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湄?”
蒹宝珠的声音忽在不远处响起。
蒹湄回头看去,便见蒹宝珠与几个女郎站在一起,正中心的女郎竟是赵女,她罗縠幪首,衣着得体,身旁女郎皆是往日不曾看她们一眼的大族女郎。
蒹宝珠看见她瞬间蹙眉,上前来警惕质问,“你怎么在这儿,莫不是蒹珍珞派你跟踪我?”
蒹湄也不知竟会这么巧碰到了她,这几日蒹宝珠总在外面,她许久没有见过,原是混入了这圈,往日这群贵女根本不屑她们结交,想来也花了许多功夫,难怪主母这些日子总是和颜悦色。
她想到此,抬手指向前面的寺院,“二姊误会了,三姊并没有与我一道,我听闻此处香火盛,便来为婚事求支签。”
蒹宝珠狐疑打量她几许,又看了眼她身后,见没有蒹珍络的身影,这才面色稍缓。
她与贵女结交,就是为了借着赵家好顺理成章与郎君相相识,毕竟郎君虽住在隔壁,但她也没有别的好方法,贸然上门总归不妥。
赵媠女看来一眼,无意理会交谈。
身后一女郎见她们说话,没了等的耐心,“这是你的姊妹吗,既碰到了,便一道来,人多也热闹。”
其他女郎亦是看来,依旧居高临下,那意思仿佛是,你们怎敢让我们等?
蒹宝珠忙回头应下,转过头来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不喜道,“一道罢,既要来求签,怎不与我说,弄得我好像苛待了你。”
蒹宝珠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去追走远的女郎们,半点不给说话的机会。
桂儿抱着油纸伞气恼,“说得好像极愿意带女郎出来一般,还不是见女郎好看,把女郎带出去使唤来去充面子?”
蒹湄对于此已经稀松平常,一边往前,一边低声道,“可别叫她听到,我们静静跟着便好。”
桂儿闻言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山间寺前人来人往虽热闹,可既然是贵家女郎出行,自然是有人在前开路,屏退左右。几息之间,这一条路上便安安静静无人再往。
一行人正走着,忽有女郎转而看向赵媠女,“那房家如今可曾消停,房家女可还有来寻你麻烦?”
这可真是禁忌,众人皆是一默。
“未曾。”赵媠女闻言脸上的疤都隐隐作痛,似不想多提,消停是不可能的,仇已结下,便是不死不休。
只不过如今公子还在并州,房家安分得很,不敢有太大的动静。她想到此,便越发坚定来此的目的。
方才开口催促的女郎冷笑开口,“那房欢熹都被家中送去了官府,自身难保,哪还有时间来寻阿媠的麻烦?”
“送去官府?”众人不敢置信,“房家这般宠爱房欢熹,怎舍得为了区区一条人命将人送去官府?”
陶悠媱当即开口,话中倨傲,“王氏公子那日赏竹宴可是发了话,虽不过是一句话,但他们房家敢不听?只怕晚送一刻,夜里都要吓得辗转反侧睡不着呢。”
众人闻言皆是笑起,心中却是震慑非常。
这房家在并州如土皇帝一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旁人轻易不敢开罪,可王玠不过一句话就叫房家如临大敌,甚至根本不曾派人去房家看着,他们便要规矩照办。
权势何其让人着迷,不过随意一句便叫仇家不敢不做,先不论此人何其出众,便是他的权势都叫人趋之若鹜。
蒹湄走在最后,跟在她们身后进了寺中,僧人拿来蒲团,蒹湄也从善如流跪下,闭目放空。
寺院之中极为安静,香火烟气缓缓往上,穿堂风过,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她慢慢睁开眼,便看见赵媠女摘下罗縠,脸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虽然已经淡去,但比往日还是有一抹痕在。
毁容不是小事,可这赵女这么短时间内便能恢复如常,还出来走动,如常游玩,果然是大族培养出来的女郎,不会伤春悲秋太过。
两个家族明面上都这般不好看,私底下不知斗成什么样,这早已不是婚嫁的事,而是事关家族未来的事。
看那不过区区一句话,便能叫房家忌惮至此,又有谁不想攀上这高枝,赵女已经付出太多,又怎么可能轻易算了?如今屈尊降贵与蒹宝珠结交,自也不是单纯为了结交。
蒹湄心中微有不安,权贵之间相争,她们卷入其中,又能有什么好事?
蒹宝珠偏偏不曾察觉,与她们极为热络,解签之后,她们三两成群出去。
山间僻静,远处却有纵马鸟鸣之声,这处延绵而去,另一条路是通往山中猎场。
陶悠媱似不经意开口,“宝珠,你可确定那位今日真的来了这处,这落雨之后的猎场还会有人来吗?”
