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宁收拾了个小包袱，跟在哥哥后头，安安静静的走着，不多时就到了程家。兄妹俩进了院子，自有一番热络招呼。
张大舅母听到大外甥说要赶着去县城，没多留，只道：“你只管去，路上注意些，水路风大，别站在船头。怀宁在这边你尽管放心，到了傍晚我去趟学堂瞧瞧怀安，若他得空，就接他过来吃饭，只要他愿意，便是住下也使得。”
沈怀清待舅家向来很亲，见舅母说得这般细致，心头一暖，道：“舅母费心了。怀宁劳您多看顾几日，我尽快赶回来。”
归置妥当的沈怀宁从屋里出来，笑着说了句：“哥，你走吧。冬日天黑得快，可别耽搁了。”她瞧了眼旁边的大舅母，“我在舅家住着可自在呢，你好好忙手头的事，定要忙妥当的。”
张大舅母也道：“对对对，且快出发。”
沈怀清出了院子，过了福安桥，桥下清溪河的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粼粼的亮。到了店门前，伙计已经背着竹篓等在那里。沈怀清朝坐在柜台前的沈守业说了句：“爹，我走了。”
沈守业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啜饮，闻言挥了挥手，连眼皮也没抬。
沈怀清带着两个伙计匆匆往码头去。青石码头上人来人往，货船靠岸，脚夫们喊着号子卸货。河面上薄薄一层水雾，被午后的日头一照，散得干干净净。他们上了条相熟的乌篷船，船夫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见了沈怀清便笑：“沈东家，去县城？今儿风小，水路顺，定能在天黑前赶到，不让沈东家着了夜寒。”
沈怀清点头：“劳烦赵叔了。”
船夫解了缆绳，竹篙往岸上一撑，船便悠悠离了岸。沈怀清在船篷里坐下，两个伙计在归置竹篓。河水在船底哗哗地流，两岸的屋舍渐渐远了，化成一片灰白的轮廓。他回头望了一眼码头街，沈记的招牌已经看不清了。再远些，青竹坳的方向，山色空蒙，藏在冬日的薄雾里。
他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是今早芙妹塞给他的。帕角绣着两片竹叶，针脚细细密密。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才折好放回怀里，对船夫道：“赵叔，走快些。”
船夫应了声，竹篙点得更急了。乌篷船破开水波，一路向南，朝着县城的官道水路驶去。
用过朝食，许云芝在院里闲闲漫漫地走着，晒晒太阳。日头升起来不久，金灿灿地铺了半个院子，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几步，停一停，手扶着腰，慢悠悠的，像只懒懒的猫。
林青山双手提着半箩筐的玉米粒往屋檐下放，后头跟着林小满，手里拎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还有小半未剥完的玉米。兄弟俩一人一个草墩儿，坐在檐下，麻利地剥着玉米粒。玉米粒落在箩筐里，噼噼啪啪地响。
柳映月在灶间清洗碗筷，锅碗相碰，叮叮当当。林德立在后头鸡圈里抓鸡，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被他一把攥住翅膀提了出来。
小灶上烧着水，咕噜咕噜。
柳映月将碗筷放进柜里，扬声喊：“水沸了，要我拿给你吗？”
“不用。”
片刻，林德立从屋后进来，见灶台上搁着木盆，走过去，发现里头有碗有菜刀，单手拿起，又去小灶上提滚烫的沸水。他拿热水烫碗，又烫了烫刀，才提着鸡去屋后收拾。
柳映月把灶间收拾干净，说了句：“剁鸡的时候，留两只腿，记得打个花刀，放灶台上，我一会来炖。”解了围裙挂在木钩上，三两步出了屋，朝西厢走。
林小满见着娘，嚷了句：“娘，一会剥完玉米粒，我和哥带二姐到竹林里挖冬笋！原先二姐最爱挖冬笋了。”
柳映月边走边回了句，“问你二姐去不去。”话音才落就到了门口。
屋门虚掩，她抬手敲了敲，喊了声：“芙蓉。”
坐床边整理衣裳的林芙蓉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打开屋门，冲着柳映月笑：“娘，门又没锁。”
柳映月听着只笑，没说话。她进了屋，在床沿坐下，林芙蓉挨着她，也坐下来。娘俩难得能安安静静地独处，细细絮絮，自有说不完的话。
唠了一箩筐的琐碎后，柳映月到底开了口：“上回我带小满去沈家，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娘！”林芙蓉听不得这话，眉眼流露嗔意，“这又从何说起？你女婿有多细致周全，不用我说吧。”她秀眉一挑，“哪个乱嚼舌根？”
“不是……”柳映月讪笑，下意识的从旁边扯来一件衣裳，叠了又叠。一时不晓得要怎么开口。
“娘，”林芙蓉一把拿过母亲手里的衣裳。
柳映月垂着眼，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那几日，镇上热闹得很……”
听到这里，林芙蓉恍然，压着声音说话：“甭听外头的胡言乱语。这事啊，说来话长呢，娘听我慢慢说。”
沈家的事，她原本没打算与娘说，说多了怕娘跟着操心。可眼下娘心里落了疙瘩，便顾不上了，得解开。
柳映月听得目瞪口呆，再是想不通，世上竟有这样的亲生父亲吗？
“这……”她喃喃道，“虎毒还不食子呢。这，这也太荒唐了！”若非女儿亲口说，真真是不敢相信。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叹道，“看不出来啊，真没看出来。”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飞快地抓住女儿的手，眼神发亮，“幸好你机灵。不管如何，他都是你公公，是兄妹三个的亲爹。不管多么过分，你这当儿媳的，都不能露出丝毫来。”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还得是孙桂香。就她最名正言顺。可你也别和她走太近。这人，过于精明算计，你心里得有数。你教于小荷绣活，一定一定莫要心软，莫要让那孙桂香瞧在眼里。”
林芙蓉点点头，反握住娘的手：“娘，我知道的，定不会着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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