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时久逢缩在被子下面, 即便知道这个空间只有自己,却仍然感到一种惶恐和不安。


    有魔鬼从地狱里钻出来,就站在时久逢的眼前,嘲讽地看着他。


    那魔鬼一会儿是沈璧沄的脸, 一会儿是凌骁的脸, 一会儿又被极度拉抻了五官, 让时久逢难以分辨他究竟是谁。


    魔鬼很满意他此刻畏缩胆小的模样,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 跳起舞来,唱着歌,咒骂他。


    【你就是个胆小鬼,连维护自己都不敢】


    【你连话都不会说】


    【你选择了捷径,还要人尊敬你,你配吗】


    【你是个坏人】


    【你就像街边的廉价快餐】


    【到最后连靳词序也不会选择你】


    【没有人会选择你,所有人都痛恨你】


    时久逢捂着耳朵, 告诉自己不要听,这些都是假的, 他并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他已经拼尽全力保护了自己的家人。


    他当时才18岁,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他其实已经很好了。


    安慰着自己的人不知道,即便隔着被子, 也能看清他在颤抖。


    靳词序冲进时久逢的房间内时, 看见的就是躲在被子下面, 蜷缩成一团的清瘦身形。


    时久逢本来就瘦, 靳词序就是再怎么好好喂养,也不过胖了三四斤, 离标准体重还有一段明显的距离。


    这样清瘦羸弱的一个人,蜷缩成一团,把自己藏在柔软的蚕丝被下面,像是锁紧了蚌壳里的小珍珠。


    隔着蚌壳看不到珍珠的眼泪,但靳词序能看到时久逢的。


    面对这样的时久逢,靳词序第一次生出茫然无措地心理,他缓缓走到床边蹲下。


    思索再三,犹豫再三,还是轻声说道:“阿逢,老……我给你做了早餐,是你喜欢的鱼片粥,我们出去喝一点好不好?”


    靳词序出声的瞬间,张牙舞爪的魔鬼竟然灰飞烟灭。


    靳词序敏锐地观察到时久逢暂停颤抖的这一刻,他慢慢地拉开被子,看见了时久逢完全被泪水浸染的眉眼。


    泪水顺着时久逢的眼尾蔓延,整张脸都因为哭过以及呼吸不畅泛着薄红。


    靳词序的心里下起了一场雨。


    时久逢掀起眼皮,明明眼中满是委屈,却要勉强自己露出笑脸,“你已经做好饭了吗?”


    靳词序点头,“不过今天很冷,所以我端进房间来给你吃好不好?”


    时久逢摇了摇头,声音温软乖巧:“没关系的呀,我不怕冷。”


    靳词序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怕。”


    “什么?”时久逢一怔,歪着脑袋看他。


    注意力转移的瞬间,他脑海中的阀门终于调整到了正确的频道,纷乱杂念骤然散去,紧绷的心神舒缓下来。


    靳词序抬手帮他擦去眼角的湿润:“如果你着凉生病的话,我会很心疼。”


    时久逢小声追问:“为什么呢?”


    靳词序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你。”


    靳词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正因如此,时久逢收起了追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的心思。


    他不敢问了,既怕回答是自己猜想的那样,又怕回答与自己的猜想完全无关。


    时久逢猜的是,靳词序在靳公馆晚宴那天对自己一见钟情。


    曾经有人说过,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瑟起意,源于冲动的情感根本不可能长久。


    时久逢觉得,是否长久暂时不重要,哪怕靳词序对自己真的是见瑟起意,可他已经照顾自己到这种地步,又怎么不算一种浪漫呢?


    早餐还是在餐厅吃。


    不管怎么说,时久逢昨晚确实是累到了,一口气喝了两碗粥,还吃了两只小笼包。


    吃过饭后,时久逢跟靳词序说自己要看电影,便一头钻进了书房。


    靳词序连忙跟上,给他铺了毯子,又准备了热果汁和坚果,见人好好地窝在椅子上,神情放松恍若完成屯粮大业的小仓鼠,这才放心地回了厨房。


    靳词序一边擦洗着时久逢用过的碗,一边跟心理医生发消息,把大致的情况跟医生说了一遍后,他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靳词序:【阿逢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宋医生:【听你的描述有点像解离】


    宋医生:【有空的话,你尽快带他来一趟医院】


    宋医生:【解离的情况更加复杂,我想详细做个检查】


    宋医生:【他这样也有可能是因为本身的意志足够顽强,所以只要感受到一点点善意,就能重新鼓起勇气】


    靳词序:【好,明天我带他去找您】


    发完消息,靳词序立刻去查了解离究竟是什么意思。


    解离是一种心理状态,指个体在意识、记忆、身份或情感等方面与自身正常状态的分离。它通常作为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在面对极端压力或创伤时,个体通过将痛苦的记忆与意识隔离来减轻痛苦。[注1]


    详细了解其中含义后,靳词序将手机揣进口袋,扶着水池缓缓低下了头。


    仅仅是看着科普介绍,靳词序就已经能体会到其中的痛苦,他该怎么办呢?


    靳词序相信,只要坚持治疗时久逢一定会被治愈,但他仍然希望能减轻过程中的痛苦。


    不如,离开壹号院,出去散散心?


    他记得,当时周敬之走之前说在瑞士等着他们,时久逢是实打实眼睛亮了一下的。


    瑞士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旅行也的确是合理的放松身心的方式,到了欧洲除了瑞士还有很多其他可以游玩的国家。


    希望这能对时久逢的情况有帮助。


    另一边,书房内。


    时久逢说是来看电影,其实他真正想尝试的事情是写作。


    只不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所以他打算先瞒着,这样就算写不出来,也不至于让靳词序跟自己一起失望。


    所以靳词序走后,时久逢立刻就坐直了身体。


    相较于在电脑上创作,经过一番对比后,时久逢还是选择了更为传统的亲笔书写的方式。


    就用靳词序送他的那支钢笔。


    时久逢一直很喜欢这支钢笔,也喜欢上面的诗,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文字,低声呢喃道:“你就像面临深渊的花朵,你是最后的花朵。”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只那枝有勇气面对深渊的花。


    时久逢坐在桌边,提笔写下第一个字,他的字迹遒劲笔锋锐利,写作的姿势又十分端正,颔首垂眸间,便福至心灵,几乎没有任何停下来思考的过程,故事的情节就无比流畅地呈现在了笔记本上。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仅仅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写完了这篇只有一千多字的,短小精悍的小说。


    他写一个勇者踏上征程,亲自斩杀屠害苍生的魔王的故事,然而当勇者斩下魔王的头颅以后,却发现手中拎着的头颅,长着母亲的脸。


    结局是勇者站在绞刑架前,被曾经鼓励他去杀掉魔王的民众无情地批判,直到死亡也没有闭上双眼。


    愚昧的勇者被世人蛊惑,杀掉了敬爱的母亲。


    无知的世人仅仅因为观念不同,就将母亲塑造成了魔王,而对隶属于同一阵营的勇者,他们也没有半分仁慈之心。


    撺掇勇者杀掉母亲,是排除异己,是无法接受有人与自己不同。


    最后将勇者送上绞刑架,则是因为只要勇者存在,他们的罪行就无法被真正抹除。


    时久逢全凭直觉写下这个故事,他无意暗示或者指摘什么,因为这仅仅是一个灵光乍现时诞生的小故事。


    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久逢通篇阅读了一下,感觉故事还算流畅,便抿着嘴唇,合上笔记本,将它和钢笔一起收进了柜子里。


    时久逢看了眼时间,感觉靳词序差不多快进来送水果了,赶紧随便找了部看过的电影,将进度条拉到三分之一处,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看了起来。


    他唇角上扬,在心中悄悄盘算着,等写作水平恢复到以前的一半,就告诉靳词序这个好消息。


    到时候他可以给靳词序看一看自己写过的故事,当然不包括今天这个,而是那些他心中,真正能被称为故事的作品。


    等他彻底恢复后,他就可以开始尝试剧本创作了。


    离梦想越来越近的滋味十分美妙,时久逢无意识地唇角上扬,那是一抹幸福的微笑。


    ·


    次日。


    靳词序以宋医生需要一些新数据为由,带时久逢去做了一些检查。


    时久逢知道他在怀疑自己产生了解离的情况,但靳词序不说,他也就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病症没有发作时,他其实也大概能猜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天下午检查结果就到了宋医生的手上。


    宋医生详细看过报告后,对靳词序说:【时先生的情况不是解离,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靳词序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不是解离就好,因为解离持续的时间太长,反而可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比如产生多重人格,患上解离性失忆症等情况。


    靳词序:【那他那么快的情绪转变是怎么回事?这个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宋医生谨慎地回复:【我和几个医生探讨了你们的情况,发觉时先生可能对“被需要”非常看重,你以后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宋医生:【家属和医生一起配合,时先生会痊愈得更快。】


    “家属”这两个字取悦到了靳词序,他礼貌道谢后,又签了一笔给这家医院的赞助费。


    只要时久逢能康复,他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靳词序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时久逢也在跟宋医生聊天。


    时久逢问了自己下午的检查结果,得知没事后,谨慎地问道:【宋医生,如果我产生那种想法的时候,没办法自己解决,应该怎么办啊?】


    时久逢:【而且,我还是很排斥这种情况。】


    宋医生:【时先生,人吃五谷杂粮自然有七情六欲,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宋医生:【如果你比较排斥自己动手的话,可以尝试通过一些外力来解决。】


    宋医生:【现在毕竟是开放社会,只要不违法乱纪,那么就都是合理的。】


    看着对面发来的消息,时久逢觉得自己明白了宋医生没能说出口的暗示。


    时久逢:【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时久逢:【小猫笔芯.gif】


    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X玩具。


    时久逢觉得宋医生说得非常对,产生yu望是正常的,如果他排斥自己动手,那还可以借助外力。


    时久逢这不搜不知道,一搜还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外力玩具居然已经进化到了这个地步。


    满屏的商品看得他眼花缭乱,时久逢耐心地对比着功能介绍,挑选了四五款比较适合自己的温和外力,又加钱选择了更快的配送方式。


    希望这些能快点送到,这样他就能不再麻烦靳词序了。


    两天后,外力玩具送到,时久逢忙着写作就暂时没管,只将箱子放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写好新的一篇练笔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靳词序还没回来,在加班。


    这两天靳词序变得比以前更忙,几乎每晚都是深夜才回来。不过时久逢的一日三餐仍然是由他亲自来做。


    自从靳词序发现时久逢不太喜欢吃外面的菜以后,就无论多忙,都不会把这件事假手于人了。


    每天早上,靳词序做完早餐,会把上午的水果洗好装进保鲜盒收到冰箱里,并把午餐需要用的菜备好,也放进冰箱里。


    时久逢起床吃饭时,靳词序已经去上班了。而到了上午吃水果的时间,靳词序会给他打一通视频电话,叮嘱他吃掉水果。


    中午十一点半,靳词序准时到家,十二点十五分之前做好午饭,吃过饭,又一刻不停地赶回公司。


    晚上则是五点进家门,做饭吃饭后,不到七点就再次出发回公司。


    时久逢觉得他这样太辛苦,其实他自己也可以简单做一些饭菜来吃,然而这个提议刚说完就一口被回绝了。


    靳词序义正言辞道:“你的手是写作的手,怎么能用来做这些呢?”


    想到这里,时久逢心里一暖。


    尽管靳词序说的这话没什么道理,但被人放在心尖上珍稀的滋味,简直和梦想即将达成一样美妙。


    时久逢用剪刀拆开外力玩具的包装,把他买好的四种外力玩具一一摆在床上,对照着商家发过来的说明书,仔细地研究着使用方法。


    原来这个不仅可以这样还能那样?


    什么?这里面竟然还有吮|吸功能?


    时久逢白皙的皮肤登时如熟了一般绯红不已,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害羞地赶紧关了手机屏幕。


    这些东西都好高科技,好厉害啊……


    有它们帮忙,一切应该会很顺利吧?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三下清脆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靳词序低沉的声线。


    “阿逢,我回来了,我可以进来吗?”


    时久逢倏地瞪大双眼,他还以为今天靳词序也要过了凌晨才回来呢。要是被他发现自己买了这种东西,岂不是要羞死了!


    时久逢立刻把所有东西藏进被子下面,确保看不出什么异样后,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尽量放平声音道:“进来吧。”


    房门被人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此时,时久逢忽然发现,地上赫然摆着几个凌乱的包装盒。


    哪怕是傻子也能一眼从封面看出里面是什么,糟了,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时久逢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对靳词序道:“闭眼!”


    作者有话说:


    【注1】来自百科介绍


    感谢烟罗的地雷和手榴弹,谢谢宝贝爱你哟!


    第22章


    靳词序当即闭上眼睛, 站在原地,“看”向时久逢的方向,轻声问:“阿逢,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能被我看到的东西吗?”


    时久逢捡起地上的箱子, 慌张道:“没什么。”


    他一边说着话, 一边环视一圈, 仓皇将所有纸箱摞在一起,藏在窗帘后面, 又手动整理了一下窗帘的褶皱,确定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竟傻乎乎地挡在了窗帘前,他耳尖已然绯红一片,颔首清了清嗓子,颇为紧张道:“好, 好了。”


    靳词序幽幽睁开狭长的双眸,视线一扫, 便确定了几处可疑的地方。


    床尾有一块明显的圆弧形凸起, 被子下面藏了什么?


    还有窗帘后面,哪有藏了东西还专门挡在前面的?


