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十六也听到了动静, 身影如电,比顾明烛还快一步冲到车前打开了后厢门。
“干净布,垫平。”顾明烛吩咐着。
晏十六立刻从藤编药箱里取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绒毯铺开, 成了一张临时的急救床。
顾明烛抱着孩子跳进去, 把孩子平放在绒毯上, 手刚一松开, 晏十六便递来一只软木枕,托住了孩子的脖子, 保持气道通畅。
同步的,顾明烛拿出干净的布条把孩子的手腕和脚踝都固定在车板上,防止急救的时候孩子抽搐或无意识挣扎。
“问问谁家还有暖炉或者手炉借过来。”顾明烛想了想,“水囊也成,灌满热水。”
“我那里有水囊,我马上送过来。”
顾明烛听出在车外说话的人是裴时序,“好, 多谢。”
而裴时序这句“我马上送过来”,让排着队的村民们回过神了。
“我家有手炉!”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儒生模样的反应最快,转身就往自家方向去。
“我出来的时候灶上才烧上水,我去拿一锅来!”另一个妇人一拍大腿也是往家跑。
“谢谢,谢谢大伙儿。”陶三娘依旧跪在地上, 只能一遍遍地流着泪重复着感谢。
车内, 顾明烛手不停,取出一根空心鹅毛管蘸了少许润滑的油脂,轻轻探进孩子鼻腔。
这是“鼻咽通气管”, 确保气道不被后坠的舌头堵塞。顾明烛在淮宁的时候制了一批,至今还有不少。
孩子原本微弱的呼吸声稍微通畅了一些。
顾明烛便从药箱侧袋里拿出细苇管,一头连着个小小的皮囊, 囊里装的是系统奖励的补液盐滴剂。
她把滴管送进孩子喉头,微微挤压皮囊,药液便顺着苇管出来了,刺激了吞咽反射。
这比直接灌服更安全,能最大程度避免呛咳。
没一会儿,裴时序的水囊和村民回家取的手炉、热水也都送来了。大伙儿都在帮忙。
月明也候在了车厢外头。
“月明计时,记录呼吸间隔。再准备温盐水,每半盏茶一勺,不可间断。”顾明烛隔着厢板指挥。
“是,顾娘子!”月明依言而动。
晏十六半跪在车尾,一手始终按在孩子颈动脉搏动处,充当着最原始的监护仪,另一手拿着干净布巾,随时擦拭溢出药液。
逐渐的,孩子的身体在暖炉和水囊的烘烤下有了一些回暖。但顾明烛不敢松懈,把暖源挪得更贴近一些,却又小心地隔着多层棉布,防止低温烫伤。
随着药液的滴入,孩子原本深陷如坑的囟门微微隆起一点儿,干瘪感正在消退。
顾明烛心中稍定。但这还不够,脱水缓解只是第一步,混合性酸中毒和低血糖也是致命的。
她从药箱夹层里(空间里)拿出稀释过的葡萄糖溶液,同样用鹅毛管滴入。糖分是大脑的燃料,这孩子昏迷不醒,低血糖是重要原因之一。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顾明烛正在更换滴管,一直毫无动静的孩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嘴唇也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啼哭。
弱得跟小猫叫似的,可儿连娘心,外面跪着的陶三娘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晃动的车帘默默掉泪,不敢哭出动静是生怕惊了里头的大夫。
车内的顾明烛长舒一口气,孩子醒了意味着意识恢复,脑干功能尚存。但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纠酸、抗感染、营养支持……每一步都是难关。
“十六,你在这儿盯着继续补液,减慢速度,还要观察瞳孔对光反射。”顾明烛交待着。
晏十六紧绷的神经终于也松了一瞬,她知道夫人的意思是,这孩子能活了。
而顾明烛已经跳下了车厢,“下一个,脚伤的季家小子。”
季家小子的是外伤,顾明烛给他进行了清创、剪腐肉、清脓液、敷药膏。
过程不复杂,但着实恐怖。
每一刀下去,季家小子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嘴里死死咬着月明塞给他的破布,愣是一声没吭。
周围围观的村民看得心惊肉跳,不少人别开了脸。
倒是裴月明该干什么干什么,小脸儿上全是镇定。
记录的“病历”也从一张纸,到两张、三张,最后是一小叠。
傍晚,风里夹着咸腥和一股子汗蒸味儿,安济村的泥道上,陆陆续续晃回来一队人影。
是村里出去做工的人回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里正陈阿大。裤腿老高,露出的那截小腿刮出不少血道子。
他身后的人也都差不多。头发被海雾打得半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嘴唇冻得发青,手指关节肿得像个紫萝卜。
冬天风大,大船不出海,近海的活计能让他们抢到的不多,今儿就是“扒蛎”和“搬堰”。
扒蛎就是撬生蚝。冬天的蚝难撬。全缩在背阴的礁石缝里,陈阿大他们得趴在上头用铁钎一点点往外剔。礁石上也滑得很,大伙人人腿上都带伤,就是这么划的。
海水一泡,疼得钻心。
搬堰更苦,是修补渔汛期冲垮的石堤。
官府不出钱只管饭。
队伍里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是跟着去捡漏的。十个孩子有九个手指头都裂着血口子,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大伙儿的筐里除了蛎之外,还有海萝,以及一些“彩头”,是退潮的时候捡了些卡在礁石缝里的石决明(鲍鱼壳)。
这东西能入药,拿到城里回春堂能换回钱。
陈阿大他们一回村,远远瞧见新来的那户裴家院墙外黑压压挤着一片人影,心里“咯噔”一下,还当是哪家的婆姨又闹了投井,或是衙门的快班又下来抓劳役了,把肩上的湿绳一扔,领着人就往那边小跑。
一把按住正搓着手哈气的老瘸,“咋回事?围这么多人?”
