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来到工部上衙，刚坐下倒了杯茶，还没来得及翻开面前的卷宗，一道笑声先从门廊传了进来。
“王爷真是勤勉。”
睿王抬手一看，来人风风火火，声如洪钟。
是武威侯。
睿王和武威侯私底下没什么交情，不过一个儿子被国子监开除，一个孙子被国子监开除，两人同时沦为朝廷笑柄，倒多了几分天涯沦落人的唏嘘。
在睿王面前，武威侯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简单寒暄两句，直入主题。
“我打算今日登门拜访汤祭酒，亲自问他讨个说法。王爷可要同去？”
许是久经沙场，即使这些年已经回到京城颐养天年，武威侯骨子里依旧带着将领的悍勇煞气。
以至于这话听起来，杀气腾腾。
不像是找汤祭酒讨要说法，更像是要纠集人手找汤祭酒麻烦。
睿王笑道：“我知侯爷心里着急。我家里那逆子被开除，我心里也着急。不过登门拜访汤祭酒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还有什么可计议的。”武威侯道，“大不了就闹到陛下那里，由陛下定夺。若是陛下要收回武威侯府的监生名额，我绝无二话。”
睿王却没有直说，而是卖了个关子：“此事不仅关乎你我，还关乎其他几位大人。若是侯爷信我，不如这样，放衙后我在樊楼设宴，宴请几位大人，届时再详谈不迟。”
劝走了火气旺盛的武威侯，睿王又迎来了户部尚书。
这位李尚书在朝中一向以四平八稳著称，又是翰林出身，面对汤祭酒这样的清流文官，当然不会像武威侯那般冲动行事。
所以睿王也没有多言，只是再次开口相邀。
李尚书也欣然应邀，表示自己一定准时到。
至于另外几位家长，不知是不是已经从武威侯、李尚书那里得了消息，都没有再出现在睿王面前。
不过睿王还是派人送去了帖子，说明宴会的时间地点。
等睿王处理完公务，离开衙门抵达樊楼时，其他几位家长已经全部到了。
也不知道他们刚刚发生过什么争执，以武威侯和李尚书为首的两拨人泾渭分明，气氛隐隐有些不对。
睿王扫了一眼两边的人，顿时心中有数了。
一边是以武威侯为首的武将勋贵，一边是以李尚书为首的文官清流，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在如何处理国子监开除自家孩子一事上自然也存在极大分歧。
他恍若未觉，施施然在主位坐下，笑着让人开宴。
酒过三巡，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睿王殿下请我们来，说是有要事商议，不知是何要事？”
睿王放下酒盏：“我知道诸位与我一样，都在为自家孩子的前程烦忧，今日相邀，是为诸位排忧解难来了。”
“实不相瞒，我儿与国子监无缘，我有意将他送去另一所书院读书。”
这个回答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无论是从名气还是从人脉来看，国子监都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大家不可能都一窝蜂把孩子送去国子监，又因为孩子被国子监开除急得上蹿下跳。
睿王膝下只有这一个孩子，不可能不疼爱。
武威侯想了想，猜测道：“王爷打算将世子送入宗学？”
宗学由大宗正司管理，只接收姜姓子弟。
李尚书直接反驳：“王爷要将世子送入宗学，也就不会请我等前来赴宴了。”
睿王抬手示意武威侯稍安勿躁，这才悠悠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本意是拉下这张老脸，带着我儿登门拜访汤祭酒，希望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给我儿一个机会。”
原本还互相有些不对付的几位家长，顿时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儿孙都是债啊，自家小兔崽子在国子监不好好学习，到处胡作非为，还破天荒地被国子监扫地出门了。
这下好了，丢脸丢大了。
尤其是李尚书，他十一岁那年都中秀才了，轮到自家小儿子就变成了十一岁被开除。
他们这些人为何要凑在一起商量，为何争执不休。
行事手段有不同，但本意不都是想让汤祭酒改变主意，重新让家里的小兔崽子滚回国子监吗。
说到这儿，睿王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冲淡了脸上的愁绪：“好在我儿争气，不忍心看我前去受气，昨天夜里特意找我促膝长谈，说是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姜辞争气吗？
这话要是放出去，十个人里有九个人要笑掉大牙。
但痛苦是需要对比的，争气与否，也要看和谁对比。
在被开除的九名学生里，姜辞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是，他也是唯一一个没靠长辈收拾烂摊子，而是自己找好了下家的人。
所以说着说着，睿王竟然在一众家长面前，说出了几分淡淡的优越感。
偏偏底下众人都没觉得有问题，积极出声询问。
“不知道是什么书院，竟然能让世子和王爷同时入眼？”
睿王抿了一口茶水，气定神闲：“白鹿书院。”
