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瘴林的瘴气凝成一池浓墨,一波接一波地翻涌,将雾中弟子的惨呼和求救吞噬殆尽。


    几个年轻修士瘫坐在地,面色青灰,嘴唇哆嗦着,看向为首的锦袍青年。


    “怎么办啊齐淮师兄。”


    “难道我们真要死在这了吗?”


    “早知道就听应师兄的话,不闯千瘴林了……”


    齐淮本就焦头烂额,听到这话,面色更是难看。


    这次闯千瘴林,是他的主意。


    影流城连月受祟物侵扰,百姓苦不堪言。玄仙门遂遣一队精英弟子,前往镇压。


    齐淮领命而来,原想借此一役崭露头角。奈何天不遂人愿。他剑还未出鞘,便见一道白影踏风而上。


    弓弦一响,箭矢破空,那祟物连嘶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钉死在半空,黑血洒落如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那个声名狼藉的应师兄抢了风头。齐淮咽不下这口气,便想在别处讨回来。


    于是他点了几名相熟的弟子,要闯入千瘴林寻传闻中的至宝。


    不曾想,竟是意外跌落最深处瘴雾池,把自己和一干师弟妹都赔了进去。


    几个修士吸入了过多瘴气,面色愈发灰败,一个劲求齐淮想办法。


    齐淮哪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只能求援。信号一发,令牌自会召集距离最近的弟子赶来支援。


    距离最近的……可不就是应雪行吗。


    齐淮不愿被他救。


    瘴雾如沸水般翻涌,绝望漫上众人心头的时候,一道剑光从林子边缘劈了进来。


    如一线凛冽寒霜,直直切进了满池瘴雾。


    不过几息,雾气轰然炸开,雾中祟物嘶叫着四散逃窜,被剑气追上,不住挣扎。


    来人一袭素白雪衣,剑风扬起宽大衣袖,如一捧天上云絮,飘然落进黑雾。


    “铮——”


    他随意振了下剑,剑鸣清越,如水击玉石。


    漫天祟物猛然一颤,化作无数漆黑碎屑,消散在空中。


    众弟子忙不迭抬头,感激地望向来人。


    夜雾影影绰绰间,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得肤色盈白如珠如玉,泛着皎洁雪色。


    齐淮艰难撑起身体,拱手道:“多谢——”


    风来,雾散。


    来人的容貌被月色照亮。


    齐淮的道谢戛然而止。


    他脸色青了又白,嘴唇嚅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生硬的:“应雪行?”


    其余人听到这名字,也不约而同地僵住,面面相觑。


    气氛陡然涌起一股微妙的尴尬。


    应雪行站在雾潭的边缘,秾丽眉眼半垂着,冷冷淡淡地看着众人。


    他白日刚镇压了影流城祟物,入夜又赶来救授同门,真元耗损过甚,此刻状态称不上好。


    精致面庞病态般苍白,墨发在夜风中散乱如瀑,本就浅淡的唇色比平日更白几分。


    瘴雾池里的众人默不作声地与他对视,神色各异。


    ——人尽皆知,玄仙门的应雪行是个病秧子。


    可那张脸偏偏生得貌美,秾丽到近乎锋利。病容非但无损他的清冷,反而添了一层微妙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但,长得再好看,也是个人尽皆知的仙门万人嫌。


    一路上,众弟子没少阴奉阳违,背后说尽他的坏话。如今却被他救了,不可谓不憋屈。


    瘴雾池边一片死寂,风过林梢,萧萧肃肃,众人怀揣着心底不甘的羞耻和隐隐的畏惧,没人说话。


    还是应雪行先开了口。


    他奇怪道:“我在等道谢,你们在等什么?”


    众人一噎。


    憋屈,实在憋屈。


    正是好面子的年纪,道谢的话哽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齐淮面色几经变幻,终于忍无可忍道:“应雪行你——”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从应雪行袖中弹出,击在他膝上。


    齐淮吃痛,忍着怒意改了称谓:“……应师兄。”


    他说下去:“你明知千瘴林凶险,却冷眼旁观,任我等来此。待走投无路,再出手相救。摆明了看我们笑话!”


    “看笑话?”


    应雪行垂着眼,掩在袖下的手指摩挲着清瘴丹的瓶身,不咸不淡道,“救了人反被指责,这才是笑话。”


    齐淮听出他的轻嘲,胸中那团怒火再也压不住:“谁稀罕你救,我们总不至于真死在这千瘴林——再说了,你身为带队师兄,这本就是你的职责!”


