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已经在屋里倒腾了几套被子出来,劝他们留宿。
“太晚了,雨这么大,这外面全是泥,不好走的,还危险。车轮不小心陷进泥里都是小事,万一遇到坠石、滑坡、泥石流之类的,那可真是太危险了。”
她说的在理,他们没什么要紧事也没有必要冒着这种生命危险返程。房间数量不算多,但他们一群人挤一挤没什么问题,简单分了下房,便去各自的屋子里整理。
叶崇坐在椅子上,看贺知欲进来,问他:“在这儿过夜,温医生一个女孩子,会不会不适应?”
这里环境还行,但条件有限,又是临时落脚,很多东西没有,怎么说都有点不方便。更何况温初吟那模样,看起来个高清瘦,白白嫩嫩的。
贺知欲听见他这话,无端想起温初吟在医院墙上的人生履历。
他想,她不会。
“你当人在野外扛大型动物的肌肉白长的?”贺知欲把外套挂椅子上,折身拎了个主编水壶,去厨房烧热水。
在他的记忆里,温初吟的确是稍微用点劲儿捏一下就会泛红的体质,但她那时候是纯瘦,浑身上下全是软肉。如今的她,在他缺失三年的人生经历里,她的身体线条也有变化。
抱她的感觉不一样。
握住她大腿的手感也不一样。
薄薄的衣服下面,应该藏着漂亮的肌肉线条。
贺知欲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门口,叶崇眼珠一转,起身跟着他出去。
不对劲,他瞧这俩人怎么都不对劲,尤其是亲眼目睹了饭桌上那一幕。
简直莫名其妙。
看着贺知欲在厨房烧水,他靠在门框,瞅了对方好几眼,才清了清嗓子说:“问你个问题,你对温医生是有意见还是有意思?”
贺知欲放下水壶,转身看他,挑了下眉。
都有。
他在心里说。
瞧他这副无赖的表情,叶崇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凑上去,稍微拔高一点音量:“你吃饭的时候就这么——”
他伸出手,有理有据地模仿了一番,“这么上手!摁人家伤口!你神经病啊?!”
贺知欲瞥他一眼:“又有你事儿了?”
“我现在是温医生的脑残粉你知道吧?”叶崇说,“对我女神客气点儿。”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转了下手腕,朝他指了两下,意思是“注意点儿啊我看着你呢”。
贺知欲轻飘飘笑了声,没搭理他,转回身关掉电源,把烧好的热水倒进竹编水壶里。他拎着水壶,越过叶崇往外走。
叶崇关了灯,跟上他回屋。结果一跨出厨房,他发现这人压根没往房间走,反而是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来回看了两眼,确定自己没走错,叫住贺知欲:“去哪儿啊?”
“我客气点儿,给人送热水。”贺知欲头也没回,“写你的报告吧。”
叶崇:“……”
还以为那热水是烧给他的呢。
唉,错付了。
贺知欲敲开温初吟房门的时候,她正和陈映书在通电话。看到门外的人,温初吟指了指耳畔的手机,示意她这会儿有点事,让他先等一下。
于是贺知欲就这么拎着竹编水壶,歪着身子,肩膀靠在门框等她。
“有人敲你门,佟序吗?”陈映书在那头说,“正好我有话跟他说。”
温初吟瞄了眼门口的人,压低声音:“不是,其他人。”
陈映书好奇:“谁啊?这么晚。”
温初吟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摁了几下音量键,将听筒声音调小。没回答陈映书的话,她胡乱搪塞几句,把话题岔开,又聊回到医院,做好工作交代,最后仓促挂断电话。
一偏头看见贺知欲靠在门口,姿态散漫,她放下手机,随手拧开一瓶矿泉水:“什么事?”
贺知欲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少喝凉水。”
温初吟:“没那么娇气。”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走过去,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水壶。刚握住把手,倏地被一股力往前轻轻拽了下。
贺知欲没松手。
“关心你还有错了?”他哂笑道,“温初吟,你这人真是……”
“不知好歹?”温初吟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坦然地截断他的话。
贺知欲嘴角噙着笑,盯着她俯身靠近。四目相对,风从外面钻进来,混着被湿冷雨水浸透的刺骨凉意。他略微压低声音,夹带稍许玩味:“不识抬举。”
温初吟:“……”
她静静看了贺知欲几秒,一把拽走他手里的竹编水壶。
贺知欲顺势松手,人没走,依旧散漫地靠在那儿,看她拿杯子倒热水。热气缓缓向上飘,床头的暖光散开,光影摇曳,他竟然在湿冷的空气里感受到一丝难得的温情。
他盯着温初吟的侧脸,说不清是鬼迷心窍还是别的,低声开口:“温初吟。”
“嗯?”温初吟偏头看过去。
她眼底的光影忽明忽暗,贺知欲直勾勾盯着她眼睛里微弱的、跳跃着的火光,声音又轻又沉,如同呓语:“在国外开心吗?”
倏地,温初吟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甲嵌进手心。
她的心里响起一阵秋日里的惊雷,轰隆之后变得有些沉闷、苦涩、甚至乏味。像是杂乱翻滚的风雨里,混着咸湿的泥土和干涩的青草味道。
心跳很快,快得她胸口有点发疼。
他为什么会问这句话?
