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林浮雪算是知道什么是风水轮流转了。
过去他对宿霄辰挑三拣四，把人留在身边当侍卫折腾；现在宿霄辰发达了，他连下人都混不上了，只能当灵宠任他搓圆揉扁。
就像此刻。
宿霄辰睡在主殿里最宽敞的榻上，而他却被丢在床边的小窝里，只有几层敷衍至极的软垫，稍微一动便会硌到冰凉的玉砖。
妖生际遇如此，真叫人唏嘘。
认主的灵笔沉水化成了一枚小小的玉戒，穿着红绳套在小兔的颈间。天级法器中储满了宿霄辰的灵气，安静滋养着他残破的灵台。
灵笔沉水，是妖皇遍寻妖界能工巧匠为最受宠爱的幺子专门打造的本命法器。
是他五岁的生辰礼。
林浮雪抱着沉水，眼中酸涩。
一觉醒来，物是人非，他什么都没有了，连沉水都没有保住。
宿霄辰更是过分，明知沉水是他的本命法器，却故意把沉水赏给了一只才见过两面的“灵宠”。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对妖界，也对他林浮雪。
可妖界再坏，好歹也曾庇护过宿氏遗孤，于宿霄辰有恩。那小子虽然隐忍无趣，但也是个恪守死理的君子，绝不会对妖界不敬。
林浮雪气得睡不着，在软垫上翻来覆去，宿霄辰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实在想不明白。
若不是对妖界，那便是对他的私仇，难道是逃婚一事折了宿霄辰的面子？
林浮雪心脏忽的一抽，越想越不是滋味，心烦意乱地在软垫上打了个滚。
扑通一声。
榻上的帝尊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某只不安分的小东西。
坐垫被蹬出了几里地，傻兔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像一团被人坐扁的毛球。他滚过了头，脑袋着地砸了个眼冒金星，疼得叫都叫不出来，粉爪可怜兮兮地扑腾了几下，便失了力气。
“……”
回过神来的小兔狠狠瞪了他一眼，哼哼唧唧响个不停。
帝尊俯身，把聒噪的傻兔子救了回来，谁知这小东西刚一入手便又要咬人，实在可恶。
该死的霄贼，小心眼的家伙！敢偷你祖宗的法器赏灵宠？！活该！
林浮雪叼起某人的指尖就是啃，牙酸都不松口。等被提溜着后颈提起来，他还得意洋洋，一个劲儿拿后腿踹人。
帝尊不怒反笑：“气性这么大。”
被随手放到榻上的小兔昂首挺胸，耳朵尖尖竖起一侧，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企图威慑某位不知好歹的家伙。
今非昔比，宿霄辰已是渡劫期，怎么可能被一只兔子咬伤？其威力怕是连挠痒都不如。
林浮雪只想泄愤，可真看见某人毫发无损，右手上连一个牙印都没留，他又忍不住生气。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本能越过了疯长的情绪，面前的傻兔子耸耸鼻子，竖着一边耳朵就忍不住开始刨地了。
帝尊伸手按了按小兔耳朵，若有所思：“还会变种。”
林浮雪：“……”
小兔怒而跺地。
可惜帝尊大人的榻太软，噔噔噔几脚下去毫无气势，只有一两声闷响。
帝尊：“呵。”
气疯了的兔子一个猛冲跳到帝尊身上，疯狂撕咬某人的衣角，对着人一顿挠。
一炷香后。
林浮雪力竭，瘫在宿霄辰的身上，后者衣袍略显凌乱，身形如山巍峨，未动一丝一毫。
这时候的小兔最是乖巧，小被一裹，团吧团吧，便又是一只兔子卷。
他没有被放回小窝，而是被宿霄辰安置在了榻上。
他们离得太近了。
兔子嗅觉敏感，被记忆稀释的苦涩香味在此刻尤为明显，和宿霄辰一样淡漠如水，又不容拒绝。他被困在方寸之间，不知今夕何夕。
一别百年。
唯一没变的是宿霄辰身上的气味。
小兔木木地缩在被子里，有人手欠，隔着软乎乎的被子揉他的尾巴：“睡觉。”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帝尊，仙宫，妖界……单拎出一件都足以让兔脑过载。林浮雪本无睡意，可真躺在了宿霄辰身边，那瞌睡虫便爬进了他的脑子里。
最后的最后，他仍朦朦胧胧地想，这宿霄辰的嘴，当真是比安神药还好使。
-
璃山正殿。
