,在市面上价值万金。”
“你倒是识货。”老头哼笑道,声音里带着自得,“这花没什么实际用处,就是花期特殊,就有那么些冤大头愿意一掷万金买个喜庆。小老儿虽然爱财,但从不强求,买卖全凭自愿。”
“那这一株花,当付得起前辈修刀的报酬了?”
谢连玉声音依旧清润平和,老头下意识刚想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时,谢连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瓷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他手腕微微一倾, 无色无味的液体落下,正浇在那株“瑶台仙”旁边的一株草上。“嗤”一声轻响,原本舒展的青色叶片瞬间蜷缩发黑, 化作一摊焦黑的泥渣,边缘还泛着浑浊的水渍。
“你倒了什么?!”老头的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化骨水。”谢连玉道, “这‘瑶台仙’花期将近, 但看着不太精神, 晚辈想着, 该除除杂草才是。”
“那是翠云尖!”老头气得发抖,“你知道它值多少吗?!三百两!那是三百两银子!”说着他正要迈步上前——
“前辈——”谢连玉忽然喊住他, 将瓷瓶空悬在那株“瑶台仙”上方,笑容和煦,“您再往前一步,我这手可就不受控制了。”
刚想往前扑的老头猛地刹住脚步,嘴唇哆嗦着, 眼珠子死死瞪着谢连玉:“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威——”
“嗤——”, 又是一声轻响。
“住手!”
老头惨叫一声, 眼睁睁看着第二株花塌了下去,化为焦泥:“我的寸金葵!!那可是五千两!!”他胸膛剧烈起伏, 喃喃道,“五千两就这么……这么……”他猛地扭头, 瞪向谢连玉,嘴唇抖了半天, 愣是没骂出一个字。
因为他看见谢连玉手腕又动了动。
谢连玉就站在那儿,神色淡然:“所以,修刀的事, 前辈现在可愿意商量了?”
宋青灯站在庭院中,目瞪口呆,原来他说的能商量,是这么个商量法?
老头低头看着花圃里那两摊焦黑的痕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我、修。”
谢连玉微微欠身:“多谢前辈。”说着,他向宋青灯偏了偏头:“宋兄,刀。”
宋青灯这才回过神,忙不迭上前,把裹着布帛的断刀递到老头手上。
老头接过刀,恶狠狠地剜了宋青灯一眼,转身往屋后去。
“等等。”谢连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头强压下怒气,停下脚步。
“这瑶台仙明日便要开了吧?”
老头的后背僵了一下。
“晚辈就在这里,等到明日。”
“你开什么玩笑!”老头霍然转身,“锻刀哪有那么快的!”
谢连玉没说话,将瓶口又向下倾斜了一点,握着瓷瓶的手十足的稳当。
“行行行!”老头几乎是吼出来,死死盯着那瓶子,“你赶紧把它放下,明日!就明日!”
谢连玉将瓶子稍稍回正,浅笑道:“好说。”
老头捧着刀,大步走向屋后的岩洞,庭院恢复安静。
宋青灯定睛打量谢连玉,打量了很久。
谢连玉不紧不慢地将瓷瓶收入袖中,拄着竹杖,走到廊下。
宋青灯走过去,挨着他站着。几番踟蹰,他终是开了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连玉只是笑,没有回答。
宋青灯又问:“扶盈她……知道你这样吗?”
谢连玉的笑凝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慢条斯理地道:“温姑娘知道你从前杀过人吗?”
宋青灯面色骤然一白,不说话了。
谢连玉笑容不改:“你看,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不是么?”
宋青灯心中腹诽,他这哪里是难言之隐,分明是威胁恐吓!但即便如此,他不得不佩服谢连玉的手段。
两人在山中呆了半日,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缓缓西沉。山风渐起,带着些许凉意。
眼看天色渐暗,暮色漫开,宋青灯不由开口:“锻刀没那么快,要不你先回去,我替你守着。”
“你还欠那前辈救命之恩吧?”谢连玉问。
宋青灯一怔,没有否认:“淬月剑宗被围剿时,这老头也在,是他放了我一条生路,我才有命遇到温照。”
“所以,得罪人的事,还是我自己来吧。”谢连玉笑道,“你是不是怕他跟我耍花样,到了时间交不出刀来,我真把他的花给毁了?”
