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替郑家守了几十年, 今天还要替郑家拼命。郑家人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你们流血,回头还能说一句:看,我的人多忠心。”
“你们说活不下去了。我问你们一句:如果今天没有新碑, 如果郑家还是郑家, 如果一切照旧, 你们明天会去干什么?还是会去填滩, 还是会去扛包,还是会去趁夜偷卸半船货, 然后回来告诉自己的孩子:爹没本事,但爹给你挣了一口饭。然后呢?然后你孩子再告诉你孩子的孩子同样的话。这就是你们要的活路?一条能一直往下传的、穷得理直气壮的活路?”
沈寂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立界之后,会变的是什么!”
“郑家手里的地契,经了官府盖了印的,立界之后还是郑家的。这一点, 朝廷不赖账,我也不赖账!”
“但除此之外,那些没有契、说不清、几十年里被郑家一点点往外推着占的地,划为公用。”
“什么叫公用?就是谁先到,谁先用。哪怕是郑家的船要停靠, 按次序等。往后再有任何一个人敢犯规矩, 你们让他去看看界碑上的刻度,看看地契上的四至!”
“以前你们填了一辈子滩,填出来的地契上写的是三大世家的名字。往后不会了。以前你们流的汗全流进了世家库房。往后, 流进你们自己的口袋!”
“你们说官家重划了界之后就要纳税,纳不起。我告诉你们,以前你们纳的比往后多得多, 只不过以前不叫税,叫码头费、过手钱、开门礼……三大世家收多少全凭一句话。而且一句话可以随时变,可以今天收你三成,明天收你五成,你连问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往后,官家码头费全部会写在告示上,按货值的比例收多少,怎么收,谁来监督,全写得明明白白。不是只有你们要守规矩,是所有人都要守规矩。”
“开海之后,码头上需要的人不只是扛包的。需要记账的,需要验货的,需要管仓库的,需要看航道的,需要修船的,需要织网的。这些活儿以前全是三大世家的人干。往后,这些活要对所有人开放。不识字可以学。官府办夜塾,教算账,教写字,不收钱。”
“你们三代人填滩、扛包,填出了西圩埠,扛出了西圩埠。第四代人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海之后,有规矩、有竞争、有淘汰。划界之后官家的赢利用在哪儿?除了上邀国库的一部分之外,全部拿来设义仓、设医馆、设抚恤。”
人群里彻底安静了,连抽泣的声音都没有了。
沈寂看着那些被海风吹了一辈子的面孔,“若你们还是不信。好,就以西圩埠为崖山第一根标杆,设监港会!不由官府指派、更不能是世家把控,就由你们自己选。”
他抬手指向人群:“西圩埠所有靠海吃饭的人。扛包的、驾船的、修网的、卸货的、填滩的……凡是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在这码头上干满三年的,每个人都有资格投票。选出十二个人组成监港会。任期一年,届满重选。连任不得超过三届。”
“这十二个人做什么?第一,盯着码头费的收取。谁敢多收,监港会可派人来找我!”
人群里起了吸气声。
找钦差?他们这种人连衙门口都进不去,现在能找钦差?
沈寂斩钉截铁,“不用走公文,不用递状纸。监港会十二人,任何一人都可直接来市舶司或巡检司找我。我沈寂在此保证,查出来的事不化小,不化了。该赔的赔,该办的办。我查实一桩,就断一条黑路。查不清楚,我自摘头顶乌纱!”
“第二,监港会会盯着官界以内码头所有公款去向。收上来银子用在哪儿了,修了几尺栈桥,铺了几丈路面,办了几间夜塾,设了几处医馆,全部张榜公示。监港会有权查阅账目,有权质疑开支,有权联名上书府衙要求说明。你们选出来的人替你们盯着这笔钱。钱花得不明白,你们换掉他,再选一个!”
人群里开始有带着惊愕的、试探性的交谈。大家互相问着,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第三,”沈寂继续说着:“监港会有权参与西圩埠官渡的日常决策。码头什么时候修缮,栈桥怎么扩建,夜市设在哪儿,渔船停靠区怎么划分,这些事,官府定大方向,但具体怎么落地要跟监港会、跟往来客商的代表一起商量。商量的结果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就执行。接受不了的,再议。议到能接受为止!”
“明天辰时,界碑立。立完之后半个月之内,监港会开始推选。推选的方式、地点、流程,我会全部贴在栈桥口,白纸黑字。谁想参选谁去报名,谁想投票谁就去画押。你们说你们没有活路,现在路铺在你们脚下了。走不走,看你们自己。选人的时候也别忘了今天冲在最前面的海子。他躺在里面,肚子上开了三寸的口子,而指使他的人却还好好的站在世家门槛里!”
沈寂说完,拔出绣春刀狠狠扎在滩上,以刀为界。
他站在界内,站在暮色最亮处。
赵管事悄悄退到人群边缘,他得去郑家,现在就去。
什么“监港会”?老爷吩咐有任何风吹草动要立刻回报。
沈寂方才那话不算风吹草动,算地动山摇。
蹭出人群的赵管事拐进栈桥背后窄巷,巷子越走越暗,再往前就是西圩埠和外围滩地的交界,郑家有个行馆就在那头。
然后他听见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赵承业。”
巷子尽头的风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石青色锦衣卫百户服色,腰佩绣春刀。
韩诚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管事,“是你主动跟我走,还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请你走?”
赵承业强自镇定,“韩百户。小人就是个码头管事的。”
韩诚冷笑,“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承业甚至都没看清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手就已经被反剪至背后,扣人、堵嘴、架起、带走,一气呵成。
风灯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巷子空了。
入夜,西圩埠的滩涂终于静了下来。
白日里千双眼睛、万句嘈杂,此刻全被潮声吞了。
海退得很远,沙滩在月光里泛着青灰色,风比白天大了不少。
医帐外,锦衣卫和巡检司的人已经换了两班,绝对称得上重兵把守。
帐内,顾明烛给阿海测完体温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掀开内帐的帘子走到外帐。
沈寂在外帐的草席上席地而坐,此刻仰头看着她。
白天的沈寂是站在千人面前的钦差,是三句话就能让一片喧嚣死寂的人。可此刻他像被人从神坛上拽下来扔回人间,然后他在……
他在怕。
顾明烛并不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读出这么清晰的怕。而他的每次“怕”,都跟她有关。
他终于看到了顾明烛在走的路。
她的路,他大概是跟不上的。她那些神乎其技的医术背后是一个他无法抵达的世界。
他的阿烛自己就是刀、是盾,是比他这个指挥使更锋利也更坚固的存在。
而他只是一个恰好站在她身边的、拿着一把凡铁的凡人。
他仰望她。
他看过她握刀、看过她执笔,看过她把针扎进别人的皮肉里像在绣花。
她的手指修长但不纤弱,虎口和指腹有薄薄的茧,他喜欢那些薄茧,划过他身体的时候,那些茧总是让他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秩序,比他立的那块碑更硬的秩序。
碑能被推倒,规矩能被篡改,但她……他撼不动。
所以他怕。
怕有一天她走得太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怕她眼里的喜爱变成怜悯,怕她不再需要他挡在前面……
“阿烛,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说请她别走太快?还是问一句“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他没来得及想清楚。
顾明烛已经快步走上了草席,捏住了他的下巴,俯身用嘴唇封住了他要说的话。
他被她压得向后仰,几息后,悬着的手终于落在了她的后颈上,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把她用力的按进自己的怀里。
沈寂反客为主,从被动的承受变成了近乎掠夺的索取,唇齿相撞,恨不能把他的阿烛吞吃入腹。
顾明烛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但不想挣,她用这个吻来回答他:“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我不走。
所以你闭嘴。
草席被压得塌了下去。
顾明烛闭着眼睛,好像世界上就只剩下她跟沈寂。也分不清谁在索取谁在给予。他以唇描摹她的轮廓,一遍一遍,生怕记错一个弧度。
她抵死相认。
可几乎要突破最后一步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帐帘不是房子,会映出影子!
一个激灵吓得她清醒,下意识睁开眼睛推开沈寂,可视线所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顾明烛还在沈寂怀里, 但两人身子底下已经不是帐蓬里的草席,而是救护车里那张覆着无菌垫的诊疗床!
此刻的沈寂不知所措地僵硬。
视线怔怔地环顾周围所有的东西。从无影灯到嵌在合金柜体里的玻璃药柜、到触摸屏、到救护车两侧以及后方全部打开的拓展空间、透明的小屋子。
他震惊到茫然,“阿烛, 这里是……”
说实话顾明烛心里的震惊不比沈寂少, 可终究还是笑出了声。
所以她可以带沈寂进空间了。
从她穿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 这辆救护车就是她的退路。可如果没办法带任何人进来, 也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只能独行。
孤独其实比任何刑罚都重,而现在沈寂进来了。
“沈寂,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九十节的时速在海上是什么概念?
是海面在身下变成了一条向后方飞速离开的水带,两边的浪被速度硬生生压成两道白色水墙。
沈寂一开始还带着试探,把水上摩托的车速控制在四十节左右,但很快,他发现这东西比他想象的听话得多。
车把不飘,重心不晃,哪怕高速过弯时车身也贴着水面。他让身后的顾明烛搂紧他的腰, 然后开始加速。
五十节、六十节、七十节、八十节。
沈寂从来没体验过这种速度。骑马再快,也比不上这台车在海里撕开浪涛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是在飞。
顾明烛在他身后兴奋地高声喊:“沈寂,把保护罩打开!”
