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言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思绪一下子回到赵煦琦来家里喝酒的那一夜。
那晚,和佳夕默契地换了房间睡。当时,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醒来就随便捞起一根头绳往头上扎,居然是…
手已经伸向马尾顶端,被佳夕轻轻推开。
“先回家,你不是要改写历史吗?作者大大,这不是你的强项吗?我很期待。”
“佳夕,跟我回家!看我如何手撕剧本。”
佳夕没好气地接话:“你最好是说出一个荡气回肠、肝肠寸断的故事给我听。”……
望言换好衣服,出来发现佳夕不在客厅,去敲主卧的门,没有回应,直接推门进去。
她在洗澡?那还是去客厅等吧。
“望言?”
“啊?嗯!我在。我先去客厅写会儿东西,等你。”
准备关门,又被两个字钉死在原地。
【进来?没听错吧?是让我进去?进哪里去?应该不会是邀请共浴的意思吧?望言,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啊?能播吗?各位看官能看吗?哦哦哦哦,佳夕的意思应该是在房间等她。累了吗?想在床上聊?这样是能舒服一点,可聊得下去吗?呀呀呀呀,望言,清醒一点!可是…在床上也不错,坚持聊完以后…万一呢?你说对吧?观众朋友看不了,你自己记住也好呀】
走到卫生间门口,双手背到身后,扮演起有分寸的端雅之人。
“我还是去客厅吧?你慢慢洗,不着急。如果累的话,我们明天聊也可以。”
门突然被拉开,望言心头一跳,赶紧画蛇添足地闭上眼睛。
闷热的雾气争先恐后地往身上涌,热腾腾的,只能把眼睛闭得更紧。
双脚完全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踉踉跄跄往后退,边狼狈逃窜边讷讷开口。
“佳夕,突然有一个脑洞,稍纵即逝,我得赶紧去记录一下,你穿好衣服,我先出去。”
果不其然,腿打起磕巴,退到一半被绊倒,索性手脚并用往外爬。
还好,历尽磨难总算是摆脱蒸汽的侵扰……
“望言,你的脑洞给我看看。”
直接出手拔掉插头,重重合上电脑。
“没保存,没备份,现在你就是开机也看不到,真是好遗憾。”
佳夕坐在望言对面:“别贫了,我们继续。”
望言摇着头走向佳夕,慢慢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在车里你不让抱,说之前你能先抱我一下吗?”
佳夕胳膊搭上沙发扶手,眯起一只眼看执拗盯着自己不肯罢休的人,伸手捏住望言的下巴轻轻抬起,吻了下去。
很慢很轻,也很有耐心。不生气没得到反馈,也不介意对方的嘴唇越抿越紧,直到嘴巴里钻进咸咸的味道,才开始进攻。
把上嘴唇包裹住吮吸,咬住唇珠狠狠碾磨,直到听到望言难耐的吸气声,舌尖才顺着缝隙伸进去,过于狭窄,舌尖底部抵着牙齿借力,使劲往上撬动一下。
仿佛打开通关密码,在舌尖清扫上颚时得到迟来的回应,利落地撤走。
望言眼神迷离,嘴巴不受控地撅起,仰头寻找佳夕,怎么追赶都得不到。肩膀被用力压住,又一屁股坐回地面,一时找不到重心,整个人瘫倒,后脑贴在地板上喘气。
佳夕附着上去,趴在望言耳边耐心询问。
“望言,还记得自己的目的吗?怎么?亲软了?”
“目的?呼~还记得。可我需要缓缓。”
“给你时间,我敷个面膜。”……
看着佳夕一层一层涂抹,整个面部被严丝合缝地覆盖,唯独剩下出气的鼻孔。
手法真熟练,动作好麻利。
“佳夕,关于我是怎么喜欢你的,还要听吗?”
佳夕拧紧盖子:“不用,咱俩大概同步,你直接说我不知道的事。”
望言找到舒服的坐姿,靠在佳夕腿边。
“中后期是同步,前期一定是我先喜欢的你!可是你早就看出来,我也不浪费时间再讲一次。”接过佳夕递来的小毯子盖好,“谢谢。那就从三人行讲起。高一我们三个同班,我的性格一直就是那样,闲不住,和孙清允臭味相投,很快成为狐朋狗友,每天…怎么说呢…”
“有机会就凑在一起,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在一起。”
“对,很中肯。看来真的好明显!因为确实亲密,所以我发觉出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孙清允对倪辉浅很不一样,用现在的话说,大概就是单方面蹭,而倪辉浅这个人吧…”
佳夕很默契地接住望言又开始词穷的表达库。
“很难接近,一句话能把天聊死,活在自己的世界,心墙很厚。哪能热脸天天贴冷屁股?”
望言又往佳夕身边蹭,挤得她两条腿交叠在一处,把毯子分过去一半,挠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不愧是设计师,没一句废话,全是干货。”
佳夕接下彩虹屁的同时又补充起来:“我和她是初中同学,和她当时的好朋友关系不错。”
“孙清允能一直贴,真的!乐此不疲、乐在其中、乐不可支地贴。因为孙清允的缘故,我也有了很多靠近倪辉浅的机会。于是,我也开始贴!大张旗鼓、旗鼓相当、想当夸张地贴,有时候,比孙清允还耐心。”回忆起以前的事,望言的笑容直达眼底,“有一次,她直接把我拎起来丢进楼梯间的大垃圾桶,被教导主任兼年级组长,也就是你高一的班主任看到,想批评我们,结果我屁股还在桶里蛄蛹,嘴巴里说的是‘老师,是我自己嘴贱,她是替天行道’这样的话。”
佳夕嘴角挂上一丝微笑,悄悄翘起发麻的脚腕转动起来。
“当时我也在,买完东西回来就欣赏到那场大戏,不苟言笑的老师居然笑得很放肆,还把你热心地解救出来,让你以后注意仪容仪表。我们当时很震惊,你在一班也算是横空出世,之后总有一些关于你的传说流入。”
“是吗?那可真是荣幸。”
佳夕推开望言的胳膊:“你喜欢吃麦当劳吗?”
望言仔细想想:“一般般吧!”
“我觉得你喜欢。”
望言笑着妥协:“那就喜欢吧。”
“然后呢?”
望言没忍住凑过去亲佳夕含笑的嘴角,不敢过于放肆,也不想让笑容消失,马上分开。
佳夕趁机交换一下双腿交叠的位置。
“我喜欢观察,所以很快发现不寻常的地方。倪辉浅对我的‘舔’虽然没有抵触,但偶尔碰到底线会生气会动手会制止。对孙清允的却是照单全收,她的底线,是孙清允。她给了孙清允不会给朋友的包容和特殊对待。”望言笑得很舒展,歪着脑袋陷入回忆,“有一节历史课,孙清允在转笔,被老师点名批评,坐下后她又拿起笔,应该是无意识的,又习惯性地转了一圈,结果老师怒气冲冲冲下讲台,抢过笔骂骂咧咧地丢进垃圾桶。”
望言松开佳夕的手,看着她缓缓蹲下身子,一点一点卸面膜,也跟过去,手贴着桌面把脸放上去。
“孙清允的脾气偶尔会很火爆,她撒气的方式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在老师重新开始讲课的时候,站起来拿起历史书一页一页撕扯。当时的情景怎么形容呢?全世界突然就安静下来,之后就是越来越大的骚动,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无声鼓掌,为她英勇的举动鼓劲。我也回头看着我的朋友,满眼欣赏。”
佳夕只卸掉一半,直直望向眼里不再有半分笑意的人。
“我们当时都太小。”……
望言一点一点取下佳夕半边脸上的碎屑。
“是。当时只有倪辉浅一遍一遍伸手拦她,怒气正盛的人哪能被轻易控制,撕得愈发卖力。倪辉浅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抢过她手里只剩一半的书,等孙清允终于肯看她才伸手帮忙擦眼泪,问能不能哭完一起清扫垃圾,下课去办公室找老师谈谈。老师继续讲课,她俩默默整理,而我做出一个要看着这两个人如何一直幸福下去的决定。”
“倪辉浅,很厉害。”
望言点头肯定:“我漫长的撮合生涯正式起航,在像狗皮膏药一样同时贴两个人的时候,三人之行正式扬帆起航,中间的努力其实完全是不必要的…”
“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双箭头。”佳夕看出望言眼神里的意思,也在她嘴角送上一吻,“所以在我们同桌的时光里,我介意过你总是往外班跑,对三人行执着上瘾,和朋友暧昧过头这些事…”
望言凑过去抱住佳夕,往自己的肩头放。
“我还是要道歉,做了让你不舒服这件事我很难过,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没关系,原谅你。”
望言整理好思绪,继续讲述起来:“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她们正式约定好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就在一起,在我的见证和牺牲之下!你知道吗?她俩骗我!骗我喝掉一整碗醋!”
佳夕抬起头,皱着眉问:“你喝了?”
“当然!倪辉浅说我喝掉她就正式发出请求,像告白一样庄重。为了看木头开花,我一口气喝掉的!”
佳夕叹气:“看到名场面了?”
“没。”
佳夕皱眉:“为什么?”
“她俩背地里早就约好啦!当时只是通知我而已。”
佳夕无语:“那麦当劳应该也格外喜欢你。”
望言再次搂住佳夕往身上靠,张嘴咬她的侧颈,后背被拳头捶打也不松口,直到确定留下痕迹才停下。
“佳夕,所以后来我转了性,你要适应一下望言的新属性。”
佳夕缩在望言的身上没动:“好。”
“开了学就是高三,我们依然不怎么喜欢学习。孙清允完全学不明白,破罐破摔;倪辉浅优势明显,天赋加身;我一直吃老本,不求上进,只要考试不做倒数就心满意足。三个人各司其职,她们专心提前培养感情,我认真做好观众,因为始终是三人行,没人往那个方面想过…”
“不是没人!”
望言盯着佳夕笑:“对。你,你有想过,还觉得我们的关系不三不四,不着四六。”
“没有吗?”
望言没有回答这个不成立的问题。
“窗户纸将破未破的时期最上头,她们想耍花样玩浪漫合情合理,更何况那段时间倪辉浅心情不好,状态很差。因为疼爱她的奶奶生病住院,情况有点严重。孙清允想让倪辉浅开心一点,只是她是个理科思维的人,想不出什么绝妙的主意。于是,我责无旁贷帮她想起办法。”
“惊天撼地,地动山摇,摇笔即来的办法吗?”
望言无声地流眼泪,根本停不下来,慢慢地,开始声嘶力竭的哭喊,直到再次被佳夕轻柔舔吻,才逐渐平静下来。
“你…已经能串连起来了吗?你好聪明。”
“还是想听你讲。”
望言躲开眼角的唇瓣:“好。我建议写信,从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开始,一点一点表达,一句一句描写,把情愫从头到尾、由浅及深道出。”蹭着佳夕放在眉尾的指尖,把眼泪流进摊开的掌心,“她写不出来。于是,想出根据她的口述,我用艺术加工的方法写成一封封信件,她修改好再誊抄一遍的办法。当时我们想得很简单,还想象过如果倪辉浅心情好转一些,大家又可以去公园坐坐,即便她什么都不做,能换换心情也好。”
佳夕伸手捏住望言嘟起的嘴巴,让本就鼻塞个人更加难受起来。
“可是,出了岔子。”
望言没给佳夕松手的机会,捏住她的手腕把指尖送入嘴巴,用牙齿磕碰。
“第一封就出了状况,大状况!孙清允那个傻子,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在年级组长的课上。被火眼金睛的老师当场没收!老师觉得不仅仅是暗恋那么简单,内容看上去似乎是同性。所以她下定决心要找出写信的人究竟是谁。孙清允死不松口,请家长、谈心、受处分、开除学籍这样的硬手段和怀柔政策都没用。而倪辉浅,蒙在鼓里的同时还要经历奶奶病重的噩耗,双重打击之下,彻底崩溃。”
佳夕没想到问题那么严重,情况会如此急转直下,也明白那段时间望言的反常究竟是因为什么。
“我是罪魁祸首,承担责任的却是两个无辜的人,逃避了几天,我决定承认。只是,我当时能想到摘出孙清允的办法就是制造出更大动静。你知道吗?孙清允的妈妈很传统。接受女儿收情书已是极限,绝对不可能接受女儿搞同性恋爱。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还好第一封就被发现,当时用的人称代词是‘你我她’,视角是完完全全的单恋。在所有人看来,是‘我’喜欢‘她’,‘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只需要造出惊世骇俗的动静,这件事就会完全转变一个风向。”
“你…”
“所以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我在教导主任痛心疾首规劝学生迷途知返时走了出去,当众说出对孙清允的单方面爱慕,讲我不为人知的暗恋。佳夕,这里我想再跟你道个歉,因为当时讲的很多细节,我只能张冠李戴。因为光凭想象,我实在…”
“我知道,没有一点事实基础,恐怕你讲不了那么情真意切。”
望言垂下头:“佳夕,对不起。我当时的智商,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佳夕望窗外:“你现在的智商应该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望言重重点头:“本来就是我的错。我的一个心血来潮,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改变了四…不!五个人的人生轨迹。就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千人嫌万人弃,真的死不足惜。”
佳夕捂住胡言乱语,不知道避讳的嘴巴。
“可是被你改变人生轨迹的我,还是没办法不喜欢你,该怎么办?”
“啊?”
作者有话说:
倪辉浅和孙清允的故事,感觉也会很有意思。
第52章 此中有真意
佳夕笑里含着泪:“望言你知道吗?当时看着你拿过宋老师手里的话筒,说出第一句‘我暗恋一个女孩子好久好久,我很喜欢她’。你应该也记得很清楚吧?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你这么高调…如果我点头,该怎么跟妈妈爸爸还有老师解释?可如果不点头,我会后悔。呵呵,第二句‘可是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叫孙清允’。我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当时有很多人明里暗里地看我,我也只是盯着你看,还好有赵煦琦站在我后边,她始终稳稳地扶着我,一直到载入史册的升旗仪式结束。”
望言又开始哭,只是,不敢再靠近佳夕,越挪越远,退无可退,避如蛇蝎。
佳夕伸手拉望言,可实在没有多少力气,只能攥着她的睡衣领口徒劳地用力。
“你过来,抱抱我。”……
望言不敢再矫情,迅速靠近同样哭到停不下来的佳夕,颤颤巍巍地揽住。想道歉、想忏悔、想认罪想伏法,嘴里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佳夕…”
“望…言,我们,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我怎么会…谁都怪不起来呢?”
佳夕张开嘴巴,重重咬下去,牙龈疼到怀疑已经出血的程度。被咬的人一声不吭,还尽力放松身体把肩膀往牙齿上送。
抖动的肩膀磕碰着牙齿,像在轻拍当年那个笔直站在阳光下,第一次体会高端骗局的年轻女孩……
“佳夕,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望言,你的事情还没讲完,可我实在没力气再听下去,这可怎么办?好恨你,我讨厌死你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佳夕被放在沙发上平躺,偏头躲开头顶滴落下的眼泪,直接把整张脸埋进沙发靠背的缝隙。已经哭到缺氧的程度,整个身体在慢慢散架,四肢百骸在颤抖发麻,可心里空空荡荡,连带着呼吸都觉得可有可无。
“佳夕,去睡觉好不好?”
“…”
“佳夕?我抱你去好不好?”
“…”
佳夕一把打走穿过后腰放在肋骨的手。
“不好。不好。”
望言蹲在沙发前,满脸的无措无助,只能伸手拿过小毯子盖在佳夕身上,看着要把自己藏起来直到天荒地老的人,轻拍上脊背。
“那你在这睡,我守着你。”
声音闷闷地传出:“不要,你走开,我要一个人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各个部位终于各归各位,四肢滚烫发麻的感觉渐渐消失,眼泪也终于告一段落,佳夕打起精神,想翻个身再拿拿乔。
被紧贴着躺过来的人搂进怀里。
“我暗恋了一个女孩好久好久,喜欢了她好多好多年,幸好她知道。她也喜欢我,那个女孩叫佳夕。今天我想跟她告白,请求她跟我交往。如果她答应,她就会有一个长得好看、拿得出手的女朋友;如果她拒绝,她就会在未来有一个长得好看、拿得出手、完完全全是佳夕脑的女朋友。”
佳夕翻身面对着望言:“多远的未来?”
“不远的未来。”
佳夕踹了一脚红肿着眼哽咽抽搐却无比自信的丑八怪。
“这么胜券在握?”
