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的面容逐渐清晰,长睫之下的瞳仁,倒映出她此刻错愕的神态,有些好笑。
沈季序也真的笑出了声。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后撤半步,给足她恰到好处的喘息空间,自然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反问她。
“很意外吗?”
机场行人多步履匆匆,驻足太久反倒惹眼。
“何止是意外,沈先生一走半个月,我只当你忘了我这无名小卒。”
姜南跟在他身后,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阴阳怪气呛了他一句。
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她要的不过就是沈季序一时兴起的新鲜劲儿。
只是这通无名火烧了太久,她是真有点郁闷。
沈季序没恼,偏头打量了眼她,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哪敢,这不是来接姜小姐了吗?”
机场人多眼杂,两人走的特殊通道避开人群,上车前姜南留心了眼车牌,拉上安全带后漫不经心开口。
“你回沈家老宅了?”
沈季序动作先是一顿,凌厉的眸色也随之暗下。
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姜南弯唇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往下接,“我认得车牌,当时停在车库,我扫了一眼。”
她没有记人车牌的癖好,只是这辆车当时停在沈意和林越洲的车旁边,数字又极其漂亮。
匆匆一眼,她居然真记住了,直到现在。
“嗯。”沈季序似乎并不在意,淡淡应了声,启动车辆,驶离机场。
姜南名下有几套洋房别墅,但嫌一个人住着冷清,家里也放心不下,所以还是回了爸妈那。
不同于名气更大的武康街区,衡复前身是法租界,整条街区被法国梧桐笼罩成拱形天然树荫道,车流和行人不多,住户大部分都是几十年前海派学者。
受文化影响,连建筑审美也跟着精致浪漫。
打通的双拼洋房独栋整住,花园内草坪平整,老玉兰斜斜探枝,红瓦坡顶,敛着天光正好。
“上去坐坐?”
姜南扯下安全带,见他一路上话不多,表情也淡,故意拿话逗他,“沈先生?”
他面色依旧很淡,听到这话时,嘴角微勾起一点,说了声“也行”,作势就要解安全带。
手刚搭上去,就被姜南拦了下来,“我错了我错了,您别来真的成吗。”
她是真服了这位祖宗。
冰凉的手指紧贴着他的手背,无意识勾着他屈在卡扣上的指节,软了音色好声好气解释。
“看你一路上不怎么说话,才同你开个玩笑。”
姜南前后肉眼可见的变化落在沈季序眼里,真挺意外的,他微眯了下眼,也不抽手,反手将她手掌握在掌心,指腹轻磨着她的手背,跟撩-拨似的。
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半开玩笑地反问。
“真不请我上去坐坐?”
姜南挣不开,也没想废那无用功,回了一句,“下次一定。”
她就这么随口一说。
他们之间哪还有什么下次,再见面估计就是年后的项目落地演出了,纯糊弄人的一句。
身后跟着的随行车辆替姜南取了行李,目送她进门,自始至终,沈季序都没下过车。
隔着车窗望着她进家门的背影,转身朝他挥手。
而后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几声呼唤。
“哎呦我囡囡宝宝,可算回来了,快让奶奶看看。”
“冷不冷啊乖宝儿,手这么凉。”
“在燕京睡的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啊?”
接连不断的声音自门后传出。
沈季序静坐许久,敛下的眸光晦暗不清,难以窥见的情绪藏得太深,埋得太实。
直到再也听不清,才重新换挡启动车辆。
-
车子一路驶向沈家老宅。
停车时,他特意瞟了眼旁边停着的laferrariaperta,那是沈意成人礼死缠烂打要他买的生日礼物。
开了没几次,又嫌吵又嫌扎眼,索性扔车库里,除了定时保养就没怎么见过天光。
他是真拿这个半道得来的妹妹一点办法没有。
血浓于水太虚伪,形同陌路也不实际,但他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在这个家里只有沈意会和他说。
即便他当时不惜一切代价想除掉她,丫头也始终真心把他当亲人。
绕过活水玉带环绕的太湖石林,走过翠竹园,沈季序迎面撞上了正往外走的父亲。
“去哪儿了?”