心理的盘算被戳穿,宋青灯一噎:“我只是觉得,锻刀少说也要三五日,一日委实紧了些。不过,那花……当真还有一天就开了?”
谢连玉没回答,另起话题道:“早就听闻龙渊剑池铸剑阁长老沈厚爱财,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宋青灯的肩:“放心吧,其他人或许不行,沈长老的话,一日足以。”
“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宋青灯下意识追问。
“嗯。”谢连玉垂首,似是思索,“从前,曾辗转托人请他帮忙锻过一把兵器,他收了我五千两。”
宋青灯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兵器这么贵?!”
“是一把玄铁所铸的剑。”谢连玉顿了顿,“剑鞘是黄金的,他看上了,可剑鞘不能给他,我就给了他十倍的报酬。”
这老头对财物的直白索取还真是这么多年半点没变。宋青灯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从前当真是有钱人家?”
谢连玉沉默片刻,道:“算是吧。”
宋青灯突然想起扶盈那把缀满宝石的金刀,从前听闻时,他还在疑惑,怎么会有杀手用这么造作花哨的兵器。如今想来——
“扶盈的那把金刀也是你打的吧?金刀金剑……怎么听着都像是一对。”
谢连玉没有焦距的眼眸也微微弯起,笑得更深:“你猜。”
宋青灯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还用猜吗。
“不过,你的剑去哪了?”话一出口,宋青灯就后悔了。他看见谢连玉的手腕处横着的那几道斑驳旧疤,痕迹极深。
这样的手,只怕是握不住剑了。
谢连玉却好似完全不在意:“给人了。”
宋青灯眉头皱起来,这成双成对的刀剑……也能随意送人?
不过看对方一身病骨嶙峋,想来八成是逃命途中,不得已为之,他不由就叹了口气。
“你这么惆怅做什么。”谢连玉乐了,偏头转向他,“那东西我带着不便,暂存别人那里而已。”
“谁惆怅了,你听错了。”宋青灯嘴硬,直接背过了身去。
两人在廊下等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沈厚已捧着金刀从岩洞里走了出来。
他眼底有些发青,没好气地把刀塞给了宋青灯:“你赶紧带着那活阎王,有多远滚多远!”
宋青灯惊异地接过,拔出刀一看,断刃竟真的修复如初了,连打磨的纹路都与原来的完美衔接。
他将刀给了谢连玉。
谢连玉用拇指顺着刀脊缓缓抚摸了一遍,从头到尾,细细验过每一个接合处后,对沈厚欠身致谢:“多谢前辈。”
沈厚一抬眼就能看到花圃里那两摊焦泥,心都在滴血,不由阴沉着脸:“别,我可受不起!”
谢连玉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搁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身向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前辈,您的瑶台仙其实已到了花期,只是那两株翠云尖和寸金葵盘踞其侧,抢了它的养分。如今,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后自当开花了。”
沈厚愣了一下,连忙跑到花圃前查看,前一日还有些蔫的“瑶台仙”这会儿看着竟精神了许多。他本想说些什么,再一看,谢连玉二人早已走远了。
下山路上,宋青灯忍不住问:“既然开花还有三日,为何你非要他今日交刀?”
“三日太久了。”谢连玉道。
“啊?”
谢连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出来的时间太久,阿扶会担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碧玉坊的店铺里,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地面投下光影。
温照站在门口,不时焦急地向外张望。程迹坐立不安, 在店堂内来回兜着圈。
“他们回来了!”远远地,温照望见巷口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忙回头知会程迹。
程迹蹭地站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径直到了谢连玉跟前:“你们上哪儿去了?”
