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长宁观人,按师父吩咐,不可留宿天师府。”
“轻尘,晚斋前把人送出去。”
闻瑛听过这话,一时之间无法反驳。此处是天师府,不让外人留宿又是天师定下的规矩,她没有资格说不行。
闻瑛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不欲与徐素娥争执,反而想起别的路子来,比如……在天师府外搭个幄帐?
也不是不行,至少她真被鬼祟缠着的时候大喊几声李润应该能听见。那住与不住天师府确无挂碍,何必厚脸皮地非要留下,叫李润在同门师长面前都不好做人。
闻瑛福了福身,把头低下去,轻笑着理解她的防备:“道长所言极是,闻瑛此番叨扰了,不该……”
她还没把场面话说完,又忽闻一阵衣袂翻飞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大力捏着她的胳膊把她提起来。闻瑛略略有些错愕,她追着那道火红的背影看过去,李润已经拽着徐素娥的灰袍走远了。
“青雀,你先等一等。”他远远地抛下这句话,话里掺着些急迫和不解。
冯云铮不语,看着青雀脸上温和无害的笑容,眸光深远,疑窦丛生。
他倒也是想过闻瑛此来是对李润有什么图谋的,八年不见找上门来,必定不是小事。冯云铮只是没料到,这样简单的道理谁都心知肚明,李润也不例外,可他是宁愿得罪师兄师姐,宁愿冒着未知的风险,也要留下她。
这个妹妹的分量,在他心里太重了。
重到有些不大应该了。
“既然徐师姐不准你留宿长宁观,你总可以接受我的补偿了吧?一套宅子于我而言,实在不算什么的。”冯云铮凑上来,半是试探半是真心道。
青雀站直了,望着李润和师姐关上的那扇房门,眼中的平静被打破。
她的声音淡淡的,行礼的双手忘记归回原位,却是客气地回绝道:“不必了小侯爷,我不是为了钱才来找他的。”
冯云铮瞬间僵住了,这姑娘比他从前见过的那些追着李润跑的聪明多了。
他轻轻哼笑,身子略微后仰将双臂抱起来,勾着眉眼直白问道:“那你来寻他做什么?你不说明白,除了李润,没有人能放心地接纳你。”
闻瑛面染薄愠,一改方才谨小慎微的态度,她是有求于人,却不意味着她会任人欺负。若不是因为李润,她也不会脾气如此好地再三容忍他们的冒犯。
“李润是天师弟子,斋醮科仪,祈福禳灾,不在话下吧?我来寻他,为救我的命。”她眉眼无波,唇边绽开一抹轻笑,病弱的惨白反而将她的一言一行都描摹得更加危险又靡丽,“小侯爷知道了又当如何呢?你又打算出多少钱让我离开,多少钱足以买我的命呢?”
冯云铮哑了哑,他没想跟闻瑛的关系闹僵到这步田地呀……怎么搞得他像个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正当他不知道如何解释时,闻瑛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了。
不远处的东厢房尽管闭着门窗,仍然有几句细碎的言语飘了过来。
“你为了一个姑娘,连师父的教诲都不听了?!”
李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他声量不大,隔着一段路程听不清他说话的内容,只知道他渐渐也带了不小的火气。
再然后,屋内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一个年长些的声音传出来,威势逼人:“李润,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由着性子胡来?”
冯云铮叹了口气,提醒道:“那是他们大师兄的屋子,张天师就收了三个弟子,都住在这。”
闻瑛抱住幂篱,背上的烫伤传来密密麻麻的疼,连双腿多摔了一次也有些站不住了。她听着厢房中一连串的鸡飞狗跳,很想转身就走。
她往后刚退了半步,然后只见东厢外,李润叉着腰,猛地一甩把那间屋子的门摔上了。等他走近了,闻瑛才发现他脸上被碎瓷片之类划破了一小道口子,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
李润不拘小节地抬起袖子在伤口上蹭了蹭,拉住闻瑛的手腕,语气放缓了,全然听不出一丝怒意:“别见怪,我师兄师姐不大喜欢外人,但你是来找我的,跟他们没关系。”
闻瑛按住他的手,目光仍然定在她即将要经过的那片东边廊房处,认真道:“我不住在这里也可以的。”
李润闻言,转身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唇角一勾,掰起手指细数往事:“闻世伯二十年前官拜左相,那叫一个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啊,结果你一出生,世伯就跪求圣上让他辞官返乡,说是什么……噢,养女不易,江南风水好。圣上一怒之下,把闻家几十位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贬回了江南。”
他盯着她道:“闻青雀,你千里迢迢过来,上京连个能收留你照看你的人都没有,你觉得我会让你出去住么?”
闻瑛当着冯云铮的面就被揭了老底,脸青了青,她又不能把她在大街上支幄帐的打算说出来,只能心底暗暗骂了李润几句。
李润引着她继续往东厢去,就在第四间屋子门口停下。他推开门,被激起的烟尘呛了呛。
长宁观有不许外人留宿的规矩,可想而知这东侧第四间厢房有多少年没打扫过了。
李润挥了挥手掸走面前飞舞着的灰尘渣滓,拦着青雀没让她进来。他顺手把她的包袱背到自己肩上,领她又推开了隔壁第三间屋子:“第四间厢房打扫起来也得费点时间,你一路奔波想是没休息好,先睡我那吧。”
冯云铮都没见过长宁观中的厢房长啥样,他在二人边上见缝插针探了个头,只见李润的房间床明几净,物品摆件应有尽有,而第四间房相较而言,也就是有个遮风避雨的功能罢了。
刚刚得罪了闻瑛,冯云铮想了想,感觉闻瑛也不像坏人,那连带着伤了她还出言不逊,总该做点什么的!