望言被踢下去,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也不再说话。
佳夕紧张兮兮的伸手够她:“摔疼了?”
望言拉住佳夕伸向自己的手往下拽,接住倒在身上的人,来回抚摸她的背。
“佳夕,我的脚腕好痛,你疼疼我好吗?”
“啊?我看看!”
望言扣住挣扎着要起身的人:“不要乱动!我要继续讲接下来的事情,你乖乖听好不好?”
佳夕没再动,安安静静靠着望言:“好。”
望言就那样保持着很难坚持很久的姿势。
“我也被请去校长办公室。校长痛心疾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走歪门邪道?疑惑我胆子怎么那么大?在等家长的时间里,宋老师偷偷问我为什么傻乎乎的在人家女孩子不知道的情况下搞这一出?之后我就彻底放下心,孙清允跟这件事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保持沉默的几十分钟里我又开始展开想象,孙清允会如何给倪辉浅解释,两人会因为这段插曲感情更加深厚。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像以前一样,那个时候我就能把她们介绍给你,然后解释清楚始末。然后,四个人做好朋友,两对做过正式约定的女孩互相做彼此的观众。”
佳夕侧躺在望言怀里,白眼一个接着一个翻,即便对方看不到。
“那你的想法确实过于简单。”
望言偷偷嗅佳夕的头发的味道,香味和她的气质很像,清冷却沁人心脾,还能感受出一丝如沐春风。
“其实不是,如果没有我脚腕骨折这件事,大概真的会按照我的剧本走下去。即便我会花费很多时间解释、请求你的谅解,但我愿意相信事在人为。我也知道会被父母的暴怒吓坏,可我想赌一次,想用他们的爱赌一次。因为我迟早要面对的呀,爸爸妈妈早晚要知道我喜欢同性这件事,只是这次更人尽皆知和被动了一些。”
“你当时就那么理智呢?”
按捺不住,又低头用力猛嗅一阵。双下巴一定很丑,可望言突然想感受一下极致过肺的感觉,又不敢点烟。
“爸妈在办公室经历了一场实景戏剧表演,因为校长、宋老师还有班主任是连说带比划地讲完整件事。没有多少消化的时间,还好大家已经筋疲力尽。爸爸保证会好好解决这件事,还跟孙清允高高在上的班主任低声下气地承诺会给对方家长赔礼道歉。我被带回家,爸爸百思不得其解,妈妈觉得丢人现眼,你猜猜看,他们不忿的点在哪里?”
佳夕换了一个方向侧躺,没想到会被提问,咬着指甲思考。顺便伸手垫在小肚子上,望言凸起的骨头很硬,很硌人。
“总不会是觉得…没百分百确定就敢当众表白是愚蠢的行为吧?”
“只猜对了一半。”
“靠!”佳夕确实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你爸妈真就不介意你喜欢同性这件事?”
“谁说不介意?我不是断了一只脚吗?”
“你给我好好说!”
望言被推着躺回地板,捏住卡在脖颈上的手腕。
“爸爸觉得首先要确定对方喜欢当众表白这个行为,然后在确保对方会同意的前提下才能当众告白。妈妈觉得很丢人!因为…校长是她的好朋友。表演的时候捎带着调侃我随了我爸,但也没全部继承,毕竟妈妈当年哭哭啼啼地点头答应了他高调的告白。”
佳夕消化很久才开始笑,笑得眼泪再次出现,却完全停不下来。
望言随着佳夕颤抖的动作咳嗽起来,硬挺着没拿开她的手,还艰难帮忙擦眼泪,嘴上也没闲着。
“然后,咳咳~就是喜欢女孩子这件事。爸妈不同意,觉得我有病,要给我治病。我想走迂回路线,因为爸爸妈妈最讨厌磨叽,烦他们一段时间应该会有转机。就说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高考,能不能考完试再接受治疗,他们点头同意。”望言感激地看着轻轻帮忙按揉脖子的佳夕,“之后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我得到几天假期。爸妈先带我去孙清允家赔礼道歉,特意选的上课时间,不会节外生枝。我跟阿姨保证会保持距离,不再和孙清允做朋友,也不会喜欢她。阿姨一家接受了我的道歉。”……
佳夕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望言说得很费劲,不时喘喘气。
“能起来说吗?我…有点儿呼吸困难。”
佳夕施施然起身坐回沙发:“好吧。”
望言坐回佳夕身边:“我趁着休息的几天,不停跟爸爸妈妈灌输喜欢同性不是病,要用正确的眼光看待。妈妈去买菜我跟在屁股后边不停地说;守在爸爸单位门口等他下班,一路上不停叨咕。爸爸烦得不行,上了一半台阶停下来,让我也停下。我转身看他,他说如果非要喜欢女孩也行,让他打断我的腿,我立马答应。他说下不去手,要先回家找妈妈出出主意,看看怎么规避犯罪…”
说到这里,望言摸着脚腕,苦笑一下。
“然后我就说不用麻烦,直接跳下台阶也差不多会断。爸爸让我别乱说,然后自顾自上楼。”手不由自主地加重力气,望言咬着牙皱紧眉头,“我当时觉得断腿也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应该会省去跟朋友道歉,给你解释的时间。万一你们看我可怜呢?也有可能根本就不会断,最多崴一下。爸爸妈妈看我决心那么大,是不是会再仔细考虑一下也说不定呢!所以,没多想我就跳了下去。”
佳夕的不可置信体现在说话方式上就是结结巴巴。
“然后,就断了?”
望言神叨叨地点头,一副聪明过头的模样。
“左脚腕粉碎性骨折。事实证明,不可以乱跳楼梯,你以后也不许!”
佳夕没好气地回答:“我不傻,谢谢。”
望言这才放心地点头:“那就好!我也只猜对了一半,爸爸妈妈很心疼我,在病床前跟我保证会再想想,我的第一任务是养伤,你看,我赌赢啦!比起取向,爸爸妈妈更在乎我的身体。”
“恭喜你。”
望言把头靠在佳夕的肩膀:“另外一半让我惊惶失措,彻底乱了方寸。我坚持要去上学,爸妈也同意。可是我去上学的那天,发现什么都变了。同学们明里暗里地窥探我有心理准备,也完完全全接受,没有很难过。不和孙清允互动是我自己的主意,也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可是我没想到,孙清允没有跟倪辉浅解释,那么多天,为什么不解释呢?我现在才明白,我低估了友情,我算计了好多东西,错算了我在她们心里的分量。”
“你选择解决问题的方法是牺牲自己,就没想过你的朋友知道后会有多难过吗?”
望言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和立场。
“不是牺牲自己,我没那么伟大。回归事件本身,我是先犯错的那个人,导火索是我。只是我没想到,友情对她们来说同样弥足珍贵。孙清允知道事情的始末却无法开口解释,倪辉浅同时被喜欢的人和朋友背刺,竟然一时分不清哪个更严重。她们从我闹那么一出后,默契地没再说过话,也不再有联系。而从我回到学校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三个人彻底没办法讲清楚。我失去了友情,她们没了爱情和友情,一败涂地,三败俱伤。”
佳夕低头轻声询问:“望言,你只是没了友情吗?”
望言起身:“正要说。我的爱情也被我弄丢!坐在最后一排,脑子里是倪辉浅扶着我坐在座位后行尸走肉地离开,孙清允站在门边看着我坐好和倪辉浅擦肩而过的场景。眼前是廖凡星把接好水的水杯放在你桌前,你笑着说谢谢的画面。我突然就觉得好没意思,所以想回家好好养伤。不能身心都受到重创,爸爸妈妈会很担心。”
“所以你就没再来过学校,连高考都没参加?”
望言摇头否认:“不,本打算参加的,只是脚确实没恢复好。爸爸妈妈和校长讨论了一下,身体最重要,第二年高考也可以。所以我在家恢复补习一年,第二年才参加的高考。结果不是皆大欢喜吗?我考上重点大学,第一次肯定不行。”
佳夕很想问问为什么没有再联系过自己,话到嘴边又收回去。
望言抬起佳夕的脸,很诚恳地解释:“佳夕,我不想打扰你,想让你安心参加高考,打算高考结束后找你,正好脚腕也能养好一些。”
“后来没有找,是因为听说什么了吗?”
望言看着有些急切的人点头又摇头。
“除了听说…也看到一些。我看了同学们传到空间相册的照片,每一张都很认真地看,点开放大看得很仔细。很多都是你和廖凡星坐在一起或是并肩站着的。当时我哭过好几次,因为觉得遗憾,我连一张毕业照都没有。”
“我…”
轻轻捂住佳夕因为着急解释张开的嘴巴。
“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呢?只是还是忍不住想见你,那天…”望言闭眼靠回沙发,转动着还是发酸发软的脚腕,“趁着爸妈都不在家,我去了你家楼下。真不巧,那天下雨了,很突然。只能先找一处偏僻的地方躲雨。看到她送你回家,你俩应该是从高考咨询会回来,因为孙清允跟我说碰到你们了。我想等廖凡星离开以后就去追你,所以注意力很集中,很怕追不到你。当时想的是…无论你是什么态度,我都想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我不想被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误会,我真的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可是脚腕真的很疼,行动确实不便,等我追上去电梯已经到达8层。最后还是坚持按下上行键,因为我真的特别想当面解释。”
佳夕告一段落的眼泪去而复返,还好今天失水过多。抽泣多,泪水不多。
“那你…为什么没上来?”
望言第一次把绝望摆在脸上:“我没想到,廖凡星会再次回来找你。她见到我也很意外,提出想聊一聊,所以我就没上去。”
“你们聊什么?”
“不重要。”
“望言,慎言!”
望言无奈地投降:“廖凡星让我专心养伤,如果可以的话,就离你远一点,说你好不容易把状态调整好一些。我点头答应…”
佳夕没好气地嘀咕:“你俩有商有量的倒是挺好。”
“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多说,我当时很确定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但我确实不敢再找你,怕影响你。”
佳夕抹掉眼泪:“言归正传。”
“好。其实我和孙清允私下一直有联络,可无论我怎么盘问,她始终不提跟倪辉浅的事。要说那段日子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倪辉浅的奶奶康复出院,身体状态越来越好这件事。”
佳夕也跟着开心起来:“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填报完志愿后我约她俩出来吃饭,是倪辉浅告诉我们的。那天,我们三个人长谈了一次。中心思想是…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三人同行。”
“结果呢?”
“你不是看到了吗?”
佳夕点头:“倪辉浅真的…内核强大。”
望言附和:“是。中间的曲折我不清楚,她最后选择维系友情,接纳爱情。”
佳夕拍了拍望言的脸蛋:“那属你最惨,断了脚腕,没了爱情。”
望言贴紧手心,静静感受和心脏同样滚烫的温度。
“但我还有友情。”
佳夕不给面子地抽回手:“很晚了,睡吧。”
望言眨巴着眼:“睡?听完这些就睡啊?”
“那你想怎么样?”
望言结结巴巴地问:“我解释清楚了吗?”
佳夕干干脆脆地答:“很清楚。”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或者给我下个判词也好…”
佳夕打着哈欠起身:“真的很困,明天下午还要去工作室签合同,天亮了再说。”
望言一把拽住往主卧走的人。
“天已经亮了!”
佳夕看向窗外,月亮真的要慢慢退场。透过窗户,看到没那么显眼的启明星。
“那你想要怎么样?”
望言晃动手里的胳膊:“能做我女朋友吗?”
“你还有一些事情没讲。比如,明明休养那么久怎么脚腕还是这么脆?”
望言起身保证:“那…我们继续,我现在就可以讲。”
佳夕伸手捂嘴:“不着急,剩下的可以在暧昧期讲。”
望言看着也冲自己眨眼的佳夕,因为哭过,所以眼皮泛肿。衬得面部表情狡黠生动又失调木讷。
一时不敢确定话里的意思,只能重复一遍,用疑问句式。
“暧昧期?”
佳夕一边走一边用肯定句式回答:“是的,暧昧期。”
望言没再犹豫,快步追上去。
“那今天我可以搂着你睡到中午吗?我们能去我房间睡吗?你房间的床我现在睡不习惯。走嘛走嘛,右转!哎哎哎,不要左右不分,跟我走嘛!”
作者有话说:
50-52的章节标题均出自陶渊明《饮酒·其五》
最后四句还有一句没有写,可它一定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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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生日前夕
佳夕一睁眼就看到望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笑弯一半眉眼又迅速复原,毫不犹豫地转身。
开玩笑,脸上全是油,肯定水肿得一塌糊涂!头发乱糟糟…真想不明白昨晚怎么就晕晕乎乎跟着向右转。
初老女人不能熬夜。更不能哭着熬夜,容易脑袋短路……
“早。”
佳夕翻着白眼回应问候:“早个屁早!”
望言挪着身体慢慢贴上:“要吃饭吗?”
佳夕警觉地转身,伸出食指推开望言撅过来的嘴唇。
“你对这样的场面很有应对技巧嘛?假都能提前请好?怎么?总和别的同性坦白吧?”
望言立刻退开距离:“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张口胡诌,我没有!”
贴上来的人换成佳夕,抵住她的胳膊发问:“那你怎么这么娴熟?”
望言闷头找对策。很快,自信满满地把脑袋顶从被窝探出来,露出一双眼睛,话里带着钩子。
“你想不想知道倪辉浅和孙清允坦白局过后怎么面对天光大亮的白天?”
果然…
扶稳瞬间上钩的佳夕,点了点她有点发亮的眼皮,望言摸过手机,找到倪辉浅的号码,把手机挪到满脸兴奋的人手边。
点了一下拨通键,又按下扬声器,随后赶紧把手机推开。没去看一脸坏笑的望言,也用被子捂住半张脸,只留下眼睛滴溜溜地转……
“喂,哪位?”
“靠,倪辉浅!你声音…”
孙清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望言,你精神挺好啊?起什么早?”
望言嘴巴凑近喇叭:“你俩的声音…”
“事后呢,听不出来?望言,你这么能干?听上去精神饱满呀!吃的什么润喉片?给我们推荐一下。”
望言红着脸看佳夕,很快又错开眼神。
“孙清允你给我闭嘴!约饭吗?请你们吃饭。”
“不约,我们要在家躺三天。”
望言惊得合不上嘴:“三天啊?那…你吃得消吗?饭总要吃的呀!这大白天的…中场休息一下嘛!控控床单被褥什么的…”
孙清允的腔调听上去既欠揍又笃定。
“你俩昨晚没做,佳夕还没原谅你!”
望言彻底找不出话反驳,手机也掉在床上,突然很后悔打这通电话,何必呢?
“望言,你倒是说句话啊!”……
佳夕伸手捞过手机:“还没有。”
“佳夕?”
“是我。”
对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很快恢复安静。
“佳夕,是我,倪辉浅。”
“嗯,你好。”
望言认命地摆烂,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孙清允逼我问问,既然望言已经完全坦白了,怎么还没…”
望言又重新恢复斗志,怎么能破罐子破摔呢?还是摔手机吧!正好可以换马上要上市的最新款。
“因为太累,很怕第一次不够尽兴。”
“倪辉浅!我又赢啦!转账!”
“好好好。望言真趴菜!”
佳夕把手机塞回望言手里:“你们继续,我去洗漱。”
暂时放弃摔手机的举动,手机里全是文档,要谨慎。况且…以后花钱肯定没之前那样自由啦!……
“望言?说话!”
“说了。”
“出来吗?中场休息也可以,我们吃个饭。再帮你加加油,好让你们干柴烈火!倪辉浅挺有办法的…”
望言躺下:“倪辉浅不上班?”
“老板正式复婚,大赦三天!我给公司放假三天。”
“牛逼!”
孙清允又问了一遍:“那你们到底出不出来吃饭?”
望言看着紧闭的卫生间大门,翻身躺好。
“她下午还有工作,改天。”
“那就别来打扰我们!”
孙清允挂电话前望言又大声问出一个问题。
“倪辉浅,晚上脱了两遍衣服,对你来说困难吗?”
“特别困难。好在…我们白天都要穿好衣服,继续做衣冠楚楚的大人。”
望言盖好被子:“确实!成年人最需要体面…我昨晚,脱了穿穿了脱。今早总算是一切穿戴整齐。”
“没睡也脱得那么欢实啊?”
“情趣嘛!”