蒹宝珠自信一笑,满口保证,“错不了,我阿母的婢妪与隔壁赵大人家的婢妪相熟交好,特地探来的消息,今日必能碰着。”
话音刚落,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有几人正骑着马往这处而过,当前一人竟是樊槟序。
他路过面前,停下马来,似乎才刚看见蒹宝珠,“宝珠,竟这般巧在这处碰见?”
众人闻言皆看向她。
蒹宝珠见他喊自己名字,如此不见外,一时反应不及,但还是开了口,“樊郎君怎会在此?”她说着又连忙回转而来向众人道,“这是我的朋友。”只字不提未婚夫婿之事。
樊槟序似也无心她的称呼,手上正提着刚打猎而来的野兔,见她们聚得这样齐,“我与友人正在山中打猎,如今刚猎来了这兔子,正要去前头寻了好地方烤了吃去。”他说着,看向她们,开口邀道,“你们恐怕还未尝试过这打猎的乐趣,可要一同前往顺便尝尝鲜?”
樊槟序身后跟着几个人,亦是骑马而行,他们并不说话,只是围在樊槟序身旁,为首一人生得魁梧,见她们看去,便对她们友善一笑,话间字正圆腔,“几位女郎若不介意,我仆从手中有一些女郎玩的小弓弩,不似男子的弓箭那般沉重费力,可供各位女郎体验打猎的乐趣。”
樊槟序亦笑着开口,“这是我的好友,是极好的人,他精通猎术,又有仆从相护,这猎场风景虽美,可到底沿山而去,太过宽广无垠,恐有猛兽出没,有他们相护最好。”
蒹宝珠当即便想拒绝,家中还有未与樊家退婚,阿母的意思是不着急,暂且留着,倘若王氏长公子那里不成,这里亦有个备选。
可如今他在此,她又如何去结识公子?
却不想樊槟序根本不是看着她问,他自然认得赵媠女,故而乃是征求赵媠女的意思。
蒹宝珠心中难免闷气,却又不好开口。
骑马射猎她们极少有机会接触,外出皆是乘车,这话一出口,又有哪个女郎不意动?
陶悠媱闻言当即心动,拉过赵媠女的胳膊,“阿媠,一道去罢。”
她们本也是要进猎场去,有善弓箭者同行自然比仆从更好,赵媠女闻言点了头,“劳烦几位郎君。”
樊槟序当即应声,拉紧马绳,提着兔子扬声道,“走!”
大家彼此相熟,如此趣事自欢欣雀跃簇拥着而去。
一行人有说有笑到了山林之间的猎场,山高之处入目好春色,风过林壑,心旷神怡。
到了这处,为首那人抬手让所有人停下,显然就是要在这处烤兔肉。
他率先下马,看向樊槟序。
樊槟序才松开缰绳,从马上下来,却不知怎么勾住了脚,直从马上摔下,跄踉着往前摔去。
那人当即扶住他的胳膊,“樊君小心。”
樊槟序忙看向她们,尴尬一笑解释道,“这几日太久不曾骑马,竟有些生疏。”
蒹宝珠见他这般丢丑,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见了珠玉在前,又如何看得下他?
为首那人很是贴心,将樊槟序一路扶到远处的石头上坐下休息,显然是知道男女分席的礼数,这叫她们更加放心。
身后几人也下了马,带着剑弩在不远处的几个路口站着,显然是怕有兽类攻击。
这处还围了许多矮小石头,方才他们显然在这一处休息过,这般安全,她们便也安心坐下。
蒹湄到了这处便不打算再待下去,她不似她们这般能闲散游玩,早些回府也免得横生枝节。
方才大家兴致勃勃要来此,她自然不好拒绝,如今到了这处,众人视线全集中在生火烤野兔上,自然不会注意到她,如今提起也不会落了蒹宝珠的面子,免得她后面寻她麻烦。
她几步走到蒹宝珠身旁,低声开口道,“二姊,我方才想来淋了雨,身子有些不适,想要先回去。”
一旁坐着的几个女郎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无意理会。
此女虽貌好,可她们又不是没有见过貌好的,此地胡姬歌女面容姣好,数不胜数,出身寻常,又胆小怯懦,便只是白费。
蒹宝珠只觉扫兴,不过她留不留在这处都无所谓,但免不得说道几句,“果真是命不好,难得带你出来玩,都抓不住机会。”她没好气道,“快走罢。”
蒹湄应声正要离开,却见为首那人走了过来,“几位女郎静候片刻,野兔马上就能烤好。”
他很是客气,特地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在架火的仆从。
蒹湄后退了一步,“对不住郎君,我身子有些不适,恐着了风寒,只能先回去,诸位的热情只能下次再报。”
那人闻言似觉不妥,“如此自然也不能勉强女郎留下,只是山路危险,恐有野兽,不如在此地等一等,待我这处仆从吃饱了,便让他们先送女郎先回去。”
他说着便又看向围坐在一起的女郎们,“野兔需要人清洗处理,我等都是男子,难免手糙,还望几位女郎能将婢女借于我们,让她们一道过去帮着宰杀后的清洗,也避免弄得不净。”
众人自然不可能拒绝,赵媠女率先开口,“阿芝,你带其他人过去。”
婢女们闻言纷纷起身,蒹湄还未说话,桂儿便被蒹宝珠的婢女拉走,跟着那拎着半人高野兔的仆从,前去寻找水源。
那人说完便友善一笑,转身离开。
