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别抢我的小山雀 > 6、金甲巷
    那只鬼……不在了?


    闻瑛有些不可置信地坐起身来,狐疑地往外步步试探,直到院中温暖得有些炙热的阳光将她的长发烤到发烫,她才如梦初醒地笑出声来。


    两年来她的身体没有这样轻快过。


    她站在阳光下,笑意清浅,伸手接住一片煦风卷来的绿叶。她只松快了一会儿,昨夜男鬼的三句话就重又在她耳畔回响起来。


    只有一句,对她而言最重要,最有价值。


    男鬼说,上京城的春天还是这样漂亮。


    他说话时嗓音哑着,像是极难发声却心有不甘,非要扯破喉咙闹出点动静。饶是如此他尚且语意眷恋,满是乡愁。


    说明他记得,他像人一样记得自己的故乡,记得自己曾经久住过的地方春天很是漂亮。


    更多的,可能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这些对男鬼来说兴许是本能,是他作为鬼好不容易留下的人性。


    而对于闻瑛,每一个有关他过去的信息,都是她可能据以反制甚至杀死男鬼的关窍。


    思及此处,闻瑛却是没办法再安心享受这片刻的闲暇了。


    她几乎不必多加思索就下定了决心,闭目凝神,在一众四散蔓延的灵草香中艰难地分辨出那一缕阴气的方向。


    她提起裙摆,跟着那道唯有她知晓的线路小跑了一段。路过药圃时,徐素娥仍细心地盯着灵草,闻瑛脚步声大了,她才不耐地抬头看过来一眼。


    闻瑛注意到徐素娥略显不善的眼刀倏尔剜了过来,寻踪觅迹一事引得她急张拘诸,五内如焚,咚咚的心跳几乎将她耳畔的一切细碎杂音掩盖。


    她顾不上徐素娥如何看待自己,急忙欠身向徐素娥行了个礼,急切道:“见过静真道长,不知您能否告诉我李润现下何处?”


    徐素娥瞥了她一眼,谈不上讨厌,只是实在嫌烦,随口敷衍道:“不知道,不清楚。”


    闻瑛一噎,只停下说两句话的功夫,她脚下那本就微弱的一缕鬼气慢慢被阳光晒化了退路,若再费一番周折去寻李润,怕是再也不会知道那只男鬼的去处了。


    她不能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不能一直对男鬼一无所知,被他玩弄于股掌。


    闻瑛咬了咬牙,礼数周全地向徐素娥告辞。她几乎是行完礼数,膝盖直起来的一瞬间就转身提裙狂奔而去。


    徐素娥在后面看着,难免觉得奇怪。这位闻姑娘刚到天师府,她除了从大门进来到东厢房的路走过一遍,按理该是对天师府其余线路都很陌生才对。


    可观她一路小跑未有停顿,仿佛要去之处十分明朗,根本不必停下问路,像是早就把天师府给摸透了。


    徐素娥冷哼一声,浇灌灵草的动作烦闷得有些粗暴。


    ***


    那道鬼气逃得太快,也不知男鬼究竟会在上京何处歇脚。闻瑛细心一想,扭头跑回她曾住过的客栈旁,将寄存在客栈马厩中的那匹黑马牵了出来。


    她驾马飞驰而去,追着那道淡淡的阴气七拐八拐,她甚至记不清自己走过了几条长街,越过了多少个坊市。


    四周不再管弦繁奏、碧瓦朱甍,满地凌乱的茅草与碎石瓦砾,阴气到此变浓了许多。


    闻瑛勒马,将马栓在一处无人的茶摊上。她左右看了看,此地偏僻,屋舍简朴,好些甚至都破了大洞,怕是遮风挡雨都不够。想是因此坊市空置,正值晌午路上都空无一人。


    她的心往上悬了悬,一个人去探,总是不太安全的。可是……


    闻瑛伸手摸了摸前襟里的护身玉,沉着眼眉,一鼓作气地抬步跨进那片巷中荫蔽。


    她跟着路上残留的阴气步步深入,心若擂鼓,一时甚至除了心跳再听不见别的响动。


    一步之遥,阴气停了。她不确定,现在男鬼是不是就站在她面前,站在她所感受到的一团阴气的尽头。


    这儿和她想象的场景都不大一样,阴气停留的位置不是民房,也不是什么荒废的院落,而是一处死胡同。这胡同与外头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潮湿得非比寻常,刚跨进来时闻瑛便一脚踩进了厚重的淤泥里。