    “既知我是带队师兄,”应雪行一双凤眸冷冷望来,“当初我是怎么说的?”


    齐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应雪行确实拦过他,而他非但没听,反倒在千瘴林嘲讽了他一路。众弟子为奉承齐淮,也附和了一路。


    应雪行没再搭理他,目光淡淡扫向其余人。


    “不听劝阻,擅自行动。怎么,想去戒律堂学学规矩?”


    众弟子噤若寒蝉。


    应雪行名声再差,修为和地位都摆在那里。他要真想惩戒同门,莫说他们,便是背靠中州齐家的齐淮,也得老实进戒律堂。


    畏惧之余,又生出几分不甘的怨怼:应雪行如今已无应家撑腰,一个失了势的孤子,病恹恹地赖在玄仙门,怎么还敢如此高高在上?


    齐淮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嘴唇动了动,正欲出言,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


    “卿濯师兄!”


    夜风送来一道雨后青竹似的气息,清润中带着淡淡药香。


    应雪行转过头,冷眼瞧着那人走来。


    来人身形修长,俊秀眉眼带着天然的柔和,唇角噙着三分笑意,让人见之如沐春风。


    方才对应雪行避之不及的那几张脸,此刻全都明亮了起来,如释重负般蜂涌过去。


    “卿濯师兄!”


    “卿濯师兄你怎么来了!”


    “卿濯师兄快看看柳师弟他们,刚才吸了瘴气……”


    卿濯走到人群中间,自然而然地被所有人围住。


    他微微笑着,抬手替近处的伤者探了探脉,取出一瓶上品清瘴丹。


    “无事,中毒不深。吃过清瘴丹,我再帮大家清一清,便无后患了。”


    “太好了,多谢卿濯师兄。”


    “还好有卿濯师兄来了,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师兄,要是这次任务是你带队就好了,我们也不至于……”


    大家夸得热络,冷不丁有人将心里话脱口而出,旋即猛地噤了声,目光悄悄往那个方向瞟去。


    应雪行站在人群之外,面色冷淡,像是根本懒得听。


    ——应雪行与卿濯积怨极深,是玄仙门人尽皆知的事。


    两人同为身负鸿道之气的天骄,一个冷漠,一个温润;一个声名狼藉,一个众星捧月。


    此次影流城的任务,本该是卿濯的。


    『影流城除祟』,乃是仙盟颁出的上等任务,声望极重,奖励也客观。所有人都笃定,这任务会落到卿濯头上。


    这一次,仙盟的令书送到了应雪行手里。


    论修为实力,两人不相上下,可卿濯只是普通弟子;而应雪行是应家遗孤,又是衡尘仙尊的小徒弟。免不了有人嚼舌根,说应雪行仗势欺人,硬抢了卿濯的位置。


    卿濯只被分了周边境域的扫尾任务。又苦又捞不着好。可他仍旧笑意盈盈,接了令书便走,一句怨言也无。


    是以,仙门众弟子看应雪行愈发不顺眼。


    今夜卿濯收队回宗,路过影流城,灵觉忽动,便卜了一卦——他是个罕见的全才,卜算问卦,布阵炼丹,样样一学就通。


    他卜算出千瘴林有异动,便来查看,便撞见这一幕。


    此刻的瘴雾隐隐又涌过来,风声隐隐,气氛古怪。


    卿濯何等敏锐,目光一扫,便察觉了众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滞。他很轻易猜出原委,温声问:“是不是你们惹应师兄生气了?”


    被他点破,气氛更加古怪。


    年龄最小的师妹嘀咕:“哪有……都是应师兄太凶了。”


    这是实话。


    在众人眼里,应雪行孤高、冷漠,性子古怪,十分不讨喜。


    被他带队已是勉强,与卿濯一对比,更是高下立见。


    有人忍不住抱怨,要是卿濯早来一些,就不用被应雪行救了,白白呈了他的情。


    卿濯露出不赞成之色,道:“是应师兄救了你们,道谢是应当的。”


    众人看看应雪行,又看看卿濯,看在卿濯的面子上,才磨磨蹭蹭地开口。


    “哦……多谢应师兄。”


    应雪行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手搭上剑柄。


    伴随一声轻响,剑锋出鞘半寸,冷光一闪。


    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


    剑气凛冽如霜,贴着地面横扫而出。众弟子一个接一个被气浪掀翻,惊叫着滚落瘴池。


    “啊——”


    “你、你干什么——!”


    “应雪行你疯了?!”


