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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市六月初。
炙烫的烈日烘烤着整片大地,连风都带着灼热。
小巷背着光,狭长幽深,墙壁长满潮湿的青苔,一片死寂,像是被世界废弃的一角。
一墙之隔的街道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许眠无力地蹲在地上,低头,略显毛躁的头发耷拉在肩膀,遮住侧脸,看不清神色。
宽大的灰色短t罩着躯体,过于消瘦而显得空荡荡,露出的手臂纤细瘦弱,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透过碎发的缝隙,她目光静静地盯着不远处,孤零零死在角落的猫,瞳孔涣散,口鼻发白,发出窒息的恶臭。
和街头垃圾堆传来的腐臭混杂在一起,闻者不禁胃部痉挛作呕。
可许眠却无知无觉。
苍蝇嗡嗡地响,环绕在它的身上,尽情地产卵。
燥热的夏暑,没一会儿,就有白胖胖的蛆在它的肉里、内脏钻来钻去,密密麻麻。
没人留意巷子里躺着一只死去的猫,路过的人只嫌弃地瞥上一眼,就被恶臭熏得加快了脚步。
这样的天气,她却冷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早知道平时多备点吃的,出门前多喝两口热水,也不至于落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出去买吃的,半路上胃疼到站不起身。
胃疼能疼死人吗?死在这儿,也算有伴了。
她看着野猫尸体,自嘲地笑了下。
反正无人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不远处传来一阵暴怒谩骂。
许眠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14:38。
环卫工顶着大太阳,热得满头大汗,脸庞黑红,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扫把正站在街头骂骂咧咧。
“哪个该死的东西又把厨余垃圾倒在这里,臭得要死!”
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羹剩饭和丢弃的塑料饭盒。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红色塑料袋钻出三两只脏兮兮的野猫正在觅食,被环卫工的谩骂声惊吓到,叼着块烂肉,仓皇逃窜。
却因贪多,又瘦得皮包骨,没力气,四只脚踉踉跄跄地跑。
滑稽又可笑。
那环卫工有气没处撒,又见野猫把垃圾掏得遍地都是,气得举起扫把拍打着逃跑的野猫。
“畜生一个!还不死绝,跟那些王八蛋一样,净给老子找麻烦!”
逃窜的野猫有成年的,也有一个月巴掌大的猫,被追得四处逃窜。
发出凄厉的尖鸣,本能地冲进昏暗的巷子,试图寻得救命的安全的藏身地。
几个路过抽烟的男人见状,像是找到什么得趣的玩意儿,流里流气,嬉笑着说:“我来帮你。”
话落,几人面目狰狞,抄起地上的板砖砸向窜进巷子,巴掌大跑得跌跌撞撞的小猫身上。
这一板砖下去,小猫肠子都要出来。
许眠手一摸,树枝攥在掌心,起身,恰好挡住,板砖重重砸在她的额角。
她抬头,站在明暗分割线,露出一张白得透明的小脸。
顷刻间,猩红粘腻的血从头上流淌下来。
她下巴尖巧,双眼大得惊悚,深褐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愣在巷口的环卫工和其余三人。
环卫工见出事,急忙跑了。
那三个男人乍一下被她那双大眼睛吓得心里发毛,警惕又尖锐,像刚才那只畜生的眼睛。
很快发现不过是个小姑娘,也就无所谓了。
大腹便便油腻男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逼近,眯着眼缝,手臂随意地搭在她肩膀。
“走走走,哥哥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
多清秀的脸啊,可惜因眼睑下至淡淡的黑眼圈平添几分阴郁颓废,神色更是冷漠。
面无表情的模样落在他们眼中,自以为她故作镇定。
实则不过和刚才被人撵着跑惊恐无助的野猫一样,心里害怕得要死,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一想到这里,油腻男眼底的玩味更浓,态度举止更加轻慢。
旁边的眼镜男犹豫着,打圆场扯了扯他的胳膊,“算了算了……”
算了?
明明受害者是许眠,可他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好似真的是她的错,而他们是放过她的好心人一样。
下一秒,粗粝难听的惨叫声从油腻男嘴里发出。
许眠拔出插入他眼球的树枝,后退,冷冷地盯着眼前痛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的油腻男。
他捂住眼睛,只觉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传来,温热的鲜血从指缝流出。
吓得一旁两个男的僵硬在原地,瞳孔地震,震惊地在许眠和油腻男身上来回看。
“你、你居然……”
眼镜男瞪着眼睛,望向她的眼神惊惧万分,声调颤抖。
瘦子觉得她伤了同伴,令自己丢了面子,脸色扭曲,叫骂着直冲许眠而来。
许眠不退反进,攥紧手心的树枝。
那尖锐的顶端还淌着血,滴答滴答地掉落在地。
不免让人脊背发寒。
瘦子吞咽了下口水,危险的直觉来临,汗毛直竖,下意识猛地停住脚步,怔怔地盯着许眠。
这女的是不是疯了?看着脑子就有病的样子。
而且年纪不大,像个学生,头被砸出血一声不吭,面对他们三个大男人,竟然还有胆子反抗,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
如果不是疯子,怎么可能会有胆子这么大的人?