老瘸咧开嘴乐,“大好事!来了位顾娘子、顾大夫,在施医赠药呢,不收银子的义诊。”
陈阿大一听,赶紧回头吼还在发呆的:“把筐放下!排队去,把咱这身骨头也拾掇拾掇。”
这批刚从礁石滩上爬回来的人身上基本都有刮擦外伤,有的手上裂的口子能看见嫩肉。甚至还有人被卡掉了指甲露出鲜红的甲床。
顾明烛面对这新一波外伤潮也不慌,直接从脚边的药箱夹层里(空间)取药。
像碘伏、生肌止血散、凡士林之类的,量大管够。相对严重的她亲自处理,普通的刮擦交给了裴月明和十六。
起初村民们对顾明烛的态度是恭敬里带着畏怯的。
毕竟她是钦差行辕的夫人,是“官家的人”,又是这般神仙手段。
大家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话,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恼了贵人。可半天下来发现顾明烛虽说问诊的时候也严厉,但说出的话就是和寻常的官夫人不一样,一点儿没瞧不起人。
安济村阴冷,她坐风口里鼻尖都冻红了,却把自己的暖手炉借给了一个婆婆用。
渐渐地,大伙儿畏畏缩缩的劲儿就散了,转而成了真心的感激。
陈阿大也趁着问诊的时候跟顾明烛做了个自我介绍,他是里正,若需跑腿效劳,他随时听候差遣。
顾明烛会意,随口问了问村里的大概光景。
陈阿大一五一十地回话。说安济村共七十三户,三百一十九口人,大多是获了罪的官吏眷属,或是海禁时获了罪的渔民。
村里无正经的田产,全靠出海或赶海,又或是给卫所、码头当苦力换生活。
若是遇上风暴或是官府征夫,便只能挖海菜、晒鱼干勉强度日。
顾明烛见他回得条理清晰,数字报得也准,显然是把全村老小的底细都刻在心上的。心下也对安济村的困顿有了七八分数。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裴时序给顾明烛送了热茶过来。
说是茶,但茶叶自是没有的。碗里盛的是晒干的蒲公英根配了几颗红枣,汤色深褐。
这还是裴月华闲时制的。
可端这碗茶的人偏偏是裴时序。
顾明烛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别扭。
她已经很难厘清自己对裴时序的情绪了。
恨?谈不上。
厌恶?说实话在他放火烧船的时候属实让她心生寒意。
但鹰嘴栈道塌方的时候,毫不夸张的说,底下的人能活着上来,他至少有七成功劳。
更不用说自己的救护车还跟他有关系了。
总之她觉得裴时序这个人没办法简单定义。
她心情复杂的端起碗抿了一口,然后猝不及防的……
差点喷出来!
可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又不能吐,只有硬生生咽下去,像吞了口海水兑铁锈。
她几乎也在瞬间想到了原因所在:安济村临海,应该是个水质苦咸区,村里没有甜水井。
而裴时序端来的这碗水想必已经沉淀过了,还专门加了“料”来压味,但终究是骗不了舌头。
顾明烛彻底理解了陈阿大刚才说的“困顿”。
连喝口不咸不苦的水都是奢望,这安济村的日子真是拿命在熬。
“陈里正,那筐里的石决明你可有用处?”顾明烛放下碗,指了指队伍旁边那筐鲍鱼壳,开门见山。
陈阿大:“回夫人话,本是想着背去内城回春堂问问价,夫人可是有用?那全送给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送就不必了。”顾明烛摆了摆手, “我夫君从不许私收民财。但我确实也需要。这样吧,可否按回春堂的收购价卖给我。”
“不不不,”陈里正有些急了, “夫人今天在这儿义诊都是大恩了, 几个石决明怎么可能还收夫人钱, 我们安济村再穷也不能没这个脸。”
顾明烛闻言, 心里是有几分舒坦的,起码还是有知道感恩的。
但感恩归感恩, 她可不想占穷村的便宜,便摇了摇头,“谁说就收这几片了?”
众人皆是一愣。
“我是要长期收的。不止石决明,还收海螵蛸(乌贼骨)、紫贝齿、昆布、牡蛎壳、海浮石、瓦楞子,这些炮制好了都是药,我都收。哪怕碎的,我也收。”
顾明烛依托杏林商超, 底气十足。
“碎壳子也收?”先前那个老儒生吴举人壮起胆子,颤声问着。
“收!哪怕碎成指甲盖大小的,只要炮制得法,在我眼里,都是能救命的药。”
这下一片哗然。
其实不止是崖山的药行, 哪怕整个大胤, 收海药一般都是不收碎壳的,哪怕收了也会把价格压得极低。
尤其是像牡蛎壳、石决明、瓦楞子这类的,收购讲究的是“整、大、净、白”。
“敢问……您的收购价格是……”陈阿大都要激动的结巴了。
“上好整块牡蛎壳, 一斤一文。干净碎壳,三斤两文。石决明整片无残的,一斤三文。碎了的一斤一文。海浮石、瓦楞子按杂壳算, 五斤二文。昆布若是干净无沙,一斤一文。另外山上采的药我也收,价格不会比内城的回城春低,看成色再谈价。”
她话音落下,安济村连海风都闭嘴了。
全体都在心里算帐,尤其陈阿大算得最快。
三斤碎壳两文钱?往日里这东西除了烧灰几乎没用,谁没事捡那玩意儿?
眼看进了腊月,正是一年中最缺油水进帐的时候。
如今顾娘子一句话,等于给村里男男妇妇老老少少都多了条来钱的道儿。不用出海冒风险,就在家门口弯弯腰,捡捡拾拾,一天下来,全家一起凑个一、二十斤不难。
捡上十天半月的,买年货的钱不就有了?!
激动了,全体激动了。
陈阿大一把抓起筐里那几片石决明恭恭敬敬地递到顾明烛面前,“顾医官,草民替全村老少谢您赏饭!这石决明您收好!明日……明日我们就去捡新的!”
“顾医官,那我们……那我们村捡的,您收不?”一句粗声粗气的话从人缝儿里传进来。
顾明烛下意识回头一瞧。???!!!
啥时候又来了这么多的人!安济村不是一共才三百多人吗……全体有病了吗!
“顾娘子,草民是山海村的猎户,叫陆青崖!”一个皮肤黝黑的健硕汉子奋力往前挤进来了,“我是听安济村的弟兄说这儿有神医义诊,这才带几个村民过来的。方才听见您说收药,我们村靠山,有山里的药,您收不?”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一身补丁、满脸海风裂口的中年汉子也连忙接上,“顾娘子,草民是海花村的里正,叫赵石头。我们村就在那片烂泥滩边上,离安济村也近。我们……我们也能把海药卖给您不?”