九十节。
水上摩托达到了最高速。
沈寂按动车把上的一个按钮,顶部和两侧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消失,海风开始灌进来, 带着咸冷。
两人一起仰起了头疯狂地笑。
海在脚下碎成浪, 身后的崖山越来越远,远到那块碑、那些人、那些明争暗斗,都变成了一个可以忽略的点。
没有钦差, 没有医者,没有北镇抚司,没有异世来客。
两人在月光下的海面上疯了一样地笑。
“沈寂。”顾明烛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但另一半稳稳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沈寂把顾明烛的手从腰间拉到自己胸前,按在了心口上。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从她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天起,这世上就有一个人和她站在同一侧。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
凌晨,伤者开始发烧。
回到医帐内的顾明烛掀开敷料,切口有些感染,皮温高得烫手。
她把意识沉入救护车,打开平板输入了伤者的状况,调取出腹腔术后早期感染处理方案,并请数据库给出优先级建议。
系统立刻出方案,二次探查、广谱抗生素、液体支持……
顾明烛立刻调整输液药品,重新检查引流管确认通畅,然后重新固定。
做完,走到帐帘边喊司徒医官准备黄连解毒汤打底,加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等。
大承气汤也煎了一副备用,如果腹胀加重就灌,之后继续死守。
寅时中,体温三十九度三。
顾明烛把黄连解毒汤一小勺一小勺往伤者嘴里送。
人还在半昏迷中,但吞咽反射还在,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切口渗出液终于少了一点。
但是感染可不是线性发展的。它可以在一个平台上稳住很久,然后突然跳水。她必须盯住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卯时初。
伤者忽然躁动。顾明烛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并检查腹腔,还好,腹胀程度没有加重,循环还算稳定。
卯时二刻。
体温下降。
顾明烛闭了闭眼,挺过去了。
与此同时,被韩诚抓住的赵承业已经被打晕了。
海上“飙车”归来的沈寂换上干净衣服,接过从赵承业身上搜出的一串钥匙,一共七枚。
西圩埠的库房和帐房都在管事院子的最深处。隔着两道院墙、三道栅门,寻常人连外围都摸不进去。
可惜沈寂跟晏三、晏七都不是寻常人,几个起跃就入了内。
到了帐房门前,沈寂取出那串钥匙挨个试着插入锁孔,试到第三枚的时候就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外面候着。”
晏三晏七便一左一右跃上廊檐阴影里,目光锁死院门方向。
沈寂反手闩了帐房门,轻轻步入。
房间里漆黑一片,沈寂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戴在额头上,轻轻一按。
是充电头灯,当然是顾明烛给他预备的。
自此,顾明烛所有黑科技终于“名正言顺”了。沈寂压下心中的小骄傲,并颇为遗憾自家娘子的这身本事不能向外人显摆。
他环顾四周,帐房相当的大,四张桌子两两排开,四壁皆是顶到房梁的书架,密密麻麻摞着账册。
沈寂从最上层开始找,视线最终停在“海字号”那排。
遂按年份挑出禁海令落地前后那几年的册子。
那几年朝廷收紧放洋,商船进出骤减,抽成比例屡次调整,也应该是崖山蛀虫动手脚最多的时段。
帐册一共有三本。
沈寂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黄铜书匣。
匣身云纹刻得不错,任谁看都是大胤匠人打制的物件。可他知道它不是。阿烛说这东西叫扫描仪,能把一个庞大世家几十年的秘密文件悄无声息地“吞”进去,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沈寂一页页的翻,扫描仪同步开工。
一页、两页,十页。
第一本扫完合上,归回原位再扫第二本、第三本。
随后又扫了几本最近一年的。
本来是很顺利,直到扫至最新的日期,是今天的。
书页右上角有一片极薄的东西,边缘微微翘起一线。
沈寂在北镇抚司经手的案子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什么样的暗记、什么样的手法没见过?
眼前这片东西,薄、韧、透明,贴在封皮内侧却不留明显胶痕:是打湿过的桑皮纸。
沈寂唇角翘了翘,重新翻回扉页确认了一下名字,录事:裴时序。
果然是他。
沈寂早就知道裴时序进了西圩埠,没想到这么快就“对”上。
倒是棋逢对手。
他“愉悦”地用扫描仪把这本也扫完。
然后也找了张桑皮纸,小心的裁成跟裴时序这块一模一样的大小、轮廓。濡湿后贴在原位置,分毫不差,再把帐册归于原位。
重点帐册全部扫描完,用时不过一盏茶。
随后收好头灯和扫描仪,拉门侧身出去。
三人沿原路退出院子,落锁,翻墙,消失在西圩埠沉沉的夜色里……
天色逐渐从黑往灰白过渡,西圩埠的一天正在苏醒。
赵承业也醒了,被疼醒的。
这是什么地方?他慢慢坐起来,瞬间想起了昨晚的事儿。
他被锦衣卫的人带到这儿打了一顿,但什么也没问?
赵承业回过神,赶紧检查自己身上带的东西,钥匙、印鉴,居然都在。
再环顾四周,棚屋低矮,梁上挂着破渔网,角落里堆着空蟹笼。像是苦力住的地方。
可锦衣卫抓了他为什么不直接送进牢房?
赵承业一步一步挪到门口,耳朵贴着烂门听了一会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迟疑地推了推门,几乎都没用力,门竟然就开了。
赵承业站在原地没敢动,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有锦衣卫过来。
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确实没瞧见有看守。
赵承业半弓着腰贴着墙根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郑家。
在后头跟着的晏九心下好笑,这姓赵的现在心里应该只有三个字:回郑家。
这姓赵的唯一功能就是提供了一晚上库房的钥匙。
辰时初刻还没到,西圩埠的滩涂上就已经围满了人。
无他,钦差大臣说今天必须立界碑的事儿,经过一晚上发酵传遍了全崖山。
这百年难遇的“热闹”谁不想来看看?阎王大斗三世家,看看哪个赢。
“蚝煎!热乎的蚝煎!蒜蓉醋蘸着吃嘞。”
“鱼丸汤!热乎的鱼丸汤!一口下去暖到脚底板!”
“海菜糊!热海菜糊!紫菜虾皮熬的,撒葱花嘞。”
“麦芽糖!小孩别跑!来一块麦芽糖粘粘牙!”
也不知是哪个带的头,这么有生意头脑。今早的西圩埠不像个码头,倒像个庙会。
晏九站在盾阵后方看得眼皮直跳,低声对身边的晏三说:“这帮人是把这儿当戏台了?”
晏三嗤了一声,“崖山就这么大,看个热闹呗,反正大人说了,来得人越多越好,咱们只管把秩序维持住。”
人群里也全是闲聊的声音。
“听说钦差昨晚上亲自守在医帐里头。”
“真的假的?那么大个官,守个苦力?”
“骗你干嘛!我表哥就在巡丁里当差,说女阎王在里面开膛破肚,男阎王就在外面一守就是几个时辰。”
“你们说那海子能活过来吗?肚子都划开了。”
“我看悬。我二叔那年被人捅了一刀,没划开都死了。这开了膛的……”
“别瞎说!什么女阎王。人家是顾医宾,神医!你们没听说吗,她在海上漂着的时候,船上几百号人就靠她一个人撑着,连淮宁的瘟疫都给治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你们听说没, 那个归贝药行就是顾医宾开的,听说这几天还在赁地种药呢,她出药种!”
“那不就是跟郑家打擂台?回春堂可是郑家的, 西圩埠也是郑家的。啧啧, 看来钦差这是要拿郑家开刀!”
议论声嗡嗡嗡。有人信有人不信, 还有人半信半疑。但反正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同一个方向:界碑。
青石碑三丈高, 两尺厚,正面刻着“西圩埠港界”五个大字, 背面刻着开海令的具体条文。
外围,锦衣卫和巡丁列了两排,韩诚站在最前面。
再往外是自发赶来的苦力、疍户、船工,跟昨天一样又是黑压压一片。
辰时初,沈寂从医帐里走了出来。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清峻之气却半分未损, 并换上了难得一穿的三品服。
最惹眼的是肩上的獬豸披肩,那是钦差代天子巡狩的凭证。
他一步步走到碑前站定,滩涂上的喧嚣像被一刀切断。
“起碑。”
沈寂话音落下,力士们把碑身缓缓拉起,一寸一寸往碑座上落, 直到严丝合缝地卡进碑座。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沈寂从韩诚手里接过铁锤, 又拈起一枚楔铁抵在碑座与碑身的接缝处。
“从此往后,界内是港,界外是海。港有港法, 海有海规。越界者,视同抗旨。”
话音落下,锤头叩在楔铁尾端。
一声闷响, 楔铁吃进半寸。
“朝廷开海不是一句空话。税有定则、费有定额、利有定分。凡欺瞒侵吞、私抽暗取者,此碑为证,国法不容。”
话音落下,第二锤落定。
“开海不成,我沈寂不走。”
第三锤落定。
楔铁到底,碑座与碑身锁死成一体,再无半分虚隙。
沈寂转身回医帐。
片刻后,滩涂上的人重新动了起来。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扁担还是那根扁担,也没人多说什么。
就是一块碑,它立住了。
赵承业回郑家没敢走正门,鬼鬼祟祟从后巷进去的。没一盏茶工夫就被带到前院耳房。
郑氏家主郑渐鸿已经在里头坐着了,一双眸子亮得瘆人。
“跪下!”
赵承业腿一软跪了。
“说。”
赵承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依着二管家的密令煽动苦力围攻立界、再到故意把海子推出去让巡丁捅、再到女阎王来医帐救人、随后自己被韩诚拿下带到棚屋挨了一顿打,再到天亮门开了没人拦他、他就回来了。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二管家郑禄也从西圩埠回来了,讲了沈寂在滩涂上立碑,三锤定音。
片刻后,郑渐鸿的声音像刀子削下来,“所以,那个韩诚为什么放你回来。”
赵承业额头抵着地,冷汗顺着后背钻,“家主,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真的没有出卖家主。”
郑渐鸿声音沉了下来,“承业,看来你是老了。”
赵承业跪在地上脑子嗡嗡响。他太明白“老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郑家养的狗,咬不动人就不会再养。
“家主,”他瞬间落了泪,“小人有用,小人十二岁就跟着您上了码头,那上面的事儿,小人闭着眼都比旁人清——”
郑渐鸿直接打断,“你儿子上月进了我郑家内账房,当的是誊录。你女儿许的是回春堂管事老三的独子,八月下的聘,明年开春过门。这两桩事我批过,现在是让它成,还是让它散?”
赵承业浑身僵住,“小人以性命担保,西圩埠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郑渐鸿冷笑一声,瞥了二管事一眼。
郑??拿出一本册子,丢到跪着的赵承业面前。
赵承业赶紧捧起来看,是一册名单。
足足列了六十五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林阿橹,三十八岁,西圩埠北段扛包头,批注栏写着“母瘫在床,每月药钱八百文,欠赌坊六两,债主是东市李瘸子”。
第二个:陈水生,疍户,二十二岁,批注“上月私藏两筐渔获被巡丁逮住,案底在巡检司,没结案”。
往下看,每一行都是这样。谁家老娘等着抓药,谁犯过事捏在谁手里,谁贪图小利、谁好色谁酗酒谁胆子小谁嘴不严。
整整六十五个人。
赵承业有些困惑,“家主,这是?”
郑渐鸿语气平淡,“不是说那个什么监港会要设十二席,我要那十二席当中,至少七席是这份名单上的人。”
赵承业咽了口唾沫,“老爷是要小人挨个去谈?”
“你?”郑渐鸿看了他一眼,全是不屑,“你这张脸昨夜刚被锦衣卫抓过,今天再去挨个找人谈话,是生怕沈寂不知道咱们在动手?”
郑渐鸿站起身,走到赵承业面前俯视着他,“这份名单你交给一个人。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交给谁?”