不等闻瑛如何打算,冯云铮一个箭步站出来,谄媚地朝他俩笑了笑,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你也别为难闻妹妹,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和你睡一张床是什么道理!?这事儿交给我!”
李润乍一听见他这话,恼羞成怒地捶了他一拳,仔细一想又是自己不够细心了,便也不再多说,点头应道:“那麻烦你了。青雀,你先去我屋中用些茶点歇歇吧。”
李润拉着闻瑛进房休息,始终开着屋门。
东侧廊房旁种着片片连排的青竹,阳光斜着将竹影送入房内,微风拂过,竹影参差,青竹香混着药草清苦,是闻瑛从未体会过的另一种滋味。
她洗过手,捏了一块上京城中时兴的糕点来,轻轻一咬,梅花糕中流淌出甜蜜沁人的花香,糕团中又独留一股上京城酷爱的薄荷冷意。
佳味之余,唇齿留芳。
李润磨了墨,在书案上写字。
闻瑛捏着还未吃完的糕点起身转了转,终是停在他身边,问道:“小润哥,你这是给谁写信啊?”
李润抬眉看了她一眼,低头写字笑意浅浅:“给你家里写信啊,告诉闻世伯和伯母,你已平安至上京,有我关照不必太过挂心。”
冯云铮这会儿动作是快,拢共才半炷香时间就招呼了六个仆从进来。
他指了指第四间厢房,发号施令道:“给我把这间屋子收拾好了,要能住得舒服!”
“是!少爷!”
闻瑛看着门前的大架势,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冯云铮办好了事儿,正想一脚跨进李润屋里看看,便见得李润搁下了笔。
他说:“青雀,你也跟过来吧。”
李润带着她一路走过天师府的内院,踏出药圃后的东厢房。他们顺着刻有太极纹的回廊缓步前行,廊角铜铃静垂,随风曳响。
行不多远,跨出八卦园门便彻底离开了后院。左手边矗立着重檐两层的楼阁,题字曰“敕书阁”,四下阒寂,想是存放天师藏书的地方。
沿松影下的石道再走,越过刻着“清翰”二字的月洞门,右侧似是法箓偏舍,用于整理道箓牒文。屋门关着,平日里应当少有人迹。
再行几步,眼前现出一方简素小院,檐下悬着写就“文书房”的乌木匾,便是李润此行目的了。
院内疏竹数竿,木门虚掩着,隐约听得见屋内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
“周伯,此信务必送至江南闻家,亲手递交给府中人。若得回信便带回,若无回信也多候三日,三日不见回音即刻折返。”李润将信纸递过去,文书房的仆役适时应了一声。
周老伯将信件装入函中,以火漆封缄,钤盖私印,与李润点了点头:“公子放心。”
李润让开一步,朗声笑道:“周伯,认认这位姑娘,江南闻家的小姐,若日后她有家书要寄,你帮她送出去就是。”
周伯笑容慈祥,望着闻瑛点了点头:“是公子八年前寄信的那位吧。总角情谊难得,真让我这老头子羡慕啊。”
闻瑛想起什么,轻轻在后头扯了扯李润的衣袖:“你不给李世伯寄家书吗?既然要忙活一遭,不如一道送去省些力气。”
闻言,周伯也附和一声:“是啊公子,既都在江南,一道送去也省得麻烦。不知公子家在哪条街坊?”
周伯这一问,闻瑛眼皮微抬,难免惊讶。
“我没给家里寄过信。”
李润说得轻易,他避开周伯的眼神示意拒绝,转头看见闻瑛怔愣的目光,不自觉地挠头找补了一句,“你知道的啊,我家中大哥出息尽孝堂前……我十二岁便离家,他们没找过我,我又何必讨嫌。”
闻瑛看着李润四处飘忽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李润定是不常寄信的,否则周伯不会将他八年前寄出的一封未有回音的信件记得这样清楚。
她竟不知道,那封信不是李润送去的客套,应是他初到上京人生地不熟时,对家的思念。
他自觉李家不曾记挂他,于是八年过去周伯都不知道李润家在何处。
他找过的、等过的江南的故旧,唯有她一个。
可她这八年,和他的家人一样,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
更深露重,白日的喧嚣吵闹都随着月升日落而沉寂。闻瑛赶路熬得太久,加之在长宁观,她不必再担惊受怕,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上京城的夜静得出奇,月白风清,静谧祥和。
皎月朗朗,偶然被一阵拂过的云层遮蔽,整个长宁观即刻处在一片短暂的彻底的阴翳中。
闻瑛想翻身,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了。
与此同时,她耳畔阴风一吹,男鬼似乎就坐在她身边,旁若无人地同她话几句家常。
“上京城的春天,还是这样漂亮。”
闻瑛顿时瞠目,她张了张口想要呼喊,却同闻府那夜一般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察觉到她的反抗,男鬼不急不恼,刻意拉进了距离,彻骨的寒意顷刻席卷她全身。
“你知道吗?你路过河西的那座古桥,桥下躺着一个枉死的小姑娘。”
闻瑛想起骑马路过那座古桥时后颈突然的一凉,一颗心又是往下坠了坠。
“青雀,费尽心思入了长宁观,当真有用吗?”
云散月出,满地生霜。
男鬼不知为何放过她了。
闻瑛盯着月光僵了很久才找回一些力气,身体不再麻木的瞬间,她不由心内一阵狂喜,然而那如山的重量仅在片刻内就再度压在了她身上。
他没有走。
她身上的重量没有散没有衰减,男鬼没有走,他仍在某处盯着她,只是不再说话了。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