顾明烛:“……”
一盏茶的功夫,顾明烛摸清了来龙去脉。
安济村周边的村落也是穷苦人家,穷法也各有不同。
像海花村百十来户人家有三四十艘渔船,但大多是只能近海捕捞的“黄头船”和“网梭船”。
远的地方去不了,收成就十分有限。更何况一出海先得交一笔“船头银”,有时候一趟的收入还不够缴税的呢。
但这要是趁着出海能多一份捞壳子的收入,可是天大的好事!
山海村则是猎户村,靠山吃饭,也希望多一份收入。
顾明烛心里有了底。反正都是没打过交道的,也不存在要偏袒谁,直接就说了:“三个村,我给一样的收购价。但规矩立在前头。第一,无论是谁家的货,哪怕是碎的,也起码要洗干净,无沙。第二就是不许哄抢,不许越界。具体的边界怎么分我不管,你们三个村自己商量就是。但若是坏了乡邻和气,涉事的人我永不收录他的药材,还得报官按律处置。第三现银交割,童叟无欺。我在市舶司老宅设台收药,验货、称重,一手交药一手交钱。不赊账,不白条。”
说完看向三个里正,“我就这三条规定,几位可还有补充或是要求?”
三个带头的齐齐躬身应是:“没要求没要求,顾医官放心,我们今晚就敲锣宣贯!”
顾明烛眉眼弯弯,“成!那咱们继续看诊。”
裴月明立刻高声报:“下一个。海花村赵李氏!主诉:手足拘挛,遇寒加重,已候诊半刻!”
这一嗓子把刚被药材话题勾走的注意力又拽回了诊案前……
裴家主支院里,小小的厨房正冒着暖烘烘的白汽。
天刚擦黑,赵岳和平安都从内城回来了,提着大大的食盒。
一进门就瞧见厨房灶前在烧火的人竟然是裴时序,立马慌了,“大公子,你咋在这儿干这活儿,让小的来。”
裴时序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可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包子是刚出炉的。面也是好面,掌柜的说是头罗,麦香足,耐存,煮起来也快,水滚两滚就熟,省柴火。”
“嗯。”裴时序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把锅里的水续得满些,等水滚了,就把全部的干面都散到了沸水里。
又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篮子里把所有的鸡蛋、差不多十几个都磕进了锅里,最后又抓了家里所有的菘菜,也尽数撒了进去。
平安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到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公子亲自下厨是做给谁吃的,可是人家压根也不会领这个情,更何况这手艺也……
不过片刻,一大锅面就得了。
好不好吃暂且不论,单论那量,确实惊着了裴时序。
他没想到一把干面进了滚水竟像发了酵似的疯长,加上荷包蛋和菜,堆起一座小山,几乎要冒出锅沿。
裴时序执筷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所以……面是会越煮越多的?
他放下筷子吩咐平安:“请北司的人进来吃晚食。”
平安欲言又止,但他又能说什么呢,在心里叹了口气,扭头跑向义诊的队伍。
裴时序便转身从碗橱里取出四个粗陶大碗,一一摆在小桌上。
这小厨窄仄,靠北墙根垒着寸许高的矮泥台,台上嵌着一副旧灶,冬日里烧火,满屋子都暖。
上一世的顾明烛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那时他们刚流放到安济村,家徒四壁,她就在这小厨里支了这样的桌子。
可他当时那样落魄,一条腿瘸了,走路是跛的,也还并不知道父亲活着,没有心思留意这些。
如今隔了一辈子的光阴,他倒是全想起来了。
再抬头,瞧见平安领着顾明烛和晏十六、晏九、月明,都朝着小厨房过来了。
顾明烛看诊这小半日下来真是又累又饿,见天都黑了,才爽利地告个“饭假”两刻钟。
众人哪会不应。人家悬壶济世不取分文,难道还真让人饿着肚子行医不成?
晏九自是不客气,锅盖一揭,白茫茫的热气轰地涌出来,里头是一大堆……白色和青色的不明物体。
平安跟在后头讪讪的,十分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这面……我家公子第一次下厨,还不太会,要不我再去内城跑一趟,重新给贵人——”
“无妨,”顾明烛温声打断,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碗开始给大伙儿分面了,“煮熟了就成。”
裴月明格外震惊,“这是我大兄做的?他会下厨?”
晏九和晏十六默默对视一眼:花招真多!
顾明烛心下了然。裴时序做好后特意避开了。
“快吃吧,我们只有两刻钟时间。”顾明烛把话题岔开。
外头还有二十几号患者等着呢,她没心思在这儿揣摩旁的。
没一会儿,小厨房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平安殷勤地挨个儿添了一大勺肉酱,试图掩盖面坨坨的怪异。
面的味道怎么说呢?它看起来难吃,但真吃到嘴里,确实是难吃的。
就挺……对不起袁爷爷的,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袁爷爷。
顾明烛一边吃面,一边悄悄的打量着这个家。
这小厨房是安济村常见的石屋,墙面没抹灰泥,石块犬牙交错地裸露着,石缝里塞了干草和砺泥,还渗出了白碱霜花。
屋里靠墙立着个半人高的水缸,缸口缺了一角。墙角堆着几个粗陶坛子。
这就是全部了。
“平安,你家主子有没有想过在崖山如何谋生?”晏十六突然开口,边吃边不经意似的问着。
平安正收拾灶台的手顿了顿,随即麻利地继续擦洗,声音倒是平静:“回晏大人话,大公子心里是有数的。虽说长房、二房、三房分了家,各过各的,但也还得互相帮衬着。今儿一早,家里的男丁几乎都散出去了。先去内城探探路子,看看有哪些咱们能做的差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说着说着, 平安的声音就低了些,“如今不比在上京,只要是正经路子, 能糊口养家便是顶要紧的事。”
裴明月也在一旁补充:“我也会找活儿干的。”
晏十六差点脱口而出“你以学业为重”, 转念一想裴明月已经被断了科举路, 便硬生生把话截了, 心情复杂地“嗯”了声,“有成算就好。”
平安的回答自是滴水不漏, 当然,桌上吃饭的四个人里有三个是不信的。
但破案不归顾明烛管,更何况裴时序与锦衣卫之间,几次三番你救我、我救你,其中的牵扯盘根错节,复杂到一言难尽。
顾明烛夹起最后一筷子菘菜,心里定了主意:哪怕裴家谋划的当真是泼天大事都跟她无关, 毕竟前头还有沈寂顶着。
吃过晚食后各自净了手漱了口,几人便继续开工。
差不多又做了一个时辰,天便彻底黑透了。
顾明烛等人送走最后一个患者,再直起腰时,都听到自己的脊椎一串儿轻响了。
“顾姐姐, 你去我家坐会儿吧, 我娘已经回来了,我让她给你做好吃的。”裴月明热情的招呼。
他不是不知道二房跟顾姐姐之间的“恩怨”,但他也发现娘的态度变了, 现在巴不得能沾上顾姐姐的光呢。
所以他现在颇有恃无恐。
他是有恃无恐,但顾明烛却完全不想跟二房三房有接触,便笑着摇了摇头, “今天太晚了,我再去看看你大姐姐,然后就回内城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采药补贴家用?”