“几天前刚刚到西圩埠账房上工的人,安济村,裴时序。”
赵承业怔了下,却也不敢反驳,心里默默把裴时序其人琢磨了个来回,品品自己有没有被这人取代的可能。
一个快要淹死的人会本能地去抓每一根从水面晃过去的稻草,哪怕他知道,自己够不着……
与此同时,西圩埠账房内。
裴时序没去凑那个围观立界碑的热闹,他相信沈寂立得起来。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对账。按惯例,他还是先检查了帐簿,里头的桑皮纸没问题。
今日的数据不多,辰时二刻潮位三寸,鱼骨四十七筐,碎石九车,杂料三担。
刚录了一半儿,三个录事就都回来了。面色比平日沉,哀声叹气的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聊了一会儿“监港会”。
监港会?裴时序笔下没停,心思却已转了个来回。
沈寂果然每一步棋都是即快、且利。
二录事很有些郁闷,“你们说这监港会真能选出来?”
阿笋冷笑,“走着瞧。让底下自己选人管自己?就那帮泥腿子能选出个什么鬼。”
“咱们啊,“头录事终于开口,语气倒是平静,“就是那梯子最底下的。上面的人要是往下跳,踩碎的先是咱们。”
二录事心里愈发的紧,苦着脸问:“那咱怎么办?不干了?”
头录事瞥了他一眼,“你户籍在崖山,工牌在西圩埠,不干这个干哪个?三日不归,赵管事一道文书就能把你钉成逃工。”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再说话。
裴时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始至终没参与这场对话,只是低头写着自己的账。
直至快晌午了,赵管事派了个小伙计过来,喊裴时序去他的议事房。
三个录事一脸狐疑的偷瞄裴时序。
裴时序仍旧老办法,在三人看不到的范围内往帐册里粘了湿桑皮纸,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把帐册放回架子上,才不急不徐的出去。
议事房在正院东侧,一溜五间,平日里赵管事只占用最里头那一间。裴时序沿着回廊走,到了门口叩门进去。
只见案后坐着赵管事,额头包着布,有血丝浸出来,露出来的脸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儿,一只眼睛还肿着。
裴时序反手把门合上,走到案前。
赵管事没让裴时序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才开口,“才来五天的人,倒是进了家主的眼。”
裴时序没接话。
赵管事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愈发厌烦,冷笑,“你这流放犯当得挺有意思。到了崖山没去挖沙子,没去扛包,直接进了账房。这路子不是一般人走得通的。我不管你以前如何,现在在西圩埠拿着老子发的工钱、坐的是老子给的椅子,那你就是老子——”
裴时序直接打断,“昨晚你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一件件说出来,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
赵管事瞪着裴时序,那只没肿的眼睛猛地睁大,“腾”地站了起来,绕过桌案快步走到裴时序身前,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什——”
裴时序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
居高临下、平静的:“我问最后一次,昨晚韩诚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打了你哪儿、打了几次、什么时候停的,停了之后你躺了多久,有没有人进来过,有没有人给你水,有没有人给你留下话,甚至你昨晚穿的什么衣服、带了什么配饰,一件都不许漏。听懂了吗?”
赵管事的眼神从凶狠到惊惧、到茫然,到清醒,“……懂。”
裴时序这才收回目光,不急不徐地走到案后,撩袍坐下。
“说。”
赵承业能在崖山混到如今的位置,没点儿小聪明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不能。
前几日二管家郑禄像是随口吩咐的,“西圩埠帐房缺个四录事,安济村来了个裴家的人,安排进去。”
赵承业当时没当回事。
他也查过这姓裴的,是上京侯府出身不假,可到了崖山还不就是个草民。他以为是二管家收了什么好处,随手安插个人罢了。
直到今早。
郑渐鸿亲自点名,让他把那份名单给裴时序。
那一刻赵承业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漏看了什么,但还想试试能不能拿捏点儿什么。
然后就是此刻。
赵承业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坐在他椅子上的人。
这眼神赵承业太熟悉了,他在每一个站在每一处权力顶端的人眼里见过。
他确定了,他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我被按进去之后, 韩诚起先没说话,后来……”
赵承业开始一五一十的交待所有细节,平铺直叙。
两刻钟后, 他身上唯一的“配饰”, 那串钥匙到了裴时序手里。
裴时序坐在檀木圈椅里把玩着这串钥匙, 唇角一点点勾起。
是了, 沈寂抓区区一个赵承业有什么用?赵承业是家生子,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被郑氏捏着, 抓了他,他也不敢吐出半个对郑氏不利的字。
但钥匙就不一样了,它不认主,只认齿痕。
而锁后头的账册、货单、契约、私藏的银子、见不得光的往来记录。全都会因为一把钥匙的易主,而暴露在另一双眼睛面前。
恐怕沈寂昨晚就已经行动了。
裴时序把钥匙丢回赵承业身上,并拿走了六十五人名单,只丢下一句:“照常过你的日子。”
说罢, 离开。
***
界碑事件后的第四日。
阿海度过了急性危险期,虽说后面还得再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地,但起码命保住了。
这段时间里顾明烛也知道了监港会的事,更知道沈寂连续三晚都泡在巡检司。
他新官上任烧的火烧出了几十宗或大或小的案子,从码头费私抽、到巡丁受贿放私、再到三大世家名下几艘货船的“夹带”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摊在了案上。
他让晏三晏七等人分头去核实对账, 把每条线的上下游关系摸清楚。
卷宗越堆越高,他案头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才被顾明烛勒令休息。
至于郑家的那几本重要帐册, 沈寂用宣纸打印了出来。
他举到灯下细看,墨迹浓淡层次、笔锋转折处的飞白、装订线处重新穿过的针脚、备注栏里淡墨后补的小字,全都被还原得一丝不苟。
而打印一张不过一息。
更奇怪的是他竟已经不觉得奇怪, 自家娘子那个世界究竟有多大的神通,已经不是他能想像的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是阿烛给他的,而阿烛给他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关键时刻替他劈开过一道他凭自己劈不开的路。
这就够了。
一个男人有一个能给他劈开前路的娘子,还要去追问劈路的刀是怎么打出来的么?
沈寂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归贝药行开张第五日,已经在全城打响了名号。
不然呢?没开张之前就跟几个村子搞了联合收购。
开张第一日就搞了个跟郑家对打的签约租地种药。
当晚就救了一个肚子都划开了、肠子都流出来的苦力。
而药行里的医宾甚至还是钦差夫人……
一早,顾明烛就着带着珠儿、螺儿和晏十六一起到了药行后院。
下车后脚都没站稳,就瞧见阿宽从前堂冲了过来,“夫人,您可算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沓契约,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兴奋的混合,“外头排了三十多号人了,全是来签约种药的!可咱们名额已经不够了,里头又争又抢的快打起来了。”
顾明烛愕然,想了想,“跟他们说,签约亩数扩到一百五十。”
阿宽松了口气,面露喜色的往前堂跑。
李南生又从炮制房里跑了出来,也是一脸焦急:“顾医宾,晾晒的架子不够了。昨儿收的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加上张娘子送的泽泻,晾架上已经塞满了。今早又来了十几户送药的。”
“再让阿土去东市买二十张竹篾席,不,三十张。放不下的一律送去禁方阁,我来炮制。”
李南生应声赶紧办事。
顾明烛突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一百五十亩的签约面积,光是核对每户的地块位置、土质情况、种药品种的文书都要堆半个桌子。
更别说还得给每种药材定收购标准、定收购价格、定结算周期。
这些事她可以交给别人做,但定标准的那一步她必须亲自把关。
她才走进前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被人搀着,迎面过来了。
这老汉脸色蜡黄,手按着肚子直哼哼。
阿宽赶紧说着:“顾医宾,这是北湾的老胥户,昨儿出海受了寒,疼了一宿了。”
顾明烛:“……”
得,这是逼她无证行医啊这是。
不行,她得抓紧考医凭了!
可这几天不行啊,没空儿,尤其十天后还有个大日子,她家夫君在崖山的第一板斧要落下。
“陈老伯,您听说过监港会没有?您有没有报名参加?”顾明烛号完脉,像是随口一提。
前堂里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滞了一瞬。
陈老汉愣了两息,眼神里闪过闪躲:“呵呵,我、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算、算了吧。”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接了话,“顾医宾,咱们不是不相信钦差大人。可选谁啊?我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选出来的人能管啥?还不是被上头牵着鼻子走。”
又一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疍户,“我倒是听说了,但也不知道哪家放了话出来,说谁敢报名参选,往后码头上就没活儿干了。”
“对对对,”有人附和,“我本来想报名的,再想想,还是算了吧。”
“那、那要是真选上了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个半大孩子,看年纪最多十五六,“选上了是不是就不用扛包了?能管事儿了?”
“管事儿?”先前的年轻汉子嗤笑一声,“那是当靶子!”
顾明烛的手没动,指腹仍按在陈老汉的寸关尺上,可脑子里已经把这几句话拆开揉碎了。
其实最大的问题还不是没人敢参选,而是根本没人相信选出来有用。
一个普通苦力要是站出来跟三大世家作对,付出的可能是全家老小的命。
所以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参选=找死,不选=苟活。苟活虽然苦,但至少还活着。
这信任可不是靠一张告示、一场演讲就能建立的。
“陈老伯,”顾明烛收回手,语气平静,“是暴湿泄泻,需速速用药。我这就给您开个方子。”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炭笔疾写,并抬头跟阿宽交待着:“药价按标准折。”
可大概是大伙儿心知肚明顾明烛的身份,也怕这么好的顾医宾觉得沮丧,前堂又有人开了口打岔。
“顾医宾,我虽然不敢报名,但我肯定去捧场的。起码能去凑个人头。”
“我也去。”疍户汉子跟着说,“我婆娘在归贝抓了三副治腰疼的药,才花了别处一半的银子。这恩我得记着。到时候我去站一站,也算……也算还个情。”
“这几日我们一家老小吃的米,都是在您家药行卖药得的银钱。”海花村一个来卖药的农妇也开口了,“监港会那天,我们全家都去!”
“我去!”一个半大孩子也喊了一嗓子,“我去卖汤水赚铜板!”