倪辉浅和孙清允的声音同时传过来。
“望言,友谊长存。”
“朋友们,复婚快乐。”……
望言坐在张军办公室的沙发上,屁股只占了一块很小的位置。要保持平衡,还要分出精力理解话里的言外之意。
按照统一安排,他要外出脱产学习二十余天,地点在杭城。这不是每年的惯例吗?需要这样煞有其事的再说一遍吗?用得着跟小小的职员交代吗?
因为最近这段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分馆工作,主要负责接待和讲解事宜,大家对自己的工作能力看在眼里,又因为负责调度的专员家里有事。所以经过商议,让自己负责前期与当地有关部门的沟通以及学习过程中的调度安排。
望言的理解是…
自己也是学习团里的一员?但学习这样高大上的事情轮不到参与,只需要协调好学习团学习之外的事情?
最关键的是,领导话里拐了好几个弯,是拐了九曲十八弯。即便已经沉默很久,都没下逐客令。
那么,这个意思是………
“张馆,我能自己开车去吗?”
听到这句话,张军这才拿起桌上的烟盒,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点上,开口讲话前伸手推开窗户。
“开自己的车吗?”
望言点头:“对。我的车当时就是在杭城提的,一直想换轮胎,这边的4S店一直配不到货。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我不想错过,还能做一次免费的深度保养。领导,不统一坐高铁可以吗?”
张军在烟雾缭绕里看向已经站在办公桌前的人,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写下批复,伸手递给望言。
“也好。我在那边有个朋友,想给他带点老娘腌的酸菜,高铁带不上去。”
“四号晚上我开车去取。”
“好,。先去对接,随时汇报。”
“收到。”……
佳夕正在认真听小芯汇报新季度的工作安排,暗自庆幸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小长假。
“好,马上到十月,后续安排节后再聊。这几天让大家收尾好手头工作,暂时无法收尾的,阶段性结束就好。”
小芯合上电脑,也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毫不吝啬地抒发赞颂之情。
“今年总算是能好好休息七天!佳总真大气,没有调休,万万岁!”
佳夕毫不客气地接下祝福,也选择实话实说:“是我自己想好好放松一下,你们…捎带着而已。”
“能带着我们也好呀!老板总算是愿意流连于情场,我们这些职场人也能跟着沾光获益。这么一说,我们应该谢谢望言。”
“谢她做…”……
“下班了吗?餐厅已经订好啦!夕夕女士。”
佳夕看着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走进来唠唠叨叨的望言,起身接过花束,随手抽出一支。
“你坐一会儿,我去换衣服。”
望言碍于有外人在场,没敢太过于放肆,又实在想表达一番思念之情,自作聪明地换了一个方向,用屁股对着依旧稳如泰山钉在椅子上的小芯,借着身高体形优势挡在佳夕身前,快速出手,用指节轻轻碰上她的嘴角。
“好,等你。”
“咳咳咳咳咳!”
望言转头看打开办公室门,一脸嫌弃地盯着自己手指的人。
“禾律,下午好。”
“你好。”
望言已经习惯禾木对自己嫌弃又好奇的态度,转身去看佳夕的反应。
佳夕放下捧花走向禾木。
“有事?”
禾木没再往里走:“客户签了,同意你的提议。”
“好,节后我再推进。”
禾木再退:“好。那我下班,拜拜。”
佳夕对说了再见却纹丝不动的人很无语,反手关好门。
“说吧!”
“你没谈恋爱的时候没脑子,谈恋爱的时候就是恋爱脑!我都那么劝你了,真就一句没听进去?”
佳夕耐心解释:“说来话长,但是…”
禾木伸手抽出佳夕手里的花,随手揪下花瓣。
“俗气,真俗气!这个年代谁还送红玫瑰?偏偏你当个宝!愚蠢,真愚蠢!我走了,等你找我哭!哼,到时候你就知道朋友比情人更靠谱!爱情是个屁!”
嘴上说着走,脚下依然没拐弯的人看上去真的是气急败坏,佳夕看着被蹂躏得乱七八糟的秃玫瑰,收回抢到手里的心思。
“你放心,她还在追我,在你没点头前我不会答应交往。”
禾木不以为然:“你就骗我吧!我一个字都不信!”
佳夕字字千金:“我说真的。在我的朋友们没点头前,我不会和望言恋爱。”
“真的?”
“嗯。”
禾木有些动摇:“那你有几个朋友没点头?”
佳夕低头苦笑:“全部。”
禾木兴高采烈:“下班下班,佳总拜拜!”……
望言几次咽下肚子里的话,佳夕吃得很开心,实在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
胃是情绪器官,自己的已经基本报废,不能再让她的出问题。
“有什么事要说吗?”
“没,先吃饭。好吃吗?我已经学着你的样子开始慢慢享受美食,还是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吗?”
佳夕端着酒杯抿下一口价格咂舌,味道涩口的红酒。
“表现还不错,继续努力。”
“谢谢。”
“说吧,我吃好了。”
望言字斟句酌地开口:“我国庆要外出,是单位统一安排,前前后后要一个月。”小心翼翼观察着佳夕的神色,又补充一句,“昀姐也去。”
“几号走?”
望言捏着桌布:“5号。”
佳夕吸气皱眉:“你生日那天?”
“嗯。”
佳夕很不理解:“为什么?”
“啊?”
“我妈为什么是6号的高铁?”
望言也有些不解,佳夕的关注点…
“你看上去早就知道我要外出?我也是下午才知道。”
佳夕一口气喝完整杯红酒。
“前几天回家我妈提过一嘴。”
原来如此。
望言的心脏慢慢回落:“我开车过去。”眼看着佳夕开始不开心,赶紧一口气说完,“这里面的门门道道有些复杂,其实我也没想明白,但我想开自己车去的提议领导很痛快就同意,所以…”
“回家吧。我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好。”……
望言看着佳夕直接回了主卧,一时有些纠结,不敢贸贸然跟进去,头脑风暴的时候注意到主卧门没关严实,立刻屁颠颠地追进去。
看着佳夕没换睡衣直接坐在床上,走过去接住迎向自己的身体,抱在怀里轻晃。
“能给我过生日吗?吹个蜡烛就很好,想和你一起跨零点。”
“几点出发?”
“九点。”
“可以晚一个小时吗?”
望言停下晃动的动作,低头看还贴着小腹不肯抬头的佳夕。
“怕我疲劳驾驶吗?”
“嗯。一个月?”
听着佳夕再三确定依然不想相信的语气,望言眼睛酸酸的,搂得更紧了一些。
“对不起。”
“你要公费逍遥那么久,有什么好抱歉的?”
佳夕的情绪大概是好了一些,望言蹲下去。
“天天视频好不好?”
“在金城你也在天天视频。”
“给你买礼物好不好?一天买一个,回来你就能拥有三十个小礼物。”
“我现在也每天收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每天发红包,层层叠加,让佳老板干劲十足!”
“这个可以!”
望言暂时停止哄人,蹬开拖鞋,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抱住佳夕的小腿。
“那我还是想你怎么办?”
佳夕习惯性地捏着望言送到手边的耳朵:“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你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能被小情小爱困住?”
望言皱眉,扭着脑袋躲开佳夕的手指:“谁前途光明了?”
“我妈说的。”
望言叹息:“不,我只是个胸怀小志的恋爱脑。”
佳夕扶额:“不,我喜欢为事业断情绝爱的大女人。”
望言很认真地问佳夕:“能透透题吗?如果起码能得到你一个朋友的认可,我也算是看到一点希望。”
“你都听到了?”佳夕捧起望言越来越低的脑袋,“攻略好我,我才能帮你说服我的朋友。你连我都搞不定,我的朋友们就更加困难!刻板印象很难扭转。”
望言闭眼要亲亲,佳夕低头满足,浅尝辄止。
“任重道远,道阻且长。”
“穷且益坚,螺旋前进。”……
佳夕也羞恼于自己的不争气,没有恋爱就已经开始恋爱脑。万一日后真的恋爱,恐怕做得出为爱抛母弃友的事。
“佳夕,言言的脚腕真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你打完电话我就去去找她商量托运的事,可是她再三跟领导保证没有事,我们也觉得她不是不考虑后果的人,她心里有数的吧?”
佳夕一边帮妈妈涂抹面膜,一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白眼。
呆瓜。真没默契!
“妈,我的意思是不能再找一个人和她一起开车吗?实在不行你俩开,不累着别人还不行吗?”
乔昀弯着嘴角打算笑,害怕影响功效立刻绷紧脸部,说话时尽量没有拉扯到面部神经。
“团队学员一定是要同行的。那就只能她一个人开车。”
“为什么一定要开车?她不能一起坐高铁?”
“望言的车要送去出厂地修理保养,有个自己人的车我们也方便,双赢。”乔昀严肃地提醒佳夕,“左边抹了四遍,右边才一遍!”
佳夕如梦初醒:“对不起,那…”
乔昀坐起来:“妈妈知道你关心朋友的身体,这很好。望言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们有自己的考量。夕夕,一些不能放在明面的东西就不要问,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也没兴趣。”
佳夕扶着乔昀躺好:“所以…可以雇司机吗?到那边租车也一样吧?车上是不是放着带不上高铁的榴莲?这些问题也没有确切的答案是不是?”
“望言要修车是私事,这就是答案。她怎么使用自己的车是她的选择。这也是答案。”
“妈妈,你真是深谙废话答题这门艺术。”
“望言,以后也会熟练掌握,甚至青出于蓝!”
第54章 克服远距离
望言回忆起佳夕说“逍遥”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多多少少藏着一些鄙夷,轻笑着摇头,又看到手边的咖啡,转头看西湖边形形色色的人,又使劲点头。
隔壁桌投来异样眼光,连忙伸手遮住眼睛作沉思状。
是啊!能有多少事情需要协调?每年都有固定流程,据说杭城这边的对接人员基本没有调整。所以即便是第一次做这些,也算得上得心应手。
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眼色放宽一点…确实是乐逍遥,逍遥游。
学员们每天在校园按部就班地上课,三餐定时定点地供应。动线无非三处,招待所、教室和食堂。
翻开课表查看,算得上是满满当当,就连休息时间都被精确到时分,各类活动完全透明,随时接受参观和监督。
偶尔会想象,如果自己会是其中一员,大概会在一开始协商名单时就想方设法请假。
望言又摇晃几下脑袋。
觉悟还是不够高,站位还是不清晰,思想还是不成熟。不怪,也只能想象一下。
跟佳夕说自己胸怀小志,再仔细想想,即便无志,也能有生存之道。
最后还是叹着气把平板调到最暗,双手触上,手指乱飞,开始写文。
好处岂止是一点点?起码生日月会比平时赚更多的钱。毕竟,产量极高……
佳夕抬头看时间,距离开餐还有一段时间,索性继续埋头苦干,效率够高的话,大概能完成初稿。
嗯哼~外力因素是不可抗力,拿起手机准备接听。
看清来电显示,没有立马接,先把饰品的侧面轮廓勾勒完才随手滑动一下手机。
“妈。”
“夕夕,怎么这么久才接?妈妈的课间休息马上就要结束了呀!”
佳夕转动座椅,调整坐姿以便靠得更舒服些。
“在画图,怎么了?”
“你爸出差,你最近多回几次家,喂鱼浇花,还有妈妈的那盆兰花,你多多注意一下,你爸发来的视频里我看着有点儿蔫!”
“好。”
“别挂别挂!要不你最近回家住,反正望言也不在,你跑来跑去很麻烦。”
“不要。这边离工作室近,你们那边不太方便。”
乔昀抱怨的声音立马接上:“你怎么说话的?什么这边那边?你和朋友合租就这样,以后处对象还得了?”
佳夕扶着额头使劲按压太阳穴,现在不是招惹乔昀女士的最佳时机,随时会有电话打进来。
“妈,您不是快上课了吗?”
“对对对!这节课的老师很严格,万一被提问就糟糕啦!挂了!我去抢后排位置去,今天言言没空帮我们占座。”……
挂掉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请进。”
低头检查画好一半的图纸,又看一眼手里依然黑屏的手机,摘下眼镜后才抬头看。
“禾木,你要干什么?”
禾木自顾自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摆,按照心意整齐码好各式菜品,起身拍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边吃边说,有正事。”
“好。”扶好眼镜起身,“确实好饿!”
禾木拧开一瓶清酒,倒好一杯推到佳夕手边。
“最近工作室有些风声传出,我觉得不太好。你都知道吧?”
佳夕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酒杯,轻晃两下,然后猛地抬起再重重放下,看着杯中的酒一圈一圈慢慢漾开。
“我是老板。”
禾木点头:“有人离开很正常,人往高处走。但敏灵是今年第几个了?你在开慈善学校吗?为本行业输送专业人才?西培东用?北教南享?之前的几个我可以不说,因为不熟。可她是你创业初期的元老,一起从无做到有,现在个个南下,你这里留不住人你没发现吗?”
“那你呢?”
禾木愣怔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你知道我的,在大厂厮杀过。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偏居一隅直到退休,然后隐世。”
佳夕喝下已经归于平静的酒:“那这里就是你的归宿,你还能攒够隐世的钱,稳赚不赔。”
禾木没有立马回答,吃完一整只鸡腿,很是优雅地擦干净嘴巴,神情很是倨傲,看在外人眼里,有不可一世的味道。
“佳夕,你知道我的,只要我想,就能去任何地方。我现在担心的是你!”禾木看着佳夕认真点头的模样才放下心,“你当初就不该回来,这个工作室就不该在这里落户。不要给我扯能抱父母大腿的鬼话,也不要说能被莫名其妙的人行莫名其妙的方便。佳夕,你自己努力几年,在沪城同样能站稳脚跟,带着‘知行合一’一起。”
“我知道。”
“你不知道!”禾木的痛心疾首表现得很明显,“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浪费的是什么样的天赋!”
佳夕重新给两人倒满酒,用酒杯轻轻碰了碰禾木的:“我真的知道。”
禾木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到佳夕手边。
“那就算你知道!作为老板,你员工薪资待遇算得上金城第一档;作为设计部负责人,你不藏私地教授专业知识。可是为什么就是留不住人?从你设计部出去的那几个,至今还和你保留着友好的关系,而且发展得都很不错。”
佳夕又喝下一杯:“是,我为她们高兴。作为老板我很骄傲,也能挺直腰板继续我的事业,因为我问心无愧。作为朋友,为她们有更好的职业发展鼓掌。可你责怪我留不住人的这一点,我确实无能为力。”
禾木按住佳夕继续倒酒的手:“别喝了,下午还有工作。你有!你有的,佳夕。”
佳夕还是执拗地喝下一整杯:“禾木,不是‘知行合一’留不住人才,而是整个金城,陇省的省会人才流失严重。这个问题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如果走的人越来越多,那就减少接单量,在质量和服务上深耕,只要还养得起工作室就好。就目前来看,还远远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禾木摇头:“早晚的事,你我很清楚,这是不争的事实。沪城和京城都有公司联系你对不对?递出寻求合作的橄榄枝。你真的可以考虑,我认真做过背调,也有朋友在那边做法务,有几家真的不错,真的可以合并。”
佳夕有点晕,逻辑却始终在线:“禾木,‘知行合一’被并购,还叫‘知行合一’吗?我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更知道南方地区更适合工作室的发展,如果我选择更好走的那条路,我的事业会更上一层楼。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禾木,我不愿意!我当初说的建设家乡,也不仅仅是高调子喊口号,我想试一试。”
禾木没再说话,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禾木,所以我的工作室大门是完完全全敞开的,不是说去留随意的意思,而是说,任何人只要想清楚,它随时做好迎来送往的准备。”
禾木起身,认真看着永远坐得笔直的女孩,因为画图戴着的眼镜还没摘,目光澄澈,神情淡然而超脱,有上位者的姿态,总觉得跟年龄不符。但佳夕,是那个不折不扣的掌舵人。
“好。我记下了。”
在禾木推门而出的前一秒,佳夕叫住她:“更何况,我要绝对的话语权。金城是我的家,能给我别的地方给不了的东西。我有资源,为什么不要?”
禾木回头:“佳夕,我决定暂时不再跳脱,我想在这里,看着你。”
佳夕歪着脑袋,声音有些飘:“看我什么?啪啪打脸、身高跌重、万劫不复?”
禾木轻点空气,语气缓而沉:“看你知行合一。”关门的瞬间,又追加一句,“顺便看看事业脑的人恋爱脑起来,如何左右脑互搏。”……
佳夕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紧紧捏住,冲禾木摆摆手:“拭目以待。”
“你在密切关注着谁?”
