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暗,狂风漫卷,雷光在厚重的云层里闪动。
应雪行清楚,今天走不了了。
仙盟长老还在说着什么废话,应雪行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用了近百株绝缘草,都无法斩断他跟横尘的师徒契,就算他逃走,也会被抓回来。
况且,他力量濒临枯竭,根本无力杀出重围。
前方是虎视眈眈的仙盟,后面是万丈悬崖,穷途绝路无外乎是。
仙盟遥遥与应雪行对立,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任谁都没想到,这病秧子竟能驱动大阵,连杀二十三位长老,重伤七百余名精英修士。力量之强,实在让人心惊。
副盟主孟訾紧紧盯着他,盘算着他还有多少底牌,嘴上道:“应雪行!应家虽窃取了鸿道之气,但念你年少无知,不必承担家族恶名,只要你将功赎罪……”
应雪行嗤笑一声。
他实在懒得掰扯,抬手将鲜血染透的湿发拢到脑后,露出冰冷坚定的眉眼。
一边唤来帝霜弓,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们同‘祂’做了交易。”
意有所指,说给听得懂的人。
果不其然,人群里有十余人脸色大变。
孟訾:“你若再反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应雪行淡淡一笑:“今日,是你们的死期才对。”
话未说尽,箭已离弦。
裹挟着肃杀霜气的箭矢要比流星还快,在半空分出十余股,直冲那些人的心脏而去。
射中的前一刻,一股轻柔和缓的力道稳稳截停箭矢。
应雪行眯了眯眼睛,看向人潮后面。
人潮自发分为两列,卿濯缓缓走了出来。
他宽袍大袖在风中拂动,望着应雪行,温柔得近乎悲悯:“师兄,跟我回去。”
应雪行回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箭。
帝霜的霜气乃世界最寒最烈之物,射到人群中,轰然炸开。
气氛剑拔弩张,转瞬乱了起来。
应雪行袍袖在风中猎猎,墨发如瀑,竟是撑着这幅强弩之末的病体,不落下风。
他已经想明白了许多事。
九重炁是个阴谋,但有人甘愿踏入,与之做了交易:
献祭一个沧鸿界,便可上上飞升。
而他和应家,都是拦路的绊脚石。
脑中还有无数纷杂的念头来不及细想,应雪行眉眼冷冽,再度举起帝霜弓。
三指扣弦,真气灌注,弯弓,搭弦,一箭出!
裹挟着凛冽霜气的箭矢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冰刃,铺天盖地朝众人砸下去。
惨叫四起,血雨皮肉混杂着落了一地。
敌人的攻击接踵而至,剑光、雷法、符箓、阵法,光影缭乱,攻势猛烈。
应雪行身上薄薄一层的护身真元很快被击穿,他蹙着眉,没躲没避,手指依旧叩在弦上,一箭接着一箭。
那张苍白到极致、却因痛楚而泛出惊心动魄的艳色的脸,恍若兰摧玉折,却又傲然决绝。
雨势愈发得大,寒风呼啸。战局临近结束。
再坚韧的意识也抵不过支离破碎的病骨。终于,他浑身力道一卸,踉跄着,半跪倒地。
长弓化剑,支撑住他岌岌可危的身体。
大雨磅礴,他白衣墨发在风雨中翻飞,遮住煞白的病容。
敌人一时不敢靠近。
应雪行低着头,剧烈喘息。
神智渐渐涣散,眼前开始出现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气息温柔而亲切,是他无数次想在梦里思念的人。
为首的女子伸出手,想要抱住他,虚影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徒留冰冷凄风,潇潇寒雨。
“小银杏……”
是谁含泪在唤他的小名。
小银杏十三岁离家,一身伤痕累累地回来,他们却不能给他一个拥抱。
眼前的虚影渐渐消散,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切这是他的幻觉。
应雪行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不该让家人担心的。
这些年,靠着家人爱的余温,即使孤单、冷清、身边没有人可以倾诉,应雪行也绝不会自怜自叹。
唯独这一次,萌生死意。
可能是伤势太重,也可能是巨大的病痛、委屈和思念,瞬间冲垮了他六年的坚韧与倔强,他长睫一颤,落下泪来:
“不要走……”
喉中涌起腥甜,五脏六腑都被拉扯出疼痛。识海翻涌得愈发剧烈。
他哽咽:“别留我一个人……”
大概他就是个废物,不够坚韧也并不强大,六年前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个走向无可挽回的死亡。六年后被逼到陌路穷途,什么也做不到。
如果死掉,就能见到家人了吧……
应雪行昏昏沉沉,几乎要坠入梦中,全凭最后一点意识强撑。
舌底压着的那颗金色凝神珠,一点点勾回他涣散的神智。
他狠狠咬住唇,咬得鲜血淋漓。
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样死。
就算死,也要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大雨倾盆落下。
狂风骤雨中,应雪行吞下破碎的喘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挣扎着站起来,重新举起了帝霜弓。
即使生机濒临殆尽,他还有最后一箭。
应雪行思绪混沌,好半天才勉强聚焦,将箭对准了卿濯的心口。
昏黑的天穹不知何时裂开一条深邃的裂缝,沿着太阳而裂,像一颗巨大的、冷漠的金色瞳孔。