顾明烛忍不住笑了。
一个接一个,前堂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表了态,理由五花八门。
顾明烛心里微微一松。至少有人愿意去了,至少选监港会不是一场空转的戏。
她谢着大家,又一一把前厅的事处理完,才回到禁方阁,埋首处理那堆契约文书。
可一直忙到傍晚药行打烊,顾明烛的心里仍旧没踏实。
重新回想白天那些人的话,越想越不安,没心思做事,索性提前回了行辕。
沿途的商铺大多已经收了,只有临海的几个鱼摊、菜摊还有人在。
顾明烛亲自下车去瞧,鱼摊上还剩几条海鲈,她挑了两条最肥的。
又买了旁边摊子的嫩豆腐、冬笋、一小把荠菜。
她寻思着沈寂今晚多半又是晚归,在小厨帮他准备些适口的。
回到行辕的几人先各自吃了晚食,简单的洗漱后,顾明烛换了身宽松的常服,从箱笼里取出那几本考医凭要用的医书。
《南阳心鉴》她早背得熟了,但越是熟越是不敢大意,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也是在给自己找点安稳。
外头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海风撞着窗棂一声比一声紧。
直至差不多酉时三刻,珠儿才跑过来说大人回行辕了,但一回来就又被韩百户请去了集议厅。
顾明烛便起身净手进了小厨房。
锅里下油,把已经“三去”过的海鲈滑进去,两面煎至微黄再冲入滚水。冬笋切片入锅、豆腐切作方丁,荠菜切碎了撒进去,最后再洒一小撮白胡椒。
旁边煨着的那壶姜枣水也好了,满屋子都是甜香。
顾明烛便拉过一张矮凳在灶前坐下继续看医书,听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外头终于传来了极快的脚步声。
顾明烛把医书放下,才站起来门就开了,寒气跟着涌进来,又被满屋子的热气逼退。
沈寂像是刚从雾里走出来似的,在看见顾明烛的一瞬,眼神就软了。
“回来了。”顾明烛眉眼弯弯。
沈寂反手把门关上,二话不说就抱住了顾明烛起腻。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顾明烛对他说“回来了”这三个字。
不管白天他在巡检司里跟多少人周旋、看了多少本黑账、生了多少气,只要回家听见这三个字,就全都不算什么了。
沈寂轻声的:“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顾明烛由着他抱了一会儿, 才拉着他去洗手喝汤。
其实若论厨艺,顾明烛自是比不过田火头。但对于沈寂来说自家娘子做的汤意义不同,意义远超口味, 他甘之如饴。
也不知道从哪晚开始的, 两人的宵夜就喜欢直接在这小厨房用。
膝碰着膝、碗挨着碗、汤气糊了灯, 暖意糊了脸。
“今天药行生意如何?”
“还成, 巡检司忙不?”
“忙,千头万絮等着理。”
沈寂手里的空汤碗放到了灶台上。
“今天我把那几本账册的扫描件又过了一遍。禁海令落地那年, 郑家在西圩埠有一笔支出,名目写的是滩涂修缮,将近二十五万两。”
顾明烛有些好奇,“滩涂修缮用得了这么多?”
沈寂摇了摇头,“就算是把整个西圩埠的栈桥全部拆了重铺,也花不到这个数。所以晏七顺着这笔支出的流向往下追。银子从郑家公账出去,进了几个不同的户头, 有材料商、有包工头、有船行。表面上看是通的,每一笔都有凭据,每一张票据都齐全。但……全得太真、真的太假。”
顾明烛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材料商票据是石料三千方,实际入库不到一千。差额的两千方, 账上说是损耗和事故沉海。可最近的石场在三十里外的山上, 走陆路更便宜。为什么要走水路?而航行记录目的地又过于分散。”
“所以郑家在做什么?”顾明烛轻声问。
沈寂也很困惑,“郑家在西圩埠赚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阿烛,我只知道这一大笔钱有问题。”
他无奈的叹了声, “甚至这还只是西圩埠的帐,郑家其它产业定也不会太干净。更甚至……另外两世家是否都参与其中?”
顾明烛握住沈寂的手,“那就先假设郑家什么都干得出来。然后把防得住的, 全都防住。防不住的……砍回去。”
“比如?”沈寂问。
“比如最近的一条,监港会是开海令落地后的第一面旗。郑家如果想继续做见不得光的事,就必须让这面旗立不稳。选出来的人不听朝廷的,只听郑家的。”
沈寂点点头,“是,郑家能做的事,我想了几条。每一条都不新,但每一条都够毒。我猜,第一条是买票。郑家会想办法让选出来的人过半数是郑家的人。
第二条是搅局。最有可能发生在监港会选举当天,传谣也好、闹事也罢,规模会远远大于立界的时候。
第三条是毁证。裴时序进了帐房当录事,不会是巧合。他心细如发,用了桑皮纸做暗记,虽说我原样复制了回去。但通过赵承业,难保他不会猜到我动了帐本。”
沈寂看着顾明烛,眼底全是疲惫。
“阿烛,我会赢吗?”
顾明烛沉默了会儿,抬手抚平沈寂微蹙的眉心,“你会赢。”
她轻声说着:“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赢。”
沈寂注视着她,只等她往下说。
“三大世家经营了百年,你来了几十天就想连根拔起,那不叫赢,叫奇迹。奇迹不能拿来当指望。”
沈寂怔了一下。
“咱们现在不可能一步登天,那就把整场仗分解成无数个小回合。第一回合就是‘监港会是否能成立’这件事本身,它办成了,哪怕选出来的人不完美,哪怕往后还要斗,但它办成了就说明规矩能落地,说明朝廷的令箭在这片地上能插进去。下一次,再赢下一次。”
沈寂沉默片刻,“如果选举出了乱子呢?”
顾明烛摇了摇头,“你不是神,你是人。人做不到万无一失,但人能做到出了纰漏之后不垮。郑家赌的是你一出错就全盘皆输,但我信你,我信你出错了还能站起来接着打。谁先垮,谁才输。”
沈寂伸出手臂把顾明烛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厨里的炭火又矮了一截,光暗下去了,但暖意还在。两个人挤在一处,也无需再提十天后的事。
十天后,那些阴谋会在风浪里自己浮出来。
而在此之前,他们还有时间做好准备。
***
深夜。
早就睡着的顾明烛脑海里“叮”的一声。
【检测到宿主救治外伤濒危患者海子(已完成)】
【检测到宿主在归贝药行持续开展基层诊疗(海难急救×2、暴湿泄泻×2、风湿痹痛×5、外伤清创缝合×8、跌打损伤×3)。】
【正在结算奖励……】
顾明烛闭着眼,意识进入救护车空间。
这几天她零零星星帮过不少人瞧病,人数没数过,但系统帮她数着。
【奖励一、HR-3型水下恒压呼吸器一台】
说明:挂耳佩戴,全面部遮挡,外观如半罩式透明面镜,内置纳米级气膜分离装置,可直接从海水中萃取溶解氧并同步过滤杂质。
单次工作60分钟,全程无需浮出水面换气。最大工作深度100米。
特殊适配:已与宿主救护车导航联动,佩戴后自动显示当前位置。
【奖励二、AC-7型声波定向疏导器一台】
说明:手持式扇形发射装置,形似金属折扇。配骨传导耳机二副。
开启后视野内实时标注人群密度热力图,红色为高拥挤风险区,绿色为安全疏散通道。
当监测到局部区域密度超过安全阈值时,设备自动报警。(警报声仅宿主可闻)
【奖励三、TQ-5型手持式广域金属探测仪(2台)】
说明:采用量子感应阵列与地磁补偿技术。单台有效探测半径15米,垂直探测深度5米。可穿透木质、土质、石质掩体,精准定位任何金属反应。灵核供能,无需充电。
【盲盒奖励三项,宿主是否选择现在抽取。是/否】
顾明烛按下“是”。
【盲盒奖励一、速食补给箱·经典款× 1箱】
说明:红烧牛肉面×6、老坛酸菜面×6、香菇炖鸡面×6、香辣牛肉面×6、西红柿鸡蛋面×6、葱油拌面×6,共计36桶。
第二个盲盒是一个月的水电卡。
第三个盲盒是脊柱固定板 4副。
【奖励结算完毕】
黑暗里,顾明烛的眼睛倏然睁开。
这次系统奖励有一半的功能都指向了同一种预警:踩踏。
下一秒,她翻身压上了沈寂,“沈寂,醒来。”
沈寂睁开眼,“怎么了?”
顾明烛:“我知道三大世家要在监港会上做什么了!”
辰时整(上午八点),行辕后堂。
到场的人拢共八个:沈寂、顾明烛、韩诚、晏三、晏七、晏九、晏十六,以及田火头。
所有人都站在沙盘前。
沙盘还是晏三这几天才做好的,西圩埠晒场及周边地形按比例缩制,海域、栈桥、滩涂、高坡,一应俱全。
沈寂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点沙盘:“今日部署目标只有一个:选举日当天防止人群踩踏。所以我们这几日所有安排围绕这个目标展开,余者皆从。”
他手中的树枝点向晒场四个入口。
“第一组晏九带队入口管控,还要派至少十二人化装成苦力入场。每个入口设单进单出通道,一次放行不超过二十人。入口处设木栅栏做物理隔离,间距以一人肩宽为限,防止多人并行推挤。晏九,你的人每隔一刻钟汇报一次各入口累计进场人数。”
晏九抱拳:“属下得令!”
“第二组由顾医宾的卫协负责,晏十六协同,医车会停到制高点。”沈寂手中的枝子点在晒场西侧的高坡上。
顾明烛点点头,她手上有系统给的AC-7设备,在最高点监控人流密度最合适,“这几天我会在归贝药行制作大量的止血带,到时候所有安防人员每人两条,贴身携带。”
沈寂眼中有赞许,但没在众人面前表露,只继续说着:“第三组韩诚带队,所有人全甲驻守晒场西侧备勤。一旦场面失控,你的人务必要在三十息内切入现场。”
“大人所指的失控是?”韩诚眉头紧锁。
沈寂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会意,接过话来:“韩百户,所谓失控,分三层。”
“第一层是局部推挤,密度超过每平米……就是肩背相贴、足不沾地,且人数还持续上升。”
沈寂点点头,”达到这第一层级之后,我会通知晏九带人上前疏导,韩诚你的人原地待命,不必动。”
顾明烛继续,“第二层是链式挤压,且出现明显的单向推力。比如,前排的人被挤得双脚离地、后排的人仍在往前涌。这时候晏九的人已经拦不住了,韩百户,你的人在三十息内切入后,用工具把高压区强行掰开。之后形成环形,把压力泄到环外去。”
韩诚瞬间懂了形势的严竣,眉头皱紧了,“敢问用何种工具,可需要属下立刻准备?”
顾明烛摇了摇头,“工具由归贝药行负责。还有第三层是跌倒踩踏。比如有人摔倒,后面的人看不见会继续往前涌。这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了,用脊柱固定板把伤员从人堆底下抽出来。然后立刻带到医车附近。”
韩诚听得脊背发凉,他不清楚大人为什么一大早会布置这些,难道是接到什么密报?
总之这怕是很多人生死攸关的大事儿,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沈寂继续说着:“从今天开始演练楔入阵型。另外晏三、晏七各带一队人, 分别封锁晒场南北两条外围通道。”
顾明烛解释着:“对,这两条通道是预设的紧急疏散出口,一旦场内出事, 你们要负责引导人群出去。”
晏三、晏七抱拳领命。
“还有第五组粮秣辎重, 由田达义(田火头)负责。”沈寂的树枝点在晒场东南角, “你的人管三件事, 一是医车侧厢和四角的备勤点。按二百人份备足,当天巳时前全部到位, 中途消耗可随时从归贝药行补入,不得断档。二是晒场四向通道要派人分段值守,凡有杂物倾倒、栏栅松动、地面塌陷的,即刻清理或更换。三是重伤员转运,沿途你提前清道,不得有碍。”
田火头沉声应了。
沈寂放下枝子,“顾医宾为总调度, 她在高处看得最清楚,她的判断优先于我的口头指令。还有问题吗?”