宋青灯怔然道:“我们去少微山了, 下山费了些功夫, 耽搁了些时间。”
“少微山?去那儿干嘛?”程迹眉头拧了起来,面向谢连玉时, 语气里压不住的埋怨,“姓谢的,你出去倒是知会一声啊!这彻夜不归的,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好。”温照将二人迎进屋,目光在谢连玉略显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 “我瞧青灯也不在, 就猜想你们俩定是一同出去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络了?”程迹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语气愈发幽怨,“阿扶找了你一整晚, 现在还没回来呢。”
谢连玉神色一凝:“我去寻她。”
“行了,这事青灯也有责任。”温照走上前, 语气温和地截住话头,“谢公子一宿没休息, 现在一定累了,先回去休息吧。阿扶那边,我去寻。”
说着, 她便要引谢连玉去后院。刚走到庭院,扶盈正从廊下快步走出来,在看见谢连玉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阿扶你回来了,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温照道。
扶盈快步上前,仔仔细细将谢连玉周身检查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手背新添的几道划痕上。那是他下山途中不慎被路旁的枯枝划伤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有些紧。
没等谢连玉回答,宋青灯将那把裹着布帛的金刀递到她面前。
“还不是帮你修这个去了。”
扶盈一怔,接过刀,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帛。刀身露出的瞬间,她的呼吸似乎都停了半拍。
原本的断刃重新与刀身融为一体,崭新如初,全然看不出重新接合的痕迹。
“此前,我找了很多匠人,都说修不好……”她翻转刀身,手指慢慢抚过刀面,再抬起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多谢……”
宋青灯见她这副模样,下意识用下巴点了点谢连玉:“你要谢还是谢他吧。那老头难缠得很,你是不知道,他——”
“咳咳……”一阵轻咳从旁边传来,正好打断了他。
宋青灯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他扭过头,看见谢连玉以拳掩口,连连咳嗽了几声,抬起头时,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恰好朝着他的方向。
宋青灯后脊一凉,忽然想起他在山上那句问话。
——温姑娘知道你从前杀过人吗?
“——他费了多少工夫。”宋青灯硬生生转了口风,语速都快了几分,“这家伙花了重金,求了那老头很久。”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威胁的请求,也算求吧?
说完,他拍了拍谢连玉的肩头,转身就走了。走到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扶盈低头的侧颜和谢连玉安然伫立的身影。他笑了笑,大步跨出门槛。
扶盈将刀收好,过了好一会儿才正色看向谢连玉,极认真地道:“谢谢你。”
谢连玉轻轻摇头,苍白的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宋管事告诉我,你非常在意这刀。我想着,你护我一路,总该回报你一些什么。”
扶盈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谢连玉又咳了两声。这回不是刻意打断人的轻咳,而是真的咳嗽,从胸腔里闷闷地震上来。他咳得气都喘不匀了。
扶盈忙扶住他的手臂,一只手帮着顺气,另一手探上了他的额头。手心触到的热度让她眉心一跳:“这么烫,定是风寒了,快进屋躺着。”
她不由分说半扶半架着将他带到屋里。
谢连玉刚躺下没多久,程迹就端着药箱进来了。他在床边坐下,手指刚搭上谢连玉的脉,眉头就蹙了起来:“寒邪入体,湿气困于肺腑,故而咳嗽不止。”他抬眼看向谢连玉,“你该不会在少微山上吹了一宿的风吧?”
扶盈想起宋青灯方才说了一半被谢连玉拦下的话,忙问:“是那修刀的匠人为难你了?”她语言严肃,大有如若他说“是”便要上门跟人干架的架势。
谢连玉靠在床头,浅笑着摇头:“算不得为难。既是去求人帮忙,总得拿出点诚意。”
门外,宋青灯听得直翻白眼。
他想起那两株瞬间化作焦泥的名花名草和沈厚那张气成猪肝色的脸,确实是不曾为难。毕竟,都是谢连玉在为难别人。
他看看屋里这个面色苍白、语气虚弱、仿佛风一吹就倒的人,想起此前在山里不动刀兵就将沈厚逼得毫无退路的“活阎王”,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哪里是同一个人。
“你杵在这门口做什么?”温照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过来,见宋青灯站在那里发愣,“怎么不进去?”