    果然,从来不做亏心事的人,难得做上一次就会格外天真可爱。


    靳词序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 解除监控系统因为发现时久逢拿剪刀而发出的警报。


    当时他只来得及扫一眼, 确定是几个快递纸箱, 对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也不清楚。


    靳词序轻声道:“就算有也没关系,阿逢不想让我看, 我是不会看的。”


    有了这句话,时久逢知道,靳词序绝对不会窥探自己的小秘密了。


    靳词序在时久逢这里信用很好,因为他承诺时久逢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虽然这份信任建立的过程很慢,但很牢靠。


    可以说,靳词序是时久逢自白妙希去世后,最信任的一个人。


    现在哪怕是时应寒站在时久逢面前,也比不上靳词序了。


    靳词序指了下窗边的单人沙发,礼貌地询问道:“我可以在这里坐吗?”


    时久逢抿了下嘴唇,尾音无故上扬,透出几分嗔怪似的可爱:“你坐啊,我又没让你站着。”


    靳词序笑了下:“这毕竟是你的房子,你是主人,我身为客人,想坐当然要问你的意见。”


    这话不是恭维。


    前些天,靳词序让时久逢签跟律师的代理协议时,就顺便把资产转移的协议也签了,连带着当天就去房产大厅办理了过户。


    所以,这幢市值超过两个亿的豪宅,目前已经是时久逢的个人资产。


    靳词序只是个在这里蹭住的,还是最不单纯的那种。


    妄图通过照顾时久逢的日常起居,最终达成上位的目的。


    靳词序坐下后,时久逢觉得自己一直站在这里也很奇怪,说不定反倒会引来对方的注意,便故作轻松地走到桌边坐下。


    靳词序看着他几乎同手同脚的动作,对那几个快递纸箱里装着的东西当真生出几分好奇。


    如果是常规物品,时久逢肯定不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


    所以,时久逢到底买了什么特殊的,绝对不能被他发现的东西呢?


    靳词序心中猜测,面上神色不变,定定地看着时久逢,温和道:“阿逢,我腾出了一段时间的假期,我们出国去旅行吧?”


    “出国旅行?”时久逢眨了眨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你不是才从国外回来没多久吗?”


    靳词序眼眸中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颇为无奈道:“我以前也是一直在工作,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旅行,如果阿逢愿意和我一起去旅行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他这话说得就很艺术,既表达了自己的期待,又没给时久逢压力,反倒让时久逢觉得自己刚刚的反问有些尖锐。


    时久逢道:“我没有凶你的意思。”


    靳词序:“我知道,阿逢最好了,阿逢根本舍不得凶我。”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阿逢只是现在还不喜欢我。”


    时久逢一怔,心头那点微妙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他看着靳词序,比起这人相貌上的英俊,最先让他注意到的其实是他眼下的青黑。


    原来这几天紧锣密鼓的加班,不仅仅是因为临近年底,也是为了腾出这个假期。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比起感动,更令时久逢在意的是靳词序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


    靳词序此人的形象在时久逢心里是复杂的,是多面的。


    时久逢很难用一个形容词去精准地描述靳词序。


    有时。靳词序像个兄长抑或是养父。


    予以他细致入微的照顾,事事以他的健康和心情为第一考虑,让他住在壹号院的这段时间,是他六年来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有时靳词序又像个妒夫。


    上次他们在靳公馆住,吃饭时,时久逢不过随口一夸厨师煲的汤好喝。当晚这人就亲自炖了一盅相同的,等他喝完,又非要他品评出个一二三四。


    一旦他说厨师哪里好,靳词序眼底的妒火就熊熊燃烧起来,压都压不住。


    就更别提他从前拉踩凌骁的那些话了。


    然而时久逢不知道,靳词序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拉踩凌骁的话,已经是克制再三的结果。私底下,靳词序一般直接称呼凌骁为贱|狗的。


    也有一些时候,靳词序像个痴|汉。


    每次时久逢请他帮忙,无论是拿一本书这样的小事,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表达今晚想吃什么菜,靳词序都会由衷地感到高兴。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会弯起来,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喜悦的光芒。


    时久逢感觉,这种喜悦是带着物化意味的,就好像靳词序根本不介意自己在他这里到底是什么角色,只要对时久逢来说是有用的,就已经非常满足。


    这反而引起时久逢无穷无尽的怜惜。


    说起来很奇怪,靳词序比时久逢拥有的外在条件更多,身体也更健康,可时久逢还是无法控制地对靳词序心生怜爱。


    这种怜爱带来的另一种影响是,时久逢感觉靳词序是非常非常需要自己的人。


    被需求感转化成了安全感。


    这让时久逢甚至在某些时刻会催促自己,他希望自己快点喜欢,不,应该是快点爱上靳词序。


    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回应靳词序为自己付出的一切。


    时久逢清了清嗓子,看着靳词序的眼睛,声音柔和道:“我们去哪个国家玩呢?”


    “瑞士。”靳词序道,“正好阿遥的第一阶段治疗已经结束了,医生说效果不错,我们去了以后先看阿遥,之后再跟周敬之他们会合,一起在欧洲玩一圈,好不好?”


    靳词序的大致计划正中时久逢下怀。


    他的确想时久遥了,以前他隔三岔五就去看这小孩,现在只能在医生汇报进展的视频里看到。


    至于靳词序的那些朋友,时久逢能感觉到他们都非常尊重自己,而且他们讲话也很有趣,和他们接触,时久逢也很开心。


    有了时久逢的拍板,靳词序立刻给江祐明发了消息,让他去处理后续的问题。


    顿了顿,又让江祐明给自己发了一份欧洲各国适合旅游参观的景点介绍。


    他跟时久逢说的话不是假的,他在欧洲十年,的确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从一个人人都可以轻贱的私生子走到今天,他只用了十年,已经算是进展神速了。


    想起最初到欧洲那段时间,不仅要接受爷爷为他安排的各种训练,还要跟上学业,与此同时还要防止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大哥杀害。


    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那些朋友,如果不是因为一直想着时久逢,靳词序可能早死于某颗子弹。


    江祐明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已经订好航班。


    靳词序把航班信息转发给时久逢,“我们后天出发,阿逢可以想想要在飞机上看什么电影消磨时间,东西等着我给你收拾。”


    时久逢知道就算他说自己可以收拾,靳词序也会想尽各种办法把这活揽过去,干脆不白费口舌。


    时久逢:“电影我都看过很多了,不如选一些你喜欢的,我们再一起看吧?”


    靳词序起身的动作一顿,沉吟着说道:“那就看《第六感》?”


    时久逢也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么个答案,《第六感》这部电影他看过,算是带着灵异元素的温情片。


    他看电影历来荤素不忌,只要故事有可取之处,就都是值得一看的作品。


    时久逢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看这个。”


    他也起身,正要将靳词序送到门口,身后忽地传来东西落地的哐哐声。


    是他藏在窗帘后的外力玩具纸箱,因为当时过于匆忙并未妥善摆放,一直摇摇欲坠地坚持着,直到这时散落在了地上。


    靳词序扫了一眼,一眼看见一张印着商品的,已经展开的说明书。


    有了这张说明书,那么被时久逢藏在被子下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显而易见了。


    时久逢完全没想到自己费尽心力藏了这么久,居然就这样被靳词序发现,颇为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交叠揉搓。


    “我其实……”只是好奇。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站在他身前的高大男人忽地轻笑了一声。


    靳词序偏头扯开领带随手扔在地上,一颗一颗解开工整衬衫上的扣子,看着时久逢的双眸中,猩红一片妒火炽烈,一步一步走向时久逢。


    靳词序的唇角似乎是上扬的,但表情比起笑,更像是要气哭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着地上,又指了指床上,近乎咬牙切齿地问:“我哪里不如它们?”


    时久逢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慌忙解释道:“你很好啊,但是我也不能一直要你帮我啊。”


    “为什么不能?!”靳词序目眦欲裂地看着时久逢。


    时久逢已经退无可退,脊背抵在墙上,刚要说话,脸侧就伸过来一只颤抖的手。


    靳词序摇着头,嘴唇嗪动,好似有千万句话要倾吐,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因此只用掌心抚摸着柔嫩的脸颊,用额头抵蹭着时久逢的体温。


    “为什么呢?”靳词序问,“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吗?可是上次你不是很喜欢吗?难道是我含了太多次,你不舒服了吗?”


    靳词序已经嫉妒到失去了理智,他一味地倾吐着心里的虎狼之词,并不管时久逢已经红到要滴出血来的羞赧。


    靳词序呢喃着:“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啊,你那么好吃,当你在我嘴里,我感觉好像拥有了全世界,我真的想用针把自己跟你缝在一起,再也没有东西能把我们分开,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时久逢清风霁月,这辈子别说自己弄,就连那种片子也没看过几次,听见靳词序这么说,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因为太过害羞,圆润的眼中盈出许多泪水,颤抖着小声道:“别,别说了。”


    “别说?我连说都不能说,那些东西却能与你肌肤相亲,你还要把自己的东西给它们吃吗?那我呢!”靳词序字字泣血,眼中的妒火里缓缓掺上几分委屈,“那我吃什么啊?”


    时久逢真受不了了,想立刻把他的嘴捂住。


    然而这个时候,他其实也不敢把手放在靳词序的嘴巴前。


    他怕不仅堵不住靳词序的话,还会被靳词序舔到自己的手心。


    他真的很想问问靳词序,小时候有没有上过什么思想品德或者道法与自然课之类的,难道就没有老师教教他什么是羞耻心吗!


    靳词序的理智早就崩盘了,被亲爹亲哥追杀他能面不改色,签约上亿的合约也能神态自若,然而在时久逢身上,他一向没有理智这种东西。


    哪怕他仅仅只是看到了一张说明书,哪怕他心里也清楚时久逢是今天才收到的快递,但他就是无法接受,他要疯了。


    靳词序小心翼翼地捏着时久逢的下颌,却不敢抬起来,只自己微微俯身,把自己送进时久逢的眼中。


    “阿逢,我的好阿逢,宝宝,老婆,我的妻子,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明明有我在,你为什么还要买这些东西?”


    靳词序当真哽咽了一下。


    “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你直接说出来,我改就是了,我很听话的,我求求你了,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要我怎么接受呢?”


    “难道你真的要让这些冰冷的东西取代我吗?”


    时久逢被他这一大串话给说懵了,看到一个如此信赖和依赖自己的人露出这样受伤的表情,他心里竟然也升起一点诡异的,带着刺痛的愧疚。


    怎么会这样呢?


    他明明只是不想给靳词序带来麻烦而已,怎么反倒让靳词序伤心了呢?


    时久逢动作轻柔地捧起靳词序的脸,满眼愧疚与温柔并存,轻声道:“没有的,你误会我了,我没有那么想。”


    靳词序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他黝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时久逢柔和的面孔,脸上浮现出一丝怔然。


    时久逢轻声说:“你冷静一点,不要发疯了好不好,你这样吓到我了。”


    靳词序:“可是你买了那么多,难道不是要抛弃我吗?我真的不能被你丢掉,我……”


    时久逢思索良久,慢慢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靳词序的嘴唇上,堵住了他马上又要说出来的一大串疯言疯语。


    如果用手捂靳词序的嘴会被舔的话,那就用嘴好了。


    反正,反正他们已经亲过嘴巴了呀。


    时久逢本意是让靳词序恢复安静,不料,最忠心的狗也会反过来算计主人,为自己谋夺利益。


    靳词序立刻反客为主,猩红的舌尖舔开时久逢的唇缝,探入后立刻改头换面一般,强盗似的掠夺着时久逢的气息。


    粗粝的指腹不知何时又抵在了时久逢的喉结上轻轻摩挲,这带着危险意味的动作此刻显得无比狎昵,因为当狗的,也想主宰主人的呼吸。


    靳词序舔舐着时久逢的牙齿,口腔内壁,无所不用其极,翻搅着,吮吸着,攫取着他的津液,连一滴也不愿意浪费,尽数吞咽进自己的肚子。


    时久逢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原本微微低头的姿势,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仰头。他全然被动地承接着这个亲吻,可他谁也不能怪,因为这次真的是他自己主动去吻靳词序的。


    在靳词序大力地吮吸下,时久逢的舌尖被迫伸出口腔,布满光泽的,颤抖着的粉色,被靳词序反复舔舐,又模仿着奇怪的动作。


    靳词序呢喃着:“好甜,好香啊,阿逢再吐出来一点,老公没吃够。”


    时久逢闻言猛地一抖,想将自己的舌头收回来,却被粗粝的指腹捏住。


    靳词序垂眸看着时久逢,见他眼尾溢出的泪珠,颔首贪婪地吻去。


    靳词序:“好可怜,怎么在哭呢?不喜欢老公这样亲你吗?可是老公好喜欢亲你啊,老公控制不住怎么办呢?不要嫌弃老公好不好?”


    时久逢的舌头被他控制在手里,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唔唔唔”地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音节。


    靳词序抚摸着时久逢的舌头,揉捏的力度让时久逢感到牙齿都跟着发酸,不受控制地又分泌出许多口水。


    透明的绮丽津液顺着唇角向下,拉出一道靓丽的银丝,被靳词序轻轻挑起,又细致地吮进口中。


    时久逢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何感想,他真的想问问靳词序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狗了。


    为什么要这样……


    哪有正常人会做出这种举动的?


    比起时久逢,更应该看心理医生的人是靳词序吧!