晏七问道:“大人,属下有一虑。这预案铺得虽细,可到底得要多少人手才兜得转?若是来的人比预想的少,咱们便是空耗气力。若是来的人比预想的还多, 这人手一旦摊薄了, 便是摆设。”
沈寂:“所以要根据有可能来参加的人数决定。”
顾明烛说着:“先查底册。西圩埠有工牌名册,常驻苦力、疍户有多少。这些人是根基,必来。其二是核村册。像北湾、海花村、东山棚民、安济民、内城平民、内城商户, 几处户数乘上能出工的男丁,再算上老弱派来的代表,取个中间值。还要观旧例。螺儿之前跟我说, 有一次郑家祭祖,码头上曾挤过三千之众。”
其实在2050有个活动管理的标准流程,是可以通过模型作出预计人数评估的,顾明烛就是参考了那个办法。
当然,也还要根据当日的天气情况,甚至”舆情系数“有关,比如三大世家要是造了个什么谣,那就是舆情范畴了。
而当下没有微信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所有数据都得靠人一条一条的去查去核实。
并且核实的时候还要务必低调,免得打草惊蛇。
时间太紧,沈寂下令立刻分头出发,每晚都回行辕后堂集议。
众人应诺,各自急促离开。
晏七带人直奔西圩埠,晏九往码头茶馆钻,田火头则吆喝着帮工开始盘点库房。
顾明烛给珠儿和螺儿列了个采购清单,像粗麻布、生石灰、醋、艾草之类的,让她们去市集上采买。
都安排差不多了,她看向沈寂,“我得去一下晒场,光看沙盘不够。”
沈寂眉头蹙起,考虑了片刻才“嗯”了一声,转身吩咐晏十六,“把响箭也带上,若遇险情立刻放箭,我会带人赶去。”
顾明烛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唇角一弯,“郑家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对我下手。他们还没蠢到这个地步。放心吧。”
放心?那是不可能放心的。
沈寂对自家娘子就从来没有“放心”这两个字。
崖山的风稍微大些,他都怕吹闪了她那截纤腰。何况是去龙潭虎穴般的晒场?
可眼下自己的属下就在旁边看着,沈寂到底也不好意思真把顾明烛圈在怀里护着。
只能胸口闷闷的点头称是。
不过小半个时辰后,顾明烛跟晏十六已经站到了西圩埠的晒场坡顶。
脚下就是沙盘上用红签标出的“医疗集结点”。趁着晏十六没注意,顾明烛偷偷放出了无人机全程高空悬停录像跟随。
然后蹲下身敲了敲土层,“十六记一下,集结点坐标在晒场正西,高坡投影线下地势最高,土质是压实黏土层,承载力足够。”
又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医车停放区地面要铺设竹篾防滑垫,边缘用石灰粉画线界定。”
“夫人,咱们到时候安排几辆医车?”晏十六问。
顾明烛一边心算一边答,“算上拉车的马匹和卸车时的操作空间,这个点位极限停放六辆。”
随后拿树枝在地上画出个四方框,“得留出急救通道。前排四辆是急救前哨。车辕朝东,正对晒场人群密集区,车尾相对留出一条宽六尺的中间通道。这四辆车只做临时处置,第一辆做检伤分类车,第二辆做止血固定。你记一下,这辆上面多放些担架、止血带和脊柱板。第三辆是清创缝合车,第四辆是药品补给车,归贝的药都放过来。后排两辆做转运车。车厢得深,咱们行辕没有,回头你提醒我跟大人提,最好在巡检司那里借。”
晏十六看着地上的布局图,眉头微皱:“那若是人群失控冲撞过来,这四辆车岂不是首当其冲?”
“所以要有屏障。”顾明烛点点头,“在医车区东侧和南侧,用粗毛竹搭两道临时护栏,高及人胸,埋桩要深,再用藤条横向加固。再选几个卫协弟兄分成两组,一组持盾守在护栏缺口的位置,另一组持长钩,至少给医车争取到关门的时间。”
她又指了指高坡顶端:“那里要设一个瞭望位,我会全程站在上面。一旦发现人群密度超过警戒线,会立刻挥旗示警。”
晏十六一一记下,对九日后的局面既感到压力,也生出几分底气。
“十六,你去下面也看看情况,每隔十步报一次你脚下地面的反馈。”顾明烛吩咐。
“是,夫人。”晏十六应是离开。
顾明烛见她走得远了,才从搭膊(空间)里取出AC-7声波疏导器。
这东西在她手里看着像一柄金属扇,扇形面板展开后,视野里瞬间叠上一层半透明的密度热力标识。
顾明烛把扇子搁到了地上,激活了地表微振动回波模式,波形曲线开始跳动。
“十六,踏步用力。”顾明烛喊着。
晏十六虽不明白夫人在查什么,但想必是极有用的,便依言而行。踏着战术步点走,靴跟重重砸地,每十步报一次:“实!空!松!实。”
顾明烛眼前的波形图数据被实时校准:红色高亮区是硬化栈桥基座延伸出的石板地,回波强劲,波形陡峭。
绿色安全区是压实黏土,回波平稳。
东北角有被杂草掩盖的区域,看起来地表结实,其实声波散射严重。
还有几处常年渗水浸泡的盐渍地,波形呈现异常的衰减,表明其结构松散,承压能力仅为标准值的四成。
顾明烛直接在扇子的触屏上把那里划成“高滑移风险区”,到时候那里放缓冲区的栅栏,禁止入内隔离一下。
一通探测下来竟是花了一个时辰。
近晌午才算测完,顾明烛便跟晏十六顺路去了趟安济村,帮裴月华复诊。
裴月华恢复得不错,顾明烛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在二房的石屋里。
如今裴家三个小院儿的石屋都比刚来的时候改善了太多。
二房也终于置办了床榻和简单的桌椅板凳,收拾得还算干净。
“其他人呢?”顾明烛随口问了句。
“大兄去了西圩埠上工,其他人除了大伯娘,都被嫡母指使着去了海边捡顾姐姐您收购的那些海药。另外还要刮海苔、捞鱼虾烂尾、扫鸟粪。给嫡母那三十亩地积‘暖肥’。”裴月华说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
如今除了大兄,张兰因成了家里说话最管用的。
“也对,这些东西冬天容易收集。”顾明烛一边说话一边把药箱收好。
门帘突然被掀开了,张兰因拎了个包袱,挟着一股冷风进来。
瞧见顾明烛和晏十六也在,倒是先愣了一下,但没出两息就进入了那副刀枪不入的架势。
“顾医宾来啦。月华这身子骨离了您的方子还真不行。今儿看诊开药了没?都记长房帐上了吧。”
顾明烛:“……”
裴月华脸立刻涨红了,赶紧接话,“不不,我自己付,顾姐姐,等我——”
“你付?你哪儿来的银子付!”张兰因打断的毫不留情,“光躺着养病那是用银子填无底洞。”
她说着,把包袱丢给了裴月华,又从袖中甩出一张契约,“喏,你运气好,有我这个母亲帮你想出路。我在牙行接了批绣活儿,你既然有力气拈针,这活计就归你了。”
裴月华有些意外,拿过契约抬头看着张兰因。
张兰因却不管她,自顾自地算起了账,“按件计酬,绣一方简单的花草手帕,工钱能买两斤糙米。若是带缠枝、飞鸟、细云纹的,工钱翻倍。丝线布料也是绣坊出。你手脚麻利些,每日绣个一两方,赚的钱我允你自留三成,剩下那七成交给家里买米买炭,你没意见吧?”
还没等裴月华说话,张兰因又瞥了顾明烛一眼,连珠炮似的,“顾医宾,我这可不是苛待她,甭说她了,就是我嫡嫡嫡亲的亲儿子如今也没闲着。这光景,只要还在喘气的就得给家里干活儿。再说了,这绣活儿换来的米她吃着心里也踏实。”
说完压根也没等回答,转身又掀帘出去,风风火火地……
顾明烛、裴月华、晏十六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还是顾明烛先没忍住, 低低笑出声来,又颇无奈的叹服。
张兰因可真是把人设焊得死死的。
“她这样安排,月华你可委屈?”顾明烛问。
裴月华认真想了想, 又认真摇头, “我不委屈。反正我这几日身子好了不少, 能靠这针线换米换药, 心里踏实。等我全好了就不光是能绣帕子了,哪怕是去嫡母那三十亩地里帮着种药、拍土疙瘩, 我都乐意,我就不想闲着。最起码……嫡母没把我随便指个男人,换了聘礼给旁人做妾。”
晏十六敏感的听出问题,眸光倏沉,“有人要买你做妾?”
裴月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人是跟三叔提的, 说给十两聘礼。三叔便来当说客。嫡母骂他蠢笨如猪,说我远不止值十两,没许。”
“三房那个确实蠢笨如猪,张氏说得没错。”顾明烛咬牙冷笑一声,“先好好养着, 每日绣帕子也不可过度耗眼, 往后给人看诊、缝肠接骨的时候,没个好眼神儿可不成。”
看诊?
裴月华听懂了却不敢信,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顾姐姐, 您是说……您肯……”
“我说,”顾明烛索性直说:“等你身子养利索了来我归贝药行。我缺帮手。”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裴月华所有强撑的镇定,在淮宁也好、鹰嘴村也好, 顾姐姐只肯拿医书给她自学,没松口亲自教授,如今这是……
裴月华几乎是本能地想下床拜师磕头。
顾明烛坚决止住了她的动作,“急什么,你要谢,就先谢你自己这双没废掉的手。你若将来真能独当一面,才不负我挂了个师傅的名头,也不枉你吃了那么多苦。”
裴月华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我记下了,顾姐姐。月华必不负师傅。还有,还有月明和月晖他们……”
说了一半儿就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她何德何能,怎敢再为旁人求师?
尴尬地看了顾明烛一眼又迅速垂下,好怕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一丝一毫的不悦。
顾明烛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里愈发的软,“我知道月明和月晖都是好孩子,可他俩可不归你这个姐姐管,是人家父母说了算。我肯定是不会去找二房三房开这个口的,但若是他们父母觉得跟我学医是个不错的出路,我也不会特意为难谁,看缘份吧。”
裴月华眼里的惶惑散去,用力点了点头,也终于有了笑容,“懂了顾姐姐,我养好身子再跟您学本事,让我父亲和三叔都瞧出好处来,两个弟弟就不会有学医的阻力。”
顾明烛但笑不语,岔开话题又说了些医嘱、拿了些新药,便起身告辞了。月华非要起来送,被晏十六重重按下。
一掀帘子,就瞧见张兰因在门口转悠,假装认真扫地。
一看就是偷听了不少墙根。
顾明烛心下好笑,也不拆穿,只当无事发生,跟晏十六径直往院门口走。
脚还没出呢,张兰因就追了过来。
“顾医宾,怎么这就急着走了?外头风硬,进堂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张兰因脸上堆着笑。
顾明烛斜睨她,似笑非笑的。
张兰因会死都不会尴尬,一看顾明烛这表情还能不明白人家心知肚明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了亮话,“你方才也说了,我家月明是好孩子吧,那你收一个月华也是收,再收一个也没差,我同意,月明也归你了。”
“别。你们二房的人,我收一个月华都是下了大狠心、冒着被你们裴家上下围剿的风险。惹不起,当真惹不起。”
张兰因眉梢一立,“顾医宾,咱好歹也算老相识了吧,另外我那三十亩地的成败都信了你了,你信我一次又能如何呢?再说了,当初得罪你的是长房,我们二房……好吧,我,我顶多是嘴臭了点儿,对你可是没啥实质性的伤害吧。不是我自己替我儿子夸口,以月明的聪慧,若不是断了科举路,考个状元也不是不能的。如今弃文从医,以他的悟性和记性,定能——”
顾明烛直接打断,“你可知道他自己的想法,他自己想不想学?”