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空中上下浮沉,偶尔流转一线紫金色的九重炁。
应雪行几乎要站不稳,手指叩紧弓弦。
在这一刻,本来对准卿濯心口的箭矢缓缓上移,对准了天穹。
他仰起头,与天道对视,眼神在绝境中透出无可比拟的光亮,殊艳绝伦。
帝霜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
这一弓,直射云霄。
光芒简直要将世间霜雪烧烬了似的,穿透漫天翻涌的乱流,一剑神杀,正中九重天。
下一刻,大地震动,山岳崩摧,空中无数丝线分崩离析。九重炁失了攀附,跌落大地。
长风卷起而起,呼啸着吹过沧鸿大地,吹至万里之外的北原鬼池。
白骨坟茔,万万鬼哭。被鬼蜮围困六年的应风未终于得见一线乍泄的天光。
长风吹过魔域十三境,谢惊澜浑身浴血,站在尸山血海之巅,望了眼虚假的天穹。
风吹过飞萤渡、凌霜川、中州、紫薇垣,吹过万家灯火,最终,又回到春野州,来到应雪行身边。
应雪行命魂彻底枯竭,生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逝着,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很多人狰狞又惊恐的丑陋嘴脸,有人被九重炁反噬后,倒地困于极致的剧痛;
也看到卿濯第一次真正失态,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打击,露出难看至极的表情。
孤风吹起应雪行的长发和衣袍。
帝霜弓无力脱手。
他向后坠去。
-
神鬼愁。
沧鸿大陆的最危险的绝地之一。
应雪行感受到身体下坠、下坠。麻木到感受不到痛苦,灵魂却要轻飘飘地飞起来。
眼前掠过许多画面,银杏叶、重锦楼台、万家灯火,风雪中,满身金饰在风中叮铛作响……
还有一场未看成的昙蝶梦……
滴答、滴答。
是下雨了吗。
很久后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
睁开眼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也不想看到。
他只是太累了。
长睫无力地垂下,涣散的视线中,终于朦胧出现一抹红影。
竟是株孱弱的花,在这绝境焦土中,奄奄一息,垂死挣扎。
应雪行意识昏沉,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用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倾斜了一下手臂。
血滴到花上。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漫天血雨渐渐歇下来。
谢惊澜面无表情地站在血雨中。
眼前魔物的尸体丑陋又恶心,按照俗世的称呼,是“父亲”。
曾经恢宏的魔宫已经崩塌成断井颓垣,成王败寇,金阶玉砖上一地尸体,血腥浓重。
他一人,杀穿了这座宫殿。
谢惊澜踩着一地的尸骸,来到王座,抬头望去。
日光穿透重重云层,落了他一身,亮堂堂的威严和冷肃。
还活着的魔族齐齐伏跪,山呼海啸——
旧君已死,新君继位。
谢惊澜兀自僵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他听见神鬼愁的消息。
魔将们欢欣鼓舞,说仙盟在春野州死伤惨重,又正逢魔君继位,这定是新君即位的大吉之兆。
大吉之兆?
谢惊澜眼神动了动。
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第一瞬,便扬手扔了呈上来的王袍,向神鬼愁赶去。
神鬼愁。鬼见愁,神见也愁。是一处有去无回的绝地。即使圣人境,也不敢轻易涉足。
谢惊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迎着漫天罡气,拨开层层叠叠的乱流,踩着焦土尸骸,一寸一寸找过去。
终于。
找到他了。
应雪行靠在崖壁,如一具支离破碎的瓷器,一袭白衣几乎被血染透,胸口的起伏浅得看不见,生死不明。
垂落的腕边开着一朵纤红小花,枝叶在罡风中轻晃,一下下贴着那截细白的手腕。
谢惊澜一步步走到近前,俯下身子时,手指在抖。
……还好,只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像上次一样,慢慢地、轻轻地抱起他。
身形单薄如一片枯萎的银杏叶,抱在怀里也空空落落。
应雪行的气息弱至游丝,脑袋无力地往后垂下,躺靠在他的臂弯,如一捧将散的雪。
谢惊澜一动不动,垂眼看着怀中人。
纤弱濒死的美人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反应,始终紧闭着眸,呼吸微弱近无。
被鲜血濡湿的长睫黏成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谢惊澜望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只是微侧过脸,端起应雪行的下颌,慢慢低下了头。睫毛垂敛,遮住眼底无尽神色。
他启开唇,呼吸炙热,虚虚覆在应雪行的唇上。仅有半寸之隔。
炽热滚烫、冰凉微弱,两道不同的呼吸缠在一处,渐渐交融——
以近乎亲吻的姿态,渡过去一口命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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