    可他的舌头成了靳词序的“人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靳词序,祈祷他能对自己温柔一点。


    最起码,最起码不要再做出这些令他不知所措的举动了。


    靳词序口中充斥着时久逢的香气,那是不经任何杂质污染的,最纯正的时久逢的味道,也是他无数个日夜都渴望着,仅仅品尝到了一点点就会为之疯狂的气味。


    闻鹤一是他们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得益于他的科普,靳词序知道有一些伟大的创作者,创作出了一种叫作“ABO”的世界观。


    在这个世界观中,存在着一种叫作信息素的东西。在Alpha和Omega之间,匹配度高的信息素存在着天然的吸引力,那几乎是无法抵抗的力量。


    靳词序觉得,时久逢就是自己的Omega,时久逢的气味就是上天为他专门定制的信息素,他不可能也不想抵抗命运的安排。


    那种清新淡雅的香气本该与丑陋的yu望无关,而事实上,堪称脱俗的时久逢在这种事情里的表现也的确非常生涩。


    然而正因为这种生涩,反倒让靳词序确定了自己的唯一xing和绝对xing。


    荷尔蒙是具有感染力的,在靳词序灼热的呼吸中,时久逢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某种悸动。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的节拍逐渐与靳词序一致,于是意识也逐渐昏昏沉沉。


    时久逢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犯病,但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太过强烈,就算跳进深海也无法彻底冷却。


    在靳词序的纵容下,时久逢在某些时候已经忘记要抑制自己的本性。


    他甚至开始主动寻找允许自己纵容自己的原因,这样的原因也确实存在。


    国内知名心理医生,权威专家宋医生亲口对他说的“顺其自然地接受自己就好。”


    既然时久逢决定接受自己,那就不能只接受一部分,只接受光风霁月的那一面,他要接受自己的全部。


    惹人怜惜的哭腔变了声调,上扬的尾音代替主人诉说着难以启齿的诱引。


    时久逢迷蒙地看着靳词序,脸颊上泛起酡红,邀请,也是催促,他下意识地抿住嘴唇,将靳词序的手指含在了口中。


    靳词序呼吸一滞,他也下定了决心,宣布道:“阿逢,我会让你知道,我比那些冰冷的东西,强一百,一万倍。”


    仅被拿起来查看了几十秒的,马卡龙配色的漂亮外力被靳词序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


    它们的使命尚未开始,就被画上了句号。


    不,没有画上句号。


    因为靳词序发现,当他自己和外力一同出现时,时久逢的发丝会荡出很漂亮的弧度。不过还是不行,他很嫉妒,他不希望时久逢在这件事上,接受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东西的帮助。


    靳词序居高临下地问着时久逢:“宝宝,告诉老公,要我还是它,你选哪个?”


    时久逢真的哭了,他忍不住,靳词序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攥紧,这不是太坏了吗?


    但他嘴上却很乖巧老实,哽咽着说:“要你,要你,快把那个丢掉。”


    再不丢掉,他就真的要疯了。


    靳词序满意了。


    “请乖宝宝喂给老公吧。”


    至此,那个句号终于被画上。靳词序先生以强大的能力证明了自己的确比外力要强,确定了自己在时久逢心中无可撼动的地位。


    靳词序本以为他今天的幸福就到这里,没想到还有第二关。


    时久逢度过不应期后,懒洋洋地看着靳词序,眼神上下扫视着,看到什么后,耳尖一红别过脸。


    靳词序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侧过身,避免丑到时久逢,喉结一滚,低声道:“我没事,阿逢你休息吧。”


    “等一下,”时久逢叫住他,把脸藏进被子里,“你都帮了我,那我也……”


    “我也帮你一下。”


    说着,时久逢把自己的手抬起来,递给了靳词序。


    靳词序发誓,那一刻,他真的感觉自己心脏跳到快要死掉。


    ……


    时久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靳词序还没有结束。


    此刻天光顺着窗帘的缝隙倾泻进来,为昏暗的屋内带来一道近乎梦幻的光幕。


    在那道光幕的辅助下,时久逢看清了自己的手。


    很红,但已经抹上了一层药膏,清清凉凉的,所以也不疼。


    他转头看向身侧,没有靳词序的身影,枕头平整,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


    时久逢竟有些失落,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坐起来,发现屋内的纸箱和本该散落在地上的外力已经被收走。


    也有可能是被丢掉了。


    其实就算靳词序不处理,时久逢自己也会处理掉的。


    他完全没想到,靳词序的善妒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连一些冰冷的东西也要吃醋,真的想不明白。


    不过通过昨晚的事情,时久逢也发现了,靳词序根本不觉得帮助他会很困扰,也不会觉得他被yu望主宰时很丑陋。


    上次他在发病,感受十分混沌,过后回忆起来也只能想到与直接感受相关的事情,至于靳词序说了什么,是完全没有印象的。


    但昨晚他没有发病,所以每一个细节对他来说都很清晰。


    从头到尾,靳词序一直在夸他。


    “宝宝好漂亮。”


    “宝宝好嫩。”


    “宝宝的声音真好听。”


    “宝宝好棒。”


    明明从头到尾他只是躺在那里而已,怎么就漂亮到这个地步了呢?


    不过,时久逢不得不承认,听到靳词序夸自己,他是很开心的。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正常人会不喜欢自己被夸吧?


    提到这个正常人,时久逢就又想起靳词序那些癫狂的话。


    他打算在欧洲旅行的时候,打探一下靳词序的情况,如果靳词序真的生病了的话,那还是早一点看医生比较好。


    正好宋医生就看得很好呀,他们可以一起去呢。


    这样每次就不是只有靳词序等他,他也可以在靳词序接受治疗的时候,在外面等靳词序了。


    不过,时久逢还是挺好奇的,昨晚都那样了,靳词序为什么不留下跟他一起睡呢?


    难道是跟他一样,对睡眠环境有很高的要求,所以更喜欢一个人睡吗?


    次日。


    时久逢和靳词序前往机场。


    直到登记前十分钟,靳词序才把国内的工作全部处理完毕,哪怕习惯了高强度工作,但在见到国内总公司的情况后,他也不由得眉头紧皱。


    靳词序跟时久逢道:“国内真的太卷了,怪不得每次开会的时候,我欧洲那边的负责人都愁眉苦脸的。”


    时久逢笑了下:“那你多给大家发点奖金嘛。”


    靳词序得意一笑:“已经安排了,今年翻倍了。”


    时久逢上班的经验不多,但因为当初救自家公司时跑过不少业务,也知道一个做老板的能有靳词序这种觉悟有多难得。


    时久逢笑着问他:“你是在等我夸你吗?”


    靳词序收着下巴:“不是只有阿逢一个人喜欢被夸,我也喜欢被你夸。”


    时久逢被他的语气逗笑,无奈道:“你很棒,好厉害啊,是很好的老板,这样可以了吗?”


    靳词序从口袋内摸出手机,点开录音,放在时久逢唇边:“阿逢再说一次前半句好不好?”


    时久逢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只说前半句?我说你是好老板,有什么不对吗?”


    靳词序:“也好,但是前半句有用。”


    靳词序扫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注意自己这边后,凑到时久逢耳旁轻声道:“这样下次你不好意思说话的时候,有这个录音代替你告诉我你的感受。”


    时久逢一怔,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露出的耳尖却已经熟透了。


    他怎么一下就懂了靳词序在说什么啊,真是的……


    时久逢小声埋怨道:“在外面不要乱说话呀!”


    靳词序舔了下嘴唇,极力克制着亲吻时久逢耳垂的想法。


    在靳词序的诱哄下,时久逢还是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靳词序收获史诗级下饭菜,心满意足,十分幸福。


    很快,他们登机。


    由于国内协调航线不是很方便,所以靳词序只能惋惜地放弃带时久逢乘私人飞机出行的想法。


    好在江祐明订的航司很好,头等舱足够宽敞,得益于类似蛋壳的设计,私密性也有保障。


    而且他还特意选择了跟时久逢挨着的位置,中间挡板一撤,几乎跟躺在一张双人床上没有区别。


    时久逢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平板,他在出发前已经下载好了电影。


    虽然现在航班上都有网络,但信号时好时差,刷刷社交平台问题不大,但看电影就开不了最高画质,还会有点卡。


    时久逢对观影有一定要求,不太能接受这种情况,干脆提前在家里下载了好多。


    除了靳词序想看的《第六感》,他还下载了一些其他的电影。


    这次要飞11个小时,虽然是头等舱,但肯定比不上在家里舒服,他预感自己会有点失眠,便打算用看电影来消磨时间。


    时久逢刚找到地方放平板,一转头看见靳词序正把自己的东西挪过来跟自己的挨在一起,不由快速眨了眨眼。


    靳词序一抬眸,就看见时久逢一脸奇怪地看着自己,不由问道:“阿逢?怎么了吗?”


    时久逢皱着眉:“你不是不喜欢跟我一起睡吗?为什么要把你的枕头跟我的摆在一起啊?”


    靳词序猛地瞪大双眼。


    天地良心,他什么时候不喜欢跟阿逢一起睡了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的更新时间是8.3日晚23:59分,希望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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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那种“人来疯”的作者,所以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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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靳词序眉心微蹙, 满眼被误解的委屈,一瞬不瞬地看着时久逢:“我怎么会不想跟你一起睡呢?”


    时久逢闻言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保险起见,还是谨慎地解释道:“每个人睡觉的习惯不一样嘛, 我就比较习惯一个人睡。”


    靳词序闻言垂下眼帘, 把自己刚挪到时久逢枕头旁的枕头又挪了回来, “好哦。”


    顿了顿,又问时久逢:“那我能等要睡觉的时候再把中间的挡板放回来吗?”


    时久逢见他连眉眼耷拉着, 连挺直的脊背都有了弯曲的趋势,不由叹了口气,亲手把靳词序的枕头挪回来,小声道:“没关系的,今晚可以。”


    靳词序眼前一亮,身后恍若有条无形的尾巴正在疯狂摇晃。再快点,恐怕能直接变成螺旋桨, 带着靳词序的灵魂升空。


    他颔首偏头,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时久逢怎么这么可爱, 心肠这么柔软, 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人。


    飞机升空后,二人靠在一起看电影,共享一对蓝牙耳机。


    靳词序还是第一次和时久逢做这样亲密的事情,尽管影片就在眼前播放, 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侧的人身上。


    时久逢身后靠着枕头, 柔软的毛毯盖在小腹上, 手中拿着一份零食, 却几乎没吃。


    那是一份烘焙得恰到好处的干果,馥郁甜蜜的香气轻易就能勾起人的食欲, 靳词序肚子也饿了。


    但却不是因为干果。


    是因为时久逢。


    好近的距离,近到只要一低头,他就能吻到时久逢的耳垂。他好想就这样含着时久逢的耳垂,直到这部电影结束。


    时久逢并不知道靳词序在想这些变|态的事情,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播放着的电影上。


    虽然他早就已经看过一次,但时隔多年再次重温,比起当时,此刻更加丰富的感受令他有一种被滋养的感觉。


    《第六感》是一部非常经典的电影,在国内国外都广受好评,但鉴于其中有灵异恐怖的元素,所以受众并不像其他高分影片一样广。


    时久逢是不怕恐怖片的,他只是有点好奇靳词序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部影片。


    难道靳词序是希望他被吓到,然后扑进靳词序的怀里,哭得可怜巴巴的,求靳词序安慰吗?


    这会不会太老套了一点啊……


    而且,如果想达到这种目的,那也不应该选《第六感》啊,最起码要是《招魂》那个级别的吧……


    不过《招魂》他也不害怕。


    唉,靳词序的期待好难满足哦。


    时久逢隐晦地转头看向身侧,却直直撞进了靳词序深邃的眼眸中,他一顿,脸红着乖乖地转过头,继续看电影了。


    什么嘛,这个靳词序根本没有在看电影!


    或许他先前的猜想全部都是错的,事实是靳词序根本就不喜欢看电影,只是随便说了个名字而已。


    然而随着影片里故事的发展,当小男孩说出真相的那一刻,时久逢却听到了身旁传来的,沉重的呼吸。


    时久逢转头,见靳词序微微叹息着摇了摇头,显然是看进去了。


    这表情不是不喜欢看电影的人会有的。


    时久逢犹如陷入一场只针对他展开的推理游戏,他被激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他不可能不好奇,因为他曾经有过对未来伴侣的幻想。虽然经历诸多现实后,他已经知道人不可能找到那种完美的伴侣,但他仍然想知道,靳词序究竟是不是一个跟他一样喜欢电影,喜欢故事的人。


    此时头等舱内的灯已经关闭,时久逢怕自己会打扰到别人,因而特意凑到靳词序耳边,又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为什么选这部电影啊,是因为你很喜欢吗?”


    靳词序将头微微偏向时久逢,想在他的脸颊上亲一亲,最后又忍住了,只轻声道:“因为这是我看到的第一部电影。”


    “嗯?”时久逢好奇地抬头,动作间,他的脸颊擦过靳词序的嘴唇。


    柔软奇异的触感令靳词序呼吸一滞,他清了清嗓子,还没压抑到在这种场合发泄的地步,向后一些拉开距离,看着时久逢金棕色的眼眸。


    时久逢的眼睛非常漂亮,是标准的杏眼,睫毛十分浓密,一旦有光在上方投射下来,就会在他的眼睑上投射出一小片扇子形状的阴影。


    金棕色的瞳孔为这双眼睛平添了几许异域风情,当他温柔地注视着什么人时,就没有人能抵抗,不会沉沦其中。


    靳词序抿了抿嘴唇:“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时久逢笑着说道:“没关系呀,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你可以慢慢说。”


    靳词序知道,这个与自己有关的故事,在今天是非说不可了。


    但其中有一部实在是不堪,甚至是可怜的,他清楚自己可以实话实说,因为时久逢听了一定会非常心疼。


    按照时久逢当下的心理情况分析,至少有90%的可能会将这种心疼转化为对靳词序的怦然心动。


    这对靳词序来说是太强太强的诱惑。


    靳词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因为没有得到靳家的承认,甚至被亲生父亲视作错误,所以靳词序没能得到靳家哪怕一分钱的救济。


    他当时也不叫靳词序,而是叫靳词。序这个字是后来他被认回靳家,爷爷给他加上的。


    母亲穆雪澜早逝,留给他的财产仅有一栋破旧不堪的老屋,还在外五环。用京城“本地人”的话来说:“出了五环那还是京城人吗?”