“顾娘子,喝碗姜汤暖暖身再走,大公子煮了一锅。”平安从院里跑了出来说着。
晏九、晏十六:“……”
他俩恨不得替顾明烛当场拒绝的当下,身后便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阿烛,我来接你了。”
声音不高,却瞬间熨平了顾明烛积攒了半日的疲乏。
她下意识回头,眉眼立刻舒展开来。
天光早已沉没,沈寂信步而来却似自带朗月清风,嘴角噙着笑,不似平日里的冷凛,也不似床笫间的恣意,眸色也被崖山夜色浸软了,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晏十六、晏九:我俩又双叒叕是背景。
晏七:我也是。
片刻后顾明烛进了西屋,再查看一下裴明华的情况。
月明和月晖都在,周嬷嬷和张兰因也回来了,虽说已经累得不行,但晚上给月华值夜的活儿也只有女眷来做。
周嬷嬷今天在牙行蹲了半日,寻了个帮一户新搬来的员外家打扫庭院的临时活计,实打实挣了三十文,下了工还紧巴巴地去集市上换了些要紧需要的针头线脑回来。
只是袖袋里还藏着大公子今晨偷偷塞给她的五十两银票。
大公子说得简单,一是银票万万不能被外人瞧见,二是以后每月都还给她月钱。另还有一条死规矩:月钱不许贴补家用,只能花在她周嬷嬷自己身上。
这五十两她收下了。
她知道这银子是大公子给她的兜底。让她这把老骨头在这安济村有点儿当“嬷嬷”的底气。
但她又能有什么地方好花钱的呢?更何况她猜到了大公子的意思,裴家要继续“落魄”,直到能翻身的那天。
她想,大公子果然是有谋划的,大公子能重新把裴家支撑起来。
所以再看顾明烛,她心里那股执拗淡了不少。
凭心而论,她跟顾氏没私仇,之前厌烦她纯粹是因为想不通:女人的名节何其重要,顾氏她怎么能如此的离经叛道、不知感激,怎么敢、怎么能伤害金尊玉贵的大公子。
可哑姑的死……
周嬷嬷不敢看忙碌的顾明烛,只能低着头听动静。
“丸药须得用温水化开分两次喂,若是痰声重了,就把枕芯那头垫高些。”顾明烛的医嘱一向仔细。
张兰因拉着脸听着,一边听一边翻白眼,却至少还是听了,就是嘴上还在讨厌,“我未必能记得住,什么‘枕芯那头垫高些’,莫不是竖个枕头?”
顾明烛手上还在调药,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二夫人若是实在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画个图给你,标上箭头,免得您老人家把枕头当旗杆插。”
裴月明和裴月晖强忍着没笑出声。
张兰因恨不得把眼珠子翻进后脑勺里去。她抿着嘴,一脸嫌弃的伸手探了探裴明华的额头,又滑到颈侧试了试温度,嘴里还在骂:“一家子都快穷死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生病。”
顾明烛:“……”
随后张兰因又骂骂咧咧不知从哪儿翻出几件衣服,垫高了裴月华的头部。
又骂骂咧咧去案上端了碗温着的药,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喂进裴明华嘴里。当然,喂一句、骂一句,翻来覆去不过是什么“庶女”“偷懒”,外加自己命真苦。
喂完药,又把滑到裴月华胳膊肘的薄被拎起来,一角一角地掖到炕席底下,防止夜里翻身蹬开。
全程除了骂就是翻白眼,可手上每一个动作都对。
顾明烛瞥着张兰因,倒是有些惊讶。
裴家果然复杂。
与此同时,小厨里头。
如今的裴家长房,几间石屋挤得满满当当,自是再腾不出一间像样的屋子待客。这巴掌大的小厨,灶膛里余温尚存,倒成了沈寂跟裴时序的“独处”之地。
两人面对面坐着,皆是芝兰玉树之姿,都有生得极长的腿,明明该有些局促。可任谁也没露怯,逼仄的空间里硬是辟出了二方清贵自持的气场。
沈寂开口,“距离安济村不过三里的地方本有个盐田,如今废了倒是可惜。若你有兴趣,这桩营生可接。”
两人心照不宣。
沈寂清楚裴时序背后有人,就是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是他猜到的那个。
而裴时序也清楚沈寂猜到了他背后有人,但没证据,窗户纸就没捅破。
更何况崖底那场救死,沈寂算是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有劳沈大人费心。”裴时序声音微哑,“裴某初来乍到,对盐田事宜也不甚了解,我想,暂时就跟安济村的村民们一起劳作,熟悉熟悉周围再找合适的工。”
沈寂笑了笑,“也好。另外,我今天带来两车东西,都停在村外。是些炭米粮油,还有些祛寒的药材、布料和被褥。我的人不方便露面太多,大公子可安排平安和赵岳跑几趟,把东西拿进来。”
沈寂奉密旨监视裴家,绝不可宣之于口。而他这位钦差大臣自然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给流放犯送来物资。
裴时序垂眸,半晌才缓缓抬起眼,“沈大人的心意,裴某代阖家心领了。能得大人费心安置差事已足够,其它的,裴某并不敢收。”
沈寂闻言倒是不意外,平静回应,“是谢你在鹰嘴栈道相救。更何况也并不是什么昂贵之物,不必多想。眼下已近腊月,那些是最急需的东西。”
话至此已是挑明。
裴时序明白,沈寂还有一层意思:他和阿烛都不想欠人情。
“那就多谢沈大人……和夫人。”
“沈大人,可以走了吗?”顾明烛探头进来问。
忙了整天的她发髻微松,几缕碎发拂在颊边,衬得脸愈发明媚。眸子亮晶晶的,在小厨暖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暖意,一扫先前看诊时的肃穆,只剩等着回家的柔软。
沈寂闻声回头,周身迫人的冷冽也在霎时冰雪消融。站起来几步就走到了顾明烛面前伸出手,“嗯,这就走。”
说着,还极顺手地替顾明烛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
“累不累?”他问,声音很低。
“还好,”顾明烛弯着眼,顺势把微凉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
沈寂反手握紧,十指相扣。两人朝裴时序颔首以示告辞。
随后并肩转身,挺拔和纤细的两副身影交叠在一起,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小院,步履相谐,衣袂微扬。
裴时序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那道纤细,上一世,她有过这样的明媚吗?
