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谢恪并没有那么卑鄙。
张老师只说许扶光的数学卷已经批改下来了，考得还行，但上学期的期末卷设置的题型比较潦草，不太能看出许扶光的数学学习进度。
张老师说：“下节课你们班是体育课，你不是递过不上体育课的申请？刚好空出一节课的时间，你跟我来再做一套卷子好了。”
许扶光愣了下，怎么又做题？
原本这节课的空余时间他是打算拿来刷大提琴课的。
但许扶光也没拒绝，他从小看着老爸老妈为学生的成绩焦头烂额，早知道老师们一些被学生怨声载道的要求，实际上并非刁难，反而是他们付出了超越职责义务的劳动。
张老师是一个好心的老师，才会付出这种劳动。
许扶光点头：“好的。”
他的左手手指因为按弦的磨合期正痛得厉害，此时对他而言做题反而是一种休息。
张老师没带他去办公室，而是去了另一个教学楼，叫博学楼，许扶光看到前方教室门上挂着一个非典型标牌——求是。
“我这节课带强基班的数学。”张老师说，“这节不讲题，主要是他们自己研究题库，我刚好有时间管你。”
原来这里就是附中强基班的教学环境。
许扶光不由多观察了一下周围，其实他刚来附中不久就注意过这幢和其他教学楼不一样的建筑，也从其他人偶尔艳羡的议论里知道了这里专供强基班学习。
他晓得附中很重视竞赛，给了特别多本部生没有的待遇，此次踏足入内，更加体会到那种特殊——附中很有钱，本部的硬件条件已经比许扶光概念里的正常高中好出了一座山，但博学楼竟更加靡费。
路上他还看到了几个挂着“光谱室”“数建室”“低温区”之类牌子的房间。
大城市还真是不一样。
*
许扶光打量着，就见求实班旁挂着“机房”牌子的房间门打开，一个高个子被五个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谢恪那张脸放在人群里显眼得很，许扶光看到，先是一愣。
他不知道谢恪居然是强基班的学生，而且对方此时的样子看起来很不一样。
谢恪在他这的存在感，起始于谢启松津津乐道的本家故事——幼失怙恃，活得朝不保夕，生在有基因病的家庭，还疑似被人诅咒不举。
他那时觉得谢恪惨，第一次见面便看对方可怜，直到对方两次出言挑衅，他才发现谢恪本人还挺活泼的。虽然对方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嘴贱脸皮又厚，言行举止都很神经。
结果对方出现在这，看着竟又不一样。
谢恪此时戴着副无边框眼镜，正垂眼看手里的平板，即便在人群当中，身上也存在着一种非常明显的结界，他身边的那些人全都跟他保持着或多或少的距离。
他们似乎正在讨论什么——大多是别人在说，谢恪接话，偶尔他会笑一下或者点个头，但这根本没法让他显得好相处一点。
他甚至看起来都没那么脆皮了，虽然还是苍白，但兴许是长得太好和举止上微妙的冷漠，此时捋起袖子露出胳膊的谢恪只会让人感觉疏远。
“……”
那么会装？许扶光内心难得感到了一丝复杂。
但他必须得承认，谢恪装逼功力至少有十级，眼前这个高冷的家伙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会多嘴和举着手求饶的家伙。
许扶光的目光停留也就两秒钟功夫，谢恪便敏锐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然后他眨了下眼，目光没那么锐利了，脚步也似停顿了下。
但只是转瞬间，他的节奏便恢复如常，视线在周围的人身上意味不明地扫过，他没主动和许扶光打招呼，不认识似的。
张老师一见他就笑，明显是很喜欢这个学生：“谢恪，你们又用机房算什么了？”
“跑一个轨道图。”谢恪说着，垂下拿着平板的胳膊，朝许扶光走近。他极快地瞄了下许扶光，给张老师递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像是在问张老师为什么带许扶光来这里。
此时那群跟在谢恪身边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停下脚步，像动物园的猴群发现了一只闯入的外来猴，打量许扶光。
许扶光双手揣在外套的口袋里，闲闲站着，他从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唯一一次，也只是对亲生母亲赵家那个叫赵鹤的表哥，出于血缘考虑破例了下，感觉到对方拒绝就立即撤退了。
此时他没看谢恪也没看那群人，同样一副不认识谢恪的样子。
张老师只当谢恪忘性大，轻拍了下许扶光的后背，介绍：“高二的许扶光，你在我办公室见过的，忘了？”
又对许扶光说：“谢恪，还记得吧？你师兄初中就是我的学生，后来一上高中，就进了数竞组，结果三天两头不来学校，白费我那么用心教。”
谢恪的目光这才公然转向许扶光，勾了下嘴角，低声：“记得的，师弟。”
后面那群人闻言都露出惊奇之色，互相交换目光。
许扶光和谢恪对了个眼神，没搭腔。
俩人离得近，谢恪看着他被额发半遮半掩的眼睛，和眼睛里明显的冷淡之色，又笑了下，转向张老师：“他以后要来这里上课？”
张老师打了个哈哈，没直说自己的打算：“带他过来补个作业，这节课反正是自修，你们就刷你们的题库，不用管他。”
*
许扶光拿到张老师给的数学卷，立马感受到了张老师说的“有点难”是什么意思，这张卷子可比期末卷复杂太多了。
没有选择，没有填空，试卷上密密麻麻的解答题。虽然放眼望去都是高二范围内出现过的内容，但每个角度都十分刁钻。