    如果从穆雪澜身上追溯本源的话,那靳词序的确不算京城人。


    穆雪澜的故事很俗套,几乎是某些作品的标准范本。她当年在京城读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地工作,还将母亲接来京城共同生活。


    于特殊场合结识了靳词序的父亲靳聿之,随后又发生了一场意外,穆雪澜走投无路求到了靳聿之的头上。


    靳聿之帮她解决麻烦,她也顺理成章做了靳聿之的情人。


    穆雪澜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她想做名正言顺的靳家太太,但靳聿之早有妻子,也不愿意闹出事端破坏家庭的和睦,因此格外小心,不肯让穆雪澜怀孕。


    但这挡不住穆雪澜上位的野心,她想尽办法,怀上了孩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靳聿之发现。


    靳聿之要求她打掉孩子,她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力量逃走了,躲在外五环的小房子里,在母亲的照顾下,生下了靳词序。


    穆雪澜生下靳词序后身体亏空太多,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不想再做靳太太,只求靳聿之认靳词序回本家。


    靳聿之拒绝了。


    甚至没有看襁褓中的婴儿一眼。


    那之后没多久,穆雪澜病逝,外婆独自一人将靳词序拉扯大,到十二年前,因为多年劳累病倒在床,于是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正在上初中的靳词序身上。


    靳词序不得不利用课余时间四处打工,不仅给外婆赚医药费,也是给家里赚生活费。幸而成绩不错,所以学校给他减免了学杂费,否则他的生活只会更难。


    那一天,靳词序在餐馆后门清洗碗盘。


    小路尽头,几个比他高出一头的黄毛聚在一起抽烟,讨论着找哪个人去“借”点零花钱用来去黑网吧。


    他们不知羞耻,自然没有压低声音,靳词序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缺乏营养,虽然发育期身体已经抽条,但瘦瘦高高,并不强壮。因此,靳词序是不打算去管这个闲事的。


    直到他看见,自己班级上的那个,最近发家成了暴发户富二代的同学路过。


    同学身旁有几个气质迥然不同的少年,只扫一眼,靳词序就知道,那几人腕上的手表随便拿出来一只,就可以抵他们家至少十年的用度。


    他看见了,那群混混自然也看见了。


    成群结队的黄毛围住了天真的少爷们,用随身抽出来的甩棍和匕首索要钱财。


    明眼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冲过去,但靳词序当时实在太穷了,他想,如果他救了这些少爷,少爷们哪怕只给他几百块,都足够外婆接下来好几天的药钱了。


    于是他在围裙上擦干了手,冲了过去。


    靳词序一把攥住了比在同学脖子边的匕首,登时鲜血涌了出来。


    同学震惊道:“靳词?你怎么在这!”


    黄毛见了血变得更凶,还要冲上来时,不知从哪里忽地冲过来一群黑衣保镖。


    保镖们受过专业训练,三两下就制住了只会逞凶斗狠的黄毛。


    黄毛们趴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哀号着,惨叫着,求饶着。


    靳词序看见,刚刚拿了刀子的那个,手臂被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弯折,绝对是骨折了。


    他近乎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当下心中除了惊骇,另一个更为强烈的想法是,他救人失败,这群少爷肯定不会给他钱了。


    而在这近乎惨烈的场面中,那些少爷身形微动,连衣服都没脏一点。


    为首地笑眯眯看着同学,冲靳词序扬了扬下巴,“怎么,你认识他啊?”


    同学道:“对,我们在一个学校。”


    少爷们互相对视一眼,忽地哄笑起来。


    他们说:“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认识这种人。”


    还说:“笑死我了,暴发户你以前不会也出来洗盘子吧?”


    “什么人就在什么地方待着,有些圈子不是你们想进就能进得来的,知道了吗?”


    “我看,今天这出就是你安排的吧?”


    同学脸色铁青,少爷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带着保镖和那群黄毛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同学和靳词序。


    最后整条路上只剩下靳词序和同学。


    靳词序把手上的血抹在身上,正要说话,他对面的同学却破口大骂道:“你个臭要饭的,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说完转身就走,靳词序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追上去解释。


    餐馆的老板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靳词序身上有血迹,连问都没问发生了什么,当场甩给靳词序二百块钱,把他开除了。


    老板阴阳怪气道:“我们店请不起你这尊大佛,麻烦您另谋高就吧!”


    说完转身就走,留给靳词序一个决绝的背影。


    靳词序弯腰捡起地上的钱,把围裙还回去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做一件好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果?难道就因为他目的不纯,希望在救人之后得到几百块的报酬吗?


    靳词序紧紧攥着手里的钱,那钱就抵在他掌心的伤口里,尖锐的刺痛让鲜血不住地往外流淌,将那两张纸币染得更红。


    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好几个小时吧,他终于累了,坐在路沿上,沉默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钱。


    他没空去伤感了,他得想一想这钱够外婆吃多久的药,在这二百花光之前,他能不能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出神间,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只很脏的手,手背上生着疮,骨节异常粗大,指甲缝里满是污泥。那只手抢走了他的钱,而且抢了就跑。


    分明连鞋都没有,却跑得非常快,靳词序追到脱离都没追上,还叫巷子里的杂物绊倒,万分狼狈地摔在地上。


    靳词序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没有。因为他把对方的脸看得很清楚,那是个流浪汉,眼窝深陷布满红红黄黄的血丝,身上的衣服又薄,或许这200块钱可以救他的命。


    可是,靳词序的命呢?


    外婆的命呢?


    他们两个人的命又有谁能来救?


    被落日余晖铺满的巷子里,满身脏污的靳词序趴在地上,浑身的肌肉绷紧又松懈,他仰头看着漫天霞光,有鸽群飞过,清风吹动枝繁叶茂的大树,叶片碰撞簌簌作响。


    那是很美很美的一幕,美到靳词序忍不住想,他可以就死在这样一天。


    死在这样美丽的一天,是一点也不委屈的。


    就在此时,一截劲瘦的腰线忽地在他眼前闪过。


    穿着校服的张扬少年从墙头翻过,干脆利落地落地后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用随身的相机反手拍下被自己撑过的墙沿,又拍了张天空的照片。


    回过身来查看照片时,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靳词序。


    一张洁白的手帕纸被递到眼前,随后是一双噙着笑意的金棕色眼眸。


    “同学,你怎么躺在这儿啊?”


    那是同样正在读初中的时久逢。


    就这样如救世的天神一般,降临在靳词序眼前。


    那一刻,靳词序忽然不想死了,他接过手帕纸,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污,一翻身坐了起来,嗓音沙哑干涩地说:“谢谢。”


    时久逢环视一圈,从人家墙头抽了块砖头,吹干净上面的土以后,放在靳词序身边,也坐下了。


    时久逢问他:“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靳词序不想跟他说,他觉得这么倒霉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万一连累时久逢也倒霉就不好了。


    见他沉默,时久逢也不逼问,从兜里抽出巴掌大的笔记本,以及一支纯金的笔,唰唰几笔,不知写了什么。


    时久逢一边写一边说:“今天真有意义,你好像故事里的人,我要记录下来。”


    靳词序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看见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自己,对于时久逢这样光鲜亮丽的少年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时久逢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着光,有这样的光,漫天流光溢彩的晚霞也被衬得无聊。


    时久逢写完,对靳词序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能看电影,我们去看电影吧?”


    靳词序觉得离谱,他连明天的晚饭去哪里吃都不知道,他得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现在哪有时间去看什么电影。


    他也从来不看电影,在他的认知里,那都是有钱人才消费得起的东西,他家里连电视都没有。


    据外婆说,是以前为了救他的妈妈,所以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卖掉了。可惜散尽家财,也没能把穆雪澜救回来。


    但或许是时久逢的眼睛太漂亮了吧,靳词序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靳词序想,既然这是决定了自己生死的一天,那么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他不活在现实里,也是可以的吧?


    他也去看一场电影,学着有钱人的样子消遣放松,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时久逢带着他又翻了几个墙头,到了个汽车影院。


    他们坐在最后面的台阶上,前方零星有十几辆车,幕布已经拉开,正在播放广告,只待天再黑一点就开场。


    时久逢凑到靳词序身边,小声道:“我跟我爸说了好多次,但是他太忙了,一直在画画,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看。”


    说到这,时久逢笑了笑,“不过也不算我自己看了,现在有你跟我一起看!”


    靳词序盯着他的眉眼看了一会儿,指着汽车影院的大门问时久逢:“我们为什么不从那里进?”


    时久逢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因为我们没有车啊,我还不到能开车的年纪呢。而且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翻墙很帅气吗?我还是第一次翻墙呢。”


    靳词序想了想,老实道:“翻墙是不好的。”


    时久逢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在写一个坏学生的故事,我没翻过墙,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场景,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靳词序问:“你喜欢写故事吗?”


    时久逢本就闪耀的眼眸登时光彩更盛,“喜欢,我以后要做一个作家,一个小说家,或者是编剧之类的吧,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吗?”


    靳词序不知道成为作家有什么浪漫的,但他觉得时久逢的眼睛很浪漫。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天真的双眼,好像世界所有的美好都汇聚于此,以至于一无所有的靳词序忍不住自惭形秽。


    但时久逢并没有允许他这样做,时久逢亲热地拉着他的胳膊,说着自己的理想,还说以后要建一个漂亮的书屋。


    时久逢说:“我要和房子一样高的书柜,整整三面墙的书,还要有一把很舒服的椅子,比我现在家里的那把更舒服,我可以靠在上面看书。然后我的书桌上要有很多笔记本,还要有一支金色的笔,我就用这支笔写故事,把所有我想写的故事都记录下来。”


    那天的电影就是《第六感》,靳词序看了一半就倒在旁边睡着了。


    等他睡醒,电影已经结束,车都走了,时久逢也走了。


    靳词序有些失落,也有些后悔,他还没问天神的名字。起身要走时,忽地感觉口袋内有什么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一千多块钱,还有那支金笔。


    靳词序知道,这是时久逢给他的。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忽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这一段过往深深埋在靳词序的心底,连周敬之他们也不知道,无数个没与时久逢重逢的日夜,他反复回想着那天天神的双眼。


    有这样一双眼睛,面对北欧的极夜,难捱的疼痛,可怖的生死边缘,他都没有怕过。


    现在,这双眼睛就在他眼前。


    靳词序胸腔内的东西剧烈地跳动着,无数爱意就要这样倾吐出来,但他只说:“那天我发生了一些事,非常难过的时候,有人突然出现,还邀请我去看了一场电影。”


    靳词序选择将那些沉痛的过往深埋,那是时久逢绝对不需要知道的故事。


    即便时久逢可能会因为心疼他而爱上他也不行。


    那太脆弱也太难堪了,他要让时久逢相信,此刻出现在眼前的靳词序,是一个无坚不摧的靳词序,没有事情能将靳词序打倒。


    靳词序要做时久逢永远的靠山。


    时久逢问他:“当时你们就看了这个电影吗?”


    靳词序颔首,没忍住加了一句:“可惜当时我看到一半就睡着了,连他走了也不知道。”


    时久逢若有所思地点头,随意地滑着平板的屏幕,影片封面映在他眼底,他却没将这些东西看进去。


    好一会儿,又凑过来问:“他是谁啊?是我认识的人吗?”


    靳词序忽地笑了,摇着头道:“是你认识的人。”


    时久逢又点头,追问道:“那他是你的朋友吗?”


    靳词序:“应该是吧。”


    时久逢撅了下嘴,小声嘀咕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应该是呢?”


    靳词序却道:“再看一部吧,我也还不困,我们一起再看一部电影吧。”


    时久逢闻言笑着说了声好,快速选定了一部经典爱情片,他将平板放在自己和靳词序中间。


    倚靠着枕头躺下去时,将头靠在了靳词序的肩膀上。


    靳词序喉结一滚,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


    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阿逢真的好可爱。


    这部电影时久逢没能看完。


    都怪靳词序的肩膀太舒服,带给他无尽的安全感,他靠着靠着就困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靳词序关了平板,摘下耳机,揽着时久逢躺下。


    这毕竟是在飞机上,想伸直双腿,只能斜着躺,但因为有时久逢依偎在他怀里,他也睡了非常安稳的一觉。


    苏黎世比京城晚七小时,落地时是当地时间凌晨三点。


    靳词序先醒,把东西都收拾了,又叫时久逢起床。


    时久逢完全没睡醒,迷迷糊糊自己穿上了衣服,脑袋一歪就又要躺下,靳词序托着他的脑袋,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后把人揽进怀里一把抱起来。


    “宝宝睡吧,老公抱你下去。”


    时久逢低低“嗯”了一声,靠在靳词序的肩膀上继续睡觉。


    就这么被靳词序抱了一路,直到坐上周敬之的车才被放下。


    周敬之看见这一幕,压低声音问:“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靳词序摇头。


    周敬之叹了口气。


    周敬之带他们去了自己在苏黎世的一处房产。


    下车时,时久逢已经醒了,拒绝了靳词序伸过来要抱他的手,自己下了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黑云隐匿在迷蒙中,周围路灯明亮,却愈发衬得天空阴暗。


    时久逢皱了下眉,脑海中突然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的天空很危险,随时会掉下来。


    他喉结一滚,咽下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周敬之带他们进门,贴心地嘱咐道:“门锁密码一会儿我发给你们,你们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因为余既白他们几个也来,所以你们两个只能住一间了。”


    时久逢脚步一顿。


    靳词序看了时久逢一眼,对周敬之道:“让余既白去跟闻鹤一睡,我睡隔壁。”


    周敬之两手一摊:“闻鹤一对象也要来。”


    靳词序也摊开手:“那让他跟你睡,你们两个都没对象。”


    “不用了,”时久逢快速地看了一眼靳词序,小声道:“就我们两个一起睡吧。”


    靳词序:“阿逢,你真的没关系吗?”