这时,街头外传来说话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
“民警同志,快去救救那个小姑娘,她被人砸到头,都流血了!”
是环卫工。
他慌慌张张带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赶来。
两个男的心虚,丢下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的同伴,转头朝着反方向跑。
民警一看,还真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哪能让他们在眼皮底下逃跑,怒吼着让他们停下。
油腻男疼得没力气叫了,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直抽搐,微弱求救。
许眠走出巷子。
滚烫的暑气扑面而来,炽烈的光晕刺得眼前发黑。
她皱眉,抬手挡在眼前,倏地,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
回头一看,先前差点儿被砸扁的小狸花猫蹲在巷尾,一双竖瞳盯着她看,无辜又好奇。
小小一只,枯槁的毛发,脏兮兮的小脸,什么都不懂。
不懂人类为什么要杀它,不懂人类为什么要救它。
不懂这世界是个巨大的绞肉场,会将它绞得肠穿肚烂,粉身碎骨,死在某个明媚的午后,或是某个湿淋淋的大雨中。
但总有一天,人类的血肉、小猫的血肉,被搅碎在一起,谁说谁的命,不值一提。
“小姑娘,你没事吧?”
关切的话在耳畔响起,许眠回过神,转头,撞见环卫工沧桑担忧的脸庞。
派出所。
辅导员李铃正在和民警交涉。
她一脸严肃,厉声道:“三个中年男人围住一个女学生,尤其是在偏僻的巷子,他们想干什么不言而喻,为了我的学生名声着想,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
“她这么做都是在自卫,你们一定要严惩坏人!”
民警也知道,三个大男人,一个小女孩。
谁强谁弱,有眼睛都能看得出来。
“老师你别激动,咱们听听受害者怎么说,进一步了解清楚,我们才好依法处置。”
旁边两个男的不断在辩解,气得脸通红。
那眼镜男不止一次要走,又走不了忍不住狂躁。
油腻男被民警陪着去了医院包扎,不在这里。
瞬间派出所变得像菜市场似的吵闹。
许眠安静地坐在长椅最边上,垂眸,无意识落在自己沾血的右手。
“我要告他们强女干。”
平静无波的语调说着让人当头一棒的话。
整个派出所瞬间安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许眠。
下一秒,办公桌的电话响了。
民警接通,半分钟后挂断。
“送去医院的那个男的眼球保不住了。”
成了半个瞎子。
许眠险些要笑出声。
瘦子气急败坏,指着她就要冲上来。眼镜男更是冷汗直流,脸色煞白,色厉内荏,“小姑娘,你这是污蔑!我可以上法院告你的!”
他极力佯装镇定,却被许眠一眼看破慌张。
三个男人强女干,那就是轮女干,哪怕是未遂,一旦判刑,极有可能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
这事态可不是一般的严重。
瘦子不懂法,可眼镜男不一样,蓝衬衫西装裤,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可是有编制的人。
眼镜男想到自己会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而身败名裂,甚至婚姻破裂,登时冷汗涔涔,四肢发软。
“民警同志,你别听着贱丫头胡说,我们当时是为了帮这大爷打流浪猫的,当时顶多失手砸到她,赔点医药费就不错了!”
他视线看向环卫工,目露凶光。
大爷不想掺合进来,害怕丢了工作,急忙摆手,“我不知道,我只看到那小姑娘被砸破头了!”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眼镜男面红耳赤,继而指向许眠,“我告诉你!我是公职人员,你污蔑公职人员,还故意伤人是要坐牢的,知不知道!”
“识相的,赶紧承认撒谎,我们可以不计较,别给脸不要脸……”
骤然,少女像是被吓坏了,双手抱住小腿,将脸埋在膝盖,整个人蜷缩起来。
孤立无援的模样,细细瘦瘦的一个人,看上去可怜又惹人怜惜。
辅导员护犊子的心猛地爆表,站起身,挡在她面前,像母象保护幼崽。
“你要干什么?这里是派出所,当着民警的面,你竟然敢威胁一个学生?!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亏你自称公职人员,体制内的人要都你这样,那真是完蛋了!”
民警那边已经开始调查他们有没有前科,眼镜男到底隶属于哪个单位。
眼镜男脑子飞快运转,灵光一闪,大喊:“监控!调监控!”
民警皱眉,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带着厌恶。
“要真有监控,刚才我们早就调出来了。”
显然他认为眼镜男知道没监控,表现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以此来洗脱嫌疑。
瘦子自认为没犯罪,一把推开拦住他的民警,就要走。
民警觉着他要畏罪潜逃,几个人立即把他按在地上,哇哇大叫。
眼镜男彻底慌了。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不明白,不过想打死几只流浪猫,怎么就摊上官司了?
畜生的命怎么能算命?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思来想去,他只能认为今天走霉运,招惹到了一个疯子。
他深呼吸,抬了抬掉到鼻梁的眼镜,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李铃面前,咬碎牙问身后的许眠。
“你究竟要怎么样?”