确定禾木关门离开,佳夕坐回椅子。
“望言,我吃完午饭了。”
佳夕刚戴好耳机,某人臭屁的声音就淌过来,耳道开始发痒,很想挠一挠,但没行动。
取掉耳机的话…
“是不是没有我的陪伴吃饭都不香呢?快快收回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的论调。”
“你怎么这么记仇?偶尔抱怨的一句话能被你记一辈子是不是?逮到机会是不是就要说一次?”佳夕摘下眼镜,用手腕揉眼睛,顺便把手下的图纸往边上推,把额头搭在桌面上。
“你想听我唠叨一辈子吗?”
“当然不想,我心疼我的耳朵!”
“那你就是愿意默认会和我一辈子对不对?”
佳夕咬牙抬头,攥着拳头砸在桌子上:“望言!”
“嘿嘿~不气不气,刚吃完饭不能生气。那你要休息一下吗?图纸能不能下午再画?”
佳夕又趴下去:“午饭喝了几杯酒,确实有些困。”
“喝酒?有应酬?一定要喝?大中午的!现在的世道真的很奇怪,酒桌文化渗透到各个行业,什么时候能不这样呢?”
听着望言先是急切再是抱怨的话,佳夕沉默地点点头。
“没有,禾木找我聊点事,顺便喝了点儿。能不能有所改变,要看望言女士的努力喽!”
“我?好!那佳夕女士等着看我厉害!”
佳夕跟着望言一起发出壮志凌云的笑声,慢慢地,声音低下去,闭着眼睛没再说话。
“佳夕,虽然不知道你今天怎么了,应该是工作中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对不对?即便能陪在你身边,能做的大概也只是抱抱你,给不到你实质性的帮助和建设性的意见,更何况我现在都不在你身边。”
“如果我就想要你抱抱我呢?”
“佳夕,我也很想很想你。我的想念,只有立马跑回金城才能消解,尤其是现在,知道你也很想我,就更控制不住自己。其实我现在跑掉完全可行,要不…”
佳夕立马睁眼:“好好待着吧!虽然我知道你胸无大志,但本职工作还是好好完成吧?我说过,不喜欢没有上进心的人。”
“不不不,没有不上进!我真的可以跑掉,如果他们要用车,我可以叫代驾,昨晚已经叫过一次!其余的事项我拜托给昀姐,明晚我再回来,就玩忽职守一个白天而已。”
佳夕看着黑屏的手机翻了一个此生最标准的白眼。奈何被嫌弃的对象完全看不到,此时还沾沾自喜地看机票。
“望言,你浪费一个白天的时间,冒着颠覆各个领导对你印象不错的风险,就只是想回来抱抱我?”
“不行吗?”
佳夕又翻出个不比第一个逊色的白眼。
“如果你回来,禾木会更加觉得你是表演型人格;赵煦琦听说后会更觉得你上不得台面,把握不住极好的机会,因为她就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是因为她们没有坠入爱河,等她们也遇到真爱,绝对比我更脑残。”
佳夕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我收回想让你抱的想法,我现在想扇你。”
“那还是要当面才能动手的呀!”
“望言!”
“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动吗?一般女朋友听到这样为爱奔赴的话语,早就哭得梨花带雨了呢!”
佳夕彻底暴走:“我不是一般的女朋友!况且,我们才分开不到半个月,还没到那个程度。”
“那什么时候到你认为的程度呀?反正我早就到了呀!”
“起码二十天!”
“佳夕,你接受我们是真爱这个说法,也默认是我女朋友,还承认我为爱奔赴的行为合理,对吗?”
佳夕终于意识到上当受骗,暗叹不愧是网文写手,一套一套,环环相扣,稍有不慎,就掉进她网好的套子。
“佳夕,心情有好一点吗?虽然你心情不美丽,可是我很开心。即便我们隔着很远的距离,你还是愿意把情绪外露给我看,证明我是你可以信赖的人。等我回来,要进行下一步的努力,我要让你依赖我。也有一点点不开心,因为我还不够有经验,没办法让你很快有个好心情,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一点一点进步。”
佳夕觉得自己年轻的身体很是给力,二十分钟的时间完全稀释掉所有的酒精,只要再上个厕所就完全可以在半小时内画完稿子。
只是现在…再憋憋也没关系。
“好。你慢慢修炼吧。”
“佳夕,怎么办?等我回来,你只能收到29个小礼物。”
下意识问出为什么,语气有点委屈,佳夕很是懊恼。
情绪过于外露,也许不是好事。
“因为还有一个马上要到你的手里啦!前天我去了一趟灵光寺,求了手串和御守,已经开过光。按照流程在主殿许愿,主殿主事业,我想着你是自己创业,又从昀姐那里了解到一些,所以许的是佳夕事业顺利、心想事成的愿望。又想着有些笼统,索性又许下一个佳夕的灵感永不枯竭,肥水永不外流的针对性心愿。现在正在配送中!一会儿你出去取,别让快递员送进来。我想着,佳夕自己把愿望带进‘知行合一’会更灵验。”
佳夕一直没说话,电话那头的人继续念叨:“手串你可以戴在手腕上,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和御守一起挂在车上。可是我觉得…最好戴在手上,左边就行,不会很耽误你画图…”
可能是沉默的时间太久,望言说话越来越不自信。
“那个…你是不是喜欢双数?没关系,我还是给你带30个小礼物,每天买一个的那种。你…”
佳夕拿着笔在图纸的空白处随手勾勒。
“望言,你说得不对。”
“嗯,我错了,我…”
“我会自己出去拿快递。佳夕带着望言许的心愿走进‘知行合一’,愿望也许真的会实现,但还是需要两个人一起脚踏实地、各自努力。”
“好。我也会很努力,希望赶得上你。佳夕,再纠正你最后一个小错误。”
佳夕用拍打大腿的方式驱散尿意。
“什么错误?”
“我没有胸怀小志。是胸怀中智!你不记得了?生日那晚你看过的呀!你自己说的,那颗痣不大不小正正好,还说很喜欢呢!”
佳夕红着脸挂断电话,匆匆忙忙走向厕所,想快速冲掉一些不太绿色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欢迎读者朋友的收藏,谢谢你哟~
第55章 问题的原因
望言急匆匆往指定的医院赶,很明智的没有开车,选乘地铁。
缩在壁厢的角落里蹲靠着补觉。最近真的不算清闲,要做的琐碎事情很多,关键还要时刻保持警惕,密切关注群消息。
大脑真的很想休眠一次,可是不行。
药要及时送到,之后还要对接明天开始的整整三天自主参观的行程。既要实现“灵活自由”又要遵照“严肃全覆盖”。
闭目养神的这段时间,手机已经强振动好几次,是唯一置顶的消息提醒。
强打起精神掏出手机。
没敲打几下键盘,就接到对接人的电话。
夹在中间,真的需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委屈?不存在!只要我望言会变脸。
“赵姐,你好。”
“好的,没问题,我忙完这边马上去你办公室。”
“收到,我发你电子版。好,没问题,我不吃午餐直接过去。”
“没关系,晚上请你吃饭。好,谢谢,拜拜,随时联系。”
挂掉电话站起身,扶着扶手缓过最晕的阶段,拍拍屁股往车门走。
【年轻人,今天的慌慌张张和匆匆忙忙完全是能力不足,要想游刃有余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想走?也行!继续趴在电脑前写你的一是二是三是去吧!想慢慢走?放屁!有这样的机会,除了天时地利,最重要的是遇到了伯乐,你不努力表现,别的马就能很快入伯乐的眼,懂吗?况且,你真觉得自己是匹千里马?我呸】
【现在知道要跑起来了?很好。那就快快跑起来,还有一个人也在和你一起跑呢!虽然你们赛道不同,可还要努力撵上她】
广播声响起,在车门开启的瞬间望言第一个冲了出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关注任何别的东西,看着指示标志,直直奔向出口……
“请进。”
望言推开门往里走,轻声细语地说:“赵姐,我来了。”
“这么快?小望,快坐。”
望言把路上买的果切和奶茶放到赵玉身旁的桌子上。
“回来的路上很顺利,没堵车。送完药就直接过来了,赵姐,你也没吃午饭吧?先垫一垫,糖分都不太多。”
赵玉拿出几盒水果分发给办公室的其他人,自己拿起一杯奶茶,插好吸管。
“你真客气!谢谢。晚上姐请你吃饭。”凉爽的液体送进肚子,满足地闭上眼睛,“来,咱先商量明天的安排。”
“好。”望言正襟危坐,“学员基本可以做到统一出行,可是有三位年龄稍微大一些老师,昨天跟我说身体不太舒服,想…”
“嗯,我明白。可是你也知道这次的活动,会有…”
望言看一圈办公室的其他人,很上道地接话:“这次金城的学习团,相信赵姐你也看在眼里,大家都很认真。十天一次的小考,平均分排到所有学习团的第二,是历史最好的成绩。领队很开心,昨天还在放学后留着大家开了一个短会,强调要继续保持、再接再厉。学员们对这次学习非常重视,下了苦功夫,表示一定要争一保二。赵姐你说,就这个学习劲头,要不是实在…肯定会咬牙坚持。”
赵玉放下奶茶,手指在另外一盒果切上打转,望言见状继续趁热打铁。
“赵姐,我们领队的意思是我开车把三位老师送到集合点,参加完开幕仪式,拍完大合照,然后量力而行地自由活动。您看,有可能…”
赵玉也偏头看周围的环境,水果已经基本吃完,望言进来后依次分发的奶茶也基本都插着吸管,大部分人都戴着耳机。
“好。大巴车的座位…”
望言打开赵玉刚刚松开的盒子,叉好一块凤梨递过去。
“我过来后结识了几个伙伴,她们跟我一样,是第一次参加学习班的年轻人,对什么都很好奇,想见见世面。”
“好。”赵玉看手表,“马上下班了,你去休息室等我一下,出门左手第三间。”
“谢谢赵姐。”……
望言趁着赵玉选菜的间隙,走出包间,先去前台预存好足够的钱,然后去偏僻角落给张军打电话。
“言言。”
“馆长,我在和赵老师一起吃饭,回去会很晚,想先在电话里给您简单汇报一下。”
“稍等。”
“好。”
望言又往更里侧走,安静等着,背倚在墙上,左脚搭在右脚脚面,把重心全部放在身体右侧。
“你说。”
望言站直身体:“明天我送三位老师参加开幕仪式,仪式结束后再送三位老师回来。赵姐推荐了一家很好的养生馆,我把名片放在前台,需要的话,老师们可以去看看中医。”
“好,出发前我去前台取。还有,我把三人的证件放在前台,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取,拿给你朋友。”
“好的,馆长。特产还在车上,我想着明天就先放到我房间吧?能省点汽油费,跑短途没什么关系,长途可不一样!”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会过日子!明天送完老师就自己打车回来,记得开票。开幕式会很久,你待着也无聊。车我们开回来就行,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最近辛苦了。”
“谢谢张馆。那我回去吃饭。”
“少喝点!需要乔昀接的话就跟她说。”
“不用,我有分寸。”……
廖凡星走出公司,就看到站在路边的佳夕,跟同事道完别便加快脚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吗?”
佳夕装好手机抬头:“没。自作主张定了私房菜馆,味道不错,和客户吃过几次,环境清幽,适合边吃边聊。”
“好。”廖凡星上车前有些犹豫,还是拉开车门坐在副驾。
“望言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月中旬,推迟了几天。”
廖凡星不想让氛围如此静谧,于是打算开启另外一个话题,刚张开嘴巴就立马闭上。
“望言在追我。”
“你们没在一起?”
佳夕注意到导航上几乎都是标红的路线,果断选择另外一条路,还好没有跨区,这边的路无论多偏,都很了解。
方向盘一打,地图的红线顷刻消失,佳夕很是满意地在心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还没。”
廖凡星自嘲一笑:“那天的饭也不算白吃,提早一些而已。”
“廖凡星,我们俩之间,无论有没有望言在中间,都只有这一个结果,你说对吗?”
廖凡星沉默地点头。
佳夕把车停好,一边解安全带,一边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亮后看了一眼。
“走吧,先进去。”……
廖凡星安静地等待佳夕点单,等服务生退场才望向对面拿着手机补妆的人。
“佳夕,其实…你当时答应和我交往我真的很开心。因为我很喜欢你,高一军训的时候就喜欢你!”
佳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我当时想和你在一起也是真心的。后来分开是因为觉得不合适,不再喜欢不想内耗才提出来的。”
廖凡星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下沉,一颗一颗,接二连三,直到全部沉底,才缓缓开口。
“我也是这两年才想明白。偶尔会幻想,如果当时没有猜疑你、怀疑你、不断地试探你,我们会不会…”
佳夕没有跟着对方的逻辑去想如果,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在廖凡星类似于自嘲的笑声里继续,“你在我身边默默陪伴了一年多,就是块铁疙瘩也会被焐热,更何况我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你对我很好,在最无助的时候给到我温暖和力量,让我想开始学着往前看。所以在大二那一年,经过深思熟虑,我迈出了那一步。”
廖凡星紧紧掐着大腿,想保持最后一丝体面。
“你迈出的那一步又被我给逼回去,我们交往还不到三个月。因为我的…不自信以及不信任你。”
佳夕等到所有的餐都上完才开口:“先吃点。”
“佳夕,一直没机会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有时候我觉得,我给你的伤害应该比望言多。如果当时和你在一起的人是她,你起码会很快乐。毕竟两个人在一起,还是在大学期间谈的恋爱,开心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佳夕双手撑着下巴:“我没和望言谈过恋爱,所以无法判断你说的是否正确。可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当时果断和你分手的决定是正确的。”
廖凡星的心脏好像被钝刀反复拉扯着划割。
“我当时故意在你面前和别人过分亲近,不再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地让你猜心…是因为我不自信,我没什么信心,不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喜欢我,只认为你仅仅是为了…忘掉望言。”
“所以你就那么伤害我?让我感受到巨大的落差,你突然间像变了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想?”佳夕伸出小拇指蹭掉滑落的眼泪,“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也反复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都是你不是替代品!我做不到心里有一个人的时候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的大脑容量和心脏荷载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廖凡星只是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佳夕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看上去柔弱又和善,其实心里的那把尺守得比谁都牢。
她的善良有棱角和边界;她的温柔有分寸和标准;她的原则不是非黑即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体系。
只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机会真正了解和走近,或者说,是自己亲手斩断了这个机会。
“廖凡星,我当时是下定决心不再和望言有任何关系的。站在当时的立场她坏到人神共愤,即便喜欢,我也不该再沾染,所以我必须要远离。你一直在我身边,同样优秀又努力,我想谈一场势均力敌的恋爱。可也很不巧,你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所以你的一些想法和行为放到现在我完全理解,也很庆幸我们到今天才坐下聊聊以前,否则,又是一个…”
“怎么也聊不下去,最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故事。”
佳夕点头,舀了一碗汤放到嘴边轻轻吹。
“我们现在算是真正说开,都往前走吧。”
廖凡星也开始用餐:“好。还是想再说一遍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也谢谢你,有一段时光是与你共度,无论是好是坏,都是我们的人生。”
廖凡星坐直身体抬头:“我还是想说,后来再遇到,直到现在,我依然会对你反复心动。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很坚定,会以信任为前提开展这段关系。遇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会沟通,而不是逃避,也不是拿着自己的答案做题。我知道你会说‘太晚了’这样的话,我的遗憾也不该让你去弥补。只是…我…”
“廖凡星,下次再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孩,就把这段关系里学到的‘不该’和‘我要’都放在她身上吧。”……
望言很是礼貌地看着赵玉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闭才往外走。抬头看天上的星星,顺便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穿好,判断好方向,抬脚往马路边走。
抱着一棵两个自己才圈得住的大树,吐干净胃里的东西,胳膊始终没松开,慢慢放松往下滑。
半跪在地上,庆幸还好没提前叫车,否则还要额外支付洗车费。费力地看了一眼时间,强撑着起身,走到路边等经过的出租车……
气喘吁吁搬完车里的东西,打开车门坐在后座,扶着额头慢慢瘫倒,又逼着自己起身,拿出兜里跟前台要的房卡放进储物箱,拿过纸巾盒盖上去。
拿出手机打开提醒事项,又记录下一项明天需要当面跟张军对接的事,然后才放心地躺回后座。
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这次是佳夕的专属铃声,望言赶紧爬起来整理仪容仪表。
犹豫间还是直接接通视频。掩耳盗铃反而弄巧成拙,不想她生气。
“喝酒了?”