张兰因怔了下,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戏谑,转而全然的认真,“想!他想!月明他想学,十成十的愿意。但他没敢跟我提,是怕你厌烦我……”
顾明烛眉头轻扬:“我是挺厌烦你的,所以你们昔日侯府的规矩、你心里的清高,可还端得起来?月明将来若穿街走巷受些风言风语,甚至被人轻贱,你可承受得住?”
张兰因听完非但不恼,反而笑了,带着十分讥诮,“我张兰因本就是商户出身,并非什么诗礼传家的贵女。当年能嫁入侯府是孽缘,如今沦落至此是命数。这世间难听的话,势利的眼,我打小听得多了,也骂了旁人不少。人活着比的是谁能站到最后,医者确实抛头露面。可露面能换米。旁人嘴里吐出屎来又能奈我何?”
她话锋一转,“顾医宾,您若觉得月明他能成器,就收下他。我张兰因得罪过你,我心里是清楚的。这样吧,我先给您磕三个响头,不够的话,您说,您要如何能出得去这口气,只要不是要了我的命,只管提,我绝无二话!”
顾明烛笑了笑,“行,那就先磕吧。”
张兰因万万没料到顾明烛会应得这么干脆,眼底闪过错愕,但咬了咬牙,真就撩裙屈膝要跪。
然而膝盖刚一弯,就被顾明烛托住了胳膊。
“行了。”顾明烛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这头磕下去,月明往后在我门下是抬不起头的。我收的是学生,不是来赎罪的奴才。”
她把张兰因直直拽了起来,“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让你跪不是因为我大度,更不是原谅了你昔日做的事。你精于算计。但在我眼里,只要不害人,精明也是本事。咱俩虽说道不同,但可以互利互惠。”
张兰因只关注“互利互惠”四个字,懒得去细抠其它非褒非贬的阴阳话,利落地敛衽一礼,“那月明拜托顾医宾了。”
顾明烛受了她这一礼,唇角一勾,带了点促狭的笑意,“那月晖呢?”
“月晖关我什么事?我可管不着。”张兰因白眼翻得利落如常,“咱先说好,你要是把月晖也收了,那也得让李金珠跟我今天这样磕头才成。”
想了想,又补充:“但最好是别收,三房可不像我们二房这般大度。月晖也没月明机灵的。”
又想了想,第二次补充:“跟你学徒的话,那月明采的药,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算钱的吧?不会就白采了吧?另外他在药行的吃穿用度是怎么个算法?我倒不是跟顾医宾计较黄白之物,实在是——”
顾明烛跟她一样翻了个白眼,只抛下最后一句:“明天让月明来归贝上工。另外,我会拟个投师契让你签。列明是你们裴家央求我顾明烛传授医术,非我强求。白纸黑字,画押按印,找个保人。免得几日后你们裴家又生出什么反复的心思,倒打一耙,说我顾明烛强抢你家小公子去学‘贱业’。”
张兰因冷哼一声:“签就签!谁怕谁。归贝药行如果还有其它的买卖,只要我能做的,顾医宾也莫要藏私。我那三十亩坡地眼下可是连种子钱都还没回本呢!”
她说到这儿,铁算盘架势又回来了,“索性咱就把话说透。顾医宾,你懂医,懂势,可你未必懂这‘利’字怎么写。我张兰因打小便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十岁的年纪,就能从上万文的流水账里挑出半钱银子的猫腻。若非那场祸事,我何至于落得今日田地。再有,我懂‘人’。无论内宅、铺面的伙计、牙行的掮客,什么人心里打什么算盘,我一眼就能瞧出七分。谁贪、谁廉、谁可用、谁需防,我心里有本账。
“顾医宾,你是个妙人,有鬼神莫测的手段,可你心太软,见不得血,见不得人受苦。我不同,为了护住我一双儿女,我敢拿算盘珠子当刀子使。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但我也用不着你瞧得上,反正这世道不算计就得死。你收月明是收了个好苗子。但你若跟我合作,就是多了把淬了毒的刀。顾医宾,这刀,你敢用不?”
顾明烛脸上的戏谑也收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眼前这个张牙舞爪,像个护崽母狼的女人,心中竟生出几分敬意。可认真想了想便笑了,“你甭用激将法,我不吃这套。”
张兰因面色一紧,白眼攻击正要恢复,又听顾明烛话锋一转,“但我也想瞧瞧你这把‘刀’,到底能砍出多大的局面。利上的事儿,只要不贪、不违律,合作愉快。”
张兰因得意了。
下午,回到归贝药行的顾明烛又忙了个脚朝天。
后院彻底变成了选举的“军械库”和“后勤总站”。顾明烛亲自盯着每一件东西归位。
先就是带人做标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麻绳全部刷上白灰, 晒干后一车车拉去西圩埠,要围着东北沟和西南盐渍地绕两道。
还得做几十面三角旗。
东南风挂蓝旗,人群往西撤。西北风挂红旗, 人群往东撤。到时候晏七安排的“便衣”会混在人群里, 根据旗动疏导。
另外还单独做六块大木牌, 两块写上“老人妇孺通道”, 四块写上“壮劳力通道”,入口初步打算安排六个, 谁敢插队或是乱排队,直接叉出去。
最重要、也是顾明烛最上心的东西是医疗类。
“绞筋扣”(止血带)、“三蒸布”(无菌布)、“紫药酒”(碘酒)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大药篓。
碘酒还是顾明烛在硅胶掌柜那里买的一批,量不大,主要就是过个明路。如果不够用,现去买都成,反正顾明烛这几日靠着三个村的供货,在杏林商超赚了不少积分。
忙到日头偏西, 后院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一众人正扶着腰直喘,院门外便传来骡铃声,是山海村的猎户们赶着车来交药了。
今天来了两车,仍旧是陆青崖带队, 还跟了四个精壮汉子, 个个手上青筋虬结,一看便是在深山里讨生活的苦把式。
骡车上垛着晒得卷曲的建瓯厚朴,还有用麻绳捆好的金钗石斛, 以及几麻袋茯苓。
顾明烛大致检查了一下,这批药材成色极好。她正要收了,目光却扫到第二辆车板缝隙里卡着的一撮棕色毛发。
“陆兄, 草药货色没得挑。但莫非这次进山除了刨根,还动了家伙?”
陆青崖咧嘴一笑,解下腰间的鹿皮囊递给顾明烛:“顾医宾好眼力!昨儿撵上了一头老熊。”
顾明烛解开囊口,里面是颗墨绿温润的熊胆,车架上还有四只硕大的熊掌、一对尚未角化的鹿茸,以及一大包五灵脂(鼯鼠粪)。
“好东西!”顾明烛眼睛一亮,逐个估价。
皮囊里的熊胆肯定是这批药里最值钱的。
大胤的野生熊胆分三等,最次的草胆一枚也得二两银,中等的铁胆五两,最好的铜胆能卖到十五至二十两。
陆青崖这颗墨绿温润,显然是上品铜胆,顾明烛直接开价二十两。
再看那四只熊掌,完整未损,每只市价约十一两银,四只便是四十四两。
那对鹿茸是药效最足的“头茬二杠”,顾明烛开价十两。
还有一大包五灵脂,虽是活血止痛的良药,但确实不值钱,大宗走货也就几文到十几文一斤。
陆青崖豪气地摆了摆手:“顾医宾不嫌弃就留着配药,算搭头,不要钱!”
最后算上建瓯厚朴、金钗石斛和茯苓,一共约莫十两银子。
螺儿把盘算拿过来一拔,四舍五入拢共是八十四两整。他们不要银票,全要现银。
山海村又是大赚一笔。
几个汉子激动的手都在抖。
往年他们进山一趟,刨除损耗,能赚个十几两已是顶天,如今半个月不到竟赚了往年一年的进项!
陆青崖豪气干云,“顾医宾,往后您这药行还缺啥?不论是崖壁上长的、地底下埋的、老虎窝里藏的,您尽管吩咐!我们弟兄几个就算是拿牙啃,也得给您啃回来!”
其余四个猎户也纷纷附和,拍着胸脯砰砰作响。
顾明烛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笑着点点头,“倒还真是有件事想麻烦你们呢,但放心,不用啃老虎窝。具体的,咱也别站着说话,诸位随我来。”
她侧身让开道,又转头对螺儿吩咐:“沏一壶厚朴姜茶来,多放些蜜。”
说完,便带着晏十六和珠儿,把五个猎户引进了药行最里侧的中厅。
榆木门一合拢,阿宽背靠着门板一站,外人谁也甭想偷听。
没一会儿,螺儿端着托盘进来,给每人面前搁了一盏滚烫的厚朴姜茶。
几人捧着茶盏暖了暖手,又各自抿了几口,厅里的气氛也从方才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
顾明烛就直说了:“几日后西圩埠有一桩大事,要选一个替崖山码头苦力说话的监港会,不知诸位可有耳闻?”
五人互看了一眼,竟是嘿嘿嘿的笑了。
还是陆青崖答话,“顾医宾,这事儿我们不仅听说了,村里人现在都嚷嚷着要去凑热闹呢。”
顾明烛眸光一闪,“为什么?”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传出来的,反正就这两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说西圩埠那日不仅管饭,还发‘平安药’,谁去了谁就能领一份。还有人说那日人去得越多,往后码头的工钱就越高,山货的收价也越稳。”
陆青崖本来说得还挺高兴,可瞧着顾明烛怎么越听神色越严肃。
心里便也起了疑,“顾医宾……这事儿不对劲?真要发药?是咱归贝药行发的吗?”
顾明烛这会儿心情也沉重了起来,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儿。大人也从没发过什么发药安民的告示,这风声来得蹊跷。至于将来码头工钱高低、收价稳不稳。那得看选出来的监港会争不争气,岂是几句闲话就能定的?”
陆青崖几个一脸困惑,“那传话的人图啥?”
“图让你们都去。”顾明烛笑容渐冷,也不在耽误时间,直接说了想法,“咱们山海村信得过的猎户大概能有多少家?”