    时久逢好像是在跟靳词序解释,又好像是在告诉自己:“没关系呀,我们在飞机上不是也一起睡了吗?”


    靳词序含蓄道:“那好吧。”


    周敬之挑了下眉,清清嗓子继续道:“明天我得出去一趟,司机留给你们,电话我发词序手机上,你们要出去的话,提前十分钟给他发消息。”


    “还有,有厨师会做早餐,想吃的话八点钟到餐厅,晚饭等余既白他们到了我们一起吃。”


    时久逢看着周敬之,微笑着道:“谢谢你。”


    周敬之连忙摆手,还不等他开口,靳词序就揽着时久逢的肩膀把人带走了。


    靳词序:“不用跟他道谢,周敬之就喜欢安排这些事。”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给周敬之比了个大拇指。


    周敬之笑着摇了摇头,跟在他们身后上楼,回了自己在三楼的房间。


    靳词序揽着时久逢进屋,又回身接过了随行司机帮着拿上来的行李,目送司机离开后,关上门,一转头,就看见时久逢坐在床尾。


    时久逢发现他对自己的睡眠情况判断失误,在飞机上睡了那么久,下飞机看到这边的天还没亮,就又觉得困。


    但按照正常的国内时间来说,此时已经是上午,他应该很清醒才对。


    靳词序从箱子里拿出给时久逢准备的睡衣,放在他手边,轻声哄道:“宝宝先别睡,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洗了再睡。”


    时久逢摇了摇头,“能不能直接睡啊?”


    靳词序想了下,点头答应了,“你睡,我给你洗。”


    一句话,吓没了时久逢半数瞌睡,他当即摇头道:“我可以自己洗,又不是什么特殊情况,怎么就连澡都要你帮忙了?”


    靳词序知道时久逢说的是某些身体缺陷的极端情况,但他故意投机取巧道:“宝宝的意思是,只有那种时候我才可以帮你洗澡吗?”


    靳词序笑了:“那我先帮你含一含?”


    时久逢瞪大了眼睛,一双手不知道是应该捂住自己的耳朵,还是把自己的腿间捂起来。蹙眉看着靳词序,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黑的白的都能说成黄的?


    靳词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开玩笑的,放心,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不过只有那种时候才能照顾宝宝,我好可怜。”


    时久逢无言以对,抿着嘴唇看他。


    靳词序被他这样可爱到,摇着头笑道:“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说着,靳词序起身进了旁边的浴室。


    时久逢这才松了口气,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依偎在一起看电影的经历,摇头笑了一声。


    他发现靳词序这个人嘴上说得过分,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老实的。


    时久逢相信,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情况特殊,那么直到他们真的在一起以前,这人都不会随便触碰自己。


    这样的尊重让时久逢安心。


    想到这,他又想起靳词序说的那个邀请一起看电影的人。


    靳词序提到那个人时表情很温柔,时久逢以此判断,那人对靳词序来说肯定很重要。


    靳词序说他也认识那个人,那会是谁呢?


    应该不是周敬之,闻鹤一,余既白这三个人,因为在靳公馆晚宴那次,靳词序对这三个人明确地介绍是“最重要的朋友”。


    对于那个人,靳词序的介绍就很笼统。


    不过,说不定这三个人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时久逢决定,等他们几个到了以后,趁靳词序不注意的时候找他们打探一下。


    对了,刚刚他还听周敬之说,闻鹤一的对象也会来,不知道这个闻鹤一的对象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男生还是女生。


    听周敬之那话的意思是,闻鹤一跟他对象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毕竟是被默认会住在一起的程度了呢。


    那好像比他和靳词序的进展要快一点。


    不过周敬之这个人真的不错,对事情的安排很有条理,看上去很稳重,看靳词序时,有种哥哥看弟弟的感觉。


    所以,靳词序跟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时久逢没注意到自己的思绪愈发繁杂灵活,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越想越多,好似睡了那一觉令他脑内的神经非常不满,必须要以绝对的活跃来宣泄。


    转瞬就从这些他暂时还不彻底清楚的人际关系,转移到了电影,又从电影想到了颁奖典礼。


    颁奖礼上有无数华丽的礼服,刺眼的闪光灯,闪光灯像宇宙里的恒星,所以银河系就是一场盛大的颁奖典礼。


    那他是其中的什么呢?


    是一粒最不起眼的灰尘?


    还是某一颗在几十亿年前还灼热的星星?


    所以星星死了会变成鬼吗?


    变成鬼是不是就能看见妈妈了?


    那时久遥要怎么办呢?


    时久遥的身体有好一点吗?


    他现在能吃饭了吗?


    靳词序做的饭其实挺好吃的……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了下来,微微蹙着眉,双眼失神,薄唇微张,短而急促地呼吸着。


    靳词序出来时看见这一幕,当即把手上的毛巾一甩,两步迈到时久逢身前,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声声坚定地呼唤着:“阿逢,阿逢,宝宝,看老公,看着老公。”


    这样的声音像是从银河另一端传来的呼唤,时久逢失身的双眸缓缓聚焦,应着呼唤,看向靳词序的双眼。


    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靳词序正微微皱着眉,眼中的心疼恍若决堤的河流,又像是海上凭空升起的台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席卷而来,却只为了把他从虚幻中带回人间。


    时久逢抬起手,柔软的指腹在靳词序的眉上拂过,“你怎么在皱眉呢?”


    靳词序立刻把眉毛舒展,“不皱了,老公听你的,你也听老公的好不好?”


    时久逢的理智尚未完全恢复,只凭直觉反驳道:“不要,我不要听别人的。”


    靳词序马上道:“好好好,不听不听,老公听你的。”


    他不知道时久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因为时久逢此刻的表现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他只能按照宋医生的提示去做。


    宋医生说时久逢非常看重自己是被需要的,那他现在就创造一个需要出来。


    靳词序大脑飞速思考,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就想到了办法,他低声道:“老公现在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阿逢的帮助,没有阿逢,老公真的不知道怎么办,阿逢帮帮老公好不好?”


    听到靳词序需要自己的帮助,时久逢混沌的眼眸又清晰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深呼吸调节着自己。


    “你要我帮你什么?”


    靳词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混蛋,但这个时候除了这个,他真的想不到有什么能立刻夺走时久逢的注意。


    靳词序把自己的脸贴在时久逢的掌心里,感受着时久逢完全觉察不到的细微颤抖,用力地蹭了几下,小声道:“老公想了,阿逢帮帮老公好不好?”


    一听是这方面的帮助,时久逢又警惕起来,“想了?现在吗?为什么啊?”


    靳词序尽量用无辜的声音道:“因为马上就是早上了,这很正常。”


    时久逢也是男人,当然知道早上会发生这种情况,他看了眼外面,疑惑道:“可是现在还没天亮呢。”


    靳词序:“因为现在是冬天,天亮得晚,其实已经是早上了。”


    这下时久逢彻底没有疑问了,靳词序帮了他好多次,他也应该帮助靳词序才对。


    他舔了下嘴唇,耳尖不知不觉红嫩起来,羞赧地问:“那,那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靳词序压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有选择权,他只挑了个时久逢清醒以后不会生气的,说:“就用手可以吗?”


    时久逢不知何故松了口气:“好。”


    靳词序把时久逢抱进了浴室,“那我们先一起洗个澡吧。”


    时久逢惊呼一声,却紧紧搂住了靳词序的脖子,他把脸埋在靳词序的肩头,低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阿逢的病快好了,大家可以放心。


    8.4开始更新时间在每晚九点,保持日更到完结,希望大家不要养肥我啊qaq


    好像还是二合一的方式轻松一点,以后就这样二合一吧!


    提到的其他情侣仅作为助攻出现,不会详写所以不算副cp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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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Alive*1,薛渃*1,一般路过普通人*3,别管我叫什么*2,CIKI*1,感谢宝贝们投喂的营养液,小树苗茁壮成长啦!


    第24章


    靳词序承认自己是个混蛋, 在很多事情上,他都并不能算是一个善良的,道德高尚的人。


    唯独对时久逢,靳词序用尽一切心力, 且不求回报。只要时久逢能身体健康, 心情愉悦, 他就没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


    但要他在时久逢明显异常,且不是xing瘾发作的情况下, 提起身体的反应,他尚且没禽兽到这个地步。


    此刻,他抱着时久逢,站在花洒下。


    身体难得平静,心中却如掀起滔天巨浪,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因为时久逢站在他面前,上半身靠着他, 头贴在他肩膀上,花洒淋下的温热的水顺着时久逢的肩头流下, 却恍若淋着湿冷的雨一般瑟瑟发抖。


    时久逢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在二人褪去衣物,发现靳词序并未出现他所说的那种情况后,忽然愣怔在了原地。


    旋即,有一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恐惧, 深深地攫住了他, 他已经拼尽全力去对抗, 告诉自己这里非常安全, 仍然收效甚微。


    他害怕水流的声音,害怕窗外即将掉下来的天空, 害怕身旁自由流动的空气。


    这种病态的害怕让他才清醒了没几分钟,意识就再度沉入深海,他如溺水的人一般挣扎着,却有暗流裹挟着他,要将他带进无人探索过的海底深渊去。


    靳词序一声一声叫着时久逢的名字,但却无济于事,或许因为先前的欺骗,导致时久逢将他从例外的范围中排除,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叫了一声名字,就有很明显的反应。


    靳词序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变成了无能的丈夫,眼睁睁看着妻子陷入痛苦,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将他拯救出来。


    如果有一种机器,可以将时久逢此刻正经历的痛苦,转接到他身上就好了。


    几分钟后,他抱着时久逢坐进了浴缸。


    这处房产是周敬之的度假别墅,每个房间配套的浴室中安装了高级浴缸,不仅可以按摩,还有保温功能。


    靳词序为了让时久逢泡得舒服,特意在水中加了些浸泡过草药的花瓣。


    之前他给时久逢用的玫瑰花瓣只有安神的效果,后来发现对时久逢收效甚微,便在宋医生的推荐下,找到了国内另一位权威的中医专家。


    虽然抑郁症近些年才被普罗大众理解并认可这是一种疾病,但在中医理论中也早有相关记载。当然不能只靠中医治疗,但用作辅助,可以帮助时久逢尽快康复。


    中医告诉靳词序,出现抑郁症主要是因为:情志失调,压力长久积压,肝气失于疏泄,气机郁结。


    中医看了时久逢的检查报告后,还说,时久逢不仅肝气郁结,心神也有受损。


    于是靳词序便调整了方子,除了玫瑰花瓣,还增加了郁金香,百合以及合|欢,中药方面则采用:柴胡,香附,青皮,酸枣仁,远志,夜交藤,川穹和丹参。


    配合上那些花瓣,其中前三味就可以疏通肝胆,中间三味可以安定滋养心神,最后两位则活血行气。


    在给时久逢用药浴之前,靳词序也找正规医院检测过,确定这些对时久逢有帮助也不会伤害身体,才开始投入使用。


    说是病急乱投医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只要是对时久逢有用的,没有害处的,靳词序这个时候都愿意尝试。


    正常的药浴是直接用煮药的水泡澡,但靳词序怕时久逢会嫌弃泡完身上会有一股苦味,也怕时久逢因此觉得自己的病得重,甘愿多费一道工夫。


    这些泡澡花瓣的制作他也没有假手于人,都是自己找时间亲自熬药泡制,等花瓣吸收了药效后,再晾干,封存分装,每次泡澡用一包,药效能顺利被人体吸收,花瓣的香味也能盖过中草药的苦涩。


    这次给时久逢用的就是这些。


    不知道是这药浴起了作用,还是时久逢单纯累了,泡进浴缸里半小时后,激动的人就渐渐平复了下来,他整个缩在靳词序的怀中,如婴孩般沉沉睡去。


    靳词序不敢抱得太用力,但也不敢就这样松开,好像松开手,时久逢就会化作一缕风就此消失。


    药浴也不能泡太长时间,等时久逢睡沉了,靳词序就把人擦干抱了出来。


    回到卧室,靳词序也不敢睡觉,就躺在时久逢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阿逢,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靳词序呢喃着,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在很多情况下,抑郁焦虑这样的疾病发作都没有什么原因,更没有正常人可以理解的逻辑。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一场早有预报的大雨,一片飘落的叶子,冰冰凉凉好吃的西瓜,柔软的床榻,幸福的不幸福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诱因。


    一旦患者的某一个情绪被戳中,那么后续就大多是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人愿意这样,时久逢也是,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


    事实上强行压制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越是压制,过后的反噬就越严重。


    在已经接受医生治疗的情况下,家属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


    正如靳词序,他沉稳的呼吸,干燥的体温,一切证明这个人存在的证据,都给予时久逢无尽的安心。


    尽管靳词序没硬,但他在时久逢心中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所以这样就足够了。


    睡梦中,时久逢紧紧抱住了靳词序的胳膊,甚至在某个时刻蜷缩双腿,将靳词序的手夹在了自己的腿间。


    靳词序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时久逢抱得更舒服。


    原本他是心无旁骛的,直到时久逢开始蹭他。掌心贴着的布料轻薄,内里被包裹的肌肤柔嫩,温热的体温被精准传达,甚至因为摩擦生热的原理,变得越来越热。


    靳词序感觉自己的掌心里起了一场大火。


    他看向窗帘缝隙,熹微的晨光还不够亮,但这个天确实是亮了。


    靳词序想了想,还是决定等时久逢睡醒以后告诉他一下自己的情况,万一被时久逢误会是xing无能,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靳词序几乎没睡,好在昨天在飞机上睡过,再加上之前也有几天几夜都不能合眼的经验,倒也不难受,估摸着时久逢快醒了,就起身出去给人烧水。


    外国人不喝热水,但时久逢已经在他的伺候下,养成了每天睡醒后要先喝至少半杯温开水的习惯,没道理因为出国就不满足他。


    时久逢这一觉睡了很久,再睁眼已经是上午将近十一点。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枕头有被睡过的痕迹,被子和床单也都不是平整的。莫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太满意。


    他觉得,自己应该在睁眼的第一秒就看到靳词序才对。


    所以,靳词序去哪了呢?