沈临停住脚步,望着自己儿子风尘仆仆赶回来,皱了眉头,“年根底下往外跑,花城的情况说明递了?”
“昨天刚送上去。”
沈季序狭长的眉眼本就显狠,眉头微蹙时,戾气更重,“在你办公桌上。”
几步之距,父子间的气氛压抑得连一旁路过的佣人都连忙退开,生怕冲撞上去触霉头。
说来也挺有意思。
沈季序分明是他和白月光生的儿子,可沈临这么多年连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过,一直把他养在外面。
十六年来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反倒是对联姻后才有的沈意百般宠爱,呵护有加,可惜天不遂人愿,沈意母亲意外车祸离世后牵扯出不少陈年烂帐,后来沈临顶着三方压力将多年白月光娶回沈家,又险些导致父女反目成仇。
本该是儿女双全的美满结局,却沦为骨肉情薄的陌路人。
父子间的对话还没下文,那边沈意拎着两本佛经正从佛堂走出往祠堂去,路过连廊,恰好撞见这一幕。
“哥!”
沈意扬声喊了一句,朝他招手。
过于刻意,又无所顾忌,她一向如此。
沈季序先朝沈意的方向点了头,又看向沈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最后也只是略微点头示意。
“我先过去。”
兄妹俩不是亲的,但沈意真挺依赖沈季序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闯祸能有人替她担责这点,这声哥她都叫定了。
“你怎么才回来。”沈意探头探脑地往他身后看去,确认沈临离开才松了口气。
“你可真舍得,把你美丽善良聪明可爱的妹妹一个人扔在家里发霉。”
沈季序被接回沈家后,除了逢年过节不怎么回来,一直住在外面,他不像沈意自小被养在老爷子老太太身边。
早习惯一个人了。
两人一同往祠堂走,他顺手接过沈意拿着的佛经翻了几页,老太太信这些,家里也有单独的佛堂礼佛敬祖。
沈季序信不了这些,而他身边这混不吝的小魔王,貌似也半信不信看场合信。
“这是佛经还是鬼画符?字糙成这样也烧?”
每年老太太都会让兄妹俩手抄经文,再送去祠堂烧香祈福,算是这么多年约定俗成的习惯。
今年沈季序外出,这事儿就落到了沈意头上。
她字其实挺漂亮的,行文字秀力稳,自带雷厉劲,但她没什么耐心。
能规规矩矩抄完一篇已经是极限。
“你懂什么?”沈意没好气地抽回自己的杰作,瘪了瘪嘴。
“心意到了就行,佛祖会原谅我的。”
经文在橙红的火光中点点卷曲消融,纸灰顺着热气旋起,贴着梁柱浮荡,随袅袅青烟悠悠打转。
香火缭绕间,沈季序看向自家妹妹垂眉敛眸,情绪不高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柔了声线。
“说吧,这么着急让我回来,又想买什么?”
“……”
沈意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多败家一混蛋,不过她也没什么心情跟他较劲儿。
“我是想问你姜南那边顺利吗,她两天没和我联系了,我怪担心的。”
沈季序沉声一笑,听不出来是什么意味,反问道:“你们俩关系很好?”
“明知故问。”
他收回视线,望着远处红鲤腾跃出水面,溅起涟漪阵阵,没头没尾地接了句,“难怪。”
沈意听得一头雾水,“难怪什么?”
“没什么。”
沈季序低头咬了根烟,兀自点燃,无心似的随口一问,“对了,你朋友和她那未婚夫是什么情况?”
“程贺明?”
听到这名字,沈意脸色瞬间沉下,冷笑了声,“他还活着呢?”