    应雪行利落收剑,站在潭边居高临下地望。侧脸被瘴气模糊了轮廓,素白清淡,冷若冰霜。


    “既学不会礼数,”他淡淡道,“便滚回潭里。”


    他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转身走进了雾里。


    身后传来卿濯的呼唤:“应师兄——”


    他充耳不闻。


    那些叫嚷、咒骂、议论等声离他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夜色已深,霜冷孤风,一轮弯月清凌凌地挂在深蓝天幕。


    应雪行独自回到了客栈。


    关了卧房木门,这才浑身一松,歪到在墙上。面色苍白,喉间溢出再也压不住的喘息。


    他体质特殊,打小体弱多病,却又身负鸿道之气,修为强悍,所以宗门常常派他出一些凶险任务。一来二去,他也习惯了。


    此次影流城祟物,仙盟点名要他去。


    可能是他修的功法天生克制祟物,哪怕他大病初愈,不宜出行,令书还是送到了他手上。


    应雪行抬手拢起散乱的发丝,腕间那根缀着金银杏的红绳顺势滑落,被他三两下绾在发间,几缕发丝滑落,搭在单薄的肩头。


    久病成医,他取出伤药和绷带,熟练地给自己治伤。


    药效发作,他咳嗽几声,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直起身。


    卧房临近后街,推开窗,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


    应雪行坐在桌前,单手撑着腮,看向天边孤寂一轮月。月光如水,清粼粼照在他身上。


    他莫名有些丧气,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点来点去。


    乌黑的发丝垂下来一缕,冰冰凉凉的触感拂过手指,他便捡起一缕,缠在指间绕着玩。


    今夜的事,他并非不在意。


    自从卿濯进了玄仙门,一切就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卿濯来了之后,所有人都围着卿濯转,夸他天资卓绝,君子端方。


    应雪行站在卿濯的对立面,自然而然成为众矢之的,本就不大好的名声更是一落千丈。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师弟妹的犯浑,但今夜的事,还是让他忍不住把人踹回瘴池洗洗脑子。


    “喵~”


    窗外忽然响起猫叫。


    一只小狸猫沿着墙根灵巧前行,一歪头,视线与应雪行对上。


    应雪行招了招手,小狸猫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三两下跳上窗棂,很是自来熟地蹭了蹭他的手。


    应雪行的芥子袋常年备着鱼干肉脯,便拿出来喂它。


    小狸猫“喵”了声,文文静静叼住鱼干,背过身埋头撕咬。


    是只圆滚滚的银狸花,看起来不过两月,吃东西的劲头足得很。


    应雪行伸手摸摸它。小奶猫的毛发不算长,软乎乎薄薄一层。


    应雪行摸着摸着,就偷偷摸向了小猫的肚皮,用暖烘烘的猫肚子取暖。


    小狸猫停止进食:“喵呜?”


    应雪行面无表情,理直气壮。


    狸猫勉为其难地允许他用自己的肚皮暖手。


    冰凉的手指慢慢泛上暖意,连带着思绪也清明许多。


    他在千瘴林的意气之举实属不该,回去之后,肯定又要面对新一轮的流言和孤立。


    这他倒是不怕,毕竟这几年早习惯了。


    他担心的是师尊与师兄的态度。这几年来,他好像一直在让他们失望。


    小狸猫吭哧吭哧吃完了鱼干,仰头冲应雪行叫了一声。


    应雪行捏捏它的肉垫,它也投桃报李,用爪子捏了捏应雪行的手,像是确认自己肚皮成功发挥了暖手炉的功效,很是满意。


    应雪行忽然轻声询问:“跟我回去吗?”


    小狸猫“喵喵呜呜”地摇头后退,把身子一扭,沿着墙角,一溜烟地跑了。


    好吧,它不想跟它回家。


    应雪行看着空荡荡的后巷,半晌,收回视线,继续看月亮。


    -


    夜风寒凉,月影寥落。


    小巧的猫影避开月华,在照不进的黑影之间穿梭,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破庙。


    它藏进金漆剥落的破败佛像之下,猫瞳闪过一抹幽蓝的冷光。


    【沧鸿界·世界运行日志】


    【世界主角:卿濯】


    【气运值:87】


    【主线进度:稳步推进】


    【影流城·监测目标:应雪行】


    【身份属性:剧情npc·炮灰/原定死亡节点:应家天劫】


    【当前状态:存活·偏差存续】


    【剧情偏移度:18%/阈值上限:15%】


    【判定:异常存活·超限】


    【处置指令:执行第七次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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