并无。
回内城是骑马。
也不知道沈寂是不是存心的,竟没牵多余的坐骑。他手臂一伸便把顾明烛稳稳揽上了马背,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又用自己的披风把她连腰带腿裹了个严实。
顾明烛被他圈在怀里,眉眼弯弯地盛着星月光辉,“你该不会是故意没带我的马吧?”
沈寂把她的明媚尽收眼底,唇角扬起就下不来。他一手控缰,一手箍在自家小娘子腰际,下巴蹭过她发顶的馨香,语气带了几分得逞的慵懒:“娘子说是就是。”
顾明烛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太硬,没拧住,索性放松了身子,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管他是不是故意,两人一骑倒像是把苍茫海天都融在身侧。嗯,蛮好。
“沈寂,你今天做了什么?”
“上午见了崖州卫所张指挥使,看了兵备和战船。船是旧的,兵是懒的,想用这些人开海,得先换掉领头的几个人。”
“下午呢?”
“下午去了府衙。呵,账册烂了三成,海禁时吞下去的银子,总得有人吐出来。”
顾明烛轻笑,“你这是上任,还是拆庙?”
“拆庙。庙不拆,海路不通。靠海禁吃空饷、贩私货的蠹虫,不把他们连根拔起,商船不敢来,渔民不敢出海,崖山百姓永无出头之日,甚至大胤的海路也会断掉半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沈寂说着, 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些,语气也软了几分,“至于晚上, 带着两车物资, 到安济村送给裴家, 也接我家娘子回家, 不知这般安排娘子满意否?”
“你家娘子说,她很满意。”顾明烛弯着眼, 又越过沈寂的肩膀瞄了眼后头,确认后头几个的马离的还有一段距离,便探起身子,一手揪住沈寂胸前的衣襟借力,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沈寂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反手扣住自家娘子偷袭后想要缩回去的脑袋, 指腹摩挲着她后颈温热的皮肤,嗓音哑了几分:“偷完便跑?”
“那不然呢?”
“等回府,为夫多烧些水伺候娘子沐浴。”
顾明烛:“……”
行吧,她惹的火,她得负责灭。
深夜。
顾明烛浑身酸软, 总算捱到沈寂耗时良久的“沐浴伺候”告一段落。
两人都餍足了, 沈寂长臂一收把她抱在怀里,呼吸变得绵长沉稳,陷入了深度睡眠。
顾明烛眼皮沉得厉害, 却还是意识一沉,进了空间接收奖励。
【阶段性救治成就结算】
【救治病患:裴月华(稳定病情)、三村病患三十五人】
【奖励发放】
1、高级广谱抗生素(强化型):30盒(每盒24粒)。针对复杂性感染,生物利用度高, 耐药风险低。
2、医用耗材补充包:留置针、预充式导管冲洗器、无菌透明敷料。各100人次,以接近大胤材料制式。
3、【信息辅助】《历代沿海卫所建制与海防虚实研判报告》
内含历朝历代的卫所兵额虚报数据、战船养护黑洞、将领派系图谱及走私网络薄弱环节分析,附简易海防态势图。
顾明烛:“……”
前两个奖励比较基础,但后头的这个信息辅助简直……王炸!!
她调取了报告全文大致扫了个目录就已经震惊了。
这简直就是给沈寂量身定做的开海程序图,大数据吸取了前人的经验教训,外加好一通总结。
要是学了这些,沈寂的“拆庙”大业起码能顺畅一大半,那些原本要拿不少人命去填的坑,或许能用最小的代价办成。
我滴个天,顾明烛认为,沈寂需要把自己供起来!
再就是三个盲盒奖励。
1、【药田智囊 APP】
图标是一枚青绿色的灵芝,界面极简,只有三个主功能区:
第一个功能区是输入 pH、有机质、氮磷钾四项数据,自动生成地块评估报告。
第二个功能区是药材匹配,根据土壤数据和当地气候能推荐 3-5 种最适种植的药材。
第三个功能区就是种植方案,一键生成从整地到采收的全流程方案。
这是让她种地??
第二个盲盒奖励是【文书拓印扫描并打印机】
打开一看,扫描仪外观就是个普通的黄铜书匣,充电款,无损高清采集,分辨率也极高。
还配了打印用的宣纸一箱。
奖励三:【‘浮生半日’沉浸式全息投影仪】
主体是个鸡蛋大小的瓷珠,放在底座上可投射出直径三米的半球形光影。
内置海量片源,还支持意念切换。
顾明烛:“……”
别的网站就算了,内存里连某江文学城都有,她要这个里面全是口口口的何用?
明天找机会再拿出来看看吧,眼下,ZZZZZZ……
****
海平线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安济村各家的烟囱里便已飘出了炊烟。
先醒的总是女人们。在灶房里摸索着点亮火折子,往灶膛里添一把干草。滚水下了米,咕嘟咕嘟熬成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这边粥刚滚,那边男人和娃娃们便醒了。
往日娃娃们是可以多睡会儿的,但今天要去海边挖壳子,全体精神!