宋青灯接过姜汤,感慨道:“刚看了一场变脸绝活,叹为观止。”
温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宋青灯端着姜汤进去,刚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就听见扶盈的声音:“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你们。这刀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对我意义非凡。”
宋青灯一愣,下意识看向谢连玉,又看向扶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非常重要的人送的?这刀不是谢连玉打的吗?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他脱口而出,“这刀不是谢……”
“温姑娘。”谢连玉突然开口,恰好截断了宋青灯的话。
他偏着头,朝向门口的方向:“我有一些事,想和温姑娘单独聊聊。”
宋青灯的脸色顿时变了,忙凑近谢连玉耳侧,声音都变了调:“你要找温照说什么?你别乱来啊!”
谢连玉没有理他。
眼看温照要到跟前了,宋青灯咬牙认栽,压低了声儿道:“我发誓,以后绝不在扶盈面前提你任何事,行了吧!”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扶盈不知道送刀的人是谢连玉。这两人之间的秘密也太多了。
谢连玉若无其事对宋青灯道:“我只是想同温姑娘商量商会的事,宋兄不必如此紧张。”
扶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起身道:“那你们先聊,我和程迹去煎药。”
温照点了点头,对宋青灯道:“青灯,程大夫他们不熟悉这儿,你带他们去吧。”
宋青灯原想亲自盯着谢连玉,但对上温照一无所知的神色,只能闭紧嘴,跟着扶盈退了出去。
厢房里安静下来,谢连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商会推举新主事人在即,温姑娘你可有对策了?”
温照微微一怔。
“傅荣虽能一时震慑众掌柜,但你若没有自己的手段,到头来,只怕会成为傅荣的傀儡。”
谢连玉说的直白,但温照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
她苦涩道:“我知道。傅荣一直想收服温家商会为他所用,我于他而言,只是一把趁手的刀。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俎上的鱼肉,怕的究竟是刀还是执刀的人?谁能说的清楚。”谢连玉缓声道,“温姑娘只要想清楚这点,便能无往不胜。”
温照的神色变了变,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温家商会推举新主事的日子在三日后。
这天清晨, 温照起得极早,对着镜子将最后一缕发丝牢牢束进发冠。刻意的修饰掩盖了少女柔和的轮廓,只余下酷肖男子的硬朗。今日厅堂之内, 温家商会底下的各方掌柜齐聚,无异于龙潭虎穴,她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就在头一天, 傅荣府上的管事夤夜而来, 送来一份盖有朱红官印的文书, 正是官府明许她接掌商会的凭证。
管事转达道:“傅大人让小的转告温掌柜, 明日议事,他定会亲至商会, 为您压阵。”
傅荣其人,温照深知其绝非良善,助她之举,亦是图谋温家的产业。但在眼前这虎狼环伺的关口,傅荣的扶持却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借力打力, 至少能让那些倚老卖老的族亲和心怀鬼胎的掌柜们, 不敢立刻撕破脸皮,让她暂时地坐稳主事人的位置。
她将文书收入怀中。推开门, 晨风扑面,宋青灯已候在廊下。
扶盈与程迹倚在院中的树下冲她招手:“家兄的眼睛尚需修养, 今日我们与你同去,给你壮壮声势。”
温照回以一礼:“多谢。”
温家商会议事厅中早已乌压压坐满了人, 掌柜们端着茶盏彼此寒暄,眼风不时瞟向上首,气氛凝滞。
温照一身淡青色直缀, 独自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宋青灯静默站在她身后半步,身形如松。
右下手边,程迹和扶盈闲适地坐着,与满厅的暗流涌动格格不入。
程迹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算计的面孔,对着扶盈低声抱怨:“大清早的,还没睡醒就被你拖来这里,看这些老头耍嘴皮子。”
扶盈皮笑肉不笑:“别急,等到了莲川,我亲自带你找你家小师妹怎么样?”
程迹一个激灵,怒瞪了扶盈一眼,不说话了。
辰时已过,傅荣却还没到。底下的掌柜渐渐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不好了!”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官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傅大人今日出行时遇刺,受了重伤,如今生死不明!”