蒹宝珠见身旁赵媠女看去,当即沉着脸急声道,“你还不快过来坐下,别给我添乱,过会自有人送你回去。”
蒹湄闻言只能作罢,重新坐下。
她随意看了眼周围,忽而发现那几个守在路口的仆从,乃是面向她们。
若真要防备兽类,应当是背向她们,看向茂密林中才是……
这般倒不像是防备周围野兽袭击,而像是防备她们逃跑一般……
蒹湄意思到这点,莫名周身一凉,再仔细看向那几人,颧颊突出,面阔发微卷,不似中原长相。
不过并州贸易频繁,商队来往终日不息,华夷杂居,见之也属寻常。
一旁有人往这处走来,递出先头在这火架子上烤着的羊腿,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几位女郎,这是我等方才烤的,野兔还需要些时候,你们可以先尝尝这个。”
仆从说话间已经用手上匕首将羊肉分成了几块递来,她们走了些许山路,着实饿了,一时纷纷接过。
蒹湄看在眼里,终是悄然上前,在赵媠女抬手要吃时,按住她的手腕。
赵媠女抬眼看来,蒹湄看了一眼羊肉,又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赵媠女动作一顿,片刻后似想到什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羊肉,抬手闻了闻羊肉,果然闻出几许不对。
她时常替阿翁做药膳调补,平素经常接触药理,又怎么可能闻不出这里头暗藏的几分古怪药味?
蒹宝珠就坐在一旁,见她竟敢对赵媠女如此无礼,羊肉也顾不得吃,当即俯身过来,压低声音怒问,“你疯了,竟敢如此无礼,叫我回去必然告知父亲责罚你!”
蒹湄见众人羊肉已然纷纷拿到手中,正要张口吃下,黛眉微蹙,脑中飞快思索如何才能不惊动这些人阻止众人,根本无暇理会她。
蒹宝珠见她竟不理会,一时大怒,正要开口斥责。
下一刻,赵媠女急道,“都别吃!”
所有人都愣住,气氛瞬间僵住,更有人吓得扔掉手中羊肉。
仆从脸色一变,手放腰间似要拿什么,周围守着的几人当即往这处来。
赵媠女面色骤白,拿着手中羊肉都僵硬了几分,贵女如何见过如此场面,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一时周围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电光火石之间,有人牢牢按住她发颤的手,递上去给那人看羊肉。
她话间平静,似稀疏平常,“这肉中夹生,我们女儿家吃不了生食,劳烦郎君再替我们烤上一烤,也免得我们吃下,惹出麻烦俗事。”
蒹宝珠看着蒹湄不明所以,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仆从手停住,赵媠女反应过来,很快镇定下来,依旧大族女郎的做派,“是了,带了血的我们实在吃不惯。”
众人闻言自然依附赵媠女道,“确是生的,这般吃了恐怕肚痛。”
“是啊是啊,还是阿媠心细。”
那过来的几人也纷纷停住脚步,相视一眼,继续回去守着。
蒹湄呼吸平下,松开她的手。
赵媠女松了一口气,冷汗直起,她视线落在蒹湄身上,极为意外。
仆从看了她们一眼,暗自嘀咕了一句她们听不懂的话。
蒹湄听在耳里,瞬间头皮发麻,心中猜想更是笃定。
仆从将盘子递出来,让她们将羊肉重新放回盘中,他端着转身往火堆那处走去。
身旁的赵媠女微微俯身过来,低声问,“他方才说什么话?”
蒹湄摇了摇头,低声回了一句,“只知道是鲜卑语。”
她其实略微听得懂,她自幼随着阿姊到处玩耍,言语何意对她来说并不难。
可她没有告诉她,因为那人方才所言乃是,“这些两脚羊真是够麻烦。”
有些蛮荒部落喜以女人为食,俗称两脚羊。
她怕说出来平添她的惊慌,反而生乱,故而不说。
一时间她们这处极为安静,其他几人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还真以为是羊肉夹生,是以还在各自嬉笑闲聊。
蒹湄看了一眼林外,她们这一群女郎带的仆从无数,明明在不远处歇脚,如今却没有任何声音,根本不知是何情况。
她视线转向远处的樊槟序,他坐在那石头上,额间还有汗,细看之下面色分明煞白,身子微微发抖。
身旁立着的人,分明就是看着他。
蒹湄环顾四周,心中慢慢发凉,此地远离人群,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他们人多势众,又是男子,力大无穷,她们这些女郎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全须全尾逃出去,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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