穿好袄子胡乱抹了把脸,全家捧着粗瓷大碗三两口就扒完粥,家里条件好些的会再啃个黑面饼。
裴家长房,除了苏念晚之外也都起来了。
早食是周嬷嬷和平安操持的,厨艺谈不上,反正煮熟了。
昨晚上沈寂送的两大车物资,裴时序带着赵岳和平安足足摸黑往家折腾了十余趟才搬完。
有炭、白米、白面。另有十条咸肉和一袋子风干的咸鱼。再就是油咸酱醋糖,甚至连点灯的灯油都齐了。
除了这些基本的吃食,还有五匹厚实的棉布。没花色,低调朴素,正是裴氏一族眼下适合的东西。
另外还有五床新弹的棉被,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材。
最底下甚至还压着的文房四宝。
总之沈寂给的全是耐用的寻常货,不招摇惹眼。但拼凑在一起却补上了裴家所有需要的窟窿。
裴时序心情复杂,他不知道这些品类是沈寂的意思、还是顾明烛的想法,细致无比。
全部清点过后,裴时序把物资分成三份,另外两份趁着夜色给二房和三房送去了。
本想着各房能宽裕的过渡好这个初到阶段,没成想一大早,张兰因便把她一儿一女都薅起来送到了长房,美其名曰“看护月华大姐姐”。
其实是把自家孩子的吃食都计在长房头上。
这等鸡零狗碎的算计自然烦不到裴时序,有赵岳顶在前头。
赵岳也是无奈,张氏是堂堂的侯府二夫人,如今为了省下几口干饭……
罢了,左右月明和月芙都是好孩子。
于是等长房的人都吃过早食了,裴时序就给大家分了工。
月明和周嬷嬷留在家里,一来照顾月华和月芙,二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家事。
平安负责去砍柴、挑水。
赵岳跟着余下的村民去滩上捡顾明烛要收购的壳子。
他则带着二叔三叔,跟陈里正他们一起去码头找活儿干。
这个季节一直到来年的上元节,正是崖山的冬汛期。
家里有大船的、或是身强力壮的都出海去捕马鲛、石斑和乐蟹去了。
安济村穷,没大船,就在附近晃。
码头上活儿也不少,给靠岸的商船卸海产、胡椒、苏木,一趟下来也有十文,干一天也不少拿。
而昨天得了顾明烛的收购承诺,今天安济村全村出动。
妇孺们手里抄着耙子、铁钩,甚至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小锄头。
“柱子他娘,看好娃,别让他往水里跑!冷得很。”
“晓得啦!他婶儿,你往南边那片礁石走,那儿碎壳多。”
“海珠姐,你家昆布有不少吧?顾娘子说了要干净的。”
“呵呵,多着呢,多亏囤了。”
人影幢幢,脚步匆匆,说话间呼出白气,浩浩荡荡涌向滩涂礁石。
到了后,光着脚丫子,裤腿挽到大腿根,先捞那些缠在礁石上的昆布。
水冰凉,可没人喊冷。
“嘿!这根大!够半文钱了!”
“别光顾着大的,小的也别漏了。顾娘子说了,只要是干净的都收!”
另一边的人在礁石上敲敲打打。
牡蛎有整有碎,完整的放精编筐里。碎得厉害的扫进另一个粗筐,也能卖三斤一文。
太阳渐渐升高。
一座座原本被视为废物的“贝壳山”肉眼可见地变小。
期间也遇到了一些其它村子的渔婆,远远瞧见安济村这阵仗,惊了:连碎壳子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于是凑过来打听。
安济村的妇孺们心里警铃大作。
收壳子这事儿,顾娘子虽然不限量,但却没说收多久。万一这消息传开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三个知情的村子。这可是她们实打实的嚼用钱!
于是统一了口径,说是村里要捡这些碎壳子铺路。
说的信誓旦旦跟真事儿似的,旁人也就信了。
可没出两天功夫,顾明烛在市舶司老宅收碎壳子的阵仗就传遍了崖山城。于是安济村的谎言不攻自破。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当天是一直捡到天黑才回去。
有一说一,张兰因和李金珠虽然心思歪到了胳肢窝,但在流放路上是实打实地吃过苦、干过活的。
尤其是张兰因,昔日侯府二夫人的手如今冻得红肿皲裂,真是没少抠黏在礁石上的牡蛎。
毕竟她们干活儿也不是为了旁人,全是为了各房肚里的亲生孩儿。多捡一斤,晚上的粥就能稠一分。
她们又不知道裴嗔还活着。
回了村,各家也没歇脚。随便对付了一口晚食就继续干活儿,清洗壳子。
二房院里,张兰因按着滑溜溜的昆布不停的搓。
凉水刺骨,她就边洗边念叨,“手都快冻掉了才换几文钱。顾氏可真是精啊,我觉得她——”
可说到一半,张兰因嘴又停了。不行,除了顾明烛,崖山谁还收这破烂?谁还能给二房三房送米送面?
张兰因立刻闭了嘴,把手里的昆布甩得水花四溅,硬生生把顾明烛的名字从抱怨名单里抠了出来。
于是她开始骂裴二,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昆布被她搓得快脱了一层皮,倒是干干净净。
嗯,她张兰因哪怕卖昆布,那也得是卖得最好的!
三房的情况也差不多,人在忙着赚钱的时候,黑心的都顾不上太黑了。
裴家长房院里也在抠贝壳,也是除苏念晚以外全员上阵。
苏念晚今天一整天几乎也没出屋,沈寂送来的那几筐白炭,裴时序特意吩咐先紧着她这屋烧。
这一点,让苏念晚心里舒坦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至于捡壳子洗壳子砍柴挑水?