    她脚下淤泥重重,将鞋履抽出来,自然带出一阵被泥土包裹的难闻的臭味,具体说不清是什么。胡同的三面都被细密的青苔爬满了,在她身前几丈远,放置着一口大大的青砖花台。


    青砖花台已有不少的年份,落叶淤泥盖住了约莫四指宽的底台,最上面几层砖块裂开了几道长足的裂缝,台中的玉簪花根偶有从这缝隙中探足出来的。


    玉簪花长得很好,像是有人精心养着,浇水施肥没有缺过。


    阴风起,白花摇曳,似玉搔头。


    身前那团飘忽不定的阴气骤然在此刻汇聚,闻瑛浑身的温度都冷下来,她鼻息粗重,依稀感觉到那股阴气好像描摹出了一个人形……


    闻瑛惊叫一声,转身跑出死胡同,阳光重新照在她身上时她才稍微舒服一些。男鬼迟早是要回到她身上的,这一点她毫不怀疑,可只要在阳气足的地方,天光朗朗,她至少不会横死。


    想通这点,她终于缓过劲来,靠着她的黑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正值阴气再度逼近的时刻,她的肩膀溘然被人按住了。


    闻瑛一骇,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怎么了青雀?一个人跑这样远,能原路找回去吗?”李润皱着眉,紧盯着她脸上还未褪去的惊恐,戒备四周,轻轻替她顺了顺背。


    看见来人是李润和冯云铮,她短暂地舒了一口气,适逢男鬼似乎仍在观望,闻瑛连忙推着李润二人离开这个是非地。


    她回身牵马快走了一段,感觉身上仍然轻快,劫后余生一般颤着手,战战兢兢地侧目望了一眼李润。


    “小……小润哥,小侯爷,你们怎么在这?”她牵着缰绳,得以将身上的重量靠在她的黑马上,否则她非要腿一软跪下去不可。


    李润默不作声地一手搀起她的胳膊,目光放在她一走一脚印的布鞋上,声音沉稳没有半点笑意:“本来不在这儿的,路上看见有个不要命的骑着黑马横冲直撞,这才赶来看看。”


    闻瑛脸色红了红,没想到她的极限拐弯勇敢寻鬼在路人眼里是纵马发疯。


    二人的氛围略有凝滞,李润自视为兄长,自然要教育妹妹莫要往不三不四的地方钻。


    冯云铮才不管,他将青雀手里的缰绳取了,由他牵马走在前头,顺口调笑道:“嗨,你小润哥疼你啊~”


    “闭嘴。”李润压着眉眼,他从未有过真正动怒的时刻,现下真心发了火,冯云铮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劲,只好左顾右盼一圈,乖巧地噤了声。


    闻瑛自然是听出了李润的火气的,只是一时分不清冲谁。难道是因为她私自从天师府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出来,还纵马扰民吗?


    她停步驻足,拉住李润的胳膊定在原地,转眼思索了一下冯云铮其人是否可靠,想来想去估摸着也不必瞒他。


    闻瑛要讲的事并非儿戏,连带着她的神色语气都骤然严肃冷峻:“小润哥,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一声不吭地自己跑出来了。但我不是瞎跑……与我来投奔你的原因有关,我本来想等你晚上闲下来时仔细同你说的。”