为什么问这句话的人是他?
她过去经历的痛苦、在逃避后自我挣扎对抗的无数个日夜里、最难捱的时候,她都能咬牙硬撑,却害怕突然有人问她这么一句。
尤其这个人是贺知欲。
她的确太久没有处理自己的情绪了,那些长年累月拥堵在闸口的情绪,在此刻突然找到空隙,试图把这一丁点空气挤压成裂缝。
怎么办……
她竟然有点想哭。
房间里陷入安静,外面呼啸的风雨和电闪雷鸣骤然被放大。
温初吟垂眸,咽下温热的水。白开水裹着矿泉水滑过喉咙,略高的温度席卷,她再度抬眼,笔直地看向他,口吻冷淡:“这也是关心?”
光影挪了位置,她的眼底是漆黑的雨夜。
稍稍扬起来的一点愉悦一扫而光,贺知欲蓦地沉眸:“你当我放屁。”
他转身走得干脆,如同以往的每一次。
直至他消失在他的视野内,温初吟的后背依旧僵直。她咬住下唇忍了又忍,最终泄力,沉沉吐出一口气。
-
那天晚上之后,从第二天清晨开始,温初吟就没有再见过贺知欲。
换季不只有人容易生病,就连小动物也是各种各样问题的高发期。医院的工作忙得她脚不沾地,办公室那张床上的夏凉被换成了稍厚一点的棉被,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晚上七点,结束和celine的视频会议,何疏月和佟序拎着热腾腾的关东煮回来。温初吟拿了一块鱼饼,叼在嘴里,摘掉发尾的发绳。
“我先下班了。”发绳套在手腕,她吃完鱼饼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陈映书半个身子趴在会议桌,抬头叫住她:“再吃点儿啊。”
温初吟摇头:“太困了,没有什么胃口。”
没再劝她,几个人对着关东煮大快朵颐。温初吟打了一辆车,无精打采地靠在椅背,阖上双目休息。实在是太困了,十几分钟的车程,她硬是睡了有十分钟。
晕晕乎乎地走出电梯,猝不及防撞见楼道里有人,差点吓掉她半条命。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她家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温初吟没有走上前,打量对方一番,问:“您是走错了吗?”
她以为老人是找不到回家的地方,或者认错、记错门牌了。
老太太缓缓抬手,指着身后紧闭的房门,看向她:“你是住在这里的小温吗?”
温初吟皱了下眉,有些迟疑:“我是。您是……?”
“我孙子冒犯你了,实在是对不起。”老太太有些难堪,紧紧抓着手里的塑料袋,迎上来,“这是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温初吟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您回家自己吃吧。”
知道对方是上次那个男生的奶奶,她心底有了些猜测,估计对方多半是来求和解的。但这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派出所也已经给了结果,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吧。
“警方那边按照流程处理,现在也改变不了什么。”温初吟淡淡道,“歉意我收下了,但奶奶,这不是您的错,您没有必要这样。”
她微微欠身,错身越过对方,“早点回家休息吧。”
进屋后,她去岛台倒了半杯温水,边喝水边往阳台走。路过玄关,她顿了下,扭头看向墙边的可视门铃。
老太太没有走。
更可怕的是,温初吟顺手查看了这一个星期的视频,发现老太太竟然每天都来。因为不知道她下班的时间,她从五点等到八点。
眉头越拧越紧,她抬手揉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那个男生被困在破烂的原生家庭,却看不到也感受不到眼前实实在在的爱。不是老人的错,她还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很可怜,也很可悲。
推开门,温初吟看着门外的老人:“奶奶,您孙子的事我出谅解书,您回去吧。”
“真的?”老太太情绪激动,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那孩子才十六岁,还要上学……”
“您也别道德绑架我。”温初吟柔声打断她的话。
老太太不再说话,苍老的眼睛里蓄着泪,一个劲给她塞水果,她拒绝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倦怠的情绪更是差到低谷。温初吟缓了口气,换了身轻便的白灰色连帽衫,去小区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酒。
白天下过雨,尽管雨早就停了,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温初吟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拉开一罐啤酒。“嘭”一声,银色金属混着便利店亮白的光渗出冷意。街上车子很少,偶尔有行人从她身后路过。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愈发烦闷,她竟然又在为可怜的人放过一些垃圾。
一罐啤酒很快见底,温初吟晃了晃手里的空罐,对着不远处的垃圾桶扔过去。易拉罐砸到垃圾桶边缘被弹开,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往前滚。
她的目光锁在易拉罐,转身跟随它往前走。易拉罐滚了几圈,碰到一双黑白板鞋,停了下来。
温初吟的目光顿了下,顺势抬眼:“抱……”
想说抱歉,话到嘴边倏地卡住。
贺知欲的脸猝不及防砸进她的视野,霓虹的光晕模糊,他的脸是她眼前唯一清晰的。
夜里的凉风再次扬起,桂花香味掀起阵阵波澜。
温初吟耸了耸鼻尖。
这是一场间歇性来势汹汹的感冒,在这个混乱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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