-
程贺明在燕京连砸三个大项目,除名的除名,叫停的叫停,最后人还进了医院。
这事儿当时就传回了沪上,程家四处求人无果,要不是有姜家背书,估计连人家面都见不上。
事到如今过去快一个月,愣是连一点风声都没露,只能说明一点。
背后之人,能量大到无法想象。
外界谣言四起,众说纷纭,但诸多揣测只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默契地选择作壁上观不入局,没人敢蹚这趟浑水。
姜家在圈内的风评很好,一家子就是黑风孽海的名利场里淌出的一股小清流,与世无争,不食人间烟火。
但那都是外界强冠的名头。
要真是一家子不谙世事的清冷谪仙,早就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声色场被分食殆尽,哪儿留得到今天。
“囡囡,爸爸只问你一件事。”
姜执确认二老和太太都在楼下,才缓步迈入姜南房间,开门见山,“程贺明的事,是不是你在推动?”
他多少猜到了,只是要姜南一句准话。
姜南仰躺在临窗玛瑙藤摇椅上,木面经年摩挲,覆着一层温润包浆,碾着老式木地板发出吱呀声响。
她闻言,没立即回答,扯了扯唇角看过去。
够不屑,也够漫不经心地一声笑音。
风卷起的帷幔纱帘蹭着摇椅扶手,遮去大半清冷面容,逆着窗外天光懒懒转过头来。
阴翳覆上眼底,说不出的鬼感。
“除了我,应该没人这么玩死他了吧。”
姜执轻叹了口气,坐在姜南身边,翻过她的手腕,手腕内侧有条一指长的疤。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他轻揉着姜南的手腕,再到手指,手法很熟练,力道却有些浮弱,似乎还有些颤抖。
“想做什么大胆去做,爸爸永远在你身后,只是……”姜执手上动作一滞,略微松弛的眼皮压着眼眸,连声线都有些不安。
“只是爸爸担心,担心你入了火坑难脱身。”
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因为姜南听得懂。
此次声势不显,出手全是死招,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她们这些人空有书香门第的名头,说到底也不过是人家台前的一枚棋,高台戏子而已。
而那位一念之间便可牵动多方资源为她开路。
云泥之隔,权位相悬。
姜家和他不是一个量级,难以逾越,更遑论想要与之抗衡,只怕是连脱身都难。
“侬放心好唻。”
姜南看出父亲的担忧和自责,反握住他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侬的心肝宝贝,几时要侬操过心啊?”
吴侬软语的调子,撒起娇能酥掉人半边骨头。
父亲走后,姜南眸色淡了淡,唇角真假难辨的笑容也散了个干净,视线垂落腕间的那道疤。
眼底一闪而过几分玩味的凶性,凉薄至极。
她不是留疤体质,打小跟着沈意干了不少混账事儿,磕磕碰碰不少,但身上始终干干净净。
唯独这疤,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消不下去。
这么多年,多少成了执念。
好像只要那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它就无法瞑目,不断叫嚣着心底的那点清算的火焰,供其越烧越烈。
走神间,手机弹出一连串消息轰炸。
是沈意。
【姜南小姐,你已经很久没宠幸我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了对吗?(哭哭jpg.)】
【姜姜宝~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女子已经要在家里长毛了】
【姜南你再不回来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消息间隔的时间很长,她没来得及看,对面倒是乐此不疲地发着。
最近的一条是刚才发出的。
【我才听我哥说起,那昂三进医院了?要不要来我家,咱放个烟花庆祝庆祝?】
【(勾引(jpg.)】
姜南扬了扬眉,沈酌?
那个档案库里的沈家长子,沈意的亲哥哥,虽说是这次项目的总负责之一,但她至今没见过。
他又怎么会和沈意说起这些?
电话回了过去,沈意刚喂了一声,就听到那边有道熟悉的男人声音,在喊她。
“沈意!把你堆的垃圾拿走!”
沈季序的声音?
他怎么会和沈意在一起?听语气,好像还挺冲,一个旁系私生子,他怎么敢?
姜南指尖一颤,有些莫名的猜想,姿势也随之紧绷,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那个……”
话没问完,就听到沈意一句,“知道了。”转头又和她交代,“南南你等我会儿,两分钟。”
说完人便跑了出去。
只留下姜南一人捏着手机,连呼吸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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