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岩看看左右没人,低下头把那根口红捡了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还没到下班时间,宿舍没人。


    方华枝把从医院里拿来的东西慢慢归档,贺岩将那盆吊兰放在了她床头的窗台上。


    出院的时候贺岩跟护士提了一嘴,吊兰得浇水,要不干死了。


    护士说那是个患者留下的,“你是不是喜欢养花?要不你拿走吧,我们忙的团团转,也记不住浇花。”


    贺岩就拿回来了。


    别说,这么摆着还挺有生机的。


    倒是方华枝自从进门就有点心事重重,一直没吭声,贺岩问她:“奶,你怎么不说话了?”


    方华枝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岩岩,那根口红你不能拿着,那是国外的牌子,很贵的,万一有认识的,会怀疑你的。”


    贺岩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c家好像创立大几十年了,方华枝年轻的时候是可能见过用过的。


    贺岩捡起这支口红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且安全的借口、交上去,这也算他们屡次走私的证据。但目前的贺岩的确不可能认识这个牌子的。


    她只能说,“我看着跟百货大楼的口红不一样,一看就是好东西,想要交上去当证据。奶,这个很贵吗?”


    方华枝点头:“1938年,你那个王八蛋爷爷跟我第一次见面送了我一支石榴色的,说是海市花了十块大洋才买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多少,总归不便宜。”


    贺岩试探了一下:“那这东西可以证明他们走私,我要交上去的话,这些话能说吗?”


    方华枝愣了愣,有点为难。


    贺岩是知道日后历史的,这不会有任何危险,所以鼓励她,“奶奶,改革开放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不会再重来了,你看现在好多海外关系都开始联系了。我还听说海市那边,从79年开始,已经返还房产了。”


    方华枝不敢置信地看着贺岩:“真的?”


    这个贺岩真知道,他爸有个生意伙伴就在海市买过一套这样的老别墅,装修好了请他们一家参观,专门讲了别墅的历史。


    她点点头:“是。”


    方华枝一时没吭声,许久才站起来:“我看走廊有灶台,晚上咱们自己做点吧,这几天花费太厉害了。”


    这明显不想说,贺岩也不勉强:“行,我待会下去买点菜。”


    又过了一会儿,方华枝过来,跟贺岩说:“岩岩,你要是交上这个是不是就立功了,要是的话,你交上吧,就说我认出来的。但你得打听清楚,奶奶不怕,我怕以后再连累你。”


    这一心为了孩子的老太太啊。


    等着同宿舍的张晓芳、王梅梅、包青竹回来,贺岩才知道今天唐义韦被抓捕后,郑局虽然没有明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是让许家河带领她们三个又去了一次新月肥皂厂重新抽样。


    现在整个商检局都知道是新月那批油八成有问题,走私人是唐义韦和吕雪。


    要知道,他俩一个是局长,一个是优秀工作者,平日里是领导,是榜样,这冲击力绝对不小,从下班就一直议论,“怎么会走私,他们日子过得不是挺好吗?我去过吕组长家,连唱片机都有的。”


    “吕组长第二天就上班了,她脸惨白得吓人,八月份的天,她居然穿了长袖衬衫加外套,我不小心碰了一下,手拔凉!我劝她,不舒服就休息,她却说‘新月等这批棕榈油很久了,早一天检验完,早一天开始生产。我这点病不算什么。’我还想,我得学习这种精神,哪里想到,她走私!”


    ”还有唐局长,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特别和蔼客气,我还跟我妈说我们单位领导特别好,谁能想到居然犯法!真是道貌岸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都是刚刚参加工作,更何况这会儿人们信息传递很慢,很多事情都不会发酵,所以这种事即便有,她们也没怎么听说过,压根睡不着。


    一直到夜深,还在不敢置信地聊着,导致第二天早起,一个个打着呵欠,蔫了吧唧的。


    贺岩都出院了,肯定要上班销假。


    她本来想请个假先把方华枝送上车,方华枝却说:“我出去办点事,等会儿自己上车就可以了,你不用管。”


    贺岩问她什么事,方华枝却不肯说,只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乱问。”


    贺岩都被用黄栀子压过惊了,拿方华枝也没办法,只能硬塞给她10块钱把账还还,叮嘱了一番,跟着大家一起去了商检局。


    商检局离着宿舍两站路,张晓芳和包青竹都有自行车,好在贺岩身手不错,按着王梅梅的动作依葫芦画瓢,总算是跳了上去。


    路上一边打呵欠还一边还讨论:“负责检验的唐局和咱们组长都被抓了,你说,今天谁来分配任务?”