    李润比她高出一个头,他顺着目光看过去,她闪烁的双睫下眉眼锐利,英气十足。


    “嗯,你说吧,我听着呢。”他语气不自觉地平和下来。其实哪止平和,放在后头的冯云铮耳朵里,倒更像是李润身处下位,静等上峰吩咐似的。


    闻瑛攀着李润的胳膊的双手用力了些,说时仍心底不安,惶恐地左看右看:“我及笄礼那日也没撞见什么脏东西,就有一只男鬼突然缠上我,两年间从不离身。夜晚阴气重他就作乱吓唬人,白天阳气重他才能安分些。”


    闻瑛越说越无助,“两年间我父母找了无数江湖郎中道长巫医都是于事无补,我真的快要被他活活耗死了……”


    她把着李润的手臂,迫切地盯着他的双眼,渴望从他的眼神中分辨出一丝他的内心想法。


    他到底是信了还是不信,这件事在他看来难度多大,他到底能不能帮她驱鬼辟邪,她这最后一丝希望是否抓得住,尽在他一言间。


    李润初听这话定也是不敢胡乱答应的,他自己有个什么样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八年间他跟着师父回了长宁观后就是偷懒摸鱼,仗着师父宠爱作威作福,道术没怎么学,外家功夫也一般,就只有轻功最好用学得最上道。


    不过像最初级的咒语,只拿来分辨人身上有没有阴气邪祟,他还是有些把握的。


    李润未做回答,先是掐诀念咒,后又围着闻瑛仔细转了一圈查勘,实在她身上没有什么不对劲。若是寻常招惹上什么恶鬼,浑身阴气轻易是散不去的,照闻瑛所说,那只男鬼更是缠了她两年,她身上的气息更不该如此纯净。


    查来查去,倒是这片坊市不大干净,邪气浸淫,阴气横生,还是快走比较好。


    见他久久未曾说话,闻瑛的心几乎要坠到谷底了。


    半晌过后,她仍是不死心,望着李润紧拧的眉心,泪意泫然:“你是天师弟子,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学道术的,你一定会驱鬼吧?找到你我就有救了是不是?”


    李润实际不知她怎么了,明明掐诀查过了并无问题,可她的眼泪不是假的,她的害怕和恐惧溢于言表。


    ……算了,先哄哄她吧。


    他酸胀的手臂被她掐紧了,时间一长整只胳膊都有些麻木。


    李润忍着手臂某处疼痛,揉揉闻瑛的发顶,笑容可掬:“当然啊,你来了长宁观,什么鬼祟都不能再伤你了。”


    他见闻瑛还没有安心,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吹嘘道:“怕什么呀青雀,我可是天师弟子!什么妖魔鬼怪在我面前那都是不够看的。”


    “嗯!”


    冯云铮见状,暗悔自己昨日做派。他回过头来看见闻瑛的雀跃,忍不住也软了语气,问道:“你为何不一见李润就告诉他呢,一个人闷着担惊受怕多不好受啊。”


    闻瑛尴尬地抽了抽眉,不过既然她已经把最难开口的说完了,也不差这点难为情的。


    她侧目睨着李润的侧脸,察言观色试探道:“我当然是不想让小润哥觉得,我一来就是让他给我解决问题……满腹心机,拜高踩低,总是不好的。”


    李润闻言却是轻轻笑了,没有转头,话说的又快又自然:“你不找我找谁啊?而且你我之间,说什么心机高低。”


    他仍然搀着闻瑛,走路的步伐慢了些,长兄一般苦口婆心:“青雀,我不会生你的气,只是你一个人出来太危险了。这里是金甲巷,收容驰刑徒的地方,运气不好遇到一个贼心不死的,你的名节和性命都不要了吗?”


    “知道了……”闻瑛低眉应道,心情却是很好,尾音中还藏着浅浅的笑意,“那你不生气了吧?”


    “从小到大我何时生过你的气啊?”


    闻瑛哼笑两声,这趟走得太过轻易,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她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她离开的那个路口。


    凝成人形的阴气没有跟着移动,似乎他在吓退了闻瑛后就又回到了那个死胡同中,再没有出来过。


    她曾经禅修时读到的几本经文都说,鬼是随处飘荡随处停歇的。


    或许这只鬼的特别,就正是破局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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