    提到这个,他想起昨晚靳词序要他帮忙的事。有关昨晚的一切,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被靳词序抱进浴室,再往后就是模糊不不清的了。


    时久逢眯起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到底有没有帮到靳词序啊,记不清了,不会跟上次一样帮到一半就睡着了吧……


    那好丢人啊,天哪,靳词序不会以为他是一个在这种事上只知道享受的懒蛋吧?


    时久逢觉得,应该没有人会喜欢只知道享受的另一半。


    虽说他跟靳词序之间,好像一直都是靳词序伺候他的。


    但上次弄的时候,如果靳词序一开始没那么疯,抱着他吸个不停,那最后他也不一定会睡着的。


    所以在时久逢心里,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可以顺利帮助靳词序度过全程的。


    可这次是怎么回事呢?


    时久逢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一圈,企图把自己卷成春卷,消解心中的尴尬。


    刚卷到一半,卧室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靳词序端着刚给时久逢兑好的温开水进来,瞧见时久逢这样,轻笑了一声:“阿逢在干嘛呢?”


    时久逢闻声一顿,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盘算着该怎么问一问昨晚自己到底有没有帮上忙。但是这种事,问出来好害羞啊!


    时久逢脸颊和耳尖红成了一片,不想被靳词序看见自己这样,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靳词序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到时久逢今天的情绪挺好的,甚至有点兴奋,否则以他的性格,绝对做不出来这么活泼的举动。


    宋医生说过,患者在极度失落后会出现极度兴奋的状况,如果兴奋度没有超出标准数值,做出离谱的事情,那就还算正常。


    但如果兴奋过度,那就要继续往解离的角度去思考了。


    靳词序没办法盲目地做出判断,只能先稳住自己,他上前,把被子里的人解救出来,将吸管递到唇边,轻声哄道:“先喝点水,楼下有早餐,要吃一些吗?”


    时久逢乖乖叼着吸管喝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开口说话:“什么早餐啊?”


    靳词序:“奶酪,火腿,黑麦面包。”


    很经典的瑞士早餐搭配,算是当地的特色。


    时久逢沉吟片刻,问道:“你的朋友们什么时候到?”


    靳词序回忆了下群聊里其他人说的时间,“他们从欧洲别的国家来,比咱们近,但都有点事,忙完赶过来差不多七点吧。”


    到了以后休息一下,晚餐开餐可能要至少七点半以后,有点晚。时久逢还打算去看看时久遥,如果那么长时间不吃饭,身体可能会不舒服。


    但是,靳词序说的早餐听上去不是很好吃……


    靳词序看出他的犹豫,回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哄道:“不想吃这个的话,我带你出去吃点别的?”


    时久逢眼前一亮:“可以吃别的?”


    靳词序:“当然可以,我知道有家不错的西班牙菜,带你去吃好不好?”


    “好!”


    时久逢立刻起身,一只脚还没踩在拖鞋上,就被靳词序一把揽着,坐在了他的腿上。


    时久逢茫然回眸:“怎么了?”


    靳词序谨慎地打量着时久逢的神色,小心问道:“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时久逢奇怪地眨了眨眼,无奈笑道:“我挺好的呀。”


    靳词序:“真的?”


    他这样问,时久逢反倒被勾起警惕,思考了一下,实在没想到什么委婉的提问方式,干脆直接道:“是我昨晚没有帮到你吗?”


    靳词序一怔,完全没想到时久逢清醒以后,对昨晚的情况居然只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他无法理解,但仍然不受控制地因为时久逢这句话感到心底一片柔软。


    他的阿逢一直是这样一个心肠柔软的人,都到这个地步了,最先考虑的居然还是别人。


    他的愣怔让时久逢生出误解,他还以为自己真的和上次一样,还没做什么就完全睡着了,顿时心生愧疚。


    时久逢坐在靳词序腿上,眉眼微垂,瘪着嘴歉意道:“下次我不会再睡着了。”顿了顿,又道:“就算我睡着的话,你也可以叫醒我啊。”


    靳词序已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大概猜到时久逢对于进浴室以后发生的事情应该没什么印象。


    在得到医生的确切回复之前,他不想让时久逢对此过多忧心,便挂起笑脸,调侃道:“阿逢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糙醒你吗?”


    时久逢:!!!


    圆润的杏眼猛地瞪大,脸颊倏地被绯红染透,上半身微微后仰,秀气的眉毛皱着,不解又羞恼的目光如狐狸的尾巴一般扫过来。


    靳词序舔了下嘴唇。


    时久逢气呼呼道:“你这个人怎么……”


    靳词序:“我怎么?”


    怎么什么都能说成黄的!!!


    时久逢苦口婆心道:“我只是同意你叫醒我,而且你也没……”


    那个字眼的狎昵意味太重,时久逢说不出口。


    “你也没那个我,你不能说这样的话。”


    靳词序了然地点头,虚心求教:“阿逢的意思是要我讲事实对不对?”


    时久逢严肃点头:“对啊,人是不能说谎的哦。”


    靳词序:“那我改一下说法,我应该说,阿逢的意思是我可以ding醒你。”


    时久逢:……


    换了个字,但这句话听上去更糟糕了。


    如果说前者是打年糕,好歹有抬起来的过程,那后者就是擂茶,完全是要不拿出来,就放在里面用力地碾压。


    更诡异的是,时久逢完全听懂了。


    他虽然害羞,但心里并不排斥靳词序跟自己说这样的话。


    甚至,在心底的某个隐秘的小角落,他其实还有点喜欢。


    然而同样一句话如果换了凌骁来说,时久逢大概只会觉得恶心厌恶。


    时久逢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一点,不,是有很多点喜欢靳词序了。


    毕竟听喜欢的人说荤话可以当调情,听不喜欢的人说荤话,那就是xing|骚|扰,这个区别时久逢还是懂的。


    时久逢想了想,决定先隐瞒下这个消息,以免让靳词序空欢喜一场。


    ·


    洗漱过后二人出发,前往靳词序订的西班牙餐厅吃饭。


    出门前,时久逢本想和周敬之打个招呼,但靳词序说他有事出去了,想着今晚就能再见到,时久逢也只得作罢。


    餐厅离别墅不算太远,开车过去半个多小时,靳词序在时久逢洗漱的时候就预定了位置,因此也省去了排队等位的过程,直接由人引导里面坐下。


    时久逢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装潢,下意识想摸相机出来拍几张照片,手都伸到口袋里了,才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用过相机了。


    这次出门好像也没带。


    不过时久逢有手机,询问过侍者得知可以拍照后,时久逢打算简单拍几张,小心地避免了把其他桌的客人拍进去。


    那些外国人可不知道,见他把手机举起来,起先还蹙眉不悦,看清时久逢的脸以后,又纷纷表现出配合的样子。不是比出剪刀手,就是做其他搞怪的表情。


    时久逢见状一愣,便笑着也拍了他们几张。


    靳词序正跟侍者确定菜单,余光瞟到时久逢这边的情况,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又扫了一眼那些外国人,见有男有女,但没有相貌特别突出的,稍微放心了一些。


    放心一些不等同于可以接受时久逢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鬼知道那些大腹便便道貌岸然的老白男看见漂亮的时久逢时,脑子里会想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阿逢,”靳词序出声唤回时久逢的注意力,“我点好了菜,你看看有没有你不想吃的,我们换别的。”


    时久逢闻声回眸,完全没听出靳词序是在吃醋,对那些外国人笑了笑,便坐在靳词序身旁,看着点好的菜。


    靳词序将手搭在时久逢的椅背上,面色不虞地扫了一眼,见那些人一脸暧昧的表情,猜到他们看出自己和时久逢关系匪浅,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算他们有眼色。


    时久逢看着菜单,海鲜饭,马德里鹰嘴豆炖菜,塞戈维亚烤乳猪,比斯开红酱鳕鱼,杂烩时蔬,安达卢西亚冷番茄汤,伊比利亚火腿,餐后甜点是焦糖布丁。


    这些菜属于西班牙菜系中的经典,等同中餐里的麻婆豆腐之类的。


    相较于欧洲,尤其是北欧某些国家的,只做简单调味,或者以创新精神为核心做出来的食物,烹饪过程更长,以炖炒为主,且注重调料使用的西班牙菜和意大利菜就显得亲切许多。


    时久逢自然没什么挑剔的,但今天外面天气不算特别好,气温也有点低,时久逢不太想吃冷汤。


    他拽了下靳词序的袖子,指着番茄冷汤道:“这个换掉吧,天气这么冷,吃得肚子里凉凉的不舒服。”


    靳词序对侍者道:“换加利西亚浓汤。”


    侍者颔首,询问忌口后,转身离开。


    外人走了,靳词序就凑到时久逢那边,跟他胳膊贴着胳膊说话。


    靳词序问:“阿逢刚刚拍了什么照片,给老公看看好不好?”


    时久逢也正在看照片,顺势把手机放在二人中间,“我觉得这家店的装修风格很有特点,好像也很有故事,你看。”


    时久逢指了一下墙上的一副挂画边缘,“这里有一个小洞,像不像子|弹|头留下的痕迹?”


    靳词序喉结一滚,视线偏移一瞬,“像。”


    时久逢听出他此时的声音和以往不同,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审视。


    他怎么感觉,靳词序这副样子,像是在心虚呢?


    一个墙上的弹孔而已,他却心虚,难道那枚子弹是靳词序打进去的?


    国外的情况跟国内不同,时久逢对持qiang这事没什么特殊的想法,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有故事可以挖掘。


    时久逢想到个讨巧的问法,他小声问道:“你出国以后是一直在瑞士吗?那你有瑞士的永久居留证吗?”


    靳词序:“没有,瑞士是情况特殊的时候才会来。”


    “比如度假的时候?”时久逢问。


    靳词序没有否认这个说法,但时久逢觉得,他也没有认同这个说法。


    知道靳词序对自己有所保留,时久逢并未生气或者不满,他只觉得在国内时如一张摊开的白纸一样的人,此刻却突然多了些神秘的色彩。


    就好像他先前看到的白纸只不过是一层表象,揭开这层表象,底下的到底是什么,他很好奇。


    无论是先前靳词序提到的那个“朋友”,还是现在的这个“弹孔”,时久逢的直觉告诉他,只要找到这两件事的真相,他就能看到真正的靳词序。


    不对,或许他早就知道靳词序到底是什么人了。


    那条有关他弑父杀兄的传闻,几分真几分假,现在还真不好说了。


    靳词序会是一个敢杀人的人吗?


    不待时久逢想出答案,他们点的菜就被端上餐桌,每一道都非常不错,虽然没有靳词序做的合时久逢的胃口,但时久逢还是吃了不少。


    饭后,靳词序带他去研究所看时久遥。


    去小孩的病房前,他们先去见了时久遥的主治医生。


    医生拿了时久遥最近的身体检查数据给时久逢,“第一阶段的治疗效果非常好,不过这并不完全是我们的功劳。”


    报告是全英文的,时久逢口语不错,但面对这样一份有大量专业词汇的报告,要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就需要多花一点时间。


    听见医生的话,时久逢从报告中抬起头,看着医生的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道:“他之前的医生非常保守,我们加大药量以后,他恢复得速度比我们的预期要快很多。”


    靳词序“啧”了一声。


    这话几乎是在明着说沈璧沄家的私立医院故意不给小孩用药,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以此拿捏时久逢。


    时久逢自嘲一笑,他以为至少那个医生是有医德的,对他是真诚的,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时久逢捏着报告的手指紧了紧,谨慎问道:“现在的药量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吗?”


    医生示意他把报告往后翻了几页,下面清晰的表格中可以看出,时久遥刚到瑞士和现在的身体数据对比。几项以前处在临界值的,如今都已经缓缓回升。


    “他现在正在恢复,不是吗?”医生笑了一下。


    时久逢已经无暇再对有关凌家的事情感到生气,他只觉得心头一块重石落地,憋闷在胸口的气就这样轻飘飘的,被他呼出去了。


    时久逢再三确认:“我弟弟会没事的,对吗?”


    医生点头,“第二个阶段有一场小手术,当然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不过我们在这类手术上有许多成功的案例,他迟早会完全恢复健康的。”


    时久逢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余光瞥见靳词序攥紧的拳头,反倒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眸中闪烁着温柔的光,靳词序也就跟着平静了下来。


    离开医生办公室,靳词序道:“凌骁和沈璧沄我会尽快处理。”


    时久逢看他一眼,=不想再针对这件事多说什么,只道:“我们去看阿遥吧。”


    靳词序皱了下眉。


    他们并未事先告知时久遥会今天来,因此当小孩看到哥哥出现的时候,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闪过一丝震惊,旋即挂上甜甜的微笑。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时久遥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只是很多年都没说过,所以声音沙哑。


    “哥,哥——”


    时久逢上前,见他身上没像在国内一样插着许多管子,连接许多仪器,不由有些惊讶。


    他生怕眼前这个鲜活的弟弟是自己的幻觉,张开了手臂要抱他,却又不敢,怕抱一下,这幻影就消失了。


    时久遥见哥哥不抱自己,便自己往前凑了凑,把脸蛋放在时久逢的手心,小狗一样轻轻地蹭着。


    时久遥委屈的哽咽道:“想你,哥哥,我想你。”


    真实地感受到怀里的分量,时久逢才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一把将弟弟搂住,用下颌蹭着弟弟的小脑袋。


    时久逢忍着哽咽,尽量用开心的语气道:“哥哥也想你。”


    他紧紧地抱着时久遥,隔着衣服也能清楚摸到时久遥身上嶙峋的肋骨。


    虽然比以前好很多,但还是好瘦。


    其实比起时久逢,时久遥长得更像白妙希,只不过之前病得太重,脱相得厉害,现在稍微养回来一些,就十分明显了,和白妙希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时久逢有些得意地问靳词序:“你看阿遥,是不是变得更好看了?”