温照骇然变色。厅中一下炸开了锅。几位年长的掌柜交换了眼色,其中龙渊如意坊的何掌柜率先放下茶盏。
“温照。”他摸着灰白的胡须,一副长辈的架势,“非是我等为难,只是商会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虽有官府授意,但商会的事到底还是要以大家的意见为主。你年纪尚轻,阅历终究浅些……何况,大爷手下的龙门会,执掌南北船运,那是咱们瓷行的命脉所在。依老朽看,不妨等大爷回来主持大局,更为稳妥。”
温照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另一人立刻接上,声音拔高了些:“众人皆知,商会之名出自行首,虽说都姓温,到底不是一脉,名不正言不顺,届时商会岂不让旁人笑话!”
温照忽然抬起眼,目光如寒冰,清凌凌扫过去:“这温家商会是我祖父与天青伯公当年联手创立,如今,温蔺山因走私叛国获罪,蔓引株连。那一脉自身尚且难保。是我碧玉坊在风波之中竭力周旋,才保商会不致倾覆。”
她缓缓起身,双手按定桌沿,一字一句道:“今日我坐在这里,一有官府明文授权,二承先人血脉正统。若有哪个不服,自可即刻退出商会,另立门户,我温照绝不阻拦!”
“你、你这是忘恩负义!”一个胖掌柜拍案而起,面红耳赤。
“忘恩负义?”温照忽地轻笑一声,声音里透出压抑已久的激愤,“当年祖父为打通南北商路,散尽家底,我父亲为商会周转调停,一年三百日奔走在外,落下一身沉疴。”她目光缓缓划过众人,“可诸位怎么做的?”
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针:“我父亲病重难起时,你们和温蔺山联手压价、截断货源,逼碧玉坊卖掉祖产退出龙渊不说,还暗中拦截北边商队送来的药材,生生拖垮我父亲最后一线生机!我倒要问问诸位,这是恩还是义?!”
她往前一步,目光凌厉地逼视厅中的每一个人:“昔日落井下石,今日倒同我来论恩义,你们也配?!”
厅内一时死寂,落针可闻。
角落里,程迹听得乏味,懒洋洋从袖中掏出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扇了两下风,半掩着面侧向扶盈:“要我说,早该借傅荣的手,把这群老狐狸扔进牢里吓唬一番,倒省了这番麻烦。”
就在这时,下方一直沉默的赵掌柜忽然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程迹手中的扇子,似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急促对身侧之人耳语。几道视线接连投来,在扇子与程迹之间逡巡,神色惊疑不定。
扶盈刚想回话,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这片骚动。
她目光探究地落回扇上,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裴无咎的随身之物!
虽然此前程迹已经抹掉了扇子上的字,但这特殊的扇形设计和白玉扇骨,同样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如今离开八方客栈已有几日了,裴无咎暴毙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了……
她忽然凑近程迹,眼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咱们帮帮她,怎么样?”
程迹凝眉,将扇子合拢:“怎么帮?”
扶盈附耳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了几句。
程迹先是一怔,随即惊讶地瞠大了双眼:“你确定?”
扶盈点头:“我给你做后盾,怕什么?”
“好吧。”程迹叹息了一声,忽然站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出悠长的声响,霎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温照身侧,随即转向满厅神色各异的掌柜,朗声一笑:“温掌柜,何必同这些老古板废话。”
说着,他将手中那柄白玉折扇不偏不倚敲在面色已然发白的赵掌柜桌前,轻轻“嗒”的一声,赵掌柜顿时心惊不已。
“今日,同意推举温照的,便在此签下契书,往后依旧是商会体面人。若不同意的,早些回家歇着。我亲自——”程迹煞有其事地顿了顿,慢条斯理道,“送各位上、路。”
“上路”二字一出,满座皆惊,先前的气焰荡然无存,几个胆小的已开始用袖子擦汗。
赵掌柜喉结滚动,一头是何掌柜威压的目光,另一头是程迹似笑非笑的眼神。
眼前的玉扇洁白莹润,却不知沾了多少血迹。
他再管不了那许多,飞快地瞥了温照一眼,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我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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