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璃山殿。
邱澈落下最后一子，向对面轻轻拱手：“承让了，帝尊大人。”
宿霄辰将掌中黑子丢回棋盒，“长进不少。”
邱澈：“有柳家和欧阳家两个老头子都在，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宿霄辰：“西南形势巨变，邱司使有何打算？”
提及西南魔祸，邱澈眼神一暗，“暂时还能控制，不过净化类丹药的消耗不是小数目。被魔气侵染的修士和百姓太多了，短期内不会有事，但长此以往……”
宿霄辰：“后患无穷。”
邱澈抿唇：“属下办事不力。”
宿霄辰瞥他一眼，点了点左侧棋局：“尾大不掉。”
对面人沉默。
这一局是险胜，邱澈只多赢了半目。
宿霄辰：“下棋不专心，在想什么？”
“我……”
宿霄辰忽然道：“他在璃山过得很好。有人照看，他记得柳清铃和欧阳启，也只想起他们。”
帝尊抬眸，直视她：“不要再想陵水村的事，当好你的司使。”
邱澈起身：“我知道了。”
帝尊：“别学林风渊那个蠢货。”
邱澈：“……林副统领虽做事欠妥，但本性不坏，比仙宫长老们强多了。”
帝尊淡淡道：“所以孤并未限制你与蠢货为伍。”
与蠢货为伍的邱司使听不下去了，迅速起身告退，出来正撞上了回来复命的玉兰。
玉兰了然一笑：“帝尊罚你了？”
邱澈挑眉：“没，只是骂了林风渊。”
自从上回万灵园后，玉兰便对这位新上任的副统领没什么好印象，闻言也只是轻挑眉：“那真是骂得对了。”
邱澈无奈：“你今日怎么不在小殿下身边？”
玉兰诚实道：“小殿下昨夜发热，四更才睡了。我方才听着殿内的响动，估摸着小殿下应是醒了，便赶着来通传一声。”
邱澈眉间一蹙：“怎么忽然病了，要不要紧？”
“应当无碍了。”玉兰道，“主上在榻边亲自守了一晚上，今早又布了驱邪祈福阵，特意吩咐侍从不要入殿。若真有事，主上必是不会走开的。”
邱澈松了口气，又提醒她：“你在帝尊面前当差，千万小心。”
玉兰眼神闪烁，“好，我会注意的。”
殿中侍从寥寥，反而站着一列璃山御卫。帝尊低着头，在棋盘上挑棋子。
玉兰入殿便跪。
帝尊没看她，手中棋子噼里啪啦落入棋盒中：“昨日去了天水宝阁？”
玉兰叩首，额前冷汗落地。
“是……”
帝尊笑了：“还记得你上一回跪在这里是什么时候么？”
玉兰当然记得。
上一回，是万灵园那场混乱。
寻川虎即将被旧主领走，而被贬出璃山的仙狮就没那么好运了。那仙狮是欧阳氏的附属家族献上的异兽，与西南下城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于是璃山殿赐了一碗肉羹给欧阳氏，是玉兰端去的。
玉兰稳住声音：“属下保护小殿下不利，万死难辞。”
“自去领罚。”
帝尊垂眸，眼神未在她身上停留，“往后，不必在小殿下面前伺候了。”
-
晌午时刻，寝殿外无风却有声。
廊下等候的一列仙侍皆一颗心吊得七上八下，竖耳听着殿内噼噼啪啪比过年还热闹的动静，脚却像在原地生了根，见帝尊挥袖，才慌不择路地退了。
吱呀一声，殿门半开。
屋内翻江倒海的动静倏地静了静，转而又是一阵嚣张至极的玉碎珠崩声。
宿霄辰顿了顿，跨进殿中的第一脚，鞋履便磕上了一枚玉珠。
内室的鎏珠纱帘坑坑洼洼，只剩半个残骸吊着。这些日子添置的玉器古玩没有一个能独善其身的，能砸的碎成稀巴烂，不能砸的也被咬成了废铜烂铁。
其中，最惨烈的当属帝尊留下的衣袍。仙鹤被啃成碎屑，角落里的兔窝的也没好到哪里去，满地的碎衣布片混在一起无法辨认，平地砌成一座小山。
放眼望去，玉珠破绸天女散花般铺着，棉絮兔毛满殿乱飞，不像遭贼，倒像有人来报仇泄愤来了。
小兔被拎着后脖颈抓起来的时候刚咬断冕旒上的第七串珠子，宿霄辰将他上下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身上不难受了？”
半天不见，小兔性情大变，疯狂扭动身子避开他的手。帝尊皱着眉过来探他的体温，被六亲不认的兔子吐了一身的珠子。
帝尊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一把抓住里乱-蹬的小兔，捏着下巴将手指探进嘴里。
宿霄辰指节修长，两根手指直抵咽-喉--深--挖，将-软-舌-死-死-钳-住，在狭-窄-的-口-腔-里-翻来覆去地找。