    靳词序只在将时久遥转交给瑞士团队那天匆匆见了一眼,当时只觉得这孩子病得太重,好像随时会掉进鬼门关另一端。


    现在看,虽然还有病容,但已然是个能看出伶俐的乖巧小孩,再加上跟时久逢的眉眼几乎一样,自然爱屋及乌。


    靳词序:“好看,和阿逢一样好看。”


    时久逢生怕他嘴上没把门的,当着弟弟的面也说写乱七八糟的话,皱了下鼻子,警告地看了靳词序一眼。


    靳词序失笑,他这是耍流氓的次数太多,把阿逢吓到了吗?


    时久遥也趁机打量着这个大哥哥。


    他以前看过凌骁,在照片上,时应寒给他看的,说是他哥哥的另一半。


    照片是当时在婚礼上拍的,时久逢和凌骁站在一起,一个笑得害羞,一个满脸不耐。


    时久遥不太喜欢凌骁。小孩子的喜欢和讨厌往往都没理由,纯看眼缘而已。


    但或许是因为时久遥常年生病,对人情冷暖的感知格外鲜明,也比同龄人更加懂事。他讨厌凌骁,不仅因为不合自己的眼缘,还因为敏锐地察觉到哥哥不喜欢凌骁。


    但对于这个更高更帅的靳词序,时久遥就有点拿捏不准了。


    小小的脑袋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自以为小声地问哥哥:“哥哥,他是谁啊?”


    时久逢没想到弟弟会问自己这么难回答的问题,思索良久才找到一个安全的说法:“他也是你的哥哥。”


    时久遥眨眨圆溜溜的眼睛,“他也是妈妈生的吗?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时久逢想了想,轻声道:“是上天给的。”


    靳词序眉心一蹙,敏锐地感觉时久逢这话说得有问题。但具体是哪里有问题,他又一时想不出答案。


    靳词序弯腰摸了摸时久遥的脑袋,夹着嗓子道:“哥哥是自己来的,为你阿逢哥哥来的。”


    时久逢一怔,好半天没敢回头看靳词序。


    靳词序将手搭在时久逢的肩膀上,弯下腰,看着时久遥深棕色的瞳孔,继续道:“哥哥会一直陪着你阿逢哥哥,也会一直给你加油,阿遥要快一点好起来,跟哥哥一起,永远永远跟阿逢哥哥在一起好不好?”


    这话看似是说给时久遥,但时久逢知道,靳词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垂着脑袋,第一次有些埋怨靳词序太敏锐太聪明。


    时久遥甜甜一笑,点头应道:“好!”


    时久遥毕竟还在生病,时久逢陪他玩了一会儿小汽车,就让护士哄着他睡觉了。


    时久逢和靳词序离开病房,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时久遥,见他乖乖闭眼睛,听着陌生的童谣睡觉,不自觉露出个微笑。


    靳词序看着他的笑容,忽然生出一种莫大的惶恐不安。


    他感觉,见了弟弟一趟,时久逢不仅没对未来生出希望,反倒跟于愿已足似的,可以彻底放手了。


    不可以,这怎么可以。


    靳词序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出了研究院,靳词序弯腰一把将时久逢抱起来,带上车后,冷声让司机下去,随后锁了车门。


    靳词序看着时久逢,良久咬牙道:“阿逢,你告诉我,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他话中质问的意思太过明显,冷硬低沉的声线透出满溢的压迫感,但看他腥红一片的压低,时久逢又明显能感觉到他只是在不安。


    时久逢呼出一口浊气,将手搭在靳词序的手上,低声安慰道:“我没想什么呀,阿遥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我很开心啊。”


    任谁来都能听出时久逢在说谎,靳词序转过头,看着窗外空中飞过的鸟雀,轻声道:“是我的错。”


    靳词序无法责怪时久逢对自己有所保留,更无法埋怨他在病症的折磨下产生这样的想法,他只怪自己。


    怪自己成长得太慢,怪自己回来得太晚。


    “如果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对自己做什么,我就对自己做什么,会有用吗?”


    不等时久逢回答,靳词序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应该没有,毕竟你不喜欢我。”


    靳词序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时久逢,一改先前的颓唐,微笑着道:“所以我决定双倍做,我不能代替你承受痛苦,那就跟你一起。”


    靳词序的眼神幽深,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宣布一个事实。


    “你知道我有qiang,就对着我的腿开,你说好不好?”


    时久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你怎么能这样?”


    靳词序:“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觉得对自己的身体有控制权,那我对我的身体也有,不是吗?”


    靳词序太聪明,每一句话都用了时久逢的逻辑,如果时久逢想反驳,或者想阻止靳词序这么做,就必须先自己放弃先前的想法。


    无数震撼的情绪在时久逢的心头闪过,他呆呆地看着靳词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接受靳词序这样,可要他自己不这样,他也无法承诺。


    口袋内的手机忽然响起他给颜未桐设置的专属铃声。


    时久逢只得接起电话,“喂?”


    听筒那头传来颜未桐雀跃的声音:“宝!我集训结束,下个月就要进节目组了!”


    时久逢眼前一亮,先前的阴翳一扫而空,真心为自己的朋友感到喜悦:“真的?那太好了,这样以后就能出道了是不是?”


    颜未桐:“这还说不准,但是这边专业的老师都说以我目前的实力绝对没问题,而且节目的名单漏了一部分,我已经有粉丝了!阿逢,我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时久逢金棕色的眼眸,随着颜未桐的话逐渐闪烁出鲜活的光芒,笑呵呵道:“等你上节目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投票的。”


    颜未桐:“我现在算是有了一段时间的假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我们一起去喝咖啡?”


    时久逢:“我现在没在国内,你能出国吗?”


    颜未桐非常震惊,“我倒是能出去,但是沈璧沄和凌骁竟然肯放你出国?”


    时久逢看了一眼靳词序,“具体的情况等你来了再说吧。”


    颜未桐:“好,我这就订机票。”


    时久逢挂断电话,把地址发了过去,他叹了口气,问靳词序:“你是不是觉得,你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我迟到了,没有下次。


    今天这一章我写完以后对结尾一直不满意,主要是阿逢不太健康,靳词序也不是什么精神状态很好的人。


    修了十多个小时终于修好了,好在现在这一版我还是很满意的。


    好消息是,两个人的感情有了重大进展,预计下一章阿逢的病情就会有重大进展了,好的进展。


    在此也要提前说明一下,本文中的发展是以本文故事的发展为主的,与真正的病情痊愈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具有任何现实意义的参考价值,所以大家看个乐呵就行,千万不要模仿或者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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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夜归客*1,鹿潋灰*5,CIKI*1,感谢宝贝们的营养液,谢谢你们,爱你们哟!


    感谢GVELIy&Qde一个地雷,谢谢宝贝,爱你哟!


    第25章


    安静的车内, 时久逢看着靳词序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对我来说你一点都不重要?”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时久逢罕见地带上了一点哭腔, 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的脆弱。精致的脸上, 底色仍然是苍白的, 鼻尖和眉眼却因委屈而带上了一点红。


    在今天之前,时久逢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脆弱的一面, 展示在任何人面前。


    但此时此刻,时久逢再度将自己完全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告诉他,他应该像以前一样,因为暴露出自己的真心是危险的。


    而另一个部分却只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真的要让靳词序受伤吗?


    第二道声音以压倒性的优势取得了胜利,因为时久逢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靳词序受伤,尤其是因为自己受伤。


    时久逢话语中受伤和委屈的意味都太过明显, 靳词序无法阐明那一刻自己的心情究竟是什么,他只自责地将时久逢揽进怀中, 一下一下轻轻亲吻着时久逢的发丝和耳尖。


    他当然自责, 因为时久逢正在生病,他作为丈夫,更应该做的事情绝对不是质问妻子。


    可他也是人。


    哪怕要他接受从此和时久逢形同陌路,都好过让他接受以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时久逢。


    靳词序十分清楚, 时久遥和颜未桐可以算得上是时久逢和这个世界最后的, 也最坚固的情感链接。


    当时久逢确认时久遥的病会痊愈, 颜未桐会达成所愿, 那么他的病痛就会强迫他做出斩断连接,自我了断的举动。


    所以, 今天是靳词序的最后机会。


    为了救时久逢,靳词序必须忍着这样说话可能会伤害到时久逢,他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停下。


    靳词序拉着时久逢的手,放在自己大腿的动脉上,声音里夹杂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说:“就是这里,我有经验。打中的话,只要短短几分钟我就能去陪你,而且不会很痛,你觉得怎么样?”


    靳词序只是简单说说,时久逢眼前就浮现出那可怖的场景,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鲜红掩盖了一切,把所有都变成了红色的。


    豆大的泪珠瞬间从时久逢的眼眶中滑出,他摇着头:“不行靳词序,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为什么不能?这是我的身体,我有权决定对自己做什么。”靳词序轻笑了一声,凑上前舔掉了时久逢的眼泪,旋即毫不留情地,继续畅想着这件事发生之后的未来。


    “我们一起死,葬礼当然要一起举办,就交给我爷爷操办,他很有经验,而且很好面子,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我和你死在一起了。不过在我们被埋进土里之前,得先让周敬之主持一下我们的婚礼。”


    靳词序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时久逢愈发惶恐的眼眸,继续道:“那将是很浪漫的一场婚礼,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们也会为我们高兴,祝我们永远幸福。”


    “我们埋在同一块坟地里,百年后化作同一滴水,浇灌同一颗种子,开出同一朵花,永远永远融合在一起。”


    时久逢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不对,大脑却不听劝告地,当真构想出了那样一幅画面。


    浪漫的白色玫瑰花漫天飞舞,宾客们面色沉重,在棺木被埋上之前,挂着挽联的现场响起了婚礼进行曲,于是所有人就都笑起来,恭贺他们百年好合。


    在一声声贺喜中,他们被掩埋,此后永久地躺在同一块墓碑下面。


    墓碑上写着:他们是情侣,他们的葬礼也是他们的婚礼。


    时久逢打了个冷战,猛烈地摇头,想从靳词序的怀中挣扎出来,“不对!婚礼就是婚礼,葬礼就是葬礼,靳词序你冷静一点,你不要去想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靳词序抱得太紧了,时久逢根本无法挣脱。靳词序抬起他下颌,逼迫时久逢直视自己。


    靳词序:“阿逢好霸道啊,想都不让我想?你在害怕什么?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跟我冥婚?你讨厌我?就算死了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靳词序的质问一个接着一个,时久逢越听越迷糊,根本想不明白他的上一个问题和下一个问题是怎么被联系在一起的。


    当面前的人显然比自己更缺少理智的时候,时久逢就习惯性地冷静了下来。


    他已经不想哭了,不仅不想哭,还感觉自己还有点渴。他想问问靳词序能不能先暂停,去给他买瓶水,等他喝完再继续讨论。


    时久逢发散思维时,靳词序仍然没有停止他的发疯。


    疯言疯语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一般,无比自然地从他的薄唇中吐露出来,一句比一句骇人,其中的感情也愈发汹涌。


    如果说一开始靳词序还有点表演性质的话,此时此刻就越说越认真,可以说是纯粹的真情流露了。


    “没关系,我爱你就足够了,就算一切都是我在强求也没关系。”


    说到这里,靳词序笑了一下。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阴曹地府,你可以到了阴曹地府再跟我算账。不过你算好了账,下辈子我还是会追着你,你要跟我永远纠缠在一起,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靳词序目光如炬,定定地注视着时久逢,


    时久逢咬着嘴唇,尽管心中为他浓度骇人的情感而悸动,面上却只坚定地摇头。


    靳词序知道他在否认,但他不敢细想被否决的到底是什么。


    他竭尽全力维持着面上的理智,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来,认真地而哀切地问:“这也不好?那阿逢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希望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


    时久逢再度摇头,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靳词序的意图,此刻不开口,颇有几分想看看靳词序还能说出什么话来的意思。


    靳词序却被他这举动吓到了,呼吸都有一瞬停滞,摇着头道:“阿逢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能这么对我。”


    意识到他在害怕,时久逢主动握住了靳词序的手。


    “我没有要你怎么做,”时久逢低声道,“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根本不用管我,你过你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


    靳词序已经无暇为时久逢主动的触碰感到开心,咬牙偏执道:“那我做这样的决定也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就算你讨厌我,你恨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靳词序胡搅蛮缠,三句不离殉情,任凭时久逢怎么说也不肯改变主意。


    时久逢已经歇力,早没了先前那种阴暗的想法,但他不清楚那种阴暗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离开他,最后一次挣扎着说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你怎么样我是管不到,但你最好不要跟我在这种事上牵扯到一起,我不喜欢。”


    靳词序被他气笑了,“你都决定要死了,我都决定要跟你一起死了,你现在还在想要自由?不可能,阿逢,没有,我给不了这种自由。而且你的自由早就被我收回了,还记得吗?”


    时久逢蹙眉:“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吗?”