苏念晚不需要做, 更不屑于做。裴时序也给了她五十两零花,她当然不用像张兰因那般抠那几文臭钱。
脏了手,污了身份, 才是真的亏。
但为了防止听张兰因和李金珠的酸话, 她也想好了对策, 反正自己一手绣工是不错的, 就说时序在内城帮她找了绣坊,接到了零散的绣活儿, 手指万万要养好。
想到这儿,她满意地翻了个身,把新棉被掖得更紧了些。
外头的寒冷和腥臭跟她没关系就成。
而此刻的崖山内城,顾明烛正带人带夜清扫新租的门面。
原本她跟三个村的人说,收购碎壳就在市舶司老宅门口,可回来跟沈寂商量,两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妥”二字。
这营生说到底私人性质的。
动静小的话,收个一两天应是问题不大。但仔细想想消息必然传得很快,阵仗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堂堂钦差行辕驻地里,日日堆着腥臭的贝壳算怎么回事?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把桌子拍烂。
更何况大胤也禁止官员家属经商,不过这条好办, 挂在晏七名下就成。
晏七是沈寂的影卫, 拿的是私人俸??,并非锦衣卫“编制”。
甚至顾明烛要建的医署,她也打算挂在晏七名下。
对于挂名这件事, 顾明烛还亲自给晏七画了个大饼,“等药行挂牌那日,你就不是晏七了, 就成了晏七爷!我未来偌大的家业,这满坑满谷的贝壳,全得挂在你名下。未来你坐拥万贯,富可敌国。”
晏七:“夫人,那是挂我名下,不是给我……”
“挂你名下自也少不了你的好处嘛,掌柜的年年有分红拿的。”顾明烛继续画大饼,“但你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可以不承担吗……”
沈寂一个眼风扫了过来。
晏七立刻站直了,“晏七誓死追随大人、和夫人,誓死自愿承担各种义务。”
顾明烛笑了起来,“你放心,账房先生、管事我都请了专业的。你平时还是跟着大人办公,必要的时候出面镇个场子就成,把自己当成一座会走路、会呼吸、面无表情的金山。”
自此,晏七在影卫当中多了个绰号:金山七号。
于是药行在半日内就租了下来。
这院子位于内城码头西侧的一条背巷里,位置不算顶好,胜在离水运近,且僻静,不至于太过招摇。
门脸不大,只三开间,看着不起眼,可一进里头别有洞天。
后头连着个极大极大的院子,顾明烛目测得有个三百多平方,且院心敞亮。三面围着高高的风火墙,既挡海风,又防贼盗。
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东边三间是堆放杂物的,西边三间原先是管事住的,如今空着,正好用来给顾明烛做临时账房和伙计歇脚。
房主是个掉光了牙的本地老汉,说这院子原先是租给渔行的,退租后空了大半年,本来还想再捂捂涨价,但看在顾娘子是实在人(咱也不知道他是咋看出来的),算是亏本出租。
顾明烛直接问价。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一个月六两银子。”
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在顾明烛的心理价格区间内。
紧挨着码头的铺面还带这么大院子的,是得这个价。
顾明烛爽快地付钱接了钥匙,当天下午就着手收拾了。
她是这么打算的,前头的门脸儿营业,后面除了洗晒药材之外,把最大、最靠里、墙体最厚实的那间厢房定为“禁方阁”。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是配制她的秘药的地方。
寻常伙计只能止步于厢房外,哪怕沈寂要进,也得先得她应允。
当然,所谓的“秘制”,其实就是收购来的贝壳、草药进来,她在杏林商超里兑换为成药、或其它物资出来。
她需要一个过“明路”的、名正言顺的私人领地。还特意换上了一把黄铜巨锁。
晚上沈寂来接她的时候,她得意的给沈寂展示手中的大钥匙,“往后这屋子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沈寂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那门后究竟藏着什么,只是对晏七郑重吩咐:“禁方阁列为最高禁地。失守,提头来见。”
晏七默默的:“得,还没成金山呢,头便要先抵押在此了。”
入夜,屋里的“狂风骤雨”歇下来,沈寂抱着怀里软成一滩水的人儿去清洗。
顾明烛连眼皮都掀不开,任由他伺候。
再回到榻上,厚实的棉被一裹,暖意瞬间把两人淹没。顾明烛软绵绵地趴在沈寂的胸口,脸颊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沈寂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按,得按松快,否则明儿起来定又会被她埋怨,说他不知轻重害得她腰酸。
顾明烛细细享受着他的按摩服务,甚至有种舍不得睡去的感觉。
“阿烛。”
“嗯?”
“如果有一天……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的,对吧?”沈寂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独有的、混着情动时甜香的气息。软得像一捧新雪,他很怕捂化。
顾明烛怔了一下,仰起头看沈寂,“你怎么了?是衙门有事不顺心?”
她第一反应是得赶紧抽时间,把系统送的那套开海研判学习了。
沈寂却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那句话其实在他心底想很久了。
他不是瞎子。
阿烛的惊人的医术,以及那些材质莫名的器械、海船上她使用的火器、甚至大玉岭深山的飞头……
以及如今的禁方阁。
她是有秘密的。甚至,是有神通的。
沈寂能肯定那不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是一种……更超然、更不可捉摸的东西。
就像她这个人,干净得不像这尘世中人。
可他不敢问,甚至不敢深想。
他怕一语成谶。怕自己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怀里的这个人连同她带给他的所有暖意,就真的“飞”了。
他权倾朝野又如何?他到现在都患得患失,怕自己抓不住怀里的娘子。
所以他一直选择了最笨的法子:装傻。
他可以给她“禁方阁”,给她晏七这把最利的刀去守着秘密。他要让她在那方天地里安然无恙。
可心底深藏的不安并没消失,反而想得更多、越怕。
“阿烛。”他低喃,“我知你有本事通天,但能不能让我这俗人多留你几世。莫要嫌我凡胎浊骨碍了你的仙途。”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顾明烛懂了。
她感受到沈寂滚烫的呼吸,里头藏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沈寂的恐惧。
她也猜到他察觉了,从他几次的“掩护”里就猜到了。
她想捧住他的脸告诉他:沈寂,我不是神仙,我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那里没有皇权,却有钢铁巨兽。没有飞头降,却有飞天神舟。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了。
可这话怎么说?
难道要说,这世间除了这大胤王朝,还有个叫做“2050”的地方,人们坐在铁盒子里日行千里,用镜片看细菌,把月亮踩在脚下?
难道要说,她脑子里有个叫“杏林商超”的东西,里面还有个硅胶男掌柜,有科技、有物资、有数据?
“傻子……”顾明烛轻轻骂了他一句,眼眶却热了。
她仰起头,“沈寂,我没想飞。那什么仙途冷冷清清的,有什么好?我这儿……”
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跟你一样都是凡胎浊骨,我贪得很,跟你在一起八百年都贪不够。如果真有我必须离开的那天,我肯定会拉着你,让你跟我一起走。你不去,我便不走。”
这是顾明烛的实话,她想:这辈子的沈寂、下辈子的沈寂,只要魂灯不灭,她就一处处寻过去。
“阿烛……”沈寂的声音发颤。
“傻瓜,你别这么容易感动哦!你要是——???呃,别摸了!我是让你摸心跳,不是让你又来揉!沈寂!你今晚是不想睡了吗!我不想再洗一遍澡了!”