    张晓芳觉得肯定是二组组长肖芳菲,王梅梅则认为是他们组的许家河。


    没想到的是,一进一组的办公室大门,局长郑振东已经坐在那里了,四个人立时站住,打了招呼。


    郑振东看了一眼贺岩,冲着她点点头,然后扭过头,没提吕雪和唐义韦的事儿,直接分了任务——所有进出口检验先由二组承担,一组的主要任务就是去跑出口工厂,普及商检,敦促他们开始商检。


    等着郑振东一出门,一组里可谓哀声遍野。


    1984年《进出口商品检验条例》才颁布,1989年《商检法》才正式施行。在此之前,都是按着58年的《商检工作细则条例》工作的。


    条例毕竟不是法规,外加动乱那么多年,商检系统也是百废待兴,工厂形成了习惯很难一时改变,抗拒成了主流。


    现在的商检宣传,就六个字——


    难!


    很难!


    太难了!


    大概瞧着贺岩没吭声,张晓芳就说:“你不担心啊。”


    她数着手指头给贺岩算:“全城的出口工厂都跑过了。有三分之二不让进,剩下三分之一倒是进去了,大半坐冷板凳,小半直接大手一挥,来句我们原先不是挺好的,就把人赶走了!”


    她叹气:“这哪里是宣传,这就是热脸贴冷屁股,他们还不让贴。”


    十个人分了五组,贺岩和张晓芳一组,市西郊都归了她们俩。


    张晓芳看着就叹气:“都是大难题。”


    贺岩没跑过西郊的厂,不太清楚情况,先数了数,文具厂、鞋厂、脱水蔬菜厂,服装厂,罐头厂,自行车厂,还有个五金工具厂,足有七个:“一个都进不去?”


    “倒也不是,情况各不相同。”张晓芳如数家珍,“文具厂、服装厂、自行车厂是一类,每年有稳定的出口订单,虽然不多,在全省同类企业里也排不上,但南州经济全省倒数第一嘛,他们在南州算是不错的,架子也大。”


    “人家不见我们,进门都不让进,我去了多少趟了,都没用。”


    贺岩点头:无需则刚,自然不理会他们。


    “脱水蔬菜厂、鞋厂和罐头厂是另一类,他们最近没什么出口订单了。


    脱水蔬菜厂是因为细菌超标,人家不要。鞋厂是因为他们的鞋子脱胶发霉,被拒收索赔,目前已经入不敷出,生产都停了。


    罐头厂挺奇怪的,其实罐头这东西,全国都一样,我们的罐体密封性不行,容易漏,还容易生杂菌。但全国都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就他们家的罐头没人要,内销也卖的挺好,奇了怪了。”


    贺岩点点头,还剩一个:五金工具厂。


    张晓芳介绍了一下:“五金工具厂属于前两者都有。他们原先生产的锤子斧子,很受欢迎,但质量不行,五六年前,有人用锤头砸钉子的时候,锤头飞了出去,砸伤了人,赔了不少钱,国家五金进出口公司从那儿起就不收购他们的产品了。”


    “那段时间,他们也跟鞋厂一样,差点倒闭分流,好在他们厂长很厉害,很快又出了个新产品,叫麻花钻。恰好国家将进出口权下放到各省,他们通过省五金进出口公司出口,算是力挽狂澜,目前能发工资了。”


    这厂长不一般啊。


    贺岩说:“这个厂进去了吗?”


    “开头去了两次,每次都说出差去了,前天我是打听好厂长在家去的,把我们领进了屋,然后就不管了,去问就说还没忙完。到了中午,所有人都去吃饭了,我们也不敢动,愣是饿了一天!”


    “你不知道,我能进去了多高兴啊,寻思这次怎么也能开展工作了,哪里想到,白进去了,气死人了。”


    “那你还愿意去吗?”贺岩问。


    张晓芳眼睛一瞪,“去!怎么可能不去!我非要磨下来!不过……”她小声说,“他们厂实在是刁钻,要不咱们先跑别的厂?我脸皮还没养好厚度,怕坐不住冷板凳。”


    贺岩都被她逗笑了:“我认为要是想短时间突破,只有五金工具厂。其他的不好说。”


    一听能突破,张晓芳也顾不得脸皮的事儿了,“你有把握?”


    贺岩点头,“这个厂长面对困难没有放弃,想尽办法重新找路,最重要的是对政策把握很准,这样的人,不会把有利的政策推出去的。要是想说服,肯定他接受的最快。而且,”她出了杀手锏,“只要进去了,保证不让你坐冷板凳!”


    张晓芳立时站了起来,“你确定?那还磨蹭什么,咱走!工作大半个月了,还没一个厂成功呢,要是拿下来了,咱们可就是第一啊!我推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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