小兔被迫仰着头，挣-扎的幅度越发微-弱，最后痴-痴-躺着，几-欲-死在他手掌心里，连时间都分辨不清。
宿霄辰垂眼，两指间夹出一颗水淋淋的珠子：“还好没吃下去。”
冕旒上的玉珠皆是特殊的天级玄石，幼兔肠胃脆弱，无法正常消化。满室狼藉，宿霄辰抱着小兔坐在软榻上，轻轻替这位阴晴不定的小祖宗揉着肚子。
因着这一遭变故，小兔的精神气都飞了，呆呆瘫在帝尊身上，嘴也合不上，手指送进齿间都忘了咬。
帝尊掀起眼皮，扫过桌案上同样碎成纸渣的残本：“谁惹你不高兴了？”
小兔衔着他的指尖，上下磨了磨。
帝尊了然，这回是冲他来的。
宿霄辰替这位小祖宗重新探了一遍脉，又取了一颗灵丹喂到幼兔嘴边。
吞了灵丹，脑子也回来了，小兔四仰八叉地翻着，仰头就瞧见帝尊大人脸挂冰霜，和他大眼瞪小眼。
林浮雪：“……”
半个时辰后，殿外急得踱来踱去的仙侍终于等到殿门重新打开。
小仙侍笑脸相迎：“主上，柳家主在山下求见，是——”
宿霄辰掀起眼皮：“嗯？”
同列的仙侍飞速补充：“主上，是否要见？”
帝尊：西偏殿。”
“是！”
待帝尊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那小仙侍才猛地喘过一口气来，结结巴巴道：“主主主……！”
惊魂未定的同僚低头擦汗，没好气道：“什么猪！你才是猪！”
小仙侍：“主上脸上有有有有个牙印！”
同僚：“……那到底是几个？”
小仙侍心有余悸：“忘、忘数了。”
准确来说，那是一片牙印。深深浅浅数十枚，大多数都叠在右脸。看得出肇事者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再仔细瞧瞧，还能在牙印间发现数道偷偷添上的爪痕。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圈地。
谁活够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小仙侍不敢深想，两条腿迎风而抖，主上留下的威压都够他做上三个月不重样的噩梦了。
同僚如梦初醒：“遭了，小殿下还在里面！”
这下一帮人什么禁令都顾不上了，这个喊着“雪球”那个叫着“殿下”，推着嚷着闯进殿。
“咱们殿下只是一只小兔啊，不懂事很正常啊，殿下您还好吗殿……殿下？”
殿内的废墟消失了。
一切陈设换新，一顶从未见过的粉纱珠帐罩在龙榻之上，帷幔如花合拢，呵护着花蕊中的一点白。
粉花帐里，小兔已被哄睡了。
-
大闹万灵园，名师开蒙，入宿氏族谱，在璃山作威作福，给帝尊咬了一脸的标记都毫发无损，话本都不敢写的事儿，这只初来乍到的小兔都做到了。
经此一役，林浮雪威名远扬。
入夜的寝殿总有一番折腾，如蛟龙入海气势汹汹，次日，璃山御卫便能撞见帝尊身带咬痕了。
某回巡逻，林风渊恰好遇上刮了一眼，吓得连连冷哼：“一物降一物，报应！都是报应！”
可这场报应显然还未结束。
贴身侍奉的玉兰被调走，小兔的折腾对象仅剩帝尊一人。如今连帝尊寝殿都大变了样，彻底成了宿雪球的兔窝。
璃山殿上下风声鹤唳，显眼的牙印成了最禁忌的话题。仙侍们装聋作哑不敢多瞧一眼，可人人心里都晓得祸首是谁。
能得帝尊大人这般骄纵，除了小殿下，又有谁呢？
寝殿西廊通向后山，整条廊道从头到尾都被藤蔓缠绕寄生，一簇接着一簇闹腾，叶间白花细小，囚着满廊绿意。
绿荫倾盖，七八位仙侍将廊头廊尾占满，唯独空出了中间那块最适合晒太阳的地方。
小兔就躺在那儿。
他翻着肚皮就睡了，乖巧得像一只真正的幼兔，那些骇人听闻的风风雨雨都他无关。主人可以碰到光滑柔软的绒毛，也能揉揉微凸的小腹。
廊下的小仙侍悄悄扭头看他，踌躇半晌，只敢顺势让目光往下多停留一寸。
尾巴根处的灵印如鬼火闪烁，碾碎一切窥探，无声但足以让所有人臣服。
他是有主的。
被灵印一烫，仙侍欲盖弥彰地低下头，正巧错过了一绺微弱灵气。
平地起风，吹着那股灵气散入尘埃，金蝉脱壳的少年收回目光，抬脚向后山走去。路上偶遇到换班交接的璃山御卫，他目不斜视，错身而过。
廊下的兔子只是一道虚影。
真正搅动璃山殿风云的，是这位还没学会收起兔耳尾巴的妖族少年。
十三岁的林浮雪。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