“信得过?”陆青崖有些不解。
“嘴严、机灵、义气。”
陆青崖挠了挠后脑勺:“全村三十七户,除了三户是五年前从外地逃荒来的,底子还没摸透,剩下三十四户当中,至少有二十户都是能托付后背的。”
“能不能请这些人都去西圩埠,去当志愿役。”顾明烛认真说着:“当然,我先把为难的事儿都说在前头,志愿役并不是好做的。主要是因为当天人数没谱儿。原本我估着,来的多是讨海吃饭的船工苦力,场面再乱也不过是码头那点恩怨。可你方才说连深山里的山民都被人煽动了。这说明有人要搅浑整潭水,不管是山里的、海上的,只要能聚起来的他们都想用。想必有人会趁机生事,所以志愿役要隐在人群里当锦衣卫和巡检司的‘眼睛’,帮忙维持秩序。”
其实准备志愿役势在必行。
无论锦衣卫还是巡检司的人哪怕换了便衣,那股子久在公门的精气神也遮不住,太扎眼。
崖山海卫的人沈寂又不敢多用,三大世家盘在崖山这么多年,不可能没蛀进海卫的。
于是人手就严重不足。
但山海村的猎户不同。他们往那儿一站就是真山民,崖山“自己人”。更妙的是,这本就是三大世家自己放风煽动的,山海村的人混在人群里简直是顶好的天然幌子。
陆青崖听完就乐了,“顾医宾,我还以为啥大事,不就是维持个秩序,咱山海村的人在山里连大虫窝都敢掏!您说,要我们干啥?”
顾明烛闻言,眼底那点忧色也散了,话就落到了实处:“你们到了那儿别扎堆,也别落单。最好是两三人一组。见着人就凑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有没有可疑的,一看就是三大世家派来的奸细。如果真乱起来,你们帮忙疏散。具体怎么办,等你回村之后把人数统计齐了再派人来一趟归贝药行,我会统一安排。”
顾明烛想了想,又补充:“但你们是志愿役,不是官兵,所以一切以你们自己的性命为主,其次才是维持秩序。若真遇上事,能拦则拦,拦不住千万别硬扛。发现可疑的人也别自己上手拿人,自有锦衣卫去处置。另外每人发两补助银,这银子就从归贝药行出,不用你们跑衙门。”
“二两!”陆青崖几人惊了下,面面相觑,几个眼神下来就懂了彼此的想法。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青崖认真的应了,“顾医宾,三大世家这些年占着坝下肥田,逼得我们在山上刨石头缝。下山换一撮盐要被扒三层皮。好不容易归贝药行肯收我们的草药,给的是天底下最公道的足银。我那婆娘,今冬头一回舍得扯匹新布给全家缝件不打补丁的袄。顾医宾,啥志愿役不志愿役的,我们听不懂。但我们知道这西圩埠要是乱了,归贝要是垮了,我们就得继续过穷苦日子。您放心,我们绝对准时到,推搡?山里人站得稳,兄弟就给您钉在那儿!”
身旁猎户齐齐颔首,有股子同生共死的悍勇。
顾明烛心头一震也不再多言,只起身郑重深施一礼。
安防网又落下了一道铆钉。
入夜后,行辕后院议事堂的灯火通明。
出去奔波了整日的几人又小议了一下,汇总了今日所有的情况。其他还好,唯有人数无法确定。
据晏七所查,光是在西圩埠工牌底册上有登记的苦力、疍户、船工都高达一千四百余人。更不用说每日都会有的散工,以及内城平民和被煽动过来的棚户和山民了。
“阿烛,晒场的地况如何?”沈寂问着。
所有人看向顾明烛。
她就着沙盘讲,“整个晒场东西宽大概百步,南北进深不足八十步,平地统共约是六千积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她手中的树枝划过沙盘边缘, “看似是挺宽敞,但先要剔除不可用之地。东北角那片松软滩地需要用石灰标‘禁区’,西南侧临海的盐渍地遇人多踩踏便会翻浆, 这两处一划, 能站人的实地剩四千积步。”
“大概容纳多少人?”韩诚问着。
“要是参照稳妥的聚众规制, 每人至少需占宽一步、纵两步的立足空地, 还要留足细微转身和通行间隙。四千积步实地的话,理论上限是两千人。即便竭尽所能, 比如挤占边缘斜坡、压缩各处通道,这片晒场满打满算,也最多硬塞下两千五百人。”
沈寂眉头紧皱,“但聚众选举不同于列阵驻兵,到时候恐怕人挤人、肩抵肩。”
顾明烛点头,“对,一旦人数超过, 顷刻便能生乱。”
她又用树枝指向沙盘上的四个出入口位置,“这四点是‘漏斗颈’,一旦人数逼近两千五,颈口就会变成栓塞,彻底堵死。如果现在已经确定必来的人数都超了二千的话, 当天恐怕会直奔四千, 甚至更多。”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晏九艰难开口:“那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超员了?”
“是。所以硬堵没用,硬装更蠢。”顾明烛坦然承认,“三大世家就是要用人海战术。”
她话锋一转, 树枝敲在沙盘西侧那片高坡模型上:“既然晒场只能容纳两千,那我们就只让两千人进去。我的方案是‘外场分流,内场控流’。首先用木栅栏在外围隔出前置等候区。”
“前置等候?”沈寂问。
顾明烛冷笑一声, “三大世家即然非要参与一下,成,也别暗中参与了,揪到明面上来。尤其银子,他们也得出点儿的。大人觉得呢?”
顾明烛看向沈寂。
沈寂并未立刻作答,认真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外场等候区的空地,良久,眼底的沉郁终于散了,“你说得对,即然是三大世家想要的场面,就满足他们。韩诚,你明日持我名帖分赴三家,敬请他们襄助义举,就说……思来想去选举一事也关乎崖山颜面,关乎乡绅体统,唯有仰仗德高望重的乡绅出面主持,方能显我崖山急公好义之风。钦差把‘露脸’的机会拱手奉于三家,绝不与民争善。”
“万一他们不参加、不出银呢?”
沈寂闻言,笑容更甚,“高帽我既送出去了,就没有撤还的道理。他们若不戴,明年的船引也不必要了。你明天不妨顺便提一下这点。”
顾明烛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她可真的爱死了沈寂这权臣不用讲理的模样。
崖山是海运重镇,三大世家的根基不在田亩而在商船。
如今开海在即,所有出海商船会需市舶司重新核发的船引,注明船主、载货、航线、往返时限。
无引者就是走私,船货没官,人犯下狱。
三大世家就算要跟沈寂作对,那也是作对在暗处,明面上,钦差大人要他们参与,他们就算心里气吐血,也得过来。
“属下明日一早就去。”韩诚抱拳。
顾明烛收回笑意继续说着:“另外内场实行‘潮汐式放行’。晒场内人数一旦逼近五百,入口就暂时关闭一下,只出不进。这个时候我会在西侧高坡的瞭望台上监探全场,挥旗为号。晏九,我请了山海村的猎户来当志愿役,到时候都归你调度,你教教他们旗语。”
“是,顾医宾。”
“还有,选举之前要挂‘除目榜’。”沈寂补充着,“所有参选监港会的人,不管是谁,姓名、籍贯、三名保人、平日做的营生都要写在榜上,提前三天贴在西圩埠最显眼的地方。”
除目榜这个形式,在大胤只有五品以上朝官除授、吏部发告身前才挂。
六品往下不过一张到任禀帖,不入流的差事连粉壁册子都上不得。如今只要参选就得挂榜,也是大胤第一回。
这事儿也就沈寂敢干。
顾明烛明白他的意思,挂榜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验真。
如果有人冒充苦力、或是三家塞进来的外乡闲汉,一看便知。
“晏七,你着人专门受理这事,如果榜上的人不符合选举条件,所有乡邻都可前来举报。核实一条赏银五两。”
这赏格可不低。
顾明烛眸色微动,“除目榜末尾可以再加一行字,就说参选者海神共鉴。把神佛拉来做保,崖山百姓吃这一套。”
众人笑了,也是深以为然。这行字绝对比绣春刀吓人。
等第一日的汇总都商量得都差不多了,烛泪都叠了半寸。
顾明烛意识瞄了眼救护车里的显示屏,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沈寂便散了集议,后头几天还有几场硬仗要打。
旁人可以休息了,他却不能。
跟顾明烛回了小院儿,两口子把卧房门一关,蜡一熄,待外头没动静儿了又轻悄悄出来,翻墙出了行辕。
一落地,就一起进了救护车。
今晚让沈寂过了开车瘾,驾驶位归他了。
一向清冷自持的沈大人难得露出几分激动,这车无马自行又藏着雷霆之势,实在合他胃口。
顾明烛也只花了两分钟教他哪里是油门哪里是刹车以及方向盘如何操控。
“你只管开,这车自带软保护,真要撞上什么,它自己就停了。”
沈寂“嗯”了一声,眼底悦意亮得惊人。他一脚轻踩,车身猛地一窜,起初尚有几分生涩,不过片刻就摸透了脾性。
车速渐起,顾明烛歪在副驾看着自家夫君难得松弛下来的神情,心里也跟着高兴。
“阿烛,外头如果有人,一定看不到咱们吧?”
“看不到,除非把车窗打开。”顾明烛演示了一下开窗,风噪立刻灌耳。
沈寂却一点儿不觉得吵,只觉痛快。这比御马更烈,比执剑更酣畅。
可开着开着脑中忽然电光一凿,想起一桩旧事。
终是没忍住,溢出一声低笑,又掺着点无可奈何的兴味:“所以大玉岭我端了毒窝那晚,看到的‘飞头’不是假的。”
顾明烛大笑出声,眼里全是卸下包袱的得意,“就是我!可算能说出来了,沈寂,我可是帮了你不少忙的,甚至毒窝里你们抛出去的毒气竹筒能瞬间吸进洞里也是我的功劳!”
沈寂腾出右手去捏了捏自家娘子的脸,“即是帮了大忙,定要好好感谢一番,但我的饷银早就归了你,也没私库,只有以身相许了又许、再许、许一辈子。”
他说得平淡,眼里面却着实只盛着顾明烛一个人。
顾明烛笑意渐缓,伸手覆上他仍停留在她脸上的手,“一言为定。”
“沈寂,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归我。”
沈寂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应得干脆,“好。”
“都归你。”
车窗外夜风呼啸,一刻钟后车速渐缓,西圩埠几点零星的渔火已遥遥在望。
沈寂直接把车开到晒场旁边的一处背风礁石后停稳,周遭一片浓稠黑暗,只有海浪拍打滩涂的闷响不绝于耳。
他是来看现场环境的,即是总指挥使,成败便系于他一身。
沙盘推演得再精妙终究是纸上谈兵,他必须把所有情况默背于心。
为了方便行动,俩人把救护车换成了摩托车。这次不用顾明烛再教,沈寂已经很熟练了。
但西圩埠晚间仍有疍户巡夜,更有郑家暗哨,车灯绝不能开。顾明烛就花了几分钟时间进了趟杏林商超,买了两副夜行护目镜。
外观就是普通墨镜,但能在全黑环境下析出景物,且不反光,戴上后连滩涂上蟹爬的痕迹都清晰可辨。
她亲手给沈寂戴上一副,帅是帅,可配上沈寂的束冠长发以及一身古装,还骑个摩托,着实……有种横店横漂群演上工即视感。
惹得顾明烛又是好一通笑,被沈寂捞住揉搓了一番才止住。自己戴好另一副翻身上车,双臂环住沈寂的腰,下巴轻抵在他肩后:“夫君,走吧!”
