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就喜欢把男人当狗吗？”
太过轻佻的动作和散漫的笑音，轻飘飘落下，足以让人忽视这句话的分量和暗示。
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太松弛了。
松弛得像只是同她开了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我们要去哪？”
雪粒在玻璃上凝结成薄薄的冰霜，纷乱霓虹融入得极为巧妙，汇聚成一幅流动的油画。
越往后，色彩就越单调，最后只剩下路灯扯出的冷冽光痕。
他们好像出了核心城区，往外环去了。
姜南有点好奇，他打算带她去哪儿过这所谓的第一次约会。
沈季序明知道自己有未婚夫，还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连试探都懒得试探。
他背靠沈家，要真想横刀夺爱大可不必如此迂回，现在反倒让自己成了那个背负骂名的角色。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定定地看向窗外，车内暖气很足，可他眉眼不动时，浑身都透着疏离淡漠。
“我家。”
姜南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错愕抬头，心说他这又是唱的哪出？
沈家规矩严，他大年夜带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回去，简直荒唐，这不上赶着找抽吗？
要传到沈老爷子耳朵里，轻则挨揍罚跪，重则直接断送前程了。
沈季序不是个会干出格事的人啊。
下了车姜南才发现，去的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别墅，地势很高。
足以俯瞰整个沪都的繁华夜景，灯火璀璨。
原本共同穿行过的车流，此时不过是脚下织就的一片浮光掠影，转瞬即逝的鎏金光芒。
“喝点水。”
沈季序端了杯温水，自她身后靠近，与她并肩立在落地窗前，“我记得和你说过，我十四岁前没见过我父亲，后来相认，他也只接走了我母亲。”
而十四岁之前，母亲也常常被父亲接走小住，他就这么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一年，又一年。
水杯蒸腾的热汽在两人之间升起，袅袅虚白的薄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姜南接过水杯，转过身小口小口喝着。
她的确动了恻隐之心，但在那之前，她浑身紧绷，比怜悯先来的，是警惕。
沈季序……
好像在试图跟她交心。
和上次情况不同，他不再是以一个被拷问的形象主动撕开过往，而是主动地把自己的一切不堪呈到她面前。
那时的他，为的不过是自正清白，但现在的他，要的不仅仅是姜南的信任。
她捧着杯身，有些生硬地避开了那道视线，长睫敛去眼底复杂情绪，转头望向窗外。
这会儿快到零点了。
沪上核心城区禁燃烟花爆竹，只有外环远郊几处合规地带允许燃放，此刻已经有零星焰火次第升空，炸开的流光漫入天际，明暗错落。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
窗外的烟花散去，声音也远了，姜南握着水杯的手瞬间收紧，骨节发白。
过于微妙而滚烫的氛围，暧昧到不行。
“姜南，换我吧。”
他朝她迈进一步，几乎贴着她的后背，身高差和体型差带来的暗影，将她彻底包裹。
但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压迫感。
滚烫缠绵的气息洒在耳廓，比以往任何一次交锋，都更加令人感受到手足无措，窒息沦陷。
“你想做的事，我会帮你。”
沈家于京沪手握权柄，威势赫赫，三两言语足以拨动时局，改写游戏规则。
即便只出身于旁支私生，也足以让一切俯首。
短短几个字，姜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拦他别再继续往下说了，可又莫名其妙地说不出口，咬着下唇低头。
出于私心，她需要他背后的能量。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利用，她坦坦荡荡，可一旦沾了情愫，只会沦为私心贪恋权势的棋子。
她不想看不起自己。
过近的距离，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前人此刻的情绪，她捏着杯子的手，用力到轻微发抖，而那张脸，倒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的样子。
矛盾，纠结，隐忍又克制。
本来只是想试试她的反应。
又或者说，他想看看除了利用以外，姜南有没有一点点别样的心思。
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好。
他都有靠正当方式取代的可能，但姜南没给他一点机会，任凭他百般卖好也无动于衷。
她始终冷得像一块捂不化的冰。
一种近乎病态的卑劣念头，如同落入干草堆的火星，难以抑制地疯长，几乎要将他烧穿。
沈季序突然伸手，扣着她的肩身将人翻过来正对他，力道不大，却很突然。
啪地一声响。
失重感骤然袭来，水杯脱手摔出，碎裂声清脆炸开，碎片散了一地。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姜南大脑刹那间空白，下意识想看不远处甩开的水杯碎片，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道视线。
周围的声息尽数消弭，天寂地静。
“姜南，选我，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姜南迎着他沉冷的视线回望，不避不让。
子夜黑的瞳仁，拢着层化不开的偏执阴翳，唯独她的轮廓无比清晰。
长久的沉默，形如拒绝。
半天没得到回应，沈季序再次朝她倾近，直到将人抵在落地玻璃上，退无可退。
而他还在靠近。
屈起的关节顶着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他把俯身亲她的动作故意放得很慢，很慢，慢到连姜南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时逐渐混乱的节奏都能清晰感知。
沈季序是故意的，姜南也是。
前者逼她表态，迫她拒绝，后者则诱他主动。
砰———