武威侯愣在原地，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侧的勋贵，发现大家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便扭头去看李尚书等人。
李尚书转着手里的玉扳指，八风不动。
“白鹿书院……”权知开封府与身边人对视几眼，不确定道，“京城有名的几所书院里，有这所书院吗？”
集贤院张学士掌修书之事，对于京城各大书院也有所了解，此时却也同样茫然犹豫：“这……倒是老夫孤陋寡闻了。”
钦天监监正沉默半晌，颔首道：“许是哪位大儒新建的书院。”
李尚书听到三位同僚的交头接耳，终于确定不是自己消息不灵通，而是这个消息根本就没传开过。
他轻咳一声：“可否请睿王殿下给我们介绍介绍白鹿书院？”
武威侯撇了撇嘴，收回自己落在李尚书身上的目光：连这些酸儒都不曾听说过白鹿书院，看来这所书院一定非同凡响，大有来头。
睿王微微一笑，格外有耐心好说话。
“诸位没有听说过白鹿书院也正常。这所隐世书院此前一向不对外招收学生。”
听了睿王的解释，众人恍然大悟，那就难怪他们孤陋寡闻了。
“国子监位于京城学子巷，虽说环境清幽，占地并不宽阔。据我儿说，里面的练武场不大，不能让人活动开筋骨。”
“白鹿书院位于京郊，练武场大到足以跑马。”
这话顿时引来武威侯的附和：“这家书院有气魄。”
“国子监里的藏书阁算得上丰富，但大都偏向经史子集类，白鹿书院的藏书阁比国子监大上许多，而且也不会局限于经史子集类，上到天文，下到水文，从行兵布阵，到琴棋书画，再到一切经世致用的学问，都能在藏书阁找到相关的书籍。”
李尚书也叫了一声好：“这家书院确实别具一格。”
睿王仔细回忆昨晚姜辞都是怎么跟他说的：“白鹿书院的一切，都会比照国子监设立，甚至是样样超越国子监，全面超越国子监。”
“作为官方书院，国子监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朝廷影响，这样的书院顶多只是当世第一书院，但白鹿书院从成立的第一日起，目标就是成为千古第一书院，讲究有教无类，传承圣人学问，为往圣继绝学。”
武威侯连后面的话都没仔细听，心思全落在那句大气磅礴的“样样超越国子监、全面超越国子监”上了。
好！
就应该这样！
难道京城就只有国子监一家书院了吗，要是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至于想尽办法送孙儿回国子监。
李尚书这些文臣，则是为了睿王后面那番话而动容。
格局低了。
真的，他们以前的格局实在是太低了。
他们只想着要把自家孩子送去国子监，让自家孩子在里面混个几年，多认识些家世相当的朋友，等到差不多年纪了，就靠家里的门路谋个差事，说门亲事。
不是他们对自家孩子不寄予厚望，而是太了解自家孩子是什么德行了。
国子监当然很好，但是汤祭酒已经把人开除了，他们想再把人塞回去，可没有那么容易。
现在，一所比国子监更好的书院，一所讲究有教无类的书院，一所传承圣人遗风的书院就摆在他们面前。
至于睿王是不是在骗他们？
不可能的。
堂堂超品亲王，在宗室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么可能骗他们。
他图什么呢。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睿王被骗了？
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谁胆子那么大，居然敢行骗骗到睿王头上。
既然睿王都确认没问题了，还打算把世子送去白鹿书院，那还是有什么可怀疑的？
睿王就算要坑他们，也不可能坑自己亲儿子吧。
性情直率如武威侯，当场就做了表态，希望睿王能帮忙引荐引荐，他也有意将孙子送去白鹿书院读书。
性情稳重如李尚书，虽然没有当场做出表态，也流露出明显的心动。
睿王十分好说话，还反过来安抚武威侯：“侯爷不必心急，书院就在那里，也不会长腿自己跑掉。不如先回府与世子商量一二，如若真有意来白鹿书院，我一定代为引荐。”
武威侯愁云散去，这会儿也是满脸笑容：“那就劳烦王爷了。”
另一边。
退学在家的姜辞，美美睡到日上三竿，高高兴兴吃了顿午膳，命人拿出躺椅放到树荫下。
他躺在椅子上，开开心心翻看着新买的话本，根本不知道他爹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
长风从远处吹来，吹得院中梧桐树沙沙作响，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过一层又一层，落到姜辞脸上时，只剩斑驳光影。
姜辞看着看着突然浑身一抖，探手摸了摸后背，严肃道：“怎么回事，怎么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不会是他爹识破他的牛皮了吧。
唉，也是，都怪他昨晚越说越兴奋，越吹越厉害，就差把白鹿书院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吹成天下读书人的理想国精神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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