    靳词序:“对,其他的事我都听你的,但这件事你永远也别想说了算。”


    时久逢彻底没话说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辩论就此画上句号。


    其实从一开始,靳词序抱他上车的时候他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这当然不是因为靳词序擅长诡辩,而是因为在时久逢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也希望靳词序能彻底说服自己。


    但在时久逢的设想中,这应该是一场充满温情的劝说,或者是激烈的身体碰撞,他要么被脉脉情深说服,要么精疲力竭到无力再想自毁。


    他完全没想到,靳词序居然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二的方式来达成这个目标。


    然而也正因为这样,他彻底看清了靳词序对自己的情感浓度究竟有多高。


    这让时久逢意识到,靳词序百分百需要他,永远不满足地渴望着他,这简直是太令人兴奋的一件事。


    虽然过程出了一点偏差,但这个结果令理智的时久逢满意。


    在时久遥的病房里,靳词序和时久遥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时久逢就知道靳词序猜到他已经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时久逢无法责怪靳词序太聪明,因为靳词序的判断也并不是完全正确。


    时久逢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挣扎,病情如此反复,并不是因为他自身选择了放弃,任由痛苦完全主宰自己,恰恰相反的是,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对于一个身患抑郁症的人来说,产生自我了断的想法和他们病症的发作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理由。


    天气很好,想死;天气不好,想死;发生了好事,想死;发生了不好的事,也想死。


    这也是许多抑郁症患者并不能被世人所理解的原因之一,因为正常人不会在发生好事的时候感到绝望。


    如果一定要用世俗可以理解的字句解释,让时久逢想放弃自己的原因就是:他所牵挂的每一个人都过上了足够好的生活,他失去了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


    因为自从白妙希去世后,他就不得不为了“大局”选择牺牲,选择放弃理想。


    但他怎么可能甘心?


    在一万次想要毁灭自己的念头中,只有一次他想到了自己还没成为编剧这件事。


    也正是这一次,足以支撑他生出微弱但坚韧的力量,去对抗心中的魔鬼。


    当然,情感上的时久逢也是满意的。


    得益于靳词序的出现,时久逢心里的那个魔鬼变得愈发弱小,与此同时,靳词序在时久逢心中的分量却一日重过一日。


    在认识靳词序以前,时久逢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中会出现这样一个人,也没想到靳词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痕迹。


    靳词序愿意为了救他放弃自己的生命,这是多么深刻的爱啊,时久逢真想立刻就爱上靳词序,想和靳词序接吻,想和他就这样交|合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但生病的时久逢却看到了另一种危险,看到了被加注在自己生命上的,靳词序这条命的重量。


    一个人真的能对另一个人的生命完全负责吗?


    时久逢知道,如果想让靳词序停止发疯,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自己已经完全放弃自杀这件事,他会好好地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后,靳词序就会穿上正常人的外衣,说正常人该说的话。


    但他说了以后能做到吗?


    如果做不到,靳词序真的会伤害自己吗?


    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时久逢不知道,第二个他却很清楚。


    会的。


    靳词序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甚至有一种可能是,靳词序期待着能跟他一起死。


    所以时久逢认输了,他只能认输。


    因为他爱自己,所以绝对不甘心去死,因为他喜欢靳词序,所以他不希望靳词序走向那样的结局。


    时久逢呼出一口浊气,用额头顶着靳词序的肩膀,违背病痛折磨下产生的本能,低声道:“我不是心甘情愿产生那种想法的。”


    听清他说什么的瞬间,靳词序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靳词序揽着时久逢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一改先前无所顾忌的癫狂模样,缱绻而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时久逢疑惑。


    靳词序将时久逢的发丝拨到耳后,旋即落一个轻柔地吻在那圆润的耳垂上,“我当然知道。”


    他承认自己对时久逢病情的判断不够精准,从时久逢能把自己的自杀念头隐藏得这么深来看,哪怕是宋医生,大概也没有完全掌握时久逢的情况。


    靳词序所了解的是时久逢这个人,他知道时久逢有着怎样一颗坚韧的心,也知道梦想对时久逢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他不相信时久逢会就这样甘心赴死,但他知道仅有梦想不足以支撑时久逢彻底打败病魔。


    所以他只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强行让自己成为时久逢和这个世界的新连接,用来对抗时久逢的病。


    他怕自己的情感太轻,所以干脆连命也搭上,只希望能将过分倾斜的天平,重新拉回到平衡的状态。


    靳词序不知道的是,他的情感才是那枚最关键的筹码。


    时久逢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猛地想到另一个问题,呆愣愣地看着靳词序:“那如果我最后还是失败了怎么办?”


    不是每一个人在对抗病魔的时候都能获胜,这是公认的事实。


    靳词序凝思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那我们就现在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靳词序给自己欧洲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国内航线协调很难,因为他必须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但在欧洲,金钱是最好最有效的通行证,他的资产会让他想走的每一条路上都只有绿灯。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靳词序用无比流畅的法语道:“调一条航线去西班牙,我四十分钟后登机,落地后的目的地我一会儿发给你。”


    挂断电话,靳词序带时久逢下车,抱着时久逢把人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后起身对远处抽烟的司机扬声道:“回去告诉周敬之一声,我们今天临时有事走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就说不知道。”


    这话一半是说给司机听,另一半是说给时久逢的。


    时久逢看着靳词序从车头绕过来的身影,心脏跳得忽快忽慢,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心惊。


    他不知道靳词序要带自己去西班牙做什么,也猜到就算自己问,靳词序也不会说。


    但他始终相信一件事,靳词序不会伤害他。


    靳词序坐上驾驶位后,连安全带也没系,单手打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车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惯性作用下,时久逢重重往后一靠,发出一声闷响。


    靳词序连忙侧眸看了一眼,喉结一滚,老老实实降低了车速。


    时久逢瞟他一眼,把自己乱了的发丝整理好,轻声道:“开啊,油门踩到底,这不就遂了你的愿了吗,咱俩可以死一起了。”


    靳词序:……


    不得不说,时久逢的嘴,在某些时候完全是管制刀具级别的毒舌。


    但是好可爱,怎么会这么可爱,他这么说不就是默认会跟靳词序在一起吗?


    他的阿逢有意识到自己在告白吗?


    他回应的话,会吓到阿逢吗?


    靳词序忍不住愉悦地低笑一声。


    时久逢见他还有心思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抱着胳膊背过身,不肯看靳词序那张得意的脸。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得意的,他又没把话说死,再笑他就假装反悔,吓唬吓唬靳词序。


    这一路开了四十多分钟,车直接开进机场,停在了飞机下面。


    私人机场是借用周敬之的,因为靳词序在欧洲的常驻地不是这,他的机场自然也不在这,不过他们今天乘坐的这架小型客机,是实打实属于靳词序的资产。


    靳词序开门下车,时久逢往身后看了一眼,发现还有一架飞机停在不远处,不由多看了两眼。


    再开门下车时,靳词序正好走到副驾驶门口,弯腰顺着时久逢伸出来的小腿一揽,直接把时久逢抱上了飞机。


    时久逢想说自己有腿,但已无力吐槽。


    靳词序此生最大的乐趣恐怕就是大包大揽他的一切,反正这附近也没什么人,时久逢虽然害羞,但也没太反抗。


    但还是非常认真地对靳词序道:“这是最后一次哦,下次我清醒的时候要自理走路的。”


    靳词序“恩恩啊啊”地答应了,明显的敷衍让时久逢“啧”了一声,刚要发作,就见机组的三个空乘站成一排,对他们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时久逢:……


    算了,有外人在,给靳词序留点面子。


    靳词序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抱着时久逢落座后,给时久逢要了杯水。时久逢已经有将近两个半小时没喝水了,是时候补充水分了。


    空乘很快把水送过来,靳词序却没第一时间递给时久逢。


    待空乘转身离开后,时久逢警惕道:“如果你想喂我喝水,那我现在就下飞机。”


    这毕竟是小型客机,机组休息的地方距离他们待的区域并不远,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他们。


    私底下靳词序要是想来这套,时久逢忍一忍也就算了了,现在外人好多,他接受不了。


    靳词序只好惋惜地把水杯交到时久逢手上,看着时久逢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阿逢能不能把舌头伸出来,分他一点水喝呢?


    时久逢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放下杯子,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靳词序顺势拿过水杯,对着浅淡的水印,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光了。喝完还要满意的喟叹一声,感慨:“好甜啊,阿逢的水。”


    时久逢耳尖通红地别过脸,这个靳词序怎么又这样讲话。


    几分钟后,飞机起飞。


    虽然是临时组建的机组成员,航线也是临时申请的,但飞机上的每一个人都具备足够强的专业能力,今天天气不错,再加上苏黎世距离他们要落地的巴塞罗那并不算远,不到两个小时,飞机就顺利落地。


    平稳停下后,空乘和机长副机长一起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停机坪上,已经有一辆当地牌照的劳斯莱斯停在那里。


    车上没有司机,是靳词序特意交代的。只要他还能动,不是必要的情况下,他都不想把有关时久逢的任何事假手于人。


    此时,天已经黑了。


    这座私人机场附近没有多少建筑,唯有公路上明黄色的灯光与他们相伴,一路朝着更远的地方驶去。


    路上,靳词序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他索性开了静音,把手机扔到了后排。


    时久逢正在跟颜未桐聊天,听见手机掉下去的声音看了一眼,惊讶道:“可能是周敬之他们的消息,你不回一下吗?”


    靳词序意有所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想回别人的消息。”


    “哦。”时久逢听懂了,但不想回应靳词序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继续帮颜未桐选出行要带的衣服。


    盘山柏油公路两侧是干燥的石灰岩岩壁、成片的松林与冬青栎树林,远处能看见锯齿状的Busa山脉岩壁轮廓,此时顶上亮着一条银白色的带子,那是山顶薄薄的积雪。


    转过几个弯道,就能看见Llosa del Cavall 水库,水面蜿蜒嵌入峡谷,两岸陡峭岩壁向下扎进水里。


    夜间能见度不如白天,但仍然能看出湖水是独特蓝绿色,叫风一吹,像一把从天堂散落下来的水晶。


    自然形成与人工建造的两种美感在此处交织,这样的风景在世界上算不得罕见独特,可这一切就沉寂地站在夜色中,也从未主动要人露出欣赏的姿态,这种别具一格的孤芳自赏反倒给它增添几分骨气。


    再往前开一公里,巨大弧形混凝土拱坝终于显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122米高的Llosa del Cavall大坝墙体垂直矗立在峡谷之间,深深地嵌刻进两侧的山体中,像是巨人合拢的双臂。


    峡谷两岸山体陡峭,岩壁裸露,稀少的墨绿色的植被被夜染成黑色,偶有枯黄的草甸点缀其中,反倒成了唯一的亮色。


    靳词序把车停在停车场,牵着时久逢顺着大坝走上去,没几分钟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教练和几个工作人员就站在尽头等着他们。


    这里在夏天算得上是热门景点,冬天人就要少一些,此刻虽然并不是这里的营业时间,但一来没有大风,二来靳词序有钱,叫人来为他们服务并不是难事。


    时久逢早在看见大坝的时候就猜到靳词序要带他做什么,但直到装备穿戴在身上,看着下方的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时久逢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你就像面临深渊的花朵,你是最后的花朵。”


    靳词序帮他扣上最后一个安全扣,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这里是整个南欧最高的蹦极点,122米,以我们两个的体重,我们可以感受8秒钟左右的失重感,差不多是85米左右。”


    解释完客观的数据,靳词序微微俯身颔首,把自己送进时久逢金棕色的眼眸中。


    “85米足够我们一起摔死,你想死,我就陪你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认真且坚定,这告诉时久逢,他说的就是他心中所想。


    靳词序凑过去,轻轻吻了吻时久逢的鼻尖,“我会抱着你,带着你一起跳下去,我希望你记得,当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我会做跟现在一样的事,所以你永远也不需要害怕,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


    靳词序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安全绳,将自己和时久逢牢牢固定在一起。


    随着绳结收紧,时久逢撞进了靳词序的怀中。


    呼啸的风中,时久逢仰着下巴,缓缓抬手紧紧地抱住了靳词序的腰。


    靳词序回以一个充分贴合的拥抱,而后,他们一跃而下。


    时久逢在坠落中闭上了眼睛,体会着属于他和靳词序的预制的死亡。


    无尽的失重感瞬间袭来,他感觉自己人下来了,但心脏和灵魂还停留在大坝上方。


    随着吹来的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烈,时久逢的眼泪吹向天空,然而身前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和宽厚,心跳声清晰有力,禁锢着他的双臂又具有无限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难写程度也是爆表了,好在把我想写的写出来了qaq


    今天真的好热,我租的房子又没空调,一整个白天都很燥热根本静不下心,搞得我一直在洗澡降温,好在马上就立秋了,过了立秋就好了qaq


    有ip在辽宁的宝贝要小心中暑啊!


    这一章前面我还要修一下,还有结尾的的部分,晚一点我来替换章节qaq


    其实从这一章也能看出来了,阿逢是如果感受到被需要,感受到真的被爱就能爆发出很大能量的人,靳词序这种痴汉一样的行为正好是他所需要的。


    这种方式是非常非常戏剧化的,是为了展现他们感情的浓度所以设计出来的,完全不符合现实情况的,大家看个开心就好。


    说实话,我第一次写这种情侣双方精神和心理都不算非常健康的类型,写的时候我一边觉得很爽一边感觉自己也快疯了,尤其是有关阿逢的痛苦,他看到的幻象,他的解离情况,每次写完我都要休息好久才能缓过来。


    这本写完最起码两年我都不要写这种两个都很苦,也都很疯的角色了,我要写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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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精修过,有一些没写清楚的地方都修改啦,麻烦看过的宝贝再看一次qaq


    果然晚上凉快一点,我的脑子也会清楚一点qaq


    下一章开始咱们就是甜甜的开始谈这个恋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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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名单:


    一般路过普通人*2,夜归客*1,是敏不是泯*46,海苔的味道海知道*15,溯野sy*3,感谢宝贝们灌溉的营养液,爱你们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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