望言笑嘻嘻地点头:“你对我的观察可真细致。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怎么答应我的?”
视频里的佳夕眼睛格外大,望言觉得又好看又新奇,把手机又挪近一些。
“佳夕,如果我说是因为工作,你肯定会体谅我。可我不想听你说暂且原谅的话,我想听你骂我。”
“你果然很m,属性一点儿也无法改变。”
望言很难保持坐立的姿势,四肢百骸都在被酒精包裹,此时应该还在膨胀。没有硬扛,直接躺倒。
“因为你的体谅在我看来是一点儿都不爱我的表现!爸爸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喝醉都会被妈妈唠叨,我相信叔叔也是。我想听你的碎碎念,不想感受你的理解和包容。”
“我不是你老婆。”
佳夕这次没有上当,望言依然是喜欢下套的猎手。
“可你没有否认爱我。”
“望言?望言!”
“嗯?”
“你能自己走回去吗?我有点担心。”
望言爬起来,拿起前座的包,翻找出香水喷洒几下。
打开车门踉踉跄跄地走,手机始终稳稳举在面前。
“可以,别担心。”调转摄像头的方向,“看,还有几十米就到啦!很安全。”
“摄像头调回来。”
望言依言照做,看着那头也坐在车里的人,按下电梯上行键。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今天在外面吃饭,聊得有些久,不过,我也在小区。”
望言的脚步越来越沉:“佳老板真不容易,好心疼。等我回去,只要你在这种场合,我都去接你回家。”
“和廖凡星。”
望言强撑着伸手擦手机镜头,凝神仔细观察佳夕的表情,走出电梯,摸找房卡。
“她也是客户。”
“我们聊了一下分手的事。”
刷房门的动作一滞,手里的房卡掉落下去,望言弯腰去捡。呕吐感来得猝不及防,慌慌张张打开房门,直接冲进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拍脸,没擦手直接拿起手机,看到佳夕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
“抱歉,让你听到那么恶心的声音。你…在我床上?”
“嗯。”
望言的脚步停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佳夕。
“你…佳夕,你在…”
“望言,你误吃我做的虾尾脸过敏的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时你做的事…我现在想试试。”
望言咽下一口唾沫:“你…”
佳夕的呼吸逐渐变沉变急。
“望言…”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做个推荐,廖凡星的故事我写在了《携手攀顶峰》。因为时间线在后,所以先更新《枯木再逢春》。等本文完结,开始日更廖凡星的故事。
如果感兴趣的话。欢迎两本一起收藏呀!
第56章 很偶尔地昏聩
望言非常感激理智没有完全被烧掉,昨晚倒向大床后,先是设置好十几个闹钟,然后才心无旁骛地看佳夕。
打量衣冠楚楚的佳夕,以纾解欲望为前提一点点褪下睡裙;观察面无波澜的佳夕,以取悦自己为目的一下下轻挑指尖;想象性格冷淡的佳夕,以重获新生为结果一次次开垦探索。
睁开眼睛,手机里填满乔昀的信息。
来不及回复,赶紧翻身起来洗漱,今天的时间容不得半点耽误……
刚把车停到招待所门口,就看见张军从里面推开玻璃门。急忙下车从左后方绕到车的右侧,打开后侧车门。
关好车门,张军正好从前台折返,上前拉开副驾门。
“馆长,出发吗?”
张军轻拍望言的肩膀:“走吧!”……
“小望开车比之前稳当得多,不错。”
望言偷瞄一眼后视镜,说话前握紧方向盘。
“馆长给我传授了不少驾驶技巧,还特意带我出去练过几次。”
从丹田发出的笑声很是浑厚,望言不自觉地缩肩。
“哈哈哈哈哈,你们馆长一如既往严谨。”
“你少说几句!看小望开车都紧张成什么样子了?后背绷得多紧!小张,快安慰安慰小孩。”
张军回头轻声说:“您半小时前吃过晕车药,现在闭眼休息一下,到了我们叫您。”
“好,我们歇歇。”……
望言这才稍微放松一些,把后背轻轻贴向靠背。
“言言,别紧张,正常驾驶就好。东西我都拿到了,做得不错。对了,你下午是不是要出去?”
“对的,馆长,您要拿东西直接刷卡进我房间就行,我晚上想出去逛逛。”
张军也开始闭目养神:“好。好好出去放松放松。”
望言轻声细语地商量一句:“张馆,我这几天想体验一下杭城的夜文化,车钥匙您能帮我暂时保管吗?随身带着或者放在招待所怕丢。”
“你这孩子…注意安全。这三天你不用管我们,我们都自由活动。”
“收到!”……
佳夕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爬起来做拉伸,又闭着眼睛哄自己下床洗漱迎接新的一天。
【夕夕,今日不同往时,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尤其是最近夸下海口要让所有人看你厉害!即便不能让事业更上一层楼,起码要争分夺秒完成手里的单子吧?哦,还要精益求精!所以休息日加班没什么好抱怨的,你是有远大理想的人,就是要时时刻刻待在工作岗位上】
哄好自己,跻拉着拖鞋往卫生间挪,中途捡起地上的纸团丢进垃圾桶。
用消毒洗手液清理手部残骸的时候,又多哄了几句。
【压力大是人之常情,昨晚的解决方式无可厚非。第一次确实需要辅助,所以没什么好值得反复复盘和社死的。天一亮就是新的开始,晚上的事就完全抛去脑后。起码,要等望言回来再说】
刷着牙翻开不久前下载的app,津津有味地继续看起密密麻麻的文字,暗暗盘算着要练就出一目十行的本领。
短时间内考古完已完结的篇目不成问题,争取追上更新速度才是挑战……
赵煦琦推开佳夕办公室的门,被笑得眉眼弯弯的人可爱到,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也盯着被格外偏爱的手机屏幕看。
“没有再执着地抓节拍,反正舞曲不会停歇…佳夕,你看小黄车?还看得这么专注,有人来了都不知道?大白天要注意节制啊!”
慌慌张张关掉手机,脚下狠狠一蹬,椅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后滑,撞到墙面狠狠一个回弹,在惊惶失措中,佳夕只能眼睁睁地撞上无处逃窜的赵煦琦。
“佳夕,你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是吗?我的胯骨肘好疼!”
佳夕皮笑肉不笑地起身把人拽起来,面无波澜地坐回去。
“大周末你不出去潇洒,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赵煦琦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控制住还在微微摇晃的椅子。
“我这不是看你最近一个人寂寞来陪陪你嘛!哪知道你精神世界如此丰富,还看意识流小说,我真是多此一举!哎,你在哪个网站看的?哪里找到的资源?给我推荐一下,这几年想看这样的越来越不好找了呢!”
佳夕捏住脖子,推开不断往身前凑的人。
“最近设计遇到瓶颈,想找找灵感,就随便看看。网页上偶尔跳出来的,具体哪个网站我还真的不记得!你知道的,广告都是随机跳动的…对吧?”
赵煦琦一边往沙发走一边选择拆穿:“你什么时候愿意这么耐心地解释问题?真是不打自招!忙完了吗?出去野!”
佳夕嘴没张开就又被堵回去。
“没忙完我也可以等你,多久都没关系。望言又不在,你不需要做24小时乖乖女友,万一她在那边野得更厉害呢?佳夕,虽然我不反对你们恋爱,但我会时时鞭策你不要陷得太深。”
佳夕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忙碌……
“哎哎哎!”
佳夕一脸无语地抬头:“你只消停了不到二十分钟,你这样我怎么安心画图?你多耽误一分钟,就少野一会儿。”
赵煦琦举起两根手指放在太阳穴旁边,立定站好,一副虚心受教、改过自新的模样。
“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有屁快放。”
赵煦琦翘着兰花指瞄准佳夕办公桌上的花瓶。
“这花蔫了吧唧的,有几朵都掉桌面上了,你怎么还不扔?不是你风格啊!”
佳夕觉得纳闷,也很虚心地请教:“请问我是什么风格?”
“洁癖,方方面面的洁癖!严于律人苛以待己!办公室作为你对外的窗口,绝对不会允许有残败和凋敝的事物出现。是不是最近太忙?我去帮你丢掉!”
佳夕一把抢过已经被赵煦琦揽进怀里的花瓶,摆在脚下,还特意调转方向,不让小腿蹭到摇摇欲坠的花朵。
“我自己来,不麻烦你。谢谢。”
赵煦琦被佳夕戒备十足的架势和小心翼翼呵护的动作吓到,疑问脱口而出:“望言送的?”
佳夕没理八卦的人,低头继续忙工作。还好赵煦琦没再继续逼问……
坐在卡座,佳夕有点后悔,怎么就没脑子地答应出来坐坐呢?从早上开始就发现走路的时候有点不大对劲,腰和胯格外酸软,连带着走路像踩在地毯上,总是深一脚浅一脚,说不出具体感受,反正就是不得劲。
除了大家一起干杯时喝了几口,佳夕没再勉强自己,誓死要做场上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不猜拳,不拼酒,不玩游戏,不蹦迪。
拿出手机打算继续做最被人唾弃和鄙视的扫兴之人。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默默把屏幕调到最暗,缩在角落,从被赵煦琦打断的地方看起……
“佳夕,来来来!”
佳夕按灭手机,非常配合地跟已经喝得半醉的赵煦琦自拍。暗暗发誓在她离开前绝对不再解锁手机。
“一起玩嘛!玩游戏又没什么肢体接触,赢了放狠话,输了认栽喝酒。你和我一起!我帮你赖酒,保证你不醉还不行吗?”
佳夕摇头:“你自己喝。我们起码要有一个人保持完全清醒,不然我怎么把你弄回家?这条街蛮乱的,还是要注意。”
赵煦琦一脸无语:“街角是我家,另一个角就是派出所,你可把心放肚子里好吧!”
佳夕被缠得没办法,起身打算换个位置,又被赵煦琦拦住,肩膀被锁住,侧脸被喷洒上酒气,想把人推远,但喝醉酒的人格外沉,一时推不动,只能连哄带骗。
“你起来,我跟你一起喝还不行吗?你暧昧对象不是在吗?你跟我这么黏糊算怎么回事?快,她看过来好几次,手机都不玩了,那眼神简直想把我给刀掉!”
“真的?”赵煦琦急忙调整角度,直接趴在佳夕肩上,拿余光看对角的位置,“嘻嘻,大功告成!”
“什么意思?”
赵煦琦松开佳夕坐好,把朋友圈的第一条展示给她看,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靠,我是工具人吗?还有!这么丑,你不p一下就发?”
赵煦琦起身前捏住佳夕的肩膀:“今晚你自己回,我要带她…回我家!”
“艹,人面兽心,心怀鬼胎,太不要脸。”……
佳夕在喧闹的环境里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声,因为声音太过突兀。
竖起耳朵仔细听,翻动页面的手也停下来,可是没有抬头,全身上下一动不动。这是吃瓜人的必备素养。
“你看!抱着花的那个人,今晚是不是有好戏看了?”
“要表白吗?夜店表白?这能成功吗?”
“有一说一,这要是事先没了解清楚,很容易遇到状况!”
“对对对!要么天雷地火,当场入洞房;要么大打出手,直接去街角面壁!”
“有好戏看喽!”
佳夕在心里猛猛点头,觉得大家说得都很有道理。好奇心驱使下,抬起头……
“望言!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不是应该在杭城吗?”
走向佳夕的脚步被赵煦琦拦住,只能先打招呼。
“hello!”看着依旧一脸惊讶的赵煦琦,望言只能咬着牙瞪她,“我先和她说话!”
“好好好,快去!”……
“你好,能麻烦你稍微挪一下吗?我想坐在这里。”
佳夕看着她跟身边的人说话,看着她把花束放在身前的桌子上,看着她拉起自己的手放在嘴边亲吻,看着她把十指紧扣的手放在腿面轻轻摩擦…
“好久不见,佳夕。”
“你…你怎么…你不是…”
“花谢了。”
望言的眼神太过缱绻,佳夕忘记应该说什么,就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在灯红酒绿的夜场,在觥筹交错的暗夜,在眼神不复清明的微醺时刻,佳夕看到一颗耀眼夺目的星辰,一颗为自己坠落的星星。
佳夕知道,出门前给花瓶加的水,给花瓣喷洒的营养液,也因为这颗星星的出现而突然黯然失色……
喝完一杯酒的望言重新靠回佳夕的肩膀,戴着鸭舌帽的缘故,只能尽可能地把头往右后方偏,紧闭上双眼,用动作告诉玩游戏的众人,自己需要中场休息。
“醉了?”
望言瞟一眼佳夕捏手腕的动作,夜店的音响震天响,戴着降噪耳机也缓和不了多少。支起身子想离佳夕的耳朵更近一些,没多少力气又重重跌坐回去。
唇瓣堪堪擦过她的侧颈。
“我装的。”
佳夕以为自己没听清,轻蹭一下发痒的地方,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说什么?”
闭着眼的人好像已经睡着,帽檐遮住她的半边脸,射灯打过来时才注意到望言几乎是纯素颜,嘴唇很白,嘴角有死皮…前面已经喝下不少,可依旧干涸。眼角的细纹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一定很累吧?开了半天的长途车,又要马不停蹄往机场赶,下了飞机还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找来这里。
突然很想亲她,旁若无人地亲她。当着众人的面想,二人独处时想,隔着冰冷的屏幕时也想………
“佳夕,我们可以回家吗?时间不多了。”
“嗯?为什么?”
望言注意到佳夕的声音过于嘶哑,连忙起身拿起从飞机上带来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嗓子不舒服吗?你是不是感冒了呀?我们回家吃点…不行,你喝了酒,回去要早点休息!”
佳夕喝完水后把瓶子递回去:“时间怎么不多了?”
望言抬手蹭了蹭佳夕的嘴角:“我明早的早班机,得飞回杭城。”
“你!”……
望言紧紧跟在佳夕身后,说完要赶早班机她就没再跟自己说过话。只是拿起花,跟周围人打完招呼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背着包跟在佳夕身后踩她的影子,一脚踩在了手臂,紧接着一脚碰到了腰线,本打算第三下踏上肩膀,被突然停滞不动的影子打乱节奏,踩在了别的地方。
赶紧上前去拉佳夕的手,如果不抓紧时间解释,恐怕她真的会生气。
“我没有不务正业,真的,我对天发誓!学习团有三天的游学行程,是临时加的,我跟你说过的。我不在其中,领导批给我两天假,我来休假呀!在你身边才是真的放假呢!”
佳夕没被撒娇的行为和黏腻的语气蛊惑。
“允许你私自回来?”
望言觉得有戏,绕到佳夕身后,小心避开捧花,搂住有些僵硬的人,一点一点带着她转身往前走。
“你都不想我的吗?我真的好想见你!他们今晚绝对不可能找我,我是无比确信这一点才跑来的呀!等明天有事真的需要找我,早就回去了呀!”
佳夕没再责备望言,闭着眼睛,跟着她的步调走。
“我可以去杭城。你下次不许这样!”
望言停下脚步,把佳夕转过来,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已经计划好要去杭城了?”
佳夕闻了闻粉色的花骨朵儿:“没有。”
望言低下身子从下面看佳夕:“你有。我看见你退机票了。”
佳夕单手拽起望言,揽着她的脖子,嘴唇轻触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额头抵住望言的锁骨,帮忙稳住又开始打晃的身形。
“现在,我们回家睡觉。”
“你还没有说想我。”
“不说。”
望言拽住又自顾自往前走的人:“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总往你身上蹭吗?”
佳夕回头反问:“难道不是每次都这样吗?”
望言靠近纠正:“今天格外!”
“为什么?”
“因为我又吃醋了!你不是土象星座吗?怎么和朋友都不保持距离的呢?你身上有赵煦琦身上的香水味,好冲!我只能用我的味道盖住。”
佳夕扭头继续往前走:“你身上只有风尘仆仆的臭汗味。明早送你去机场,现在赶紧回家!”
第57章 适应困难(转)
“落地就开机,记得及时回复消息。”
倪尧把书包递给装好证件的张章,又补充一句:“能打电话最好。”
张章背好书包,低头回复爸爸的消息:“好。走了,拜拜。”捏着好手机冲倪尧摆手,“好好学习,努力赚钱。”
倪尧只来得及拽住背包的肩带,等张章转身,伸手抱住她。
“记得想我。”
“没忘,快回去吧。明早还要补这两天落下的课,要按时吃饭,一个人的时候别糊弄,被我发现就跟姥姥告状!”