沈寂不再多言,摩托车悄无声息地滑出礁石遮蔽。车速渐起,甚至还路过了巡夜人。
格外的嚣张……
其实有了顾明烛白天的勘察打底,沈寂晚上过来就简单了许多。
主要就是看沙盘上标出的软沼地和溢口,熟悉一下视野覆盖区,背下更直观的感受就行。
前后不过耗时两刻钟就打道回府,抓紧时间洗漱了立刻休息。
沈寂今晚总算“放过”了自家娘子。
说是放过,也不过是没做到最后一步,其余的折腾倒是一分也未少。
偏生入了冬,他越发“恃冷而骄”,把人结结实实嵌进怀里,恨不得揉进骨血里暖着。
顾明烛被闷得脸颊绯红,抬脚踹他他也不会疼,末了也只能背过身去装睡。
可身后的人明明已睡沉,手却像生了自我意识,不知何时又探进她中衣,掌心滚烫,贴着她的柔软烙铁似的捂着,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晨起更是一场拉锯,他深深吸她,像要把她身上那股清甜的暖香连皮带骨吸进肺腑里才肯罢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顾明烛昏昏沉沉由着他, 直到洗漱后在铜镜中才瞧见颈间斑驳的红痕,醒目刺眼。
她回头瞪沈寂。
沈寂慢条斯理地束发,又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指挥使模样, 眼底还有不够餍足的笑意。
见她起身要走, 才伸手勾住她手腕又往怀里带, “要不……今晚别养精蓄锐了。反正养着也累, 不如累点别的。”
顾明烛:“……”
呸!
其实沈寂说归说,接下来的几日, 行辕简直成了个只管落脚的壳子。
锦衣卫全员连轴转,人人脚下生风,回屋倒头便着,连梦里都在背安防条例。
先就是韩诚依着沈寂的命令先去找了郑家。
郑家起初自然也是百般推脱的,但沈寂手里可是握着明年开海的船引呢。
意思摆明了:我不?你,但我把梯子架在你够不着的地方,然后再告诉你, 不爬上来,我就把你脚下的地掘了。
郑家家主:“……”
那还能说什么,“自愿”参与呗。
三大世家每家要出五打人到现场维持秩序。
为什么是五打人?因为“组委会”核算过了。
晏七那里调来的名录,以及预估被忽悠过来的渔民、棚民,总数大概会在四千左右。
至于内城平民, 沈寂直接下了道命令, 选举当日四门紧闭,仅许持有西圩埠工牌或“村正路引”者出入。其余内城百姓若无要事不得随意前往西圩埠。
若有违令者,以扰乱选举论处, 笞二打、并修码头打日。
一下子杜绝了三大世家煽动平民的源头。
顾明烛心想,要不怎么说还得沈寂呢。
若是旁的钦差来,首要考量是仁政和“体面”。
一纸令下把一城百姓圈了行动, 往大了说叫罔顾民情,回头御史台的弹劾奏本能堆满皇帝的案头。名声臭了,这官也就别想升了。
可沈寂不在乎。被御史再参一本对他而言不过是袍子沾了点灰,拍拍就掉。
至于名声。
呵,地府里的真阎王爷有可能会在乎些阳间香火,他又不是。
那点儿虚无缥缈的口碑?他早没了。
总之预估人数四千多,不会超过五千。那安防人数就至少要安排五百。
三大世家先各出五打。
这也是沈寂的一步险棋。看起来是引狼入室,其实是驱虎吞狼,也叫人质战术。
韩诚对三大世家倒是讲了轻飘飘一句:“当日谁家的人出了岔子,明年谁家的船引就少打引。”
并且这一百五打人会发不同颜色镶边的号衣,郑家红边、林家蓝边、陈家黄边。
假设三大世家想搞事。可以。反正他们自己人会被安排站在最前排。
一旦骚乱,这一百五打人要么被挤死,要么被锦衣卫砍死。
死的是世家的家丁,伤的是世家的元气,脏的是世家的名声。
至于其余的安保力量,锦衣卫加上广城水师借来的人一共五打人,就是最核心指挥中枢,外加归贝药行还能出几个跑腿。
山海村的青壮猎户会来三打人。
至于巡检司,崖山巡检司满编也不过八打九人。更何况三大世家把持多年,当中起码有两成是空饷,名字在册,人可能在其它地方干活。
晏七又暗中梳理了一遍,余下八成里还有近一半的人是三大世家远亲或旁支,平时穿号服,出事帮世家。
真正听令、又能得晏七六成信任的也就二打人。都是外地调来的,家眷不在崖山,忠诚度尚可,但战斗力一般。
沈寂不会让他们去冲锋,只让他们守住几个不重要的路口,或者在锦衣卫身后当第二道人墙。
另外,沈寂在崖山兵备道借了道标精锐一百人。这也是极限了,再多,兵备道自己防区就空了,回头海匪来了他得提头去见巡抚。
最后就是跟崖门衙门借了快班捕役二打人、民壮一百二打人。
全员共计五百人。
这五百人从召集初始就全部带去了巡检司演武场操练,吃喝拉撒、以及哪怕志愿役,每日也要给人家发些补贴银的。
银子?哪儿来?
反正沈寂没?算自己出,这种事情当然“黑吃黑”比较合理。
兵备道和县衙借兵,那是看在钦差面子上“帮忙”。沈寂便给了两个主官每人一道口信:“协防辛苦。本司每人每日补贴草鞋钱二打文,饭食钱二打文。这笔银子烦请二位大人代为下发,务必让弟兄们吃饱穿暖,莫要生了怨气。”
只能代发的二位大人:“……”
第二笔“黑吃黑”是来自巡检司。
沈寂让晏七去巡检司查库,果然查出了一笔历年积存却未曾动用的修船银,共八百两。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沈寂一点儿没客气,“既然是公用,那就用在公事上。拿去充作演武场饭食和贴补钱。”
这一笔,连雁过拔毛的顾明烛得知后都不得不佩服沈寂的逻辑是狠的。
而这前二笔的黑吃黑金额还是小的,最大的一笔来自西圩埠税场。
没错又是西圩埠,毕竟羊毛得可着一头羊去薅嘛!
距离选举还有七日时。
深夜,西圩埠税场场外的乱礁边。
郑家的私船没挂灯,贴在避风的汊港里。
船主郑宏咳嗽了声,打几个精壮的力工就从船舱里搬着“柴捆”钻出来,送上小舢板。
每一捆都巨大、用麻绳勒得死紧。但其实柴捆的中心被掏空了,塞满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木和绸缎。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在柴捆表面特意抹了些烂泥。
“快点!潮水要回头了!”郑宏低吼。
舢板来回穿梭,颠簸着运到岸上,码放在税场指定的“待检区”。
码放也是有讲究的。
都堆在靠里的“自己人”的区域,不用查验。
值夜的税官张渭走了过来,随便敲了几下柴堆就在赤历(税薄)上提前写好的一行“柴炭五打担”后面,添了两个字:“验讫”。
这两个字一写,这批货就算过了明路,哪怕里面藏着金山银山也是依法纳税的良货了。
可也就在张渭写完的瞬间,税场外的黑暗里传出低沉的马嘶、以及马蹄声声。
为首之人勒着缰绳,自浓墨夜色中缓缓而出。
月光虽被云层遮着,可税场燃着的火把和气死风灯正旺,把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
翌日下午,消息就已长了翅膀传遍了全崖山。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了醒木,唾沫横飞:“列位爷,昨几个三更天,东风那个吹,税场那几盏气死风灯晃得跟鬼眨眼似的。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哒哒哒,沉似那阎罗殿前的催命鼓,一步一响,敲得人心尖儿发颤!”
他折扇“哗”地展开,指着天空:“只见那为首一位爷,正是钦差沈大人!他身披玄色鹤氅,内衬墨色箭衣,胯下一匹踏雪乌骓,不是出巡,胜似夜审。这一身黑,是这崖山浑浊水面上,唯一的一块青天!”
“再看那郑家的船,口口声声‘柴火五打担’,嘿,好个柴火。沈大人眼皮都没抬,只把那玉指一勾,说了声:‘验’!柴捆一散,好家伙,里头分明是苏木如血,绸缎似雪!”
说到此处,他收了扇子弓着腰,捏着嗓子学哭腔:“再看那税场监官张渭!平日里那是何等威风?昨几个见了钦差大人,三魂吓掉了七魄!抱着大人靴子就嚎。您猜怎么着?尿了!”
满堂哄笑。
说书先生又一拍醒木,说出结语:“列位爷,这叫什么?这叫‘黑衣锁海,阎王点卯’!从今往后,这西圩埠的规矩会一笔一划刻在石碑上的。谁不服?先问问自己□□里,有没有尿!”
码头边,扛包的苦力们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窃窃私语:
“听说没?沈大人把那批货全扣了,按律匿税罚打倍!郑家这回得脱层皮。”
“税场的张渭,听说已经被锁进大牢了!”
深夜,温存过后,沈寂和顾明烛的习惯是细细的聊一聊彼此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顾明烛低低的笑,“那说书先生是个妙人。”
她仰起脸,指尖在沈寂锁骨上轻轻画着圈,眼里漾着促狭的光,“他怎知你去查税穿的是黑衣,而且骑的是黑马?莫不是你特意命人去透的底?”
沈寂垂眸看她,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我只是让晏七把这事传出去,没让说书的添油加醋,描摹成那副模样。”
他回味了一下传言的荒谬,自嘲的笑了:“什么黑衣如墨,黑马似炭,宛如阎王夜巡。那厮定是找了话本里最俗套的词儿去编排。传成这样,倒像是怕旁人不知道我沈寂是去扮鬼索命了。”
顾明烛笑得更欢,“敢问沈阎王罚了郑家多少银子?”
沈寂手指绕着顾明烛的长发,慢条斯理的说着:“不多,货物总价值也不过四千两。按商税去罚,再加上匿货没官三分成。另外郑家那个郑宏持匕抗法,罪加一等。张渭监守自盗,知情不举,二人并罚,追惩诫金及安众钱二百两。另外他们以匿税获利,合徒三年。用赎铜论,折银一千两。一共罚了六千三百四打六两。”
顾明烛笑得舒爽,“罚银入了哪本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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