拿这种题摸学生的底，这就是附中的真实水平吗？许扶光现在又立刻推翻了才在语文和英语课上生出的忏悔之心——
幸好他贪图享乐，拿到自习室后只顾着复习喜欢的数学，将此前落下的所有内容全都刷了一遍。
否则面对这张试卷，他绝对砸穿地心。
教室里很安静，高三的数竞队成员不多，因为刷题而聚集坐在教室的右侧。
谢恪支着脑袋，听着身边组员们细细的讨论声，视线时而转到左侧，那里坐着一道认真答题的身影。
许扶光答得不算慢，一头蓬松的黑发跟着书写的动作晃动，偶尔停顿思考时，发丝的晃动也就跟着停下来。
“恪哥。”身旁的一个组员的声音传来，“那学弟你认识？”
谢恪收回目光，打量这人的意图。
“第一次听你叫人师弟，挺神奇的。”对方看起来是真的好奇，看了许扶光方向一下。
对方问得很谨慎，但仍问出了口，谢恪的具体背景没在学校提过，知道的那些人也不会乱说，但身边还是这样那样的人在靠近，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听王家人说漏过嘴，聊他在学校借阅的某本书的内容，那是前一天他独自在图书馆看的，十几个小时不到就传进了监护人耳朵里。
一个普通学生和他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谢恪平静说：“老张让这么叫。”
那边的张老师看了眼手机，一边接通一边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氛围一下松弛许多，组员们声音一下变大。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许扶光，觉得他看起来挺好看，就是太闷了，还看不清脸，不过强基班的人都傲慢，不太关注普通班学生，虽然感兴趣，感兴趣的程度也有限。
那边的许扶光似乎被什么题难住了，发丝很久没有晃动，脑袋低着，还拿笔帽挠了挠头，可能被吵到了，头还往右边偏了偏。
谢恪皱眉，低头看题库：“别吵，我要看题。”
闲话声立即消失，许扶光右偏的脑袋回正，眉头松开。
在靠着复习结果还算顺利做完一堆题目后，许扶光终于遇上了一个棘手的家伙，总觉得没在教科书里看到过这个。
他皱眉看着那个看起来很简单却眼生的题型，在教室安静下来之后，扯过一张草稿纸开始算。
他先用常规不等式，卡住了，又枚举，枚举半天也没个头绪。
许扶光对它大眼瞪小眼起来。
张老师打完电话，回到班里，发现教室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他出去前还在答题的许扶光的笔也停下了，正在对着草稿纸发呆。
他拿着手机，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被难住的学生。
许扶光现在在答的卷子，是他经过精心挑选，单独印的，但他给许扶光的信息只有这个题比期末卷稍微难些，更容易摸底。
这是他考虑之后的结果，许扶光数学成绩很好，但分数也就是摸到了高二数竞队组员的车尾。
高二才走竞赛已经太迟，数竞的思路又和统考数学完全不同，那是真正吃天赋的一条路，倘若140分就是许扶光的最高水平，那数竞能给许扶光的回馈将会很少。
他能看出，这是个有点倔的孩子，对自己要求肯定很高，倘若他给出希望又收回，只怕会受到打击。所以他尽量不表现出意图，花了一整天细细改题，让普通的数学题以各种跳脱传统的方式呈现。
他的打算是，许扶光的这张卷子只要能考出120分，以后就额外花时间给许扶光补竞赛题库，让对方尽可能地熟悉数竞思路。
感觉到许扶光果然被自己的巧思卡住，张老师一边揣度着这孩子的水平，一边也有点得意，不枉费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改题，换了个呈现方式的题目果然看不懂了吧？
正要笑，结果对面发呆的许扶光忽然动了，埋头就开始，先是卡顿，然后无比流畅地继续了下去。
张老师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有思路了？
他不由产生好奇，放弃了一开始不打扰许扶光做题的打算，上去想看看这孩子到底做到了哪里。
这一看，张老师就愣住了。
许扶光卷面上的题竟已几乎答完，这孩子现在正在磕的，是最后那道大题！
这道题可是正经的imo真题，和正常学生能接触的完全不同等级，他改题改了一晚上实在有点改不动，才从竞赛题里挑了一个放进去。
许扶光在草稿纸上快速书写着，他刚才想到个笨办法，拆题，拆二次方程——他算出了一根表达式！有门！
许扶光提笔冷笑，开始往下递推，又扯了张草稿纸，思路理清，写得越来越快。
此时便感觉出去的张老师回来了，又走近，对方先是在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怎么的一把伸手把他桌上放着的试卷拿了起来。
试卷发出挺大的刷拉声，张老师的动作似乎有点急。
许扶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管，继续对着草稿纸奋笔。
他有种预感，自己马上就要把那道烂题解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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