“你也一样!被我发现就跟海奶奶告状!”……
看着张章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倪尧走到窗前站定,抬头望天空中起起落落的飞机。
每天有数以万计的飞机在空中飞行。有时候看得到某个航班的动线,大多数时候,它们都隐匿在平流层按照既定轨道飞行。
张章大概也是这样。
知道她今天一整天的动线:从金城出发飞往佳城,落地后会被等她回家的家人接走。到家后会很热闹,有好吃的饭菜,熟悉的家人朋友围炉而坐,唠着闲嗑,嗑着瓜子…如果觉得累,会立马躺到铺得舒舒服服的床铺上睡过去。
还有看不到的动线:她会开机,但一下飞机就会做这件事吗?她会回复消息,但每一条都会有回应吗?她会骑着小电驴去基地,但会拍视频再发来分享吗?
如果是奶奶陪着她,大概率会收到一些消息,因为海奶奶喜欢拍东西,更喜欢拍给和张章共同认识的人分享。而自己,恰好是为数不多可以分享的人。
张章是一架在空中翱翔的飞机,看上去自由盎然,实则呆板克制。那条既定的轨道,还是她亲手为自己制定的。
倪尧很少真的愿意走进什么人的内心,先天的性格有影响,更多的是后天遭遇导致的。
张章对她来说是个例外,一个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的例外。
在公园里听张章讲完故事,倪尧就已经很想立马表态。表自己依然很喜欢她、不介意被当作试验品、想和她谈恋爱的态。
可是不可以,原因有很多。
所以倪尧花费很大的力气才按捺住表达的欲望,劝告自己慢慢来。
不要吓跑张章,不能伤害到易燃阿姨,不要加重姥姥的病情…还不能被海奶奶张爷爷还有张叔叔排斥,从而划清界限。
一定要找到一个万全之策。想到这里倪尧忽然就嗤笑出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和勇气想到“万全之策”这四个字,明明就是“无能为力。”
叹着气蹲下来,观看起飞机在预备飞行阶段的情况,估计张章的航班大概已经升空。
“张章,起落平安,顺顺利利,我们都是。”……
“奶奶,爷爷!”张章一路小跑扑进早早就张开的怀抱,蹭蹭这边哄哄那边,还抽空问候一嘴被冷落很久一脸委屈的人,“爸爸,好想你呀!”
开玩笑,这可是目前最大的金主,摩托驾照马上要到手,就指望着唯一不在明面上反对的人给提车呢!
张元封搂住挎在胳膊上撒娇的女儿,先是亲昵地捋顺炸毛的头发,然后凑近悄悄警告起来。
“车可以提,得先放在基地仓库,那边地方大,爷爷奶奶不容易发现。必须答应我要注意安全,不许飙快车!”
张章蹭得更加欢呼雀跃,也一脸贼相地放低声音:“放心,不会飙车。”
“乖女儿,女儿乖!”
张章揽着爷爷奶奶往前走,又大声对跟在身后的张元封说:“放心吧!就算爷爷奶奶打断您的腿,作为女儿,我肯定端屎倒尿地不嫌弃您!谁让你是我爸呢!”
剧情如张章预料一般进行,倒霉的人又被无缘无故问责。
“张元封,你给老娘老实交代,你又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咱孙女真是情深义重的好孩子。乖,为你爸做这些不值得!到时候请护工就已经是极限!”
“好嘞,亲爱的奶奶爷爷!”……
倪尧打算到家就直接睡觉,之后要从早到晚上两天的课,必须养够精蓄足力。
“尧尧回来啦!”
“易燃阿姨,你提前回来了?”
倪尧有一瞬间的庆幸,还好没昏头劝张章再多待一天,而后立刻清醒,她不会的。
“嗯,合作比较顺利,正好有朋友介绍的买家要看房,就没多停留。”
把削好皮的苹果一分为二,递给身边的两位长辈,自己抓起一个直接啃起来。
“小燃,南山路的那套房以后会拆迁。阿姨还是想劝劝你,再留几年吧。”
易燃绕过倪尧,坐到达世锦的边上,伸手拉过老人的手。
“阿姨,已经留了太多年。”伸手接过倪尧递过来的纸巾,分出一张给摸着手背低头不语的老人,“我又不缺钱。”
达世锦抬头跟着易燃一起笑:“也是!眼不见为净,不喜欢的就不要!”
“阿姨高见。”
放下手里啃掉一半的苹果,倪尧捏紧发麻的指尖,覆上依然贴在一起的手。
“尧尧,怎么了?”
“阿姨,房子多少钱?”
“一百万左右。虽说是老楼房,可是面积、位置和地段都很优越,还是学区房。”
倪尧的肩膀一下子垮下去,达世锦见状开起玩笑。
“怎么?想买?觉得贵?想讲价?”
倪尧认认真真的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回答:“没怎么,是想买,觉得很贵,不好意思讲价。”
达世锦哈哈大笑:“这孩子,最近真是越来越淘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开玩笑也越来越招笑!”
易燃的表现没有很夸张,但眼里也都是笑意:“尧尧真有志气!有朝一日一定可以买下来,现在先以学业为重,要脚踏实地哈!”
倪尧点着头重新啃起已经氧化的苹果,等新鲜的果肉逐渐多于变软变黑的,笑着抬起头。
“我不是听说会拆迁才动了心思嘛!”
达世锦看着倪尧环顾整间房子一圈,眼里闪着的精光,一巴掌拍打过去。
“不要打这套房子的主意。还走不稳就想着飞?想投机倒把自己挣钱去,不要祸害我!”
倪尧恢复清醒,赶紧表态:“姥姥我就是嘴上说说,您还当真啊?”
“就是说!你给我乖乖上学,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我知道,姥姥。”
达世锦去上厕所的间隙,易燃戳倪尧的手臂。
“阿姨?”倪尧收好手机看向易燃,“我真是开玩笑的,您也不要当真。”
易燃点头算作回应:“我相信你,尧尧,阿姨一直都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倪尧突然就想落荒而逃,不想面对易燃坚定的眼神,刚想找备课的借口,就被易燃拦住。
“张章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对上倪尧疑惑不解的眼神,易燃也觉得过于敏感,“没事,你有事就去忙。要注意身体,分清主次,知道吗?”
“知道!阿姨。”……
“张章,你和你对象吵架了?”
“你口出什么胡言乱语呢?”张章转着手里的笔,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压低声音抱怨一句,“年年,不要打扰我听课行吗?”
左边的程晓沫横插进来:“这节课是考查课,没有期末考,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笔盖都没打开,手机倒是时时刻刻握在手里。”
冯青薇毫不示弱地加入:“张章,到底是不是闹别扭?还是分手了?不然你谈个本校的试试?异地是个坎,谁谈谁知道!”
望着三张八卦起来的嘴脸,冯青薇默默缩回座位,被三道视线紧追不放,索性举手开始回答老师的随机问题。
被毫不吝啬地表扬,规规矩矩地坐好,特意留一段时间的白才开始看三张形态各异的脸。
苏念先发制人:“都聊得这么如火如荼,还能把书翻到正确的页码和老师有来有回地探讨。不服不行!”
程晓沫紧随其后:“我们仨已经被这么整了多少次?天是一起聊的,瓜是一起吃的,唯独课堂表现她一骑绝尘。真是自愧不如!”
张章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翻书,在大家都等不及的时候抬头,甚至能看到眼里闪烁的泪花。
“冯青薇,你做个人吧!书你放对了吗?为什么我们四个人的书是大学英语?”
三人低头看封面,张章总结陈词:“冯青薇,非考试课你都能提前预习?你真是咱们的寝室之光!”
冯青薇很不好意思地解释:“对不起哈!两本书的封皮颜色一样,一着急就拿错啦!以后我拉着你们一起学还不行吗?不要再说我阴险狡诈哈!”……
下课后张章直接回家,想洗个澡再玩几把游戏,好几天没玩手很痒。
顺便…反思一下。
今天冯青薇的课堂表现给了张章一记很闷的“耳光”。
也很庆幸遇到这样的一个朋友,让反思来得很早很及时。
高中三年很累很枯燥,每个人在高三末期都憋着最后一口气,就等着进入大学脱离管教之后彻底释放出来,张章也不例外。
即便很久以前就没再被管教过,但还是对自由的大学生活向往好奇又害怕失望。
理直气壮地把大一当作适应期,让本来就没有束缚的生活变得愈发没什么边界可言。所以,今天敲响警钟的同时也暗暗决定,不能把适应期延长过多。
起码要有个学生的样子。该读书的时候好好读书,该积极回应老师的时候不能羞于表达,该表达不解的时候大胆向老师求助。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想法在国庆去金城的时候就已经有萌芽之势。
因为倪尧。
她房间贴着一张A3纸大小的每月计划,有的精确到早中晚的时间;有的只有一个大概的时段,但空出一部分用来后期补充;每月还会留出一个周末,用来放空和独处。
偶尔翻到的一个小本子,上面详细记录着工作中发现的问题。
需要改进授课方式;课后要立马查阅资料、填补知识库;对学生要精准施策,一个猴一种拴法…也会写下要继续保持的优良作风。还会用不同颜色的笔记录轻重缓急的程度,或者用不同的符号提醒自己。
她,对于未来的规划很清晰,也没有仅仅停留在计划层面,而是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去实现。
倪尧,未来一定会是一名优秀的教师。会是姥姥的骄傲,学生崇拜的对象,家长称赞的良师,也会是她阿姨眼里很棒的人。
如果可以,张章也愿意站在不远的地方为她鼓掌。
张章盯着鼠标旁边的手机。
暂时不要事无巨细地提醒各种各样的事情;不要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通话分享一整天的经历;不要在转车的间隙随手拍下觉得有意思的照片发来讨论;不要比较谁的午餐更科学合理,再让输的那个人去买一根玉米补充膳食纤维…
这些都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以想让倪尧认真考虑的理由义正严辞地提出。
只是没想到,适应起来有点困难。张章第二次体会到什么叫作由奢入俭难。
倪尧给的东西,润物细无声,汹涌又澎湃。
让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又后知后觉地猝不及防。不知不觉间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每一处角落。
她没有进过学校的大门。却告诉张章如果去校外洗澡要走东门,如果想逛早市可以从北门出去。
带着寝室里的其她人试过一次,就被夸赞是活地图。
她没有上过课表上的课程,却会在两门课程的缓冲期内提醒,如果觉得脑子暂时没跟上可以试试老食堂一楼新开的咖啡店里的美式,正好在两栋教学楼之间,是换教室的必经之路。
自此之后,又有一个新外号:不出门的千里眼。
她没有畅通的校园网来知晓学校的一切动向。却会打来电话神神秘秘地说操场有乐队演出,有喜欢的歌曲,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
被氛围感动到流眼泪的年年又赐下一个新的称呼:躺床上的顺风耳。
她还知道学校周围哪家水果店的水果便宜又好吃;知道除了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最近的地铁站外,怎样缩短八分钟时间到达目的地。
按照手绘地图走过一次之后,张章的外号正式确定:总称自己是光棍的小神仙。
简称:神棍。
所以,倪尧,我好像有点等不及了,也有一点不想再等了。
即便手指蠢蠢欲动,还是先把手机推到更远。
因为张章也会害怕,也有顾虑,藏着见不得人的自私。
对倪尧是依赖多还是喜欢多?是感激多还是爱慕多?
重新戴好耳机加入厮杀。
“张章,摸着良心说,你对倪尧,自始至终都是利用最多。”
作者有话说:
没作提醒,想着读者朋友一定适应了我的视角转换!
第58章 别别扭扭
倪尧难得轻松地度过了一个周末。没有回家,没有去补习班上课,没有去做家教。
本打算去公园坐坐,放空一下,也再好好想一想。
答案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想和张章在一起,想有一个能谈恋爱的机会,想毫不犹豫地抓住张章好不容易松口的这个契机,很想毫无顾虑地任性一次。
爸爸妈妈去世以后,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尧尧,开心一点,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这句话同样也是爸爸妈妈说过最多的话。
所以,真的可以吗?真的自己开心就可以了吗?那如果跟张章在一起时的倪尧最开心,是不是别的真的就不重要?
不是。
倪尧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要一直陪着姥姥,永远和姥姥在一起。”
这么多年,和姥姥相依为命,在外人看来是可怜的祖孙俩,是知情人、陌生人随时会投来怜悯目光的苦命人。
但倪尧依然开心满足,是真正其他什么都不重要的开心满足……
不知不觉走到张章家楼下。现在不能再这么说,是即将出售的空房子楼下。
倪尧抬头往上看,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当初待过时间最久的房间窗户,那里如今依然被阳光格外关照。
可以想象,现在屋子里一定很明亮暖和,这个时间躺在床上,会有一个舒服自在愉快的午休时光。
看着看着开始笑,肩膀不停地抖动,越来越厉害,倪尧抹干净眼泪,坐在小花坛的边沿。
不知天高地厚的有过想办法买下这套房子的想法,还试图通过拉拢和易燃阿姨的关系,进行房屋暂时置换,还好…没有问出来。
真的该死!为了心里见不得天光的龃龉,想借着阿姨对自己和姥姥的关心爱护,用欺骗的手段留下这套房子。易燃阿姨知道心里真正的想法后该有多伤心。
倪尧伸手连续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很重。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听到张章家里的事情,尚且会骂一句卑鄙无耻,败类人渣。然后再对受害者表达一番同仇敌忾的愤慨之情。更何况这是妈妈最好的朋友,待自己像亲生孩子一般的阿姨。
呵,比对亲生孩子还要好,好很多。
时间再往回推,易燃阿姨生活遭到重创的时候,也是家里横生变故风雨飘摇的时候。
那段日子的自己和姥姥,除了每天抱在一起哭泣,就是各自缩在角落无声痛哭。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觉得就这样也好,哭着哭着就能见到在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的人。
就在两人心灰意冷,没有活下去动力的当下,易燃阿姨撞开门,带着光闯进黑漆漆的屋子。
她,自作主张把自己和姥姥拽出泥沼。用尽全力、想尽办法把水源和食物塞进毫无求生念头的嘴巴,当机立断把奄奄一息的姥姥送进医院保住性命,就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妥善料理好爸爸妈妈的后事,给了他们在人世间最后的体面。
让爸爸妈妈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糟糕的世界。这些,原本应该由作为女儿的自己做。
前不久倪尧才知道,易燃阿姨当时正在经历丈夫的背叛、女儿的欺骗,身心遭受重创。
她自己的家庭轰然倒塌,她却毅然决然地撑起另一个家庭。
这一撑,就是9年。
其实更久!出生以来易燃阿姨就很关心自己。小到吃穿用度,大到学费房子,这些是能看得到的,还有很多看不到的东西。
弥补缺失的爱,不着痕迹的关心,责骂里夹杂的教导,小心翼翼呵护青年时期最注重的自尊心…
倪尧起身,又抬头看那扇窗户。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跟自己说,也好像在跟那个房间的主人说。
“张章,我不会再说喜欢你。”
然后,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达世锦从厕所出来,看到倪尧坐在沙发上发呆,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抱怨。
“怎么过饭点才回来?又要去给你热饭!你最近怎么回事?张章一走魂也跟着飞走了?”
倪尧迅速偏头回避,害怕泄露更多的情绪,埋头找事做。
“我不饿,饿的话自己去热。”
达世锦坐在一贯坐着的小沙发上:“你还指望我给你热?想得美!今天天气好,我要和老姐妹去公园散步。”
“那您去吧。记得带药。”
倪尧准备回房间,被叫住。
“还不急。你回来坐着,我有话问你。”
倪尧乖乖坐好,认真思考姥姥究竟有没有看出自己和张章的关系特殊。
“尧尧,你最近有和张章联系吗?”