许眠躲在李铃背后,手指攥紧她的衣角,露出半张脸,和那双空洞洞大得惊人的眼睛。
“我有权要求你们赔偿我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共计六万块。”
“六万块你怎么不去抢!”眼镜男还没吭声,那瘦子忍不住炸锅,气得双眼通红。
三个人平摊下来,每个人也要两万块。
他和油腻男、眼镜男是发小,家里条件差,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进厂认识了个厂妹,结婚生子。
后来嫌工厂太累,三天两头的辞职。
儿子出生,实在没办法,只能做底层的工作,没想到和顾客发生口角,把人打了,没了工作还赔上一大笔钱。
辛辛苦苦跑外卖养家,出来聚会还遇上这种倒霉的事,无缘无故赔两万块,他怎么样都接受不了。
眼镜男脸色难看极了,僵持许久,脑中思索利弊。
为了事业和家庭,硬着头皮给她两万块。
心都在滴血。
他家境同样不怎么样,当年考了两年好不容易上岸,如今工资也不高,还有房贷车贷。
这两万块几乎是他的全部积蓄。
他们要私下和解,民警也不会过多干涉,只是从中周旋。
可许眠摇摇头,“六万块,不是两万。”
眼镜男气疯了,“我只出我那两万块!剩下四万你自己找他们要!”
瘦子破罐子破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许眠像是被吓到,连忙躲在李铃背后,若有若无地抽泣。
李铃是上届毕业生留校任职,仍旧尚存年轻人的愤青底色。即便清楚她为人并不和善,但事关女孩子清白,她势必要站在许眠这边。
手机不断震动,眼镜男看着上面跳动的电话,大汗淋漓,脸色死白。
他拉住瘦子好说歹说,拼拼凑凑,又和朋友借了钱,勉强凑出六万块给了许眠,才得以在派出所脱身。
许眠站在门口,低头,望着手机的余额,连额角的伤都不觉得疼。
身侧李铃叹息,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许眠,我陪你回家吧?”
许眠笑了下,“导员,不了,休学半年,还麻烦你,抱歉。”
她也故作轻松地笑,不想给眼前的少女更多的压力。
“你只是身体不舒服,就算暂时停学,也还是我们金师大的学生,那我就有义务管你。”
许眠不说话了。
气氛静止。
半年前,许眠还是金市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大二学生,主修俄语,成绩优秀,门门满绩,几乎包揽所有奖学金。
本身宿舍紧张,又响应政策大批211降低分数扩招,导致宿舍四人间变六人间。
人多,容易发生矛盾。
新进来的两人是不同专业的学姐,打游戏打到三更半夜,还经常在宿舍吃味道大的食物,不通风更不讲卫生,导致宿舍虫子蟑螂满天飞。
因为学姐的身份,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有个学妹脾气火爆,被其他人拦住几次,终于忍不住爆发。
那俩学姐嚣张得跟什么似的,扬言说要让学生会扣他们学分。
逞威风,一把将喝剩下的方便面汤打飞,甩在临近的两个下铺。
恰巧有一个是许眠的,还有一个就是那学妹的。
没等学妹爆发,许眠闷不吭声拽着学姐的头发往阳台压下,像是要把她推下去。
八层楼高,吓得学姐失声尖叫。
整栋楼的人都出来看了。
许眠在他人眼中,一向独来独往,在宿舍更是把自己活得跟透明人一样。
突然这么一下,把宿舍的人吓坏了。
最后惊动了校方,许眠又被人发现前段时间经常去心理中心。
认定她是精神病发作,要杀人。
校方也认为许眠学习压力大,心理出现问题,害怕她在学校出事,特许她停学去治病。
虽然许眠觉得自己没问题,只是睡眠差,总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才想着去心理中心咨询。
许眠聪明学得快,且过目不忘,想着暂时停学可以去赚点学费和生活费,还想搬出宿舍,让自己睡个好觉,也就同意了。
“许眠,凡事不能做的太极端,你是女孩子,早晚要吃亏的。”李铃叹息道,许眠遇到事情总给人一种要鱼死网破的感觉。
什么是极端,是指她拿树枝戳瞎坏人的眼球自保的事吗?
这也叫极端?她不明白。
可那又如何。
李铃走了。
骤然,狂风大起,吹乱许眠的齐肩短发。
她抬头望天,神色淡淡,深褐色的瞳孔不似那时尖锐警惕,似要撕碎一切,反而透着一股疲惫,沉寂得宛如一滩死水。
上空灰蒙蒙,笼罩着一层浑浊肮脏的阴霾。
乌云低垂,银蛇时隐时现,骤然打了个闷雷,轰隆一声,重重地敲击人的耳膜,心脏震颤。
街道上路人顷刻间行色匆匆。
正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是金市最顶尖学府,金市大学。
此时17:45,陆陆续续有人从校门口出来。
一个身形颀长,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保卫室边上,正和里面的人说着话。
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感觉到是个拥有一副好皮相,气质似雪的男人。
似闷热阴天里一枝沁人心脾的天山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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