不过一夜，帝尊新得爱宠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仙官往来匆匆，比往日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有只低级灵兽入了主上的法眼，不但破格入了仙宫，还未按照规矩收归万灵园，而是与帝尊同眠一殿。
此事骇人听闻，传得迅猛不光仙宫上下，周围毗邻的仙城也已得了风声，只是摸不清圣意，众人心里打着鼓，谁也没敢插手。
待到次日清晨，觐见问安的折子如雪花般飞入璃山，一群打了半辈子照面的老家伙又聚在山下虚与委蛇，相视一笑。
等入了殿，甭管这笑是真心还是假意，全化成了满嘴难言的苦。
帝尊坐在上首，怀中的雪白小兔睡得正香。
正殿有千烛摇曳，那小兔一缩一缩，在梦中睡得也不安稳。若殿前有下臣斗胆仰头，便能窥见惊骇一幕。
帝尊抬手，袖摆宽大，阴影将小小雪团遮得只露出一枚圆圆的小尾巴。那傻兔子睡着了也不安分，大半个脑袋都钻进了帝尊大人的衣领里，有个耳朵尖漏在外面，和尾巴一起慢悠悠地晃。
帝尊垂首，捏了捏那双兔耳。
睡着的小兔全身上下哪里都软绵绵的，好像随便谁来都能捏捏他的尾巴，亲亲他的耳朵尖。就算过了火，他也只会把这一切当成梦里的插曲，不设防地在你手中软作一团。那双明亮的蓝眸中水汽氤氲，无害天真都朦胧。
宿霄辰倒是宁愿他跳起来，再冲他狠咬上一口。
“主上，近日魔气肆虐，周边诸城都有魔晶现世，天政司收到了百余道求援。其中，西南不罔山受灾严重。”
天政司司使忽然一顿，“主上，兹事体大，若在此时放任一只来路不明的灵宠进入仙宫，怕是不太妥当。”
“万灵园中尚有百余只极品灵兽，您为何要契约一只……还请主上三思啊！”
“臣复议，请主上三思！”
帝尊抬起头，手还虚拢在小兔耳边，视线缓缓扫过下方，最后停在右侧的欧阳家主身上：“欧阳家主。”
欧阳家主瞥了司使一眼，幽幽躬身：“臣……也复议。”
帝尊挑眉，看向左侧：“那柳家主呢？”
柳家主倒是不慌：“主上，臣今日觐见，是想向小殿下谢恩。”
“哦？”
柳家主恭敬一拜：“若无舍命相救，臣的孙女清铃便再也回不来了。之恩，柳氏全族感激不尽。”
帝尊淡淡一笑：“巧舌如簧。”
柳家主跪地：“臣不敢！”
又往向右一指，“聚众逼宫。”
扑通一声，欧阳家主跪地叩首：“臣惶恐！”
不止二位家主，众臣都接二连三地软了腿。任务堂堂主跪得最快，生怕自己跪得慢，也惹得主上不高兴。
帝尊：“这便是孤的左辅右弼。”
无人不跪，也无人敢应。
最末列的邱澈却忽然起身，仰头直视帝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整天政司。”
“魔晶泛滥成灾，数目几何，危害几等，可有核查，查了几遍？主事之人是谁，上峰又是谁？遇事畏畏缩缩，语焉不详，这点东西都说不明白，要这天政司何用？”
帝尊低笑：“你倒是大胆。”
视线扫过殿中，天政司司使已抖若筛糠。
“天政司司使。”
“臣、臣在……”
“既然挂心西南，便滚去不罔山救灾。着令邱澈暂代其职，柳氏、欧阳氏为辅，查清楚了再来见孤。”
天政司司使触怒圣颜，外放边境。
整个上午，璃山山顶都被阴雾笼罩，各族势力来来往往，谁都不敢再触帝尊的霉头。
天政司掌握着全界动向，牵连甚广。这一肥差陡然换人，后续的麻烦接踵而至。等到日落云山，两位家主才出了天政司。
圣驾之下，便是柳氏与欧阳氏两大世家分庭抗衡。两族素来不和，今日倒成了难兄难弟，在帝尊面前一同吃了挂落。
“这云围了一早上，半滴雨都不见。”欧阳家主叹了口气，“别是唬人吧。”
柳家主撑起伞：“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欧阳兄慎言。”
欧阳家主：“柳氏当真是情深义重，弄巧成拙的滋味可好受？”
柳家主笑容和煦，看不出半分疲态：“欧阳兄说笑了，若论情字，谁又比得上殿上坐着的那位呢？”
欧阳家主沉默。
有了今日这一遭，谁都知道帝尊身边多了一位小殿下。
灰云蒙日，也遮住了璃山殿。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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