哇,这个问题听上去,很不好判断。倪尧现在做贼心虚,听什么都觉得别有深意,话里有话。
“联系得少,我最近课程多,课时也多,还要准备12月的四级考试,所以已经好几天没联系过。”
达世锦了然点头:“难怪,章章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寄之前嫌重没带走的一大包东西。我还纳闷呢!怎么让我这个老太婆帮忙,你肯定比我利索。我已经打包好放在你桌上,你明天给她寄过去。”
倪尧看着房间门,若有所思地点头。
达世锦按掉电话,起身准备出门。
“厨房还有我炸好的油饼和真空包装好的卤牛肉,一起寄给她,章章爱吃。饭也在锅里,记得吃。我走了。”
“慢慢走,注意安全!”倪尧追到门口,拉开门大声嘱咐。
“知道,啰嗦!”……
倪尧躺到床上习惯性打开张章学校的论坛,一层一层往下刷,想看看最近有哪些新鲜事。
着重关注的是表白墙。曾经在那里看到很多表白大一新生的帖子,有好几个女主角都是张章。
起初看到的时候很震惊,惊讶于措辞如此露骨直白,怎么能含蓄地命名为“情书”呢?在倪尧的字典里应该叫作“限制级别的逾矩”。
不禁展开联想,某一天,张章走在校园里会不会被围堵住?亲耳听到这些有禁忌感的告白,然后吓得抱头鼠窜。因为她其实是个嘴炮型选手,向来说得多做得少。
后来逐渐释怀,因为唐宁庭神神叨叨地展示过师大的告白墙,把她截图保存下来的照片认真欣赏一遍,都是写给自己的告白。有几句用词更是直白和接地气,甚至让人产生过不适感。
此后走在路上会战战兢兢,生怕哪里窜出个人站在面前,拿出一张纸念起来。慢慢地,觉得内心戏太多,完全是自作多情。
现实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偶像剧情节?大家都是默默赶路的普通人。网络上无所顾忌仿佛已经是常态。
不沉溺,就好。
果然,表白墙上又有表白张章的新帖子,是带着张章名字的藏头诗,热度很高,因为发帖人是个大三的女生。看底下的评论,应该还是个学校的风云人物。
因为“铁树开花”“高冷学姐恋上禁欲学妹”“情绪从不外露的人居然想到发匿名帖子告白的方法,但忘了切小号,小说情节照进现实”这样的评论很多。
甚至有人单开一层楼,兴趣相投的人们热闹地磕起cp来。
倪尧咬着牙暂时关掉页面,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打开百词斩开始背明天才需要背的单词。效率再低也不想再打开那个讨厌的论坛。
说到底,倪尧是个自私的人。不再说喜欢,也不许别人说。
【先来后到懂不懂?做什么事情都要排队不是吗?自顾自地瞎表白,也不管对方的态度,知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要懂得尊重当事人,这是基本原则好吧?还法学院的呢!知法犯法,罪不容诛。浸猪笼、坐老虎凳、灌盐水去吧】
倪尧翻身面向窗户:“张章可是先答应我的好吗?只要再说一次喜欢,我就是她女朋友。被她正经盖章、亲口承认的女朋友!你们这些妖魔鬼怪马上就会烟消云散,也不知道在瞎蹦跶什么?跳梁小丑,乌合之众,难登张章家的大堂!”
嗓子在冒烟,倪尧翻身下床,把姥姥打包好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打算重新收拾一遍……
张章被晃醒,艰难睁开眼睛往下看。
“今天周末,你没事吧?”
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苏念拿着几支口红左挑右选,还不忘催促打算睡回笼觉的张章。
“起来!不能睡懒觉,今天是辩论社的迎新活动。我们都收拾好了,就剩下你了!”
认命地没再抢被掀开一半的被子,慢吞吞爬起来:“知道了。”
程晓沫涂着润唇膏,抽空调侃起像树懒一样抱着爬梯不肯撒手的张章。
“要不我给你化个素颜妆?今天是辩论社全体成员的集体大团建活动,有你的爱慕者,你得注意形象。”
张章偏头看用指尖蹭着嘴角不放过一处细节的人,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还回去。
“寝室长,您还顾得上我?开你的屏去,花孔雀!你今天不是要拿下腼腆害羞的学长嘛!”
“确实顾不上!章章,把你那款亮闪闪的细手链和黑腰带借我,姐们儿今天要走纯情御姐范儿!”
翻找出东西,随意丢给心无旁骛画眼线的程晓沫,张章端着盆子往水房走。周末的水房空无一人,能松松快快、慢条斯理地洗漱,真是惬意。
低头闭着眼机械性刷牙,就听到苏念风风火火的声音。
“章章,快!电话!接电话!”
含着一嘴的泡沫,没作出反应,张章决定凡事分清先来后到,准备就着苏念的手按掉手机,被躲开。
“是不是你对象啊?金城的号!你快接,快点和好呀!嗯?”
张章拿过手机,低头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拿着毛巾擦好嘴巴,按掉电话,对上苏念一脸八卦的脸。
果然耐不住寂寞的人先沉不住气。
“你为什么挂掉?好不容易联系你,不是应该迫不及待地腻歪吗?你最近心情都不怎么好,快打回去!”
张章摇头挥手:“你退下,私房话要悄悄说。”
苏念连连点头:好好好,这就走!”
张章冲掉水里的洗面奶,摸出手机想回过去,手臂被拉扯住。
“又怎么了?”
苏念轻声细语地商量:“团建肯定很累,结束以后能请我们喝奶茶吗?庆祝你们和好!”
张章拨通倪尧的电话。
“退下吧!看我心情。”……
用手盛了一些水,洒到面前的镜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不断滑落的水珠,等水珠完全滑到墙面,伸手蹭了蹭墙皮。
“张章?”
“嗯?”
“在干嘛呢?”
“洗漱。”
“这么早?”
“嗯。”
张章拧开水龙头,冲洗手指上的白灰,反复摩擦好几次,关紧阀门。
“有什么事吗?”
“东西今天寄出了,单号也发你了,记得及时查收。因为还有姥姥做的吃的,到了就放冰箱,不然我怕坏了。”
张章翻到两人的聊天界面,凝神仔细看着一长串数字。
“好。”
说完这句话就打算挂掉,被倪尧踌躇的问话拦住。
“你…起这么早是饿了吗?”
张章又伸手扣上已经破烂不堪的墙面:“记得之前跟你说过,我们寝室都加入了校辩论社,今天有集体活动。”
倪尧沉默的时间太久,张章不忍心再去抠需要工人耗费材料和时间才能修好的墙皮。直接拧开洗面奶的盖子,怼到脸上挤出大量乳状液体,单手清洁起面部。
刺到眼睛,只能用力闭上,过于灼热和刺痛,生理性的眼泪不断往下流。手摸索着打开水龙头,快速把手心里的水扑到眼睛上。
“张章,你怎么了?”
“没事,洗面奶蹭到眼睛上了。”
“那…”
“倪尧,单手不好操作,如果没事的话,我就…”
“有事!”
张章拿起毛巾胡乱擦脸,最后把脸埋进厚厚的毛绒里深呼吸。
“说。”
“团建…所有人都会去吗?”
张章皱着眉丢开毛巾,对着镜子整理湿漉漉的刘海。
“不是告诉你是集体活动吗?”
“所以,辩论社副会长也要去?”
“哪个副会长?”
张章把手机放在水池边的瓷砖上,重新洗脸,右边刚刚清洗得不够彻底。动作轻柔缓慢,不疾不徐,甚至学起前几天花钱清洁面部时服务人员专业的手法。
反正…倪尧现在沉默的时间不比刚刚的短。
“那个…女副会长。”
张章擦干净脸,站得笔直,摆整齐盆里的东西,把倒下去的漱口杯扶正,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我们学校辩论社的会长和所有副会长都是女生。倪尧,我再说最后一遍,今天是集体活动。”……
张章随手把盆子丢到地上,快速去换不知道谁帮忙搭配好的衣服,爬上床铺拉好帘子,嘴里连连道歉。
“对不起,等久了吧?我会很快!”
冯青薇站在床下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收拾着垃圾一边回应:“没事呀!恋爱里的女孩煲电话粥是人之常情嘛!况且,就算迟到也没人说我们呀!今天的组织者可是王梦学姐。”
张章拉开帘子,赤着脚冲冯青薇腾空踹去。
“闭嘴!走走走,出发。”
苏念锁好门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
“特地为你这碟醋煮的团建这盘饺子,迟到又怎么了?延期都不是问题。”
作者有话说:
再求一下收藏。谢谢啦!
第59章 法者,治之端也。
张章眼睁睁看着已经有一半的人跟着引导员走进密室逃脱的大门。瞥见程晓沫正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又目送队伍剩下的一半人排好队走向另外一边。
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身体稍微往左边偏斜一点。
“社长,我一个人可以。我只是午餐吃得有点撑,司机又开得急,时不时就猛踩刹车,就有些晕车,坐着休息一下就好。你不用陪我,快跟他们进去,现在还有机会!好不容易出来活动一次,你也进去玩一玩。”
王梦坐在门店前的椅子上,闲适地靠向椅背。
“都已经进去了,你自己看。”
张章猛地转身,辩论社所有成员都已经按照指示去往不同主题的区域。
整个大厅,除了前台,空无一人。
默默背好身上大大小小的包,坐在王梦对面,顺便把手里五花八门的袋子放到横在两人中间的小圆桌上。
“如果你挑重点说,我还有跟进去的机会。”
“我下次改正。”
“你是不是忘记我说陪你之后社长就已经快速分配好人和房间?恰好每个主题的人数刚刚好,没有我的位置。”
“对。”
“还是说,等你好一些,我们可以选一个主题进去。刚刚介绍的时候说有两个人可以玩的主题。”
张章赶紧摇头:“不不不,里面肯定很闷,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彻底缓好,怕扫兴。”
王梦伸手把桌上的袋子都放到地上,手肘撑在桌面上,把下巴放到手背之上。
“张章,你很害怕和我独处?”
【废话!能不怕吗?经过一轮笔试两轮面试才成为辩论社的一员。就因为最后一轮面试你说了一句我很有趣,现在说我靠关系才进入辩论社的谣言满天飞。还没正式打过一场辩论,一天到晚就花费时间服务老成员了,又因为你在告白墙上莫名其妙写的诗,彻底把我钉死在裙带关系这个标签之上。这会儿又说不放心大一学妹,要陪着病病殃殃的小姑娘,看大家进去前投来的眼神,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言论】
“没有,社长。你很平易近人,我怎么会害怕?完全不会。”
王梦看着一脸尴尬、心口不一到开始搓手的张章,很是善解人意地打开另外一个话题。
“为什么想加入辩论社?”
张章又揉起脖颈,挂在脖子上的水桶包过于沉重,脖子总是会不堪重负地歪斜。
“因为…”赶紧止住话头,费力地躲开伸到眼前的手,拼命维持平衡,下半身完全绷紧,才没有倒下去,可也坚持不了多久。
眼前的手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更是迅速决绝地靠近左脸,张章打算掀翻椅子坐在地上,起码能避免肢体接触。
刚半蹲起身,就被用力按坐下去。
“别怕,我不碰你。但你最好别动,乱动的话…你的脸会自己蹭过来。”
张章屏住呼吸,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在动,紧跟着王梦的胳膊,稍有差池,还是要毫不犹豫地坐在地上。
“好,你现在可以动。”
张章看着铺满桌子的背包,先是转动一圈僵硬发烫的脖颈,然后使劲甩甩发酸的手腕,最后屁股发力,结结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还说不怕我?”
张章不再腹诽,选择直截了当地说明。毕竟这个负责招新的副社长看上去是个明事理的人。
“是的,社长,我有点怕你。”没等对方问原因,张章立马开始解惑,“因为你发在告白墙上的那首诗,还有论坛上关于我们的讨论,都有点吓人!所以我怕你。”
王梦点了点头:“了解。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吓人的言论是别人说的,你怕我做什么?”
张章一脸不可置信。这么强词夺理的吗?这么理直气壮的吗?这么能言善辩的吗?
所以,应该继续留在辩论社,起码能练就一身事不关己的本领。
“可你是导火索,发在告白墙的诗…是表白吧?”
看着小学妹愈发不自信的模样,眉毛都快堆在一处,嘴巴微微噘起,看上去好像受了不小的委屈,眼睛一眨一眨,眼眶里泛着光。
王梦再次提问:“发在告白墙上的帖子就是告白吗?我一开始说你有趣,是觉得你面试时的表现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感觉,也觉得你很适合打辩论赛,会出其不意地让对手有瞬间的错愕,这点停顿的时间会增加我方胜率。所以,我们都很愿意把你留在社里。”
张章微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专业的辩手抒发独特的见解。
“成为新成员之后,又觉得你很老练,人情世故根本不需要前辈指点,大部分琐碎的事情完成得很好,有的甚至在我看来有些超过。因为我们学校的辩论社很纯粹,纯粹到只想一门心思打比赛。作为副社长,有些时候不太赞成社员的心思放到专业知识和辩论技巧之外的事情上。我当面暗示过你,可是你似乎没听进去。如果你再仔细看看那首诗,看不出来一点讥讽的感觉吗?你被‘告白墙’这三个字框进思维定势,先入为主地觉得我对你感兴趣。张章,这是你的问题,我不需要举证。”
“嗯,学姐说得对。”
“不,你不觉得我说得对。法者,治之端也。听过这句话吗?”
张章没有立刻回答,又开始腹诽。
【这么庄重的一句话,为什么和‘人情世故’这么中性的词语放在一处?有什么关系吗?有相同之处吗?还是说…这是要加大抨击力度的意思】
“荀子的名言。后一句是‘君子者,法之源也。’《法理学》这本书上有。”
王梦伸手鼓掌:“果然是爱学习的好学生,这是那本书中后篇的内容,你已经具备本校学生最基本的素质。”
张章点头赞成:“是,预习是起码的能力。”
“你怎么理解这两句话?”
“字面意思是,法律法度,是治国的开端;有德行、正直的人,是用好法律、执行好法律的源头活水。我还有一些自己的理解…”张章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摸了摸有些发热的面部,“法律法条是由人制定的,由什么样的人制定法律是很严肃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觉得这两句话,重点在于人。”
王梦伸手示意张章回应自己。
张章迅速出手回应对方的击掌邀请。
“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我偶尔会对你的左右逢源嗤之以鼻。”
张章心悦诚服地点头,没再开口讲话。
王梦也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题。
“再说说今天留下来陪你的事情,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因为那条帖子火了之后,你不再像之前那样积极主动地参与到社团工作中来,经常性请假,偶尔和室友结伴前来,也不服从安排,只干一些后勤的事情,所以我想再找你聊一聊。刚刚说的全部以及今天所有的安排,都是我想留下你所做的努力。第二个原因…”王梦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等着张章先说话。
【我靠!有点东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张章,你真是小人之心。这个辩论社,必须要留下来!还有,谁说人情世故不好的?你不喜欢?你不喜欢还那么爱吃我买的小蛋糕,抢着喝无糖的冻柠茶。不喜欢为什么还把我介绍给专业课老师?最近还时不时提点要给老师跑腿。切,我要靠着人情世故,在大二走到你的位置上】
“社长,我…”
“能不能不叫社长,我们现在不在学校,听着很别扭。好像我是哪个老年机构的负责人,还是名声不怎么好的那种。”
张章开朗一笑,看向讨伐自己的人,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第一次放松脸部肌肉,歪了歪脑袋。
“同学,我…”
“还是叫社长吧!”
“好,社长,我会好好干的!服从安排,好好学习,不辜负你的欣赏和期望。”
王梦点头:“好,现在说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确实想陪你。抛开校辩论社副社长这个身份,欣赏和喜欢一个大一学妹,能理解吗?想要一些独处的空间,也不为过吧?”
“你…不理解,很为过!”张章的脸越来越红,磕磕巴巴地拒绝,“没必要欣赏我,更不要喜欢我,我也不想有独处的空间。因为我不喜欢你,完全没那个意思!”
“一点儿机会都不给?”
“不给,完全给不了!”
王梦靠回椅背:“这么不给面子?不怕我在社团里给你穿小鞋?不怕我公报私仇?不怕我爱而不得做什么出格的事?”
张章整理好桌上因为刚刚动作幅度过于大碰到桌腿后变得七零八落的包包。
“君子者,法之源也。作为法律执行人,又作为能去告白墙内涵我的正人君子,做不出这些事。”
王梦伸出手:“张章,欢迎你加入辩论社。”
张章握上去:“谢谢学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荀子的那两句话。
不得不承认,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张章早就把儒学思想融入到生活和学习的方方面面。
比如,穿着开裆裤就背会“人之初,性本善”;背着小书包,头一点一点念出的“仁义礼智信”;再到后来,看到教科书里的“人性本恶”,经历过瞠目结舌和如遭雷劈,结合生活实际又连连称道,甚至改成了个性签名。
现在回过头想想,妈妈扇完耳光后指着鼻子说自己是“天生的坏种”,完全没有错。
但张章开始害怕和后悔。
法,是前提,是根源,是基础,有法才有国。
那么作为学校要花费四年时间和资源悉心培养的法律人,有这个资格吗?