连续几声沉闷的声响，划破夜色。
零点已至，万千焰火炸出光芒。
映亮了她身后的浓浓长夜，也擦亮了他眼底的晦暗不明。
沈季序出于本能地循声抬头，连同桎梏她的力道也松缓下来。
“新年快乐，沈季序。”
突如其来的话音，止住了他下落的吻。
姜南踮起脚尖，扶着他的腰身，仰头在他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蜻蜓点水似的一贴，极轻，极短，纯粹到不能再纯粹。
-
他口中的约会，不过就是要她做个选择。
姜南非但没有拒绝，反而着手控局，任由两人的关系越界纠缠、暧昧丛生。
软刀拉扯，最是磨人性命。
这一次，是她在主动把握节奏。
欲拒还迎，纠缠不清。
“小骗子。”
沈季序抬手摸了下唇角，不由得回想起方才在那种情境之下姜南竟还能反将他一军。
也乱了他的心。
他仰靠在沙发上，任由醉意燃烧上头，昏沉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种种。
被童年旧伤粉饰的三句话，看着是卑微乞怜的邀请，但她却听出了背后的威胁和强硬。
其实不该把她逼那么紧的。
可看着她真的对自己的恳求保持沉默时，先坐不住的，是他。
如果不把她逼到窗边，恰好给了她反吻的机会，她会怎么做？
转瞬即逝的念头，无关紧要了。
他偏过头，望向一间紧闭的房门，那是为姜南准备的惊喜。
如果姜南没主动吻他，重新掌握主动权，或许现在他们就会在那间房里。
不过，今夜他也不亏。
“姜南，我们来日方长。”
-
车子再次驶入核心城区。
姜南到家时，爷爷奶奶早已入睡，爸妈的房间也熄了灯，她轻手轻脚关上房门。
咔哒声落下，她整个人都像被抽走骨架的人形玩偶，重重跌落在地，冷汗瞬间爬上背脊，整个人不可控地发抖，惴气，眼前发黑。
后知后觉的溺毙感，格外剧烈。
她真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才会大半夜跟沈季序走，明知道他不是个好驯服的，非得自寻死路去招惹他。
对视的几秒，她看到了他眼底燃烧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侵略感。
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的想要她。
不论什么方式。
明明一开始，她只要他的一时兴起，只要他的新鲜感，可一次次试探和不为人知的纠缠。
是她先过了火。
虽然多半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她清楚地知道，也是她的心先乱了。
-
原定年初七返京，刚好赶上最后一次大联排。
沈意和林越洲听说后，给她打来电话，邀她同返，“林越洲你知道的呀，蹭个飞机算什么，你要真想替我出气。”
电话那头顿了下，笑得蔫坏儿。
“就说你是大艺术家，不能跟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一路，需要专属航线服务。”
这法子估计也就沈意能想得出来，纯折腾人玩，不费什么钱，但挺费事儿。
尤其是大年前后，航线批复更费时。
“小姑奶奶，您真是嫌我日子过得太安稳吗？”姜南扯了扯嘴角，失笑道。
这两人真挺逗的，前脚冷战冷了大半年时间，沈意连见都不肯见林越洲一面。
过了个年的功夫，和好如初了，现在每天我哥长我哥短，叫得比谁都欢。
不过他俩的事，姜南无心多问，两人都是心中有数的人，也不需要一个外人瞎掺和。
眼看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姜南随口一问，“这次就咱仨回去吗？”
“还有我……呃，还有沈季序。”
沈意那边微顿了下，估计是在考虑称呼。
旁系人数过多，真论起辈分叫她自己也乱，而且姜南也不认识，干脆就连名带姓了。
就称呼而已，姜南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可电话这头的声音还是凝结了。
沈意连续喂了几声，她才犹犹豫豫开口，带着几分抱歉和欲言又止，“意意，我估计得自己回了，临时接到通知说联排时间提前了。”
她声音有些模糊，沈意听得不太清晰，反应却很快，“要我和你一起吗？他俩自己回就成。”
“别折腾了。”
姜南无力笑笑，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平静，“林越洲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觉得我又和他抢人，到时候你只能去太平洋捞我了。”
怕对面还想劝她，又连忙给这话收了尾。
“也就一天，我反正也住你那院子，你一来就能见到我，也不是说非要一起走。”
“那也行吧。”
电话挂断，姜南暗自松了口气。
那天半山别墅一别，她和沈季序没再见过面，只是偶尔会给她发两条短信。
他好像很忙，时间间隔总是很长。
不过这也恰好给了她重新考虑两人关系取舍的机会。
从目前局面来看，程贺明年后频频登门，已经有了几分想和她缓和关系，甚至主动示好的姿态。
虽说她态度冷淡，但还有关键证据在他手里。
最重要的一点是。
程贺明没有沈季序那么好的耐性，愿意陪她一次次地周旋交手，所以她得拿出同样的筹码稳住程贺明，让他相信自己愿意救他。
心动自知的确难得，可男人对比起自己计划中的目标来说，或许也没那么重要。
二者冲突只取其一的话，她必须舍弃沈季序。
她犹豫许久，还是翻出了通话记录里那个始终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没响两声就接通了，“难得，你还有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沈季序兴致似乎还不错，玩味的笑音混在周遭的嘈杂欢乐中，格外清晰勾耳。
见她不说话，沈季序说了声“等我一下”就没了动静。
随之而来的是风声，和逐渐远去的嘈杂。
他好像换了个安静地方，只为听清她的声音。
“想我了吗？”
姜南自动忽略掉这些不清不楚的轻浮话，语气很淡，“你现在有空吗？”
她给出了一个无法令人拒绝的答案。
“我想见你，就现在。”
演出近在眉睫，她一曲琴音落下的那瞬间，基本可以宣告两人见不得光的地下关系彻底结束。
结束的场面会有多难堪，她几乎可以预见。
所以在那之前，她想给沈季序留下一点还算好的回忆，至少回想起来可以不那么厌恶。
她同样希望这会成为自己最后一道保命符。
他答应得很干脆，像早有预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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