首先,想学习法律专业的动机就是不纯粹的,是带着验证罪行的目的和赌气的成分选择的法律专业。
其次,从入学起到现在,就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和方向,对于未来完全没有任何思考。这在这所学校,这个学院,这个专业,都是大忌。
最后,如果是这个德行拿到毕业证顺利毕业,再稀里糊涂地步入法律行业,作为为社会提供法律服务的所谓专业人士,那这个“端”真的会端吗?
白天信誓旦旦地说“人”才是重点,法律能正常运行,全靠人为。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一点,也是让张章坐立难安的原因所在。
甚至萌生转专业的想法,实在困难,回去复读也是个办法。
“法条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因地制宜地被增加,被修改,被剔除。唯有如此,才能适应社会的发展需要,满足人民群众的利益需求。”
这样的话,能从每位专业课老师的课堂上听到。
张章不禁开始思考,如果继续在这个专业学习,大学毕业后继续在某个方向深造,未来在特定的领域发展…
不能否认,会有更多的机会和空间让法条变得严肃适用,会有比普通民众更大的话语权。
会不会有一天,义正严辞地将这项权利阐释为“法律赋予的合法权益”,再名正言顺地将这项权利凌驾于法律之上。
因为自己一直就不是什么“君子”,会让源头不再清澈和纯洁。还因为从前就做过这样的事,在还没有更大的话语权之前,就理直气壮、心存侥幸地做了……
倪尧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手机在响,因为睡前思绪过于凌乱,导致噩梦不断,睡得很不安稳。浅睡眠下听到第一句歌词就立刻意识到对方是谁。
“章章。”
“倪尧,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倪尧翻身坐起,用力拍打几下脸颊,让自己清醒得更加彻底。
“不是!”
“我是。我曾经站在妈妈的对立面为罪恶背书,欺骗她伤害她背刺她。我是她女儿,作为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我是个天生的坏种。”
倪尧拧亮台灯,跪坐在床上:“你不是,张章,你真的不是!”
“那你说,我适合学法律吗?”
“适合。你聪明,逻辑性强,记忆力好,文笔也很出众,还能吃苦…”
“倪尧,假如你是法官,未来有一天,我作为辩护律师为像张元封这样的人辩护,你会怎么看我?”
倪尧沉默不语,这根本无法回答,触及到知识盲区。如果真的想象一下,会使劲扇她耳光,会为易燃阿姨鸣不平。
“你会想打我,替我的妈妈。”
“是。可我不是专业人士,所以只能这么想。可是,律师和法官都是一门职业,你披着职业的外衣,就要以专业的态度和角度工作不是吗?章章,今晚不适合思考这个问题。你…”
“我其实一直都不了解自己,很多事情都是在当时那个瞬间做出的选择。就像我看到避孕套,第一反应是扔掉,不能被易燃看到,否则一定会天下大乱;妈妈反复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我下意识就回答‘是’,其实不是。在妈妈伤心欲绝的时候,我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做那样的选择啊?这还不能说明我天生是个恶人,不配学习法律专业吗?我连起码的是非曲直都判别不出。”
电话里的人逐渐失控,从小声哽咽到号啕大哭,倪尧也攥紧睡衣,双眼通红。
“章章,别哭,别哭!你听我说,你当时太小,那样的事情根本不在你的理解范围之内,你当时只是太疼、太害怕、太无能为力了。所以你只能选择不要让事态恶化。”
听到张章轻唤自己的名字,倪尧立马停下来,因为很清楚,说出口的话多么苍白无力。
“我对你跟易燃没什么分别,我是利己主义,对你只有欺骗和利用,还道德绑架你,冷暴力你,不不不,还打你!所以我才更怀疑自己是天生的坏人。那么,我们不要再…”
“张章!”
作者有话说:
本节标题出自《荀子·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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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倪尧还是没能阻止张章的这句话,这本应当由自己说出口的话。
这样也好;
也很不好。
倪尧觉得,有些话应该当面说。更何况是告别…
只是,条件有限,时间也不允许。
重新躺回床上,倪尧也开始哭,没发出任何声音地哭。
哭戛然而止的初恋。
哭对方用崩溃的状态吐出字字珠玑的话,分辨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假装。
哭喜欢的第一个人就这么复杂多变,怎么抓也抓不住。
哭真正喜欢的人没多喜欢自己。
哭张章是个坏人,她的爸爸更坏,犯下弥天大错却躲起来,不承担责任,转嫁犯罪行为。
哭易燃阿姨,受伤害最重,却没人心疼她,总是遭到各种各样人的各式各样背叛。
哭着哭着又开始笑。
笑还好两人之间的距离相隔千里。
笑还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失恋。
笑还好没有在公园跟张章讲过自己十岁那年的事,不然她先动恻隐之心,再像今晚一样下定决心不再联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被分手……
倪尧顶着一双肿得不像话的眼睛坐在工作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倪老师,你为什么戴口罩?”
“感冒,怕传染给你。”
“倪老师,你眼睛怎么了?”
“过敏。”
“倪老师,你吃药了吗?”
“严浩宇,收起十万个为什么。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就继续写,你只有一个早上的时间,下午还要给你补习数学。”
倪尧拿出备课本,打算在学生写作业的这段时间把昨晚备了一半的课备完。小学阶段马上要期中考试,要给这个基础不扎实的学生过一遍前期的内容。
【第一单元的重点有近似数、解决问题时的估算;易错点是乘法分配律、小数点点位】
“倪老师…”
“不会的先空着,作业要先自己从头到尾做一遍,要我强调几遍?”
倪尧觉得已经足够凶,起码是第一次皱眉大声说话,应该、起码、大概会唬住一个五年级的小男孩吧?
可偏偏没有。
严浩宇贼兮兮地蹭过来,眼睛盯着备课本,手指头一戳一戳地指着某处地方,嘴巴里说出很欠揍的话。
“倪老师,张章是谁呀?你已经写了22遍,你单相思吗?是你的暗恋对象?”
倪尧重重地合上本子,抬头看玩着手指,依然一副欠揍模样的学生。
“下午做两套基础试卷。不及格的话明晚继续叠加。”
严浩宇开始张牙舞爪:“倪老师,明天周一!我做完家庭作业都已经很晚了好不好?再做卷子还能睡觉吗?周三可要期中考试啦!”
倪尧又翻开本子,撕掉写满姓名的那页,仔细叠好放进书包。
“你妈妈出门前特意交代不要再对你手下留情。偏偏你自己不争气!我的标准已经降到最低,有一次及格就可以。”
严浩宇伸手用空心拳锤打几下倪尧的书包,又规规矩矩坐好。
“老师,我先做家庭作业,今天看你心情不好,我已经很乖很配合了,好几道题都验算过好几遍,你检查的时候应该能少生气。做卷子的事…我们下午再说呗?”
倪尧拿起笔:“谢谢。”……
张章在周日的早晨再次被拖起来,被三个爬到床边的人,不讲道理地搬下床。
保持着一只脚还卡在爬梯的第二级,另一只脚被套上拖鞋的尴尬姿势,怨气已经飘满整个寝室。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靠,最好把我原原本本地放回去,你们不怕我发脾气吗?吓死你们!”
冯青薇已经背好包拉开门:“我先走一步,你们到了联系我,我去找你们。”
“见色忘友!今天找得到你吗?穿得跟花蝴蝶似的…”
苏念埋怨的话被关在门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已经喜气洋洋地打算去授粉。
程晓沫使劲把张章焊在梯子上的腿往下拽,又手忙脚乱地去拦另一只蹬开拖鞋准备往上爬的脚。
“年年,帮忙啊!”
“来啦来啦!”……
张章像泥鳅似的顺着椅子往下滑,被人连推带拽往上提,循环好几次,终于如愿以偿地跪躺在地上,双脚垫在后背,一动不动。
程晓沫叉着腰指着躺着的人:“你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快把你衣服扒了都不躲?年年胳膊都怼你前胸也不怕?”
“程晓沫,别瞎说,我根本没碰,不然她早打我了!”
张章慢慢爬起来,地上好凉,小腿有些抽筋。爬回椅子,把自己缩进去,胳膊环抱住小腿,右脚使劲向上伸展。
“恢复单身了,荤素不忌了,谁爱碰谁碰吧。”
程晓沫和苏念对视一眼,然后同时退后三步,各自抱住手边的床杆。
张章戏谑地看着对面两个明显被吓到的人,起身往床上爬,这次没遇到任何阻拦。
“下次再一起好吧?我得哭几天,不然没法从失恋的痛苦里走出来。帮忙关灯,谢谢。”……
等到帘子外也陷入黑暗才闭上眼。
张章打算给自己一个学期的时间去思考和体会,究竟要不要继续学这个专业。今天是可以颓废的最后一天,明天周一,要努力学习。
知道会很困难,高考之所以能考到那个分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易燃。虽然她没有陪读过一天,除去几次的大型诊断考试,没有问过一次学习成绩,也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报各种各样的补习班给自己…
可是张章会汇报每一次的考试成绩,即便是一次无关痛痒的听写。
也会请求能否帮忙报一个地理补习班,还会在每次上完补习课后报告成果,即便每一条消息都石沉大海,也永远乐此不疲。
张章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易燃只言片语的回应,所以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
家长会长能作为家长代表发言的,无一例外都是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家长。
所以张章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学习好,成绩优异,家长会很开心,很有面子。不论易燃愿不愿意,她也是家长,那么她一定也是这样。
所以张章很努力勤奋,上课认真听讲,不懂就问;放学后穿梭在各个小区,补习着一门又一门大课小课。在不懈努力和爸爸疯狂砸钱的双重加持下,终于成为一名老师夸奖、同学艳羡好学生。
接下来,开始向易燃传递这个消息,想分享这份喜悦,甚至企图邀请她开一次家长会,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上台发言。
易燃依然很淡然,但起码有过一次回应。
张章选择退而求其次。没有频繁的回应也好,但易燃应该是开心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小孩优秀?还是典型的优秀案例。所以,要一直是好学生。
在这样的信念之下,张章考来京城这所高等院校。爷爷奶奶说是祖坟冒青烟,还拿着录取通知书带着自己去磕头。两位老人家虔诚叩拜,就连不信神佛的爸爸也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张章当时也跟着规规矩矩地跪好,按照指示完成所有流程,回家才发现膝盖上有瘀青。揉着隐隐发疼的地方,关掉灯又跪在床上。
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做这些掩耳盗铃的事情?与其用叩拜神佛、燃放爆竹、大摆宴席的方式表达感激和开心,还不如给易燃磕头,磕一百个头。
因为,完全是因为易燃才有现在的张章,让爷爷奶奶和爸爸骄傲自豪的张章。
步入大学以后反而不想再去努力,也不再执着于成为好学生。
因为张章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对易燃每一次的靠近和接触,都是另一种伤害。易燃每见一次张章,看到一次关于张章的消息,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这个道理,爷爷奶奶早就明白,而且这么多年都在践行不主动出现在易燃的生活中的宗旨。张元封也是,非必要不联络。
只有张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着自己的母亲。
跟妈妈多说一句话,在张章心中就是赚钱的买卖,也许会有更多被妈妈原谅的可能,所以一厢情愿的不断靠近,稍微看到对方有一丝松懈的可能,就立刻蹬鼻子上脸,不断加码。
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只想一味减弱负罪感,潜移默化地消解罪行,最后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无罪一身轻的体面人。
这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奔向未来,把伤害了数不清次数的妈妈永远丢在脑后,再也不去理睬。
这个发现,是张章看到《法理学》这本书里的一句话后产生的。
凭借着浅薄的见识和有限的理解能力,想到了这些。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很好理解。从字面出发,逐字翻译,能答得出正确的意思。
法律,是全社会共同拥有和使用的器具。
所以,具有公正性,公平性,普遍性和普惠性。
张章行使作为子女无条件接近母亲以此得到关心关爱的权利,合理合法。
也行使请求母亲履行义务的权利,这个权利是依法享有,对方必须履行。张章还用了低声下气的乞求手段,受尽委屈,更应该被可怜和同情,她是弱势的一方……
易燃作为自然人,同样拥有法律权利。
作为受害者和被害人,她依法享有让罪犯远离自己的权利,她却一次次被打扰、纠缠、骚扰。除了权利被侵犯,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折磨。
她要做的应该是留存证据,随时维权,而不是一次次妥协!妥协过后面对变本加厉的锉磨,还是选择忍气吞声。
一次次忍耐换来的是什么?想到这里,张章睁开眼睛冷笑起来。
换来的是罪犯的解脱,自己继续坠入深不见底的无间地狱。
还好妈妈是个成熟的成年人,最终选择自救,开口让自己远离她。
这是易燃的第一次自救。
也是张章第一次全线崩溃。哭闹不止,癫狂发疯,摇头拒绝,跪地求饶。
像所有的犯罪分子一样,不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爱,开始害怕了。
好在易燃自此之后始终坚决捍卫这项权利,即便作为“母亲”这个尴尬的身份,所有人都站在弱势的张章一方,话里话外流露着孩子很可怜,错不在她的意思。
易燃始终坚持诉求。
她也足够有耐心,意志力格外强大,在一次又一次维权失败后,坚持不懈,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忍天忍地。
终于,张章成年了,高考了,远走高飞了,鞭长莫及了,有劲也使不到自己身上了………
张章爬下床,坐在转椅上,拿起水杯喝水,冰凉凉的液体随着吞咽的动作争先恐后地顺着口腔钻进食管,最后滑向胃部,行使稀释胃酸的权利。
把杯子放在手里把玩,轻轻转动,张章自嘲一笑,不想做好学生不意味着就可以乱用知识。
水哪里来的权利呢?哪有主体资格?只有发挥着一些生理作用罢了。
所以,给一个学期的适应时间是不是也多此一举?反正都不打算好好学习,要彻底摆烂,那想办法转专业、回去复读是不是也完全没必要?
那就这么混着吧,那也要舒服地混吧?在这个专业学习是多大的折磨?
张章转动几圈椅子,思绪又飘远…
其实昨晚跟倪尧说不要联系不是崩溃后的口不择言,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和倪尧的关系过于复杂。
张章能很坦然地承认对倪尧是有喜欢和爱恋的。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身体很诚实,也不会说谎。如此明显和特殊的生理性反应,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喜欢。
可这个喜欢里,夹杂着很多别的东西,也横亘太多额外的因素。让人没办法心无旁骛地开展一段恋爱关系。
两个人都不到二十岁。第一次恋爱,没必要处这么一个复杂的对象。
异地、财富差距、家庭环境…这些都只是两人之间最不值得一提的问题,更多的是心理层面。
张章承受不住这样的一段恋情,也没必要承受。
公器,推己及人,倪尧也应该有。
摸着良心讲,她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肩上的担子也很重,没有必要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里再扛起一个没必要扛起的人。
快刀斩乱麻,是个好办法。
吃一堑长一智。没有用到易燃身上的反思,应该用给倪尧。
张章能想象到如果两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那条脉络很清晰,在失衡中彼此消耗,彼此折磨,彼此垮掉。
就像和妈妈的这些年。
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太过于沉重和痛苦,这条路很崎岖坎坷又一眼望不到头。
张章不想在还走不完一条路的时候又走向开岔的路。
索性长痛不如短痛……
再次爬上床有些头晕,坚持拉好床帘才躺下。
先翻出手机删掉倪尧所有的联系方式。然后拉开枕套拉链,摸出里面的东西,撕下一只,把剩余的用力塞回去。
抽出几张枕边的消毒湿巾擦手,才撕开包装。
第一次,没有拿手机,没有放音乐,没有打开录音,直接步入正题。
如果这个东西一定要作为生活中的必需品,那么夹杂着痛苦也很好。因为疼痛是一个人活着最好的注脚。
如果这个东西一定要存在于亲密关系里,以此展示双方的真诚爱意,那么在痛苦中依然坚持未必会是坏事。因为享受痛苦是一个人愿意活着最无言的呐喊。
如果这个东西一定要在双方自愿协商的原则下才能进行,以此彰显心甘情愿的共同拥有,那么痛苦到飙泪的张章执拗不肯放弃的这个行为理应受到表彰。因为与痛苦并肩同行,是张章享受活着这件事最有力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同样出自《荀子·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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