顾明烛后悔方才说了海誓山盟,她觉得自己的身子骨快扛不住了……
晨,市舶司老宅的后院经整顿已有了清晰的筋骨。
院里的人手、包括顾明烛在牙行雇的人已经各归其位。
田火头如今不做饭,升职成了田管事,兼管着内院所有的物资进出。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走路带风,连新抱来的两只巡夜土狗见了他都要摇尾巴。
四个丫鬟的名是顾明烛给取的。
大丫头珠儿,是四个里最稳重的,安排她跟着顾明烛随侍。
二丫头螺儿就是识字懂帐的那个,能干且能镇得住场子。顾明烛安排跑腿传话、对外联络,平日不用管宅子里的事儿,主要精力放在药行。
三丫头珧儿,渔村长大的,手快、眼尖,对海货特别的熟,顾明烛打算安排她去禁方阁帮忙分拣药材、晾晒海货。
四丫头瑁儿不爱说话也不爱同人打交道,就留在内院伺候个茶水、整理房间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沈寂笑称是海味儿四人组。
他醒得比顾明烛早半刻, 起身时连帏幔都没惊动。轻悄披衣下榻。
推开门,正撞见那个叫珠儿和瑁儿坐在廊下发呆。
沈寂看了她们一眼,压低了声音吩咐:“送水进来, 小声些, 莫惊着夫人。”
俩丫头垂着头, 细声应是, 脚步极轻地退下去端了水进屋。做事也极妥帖,连同漱口的牙刷和青盐放在盆架上, 随后才退到角落候着。
沈寂这才走到榻边,见顾明烛还在酣睡,一只手露在被子外。
他便跟往常一样,把她的贴身小衣拢在怀里用自己体温一点点烘热了,才把顾明烛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过来,托着她坐起来,在被子里帮她穿衣服。
顾明烛迷迷糊糊地只负责伸胳膊抬腿。
沈寂低笑, “珠儿备的水正合适,娘子再赖一刻,水就凉了。”
顾明烛这才睁眼,意识到房里还有旁人,动作就配合得快了些, 也不敢像往日那样再跟沈寂腻歪了, 怕带坏小朋友。
毕竟几个丫头才十四五六,很让她有雇童工的罪恶感。可那天在牙行的时候,牙人说四个丫头要是找不到工, 就肯定要去嫁人的。
那还是来上工比较好。
珠儿也是这么想的。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可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偷瞄老爷和夫人。
以前听人说,大户人家的老爷都是晨起更衣, 丫鬟伺候,夫人也得早早地下地。
可自家老爷……
珠儿震惊的看到老爷还要帮夫人擦脸!
夫人是真好看的,老爷也是。老爷还是京城来的大官儿!虽说正眼都不瞧旁人,但也不骂人、不打人!
珠儿十六岁了,若是再找不到营生,就得嫁去一个六十岁的员外家。
那天在牙行她以为自己完了,缩在墙角不敢看人。可就是这个好看的夫人要了她。
来这府上第一天,田管事就说了:“老实干活,少说多做,才能争取让夫人跟你们签长契。”
没错,现在四个丫头最紧张的就是夫人不买人也不签长契,她们怕被赶出府。
虽说只来了几天,但珠儿觉得这里真好啊!
她们四个丫头住一间耳房,虽然不大,但又干燥又暖和。墙角还砌了个地炉,炉子上永远坐着一把温着水的铜壶,田管事说,她们也是可以用柴的!
她在家都没资格随便动柴火,柴火也是要铜板买的。
而且铺盖的都是崭新的棉褥和厚被子,又软又蓬松,再也没有家里睡草垛的阴冷湿气了。
最让珠儿欢喜的是墙角那一溜儿摆开的四个红漆小木箱。
那是夫人让人从库房里抬出来的,虽是旧物,但那可是正经箱子。
一人一个,上了锁,自己的小物件都可以收在里面,旁人不能乱动。
她把自己的破包袱解开,把里面唯一一件没补丁的夹袄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
落锁的那一刻好幸福,她长这么大,终于也是有箱子的人了。
不止箱子,她还分到了新衣裳、鞋子、三块布巾、胰子,和皂角、面脂。
夫人说,擦脸擦脚擦身的布巾要分开,洗手洗脸都得用胰子,头发也要常洗常梳,脸和手都要擦面脂。
面脂!村里最有钱的一富家里用得也只是猪油膏。
真好啊。连早上都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两个馒头,还能配半个咸蛋、一碟酱菜。
最重要的是,她不用嫁给老头儿了!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只要夫人老爷一直这么好,她就好,这是她珠儿的福地。
吃过早食,沈寂便带晏七去了衙门。
顾明烛在内宅里又走了一圈儿,就领着珠儿和螺儿去了新租的门面,晏十六随行。
市舶司老宅跟门面离得不远,青篷小车不过一刻钟左右就到了。
除了珠儿和螺儿,顾明烛在牙行雇的人里有两个拔到了这边,另外沈寂把卫协的人也配了两个过来。
于是这“归贝药行”虽门面不显,里头做事的人手却颇为齐整,应付眼下已是绰绰有余。
他们也比顾明烛先一步到,洒扫卫生做得清清爽爽。
顾明烛环视一周,见青石板缝里不见一根杂草,窗棂上不沾一丝浮灰。
满意!
才进门面没一会儿,晏三也骑马赶了过来,送来一份盖有崖州府大印的药行文引、牌匾,还有一块青木小牌。
牌匾上是“归贝药行”四个大字,晏三直接寻了梯子挂在外头了。
而文引上的掌事人名字登记的是晏七。
大胤的商铺按行业编入“行”,需向州县官府登记,取得营业许可性质的文书(营业执照)。
未入行者不得私自经营。
这本来至少需要个三五天时间的,但有沈寂在……
顾明烛喜滋滋的端详牌匾和青木牌。
青木牌是挂在药行里头的,上面通常是写明坐堂医(如果有的话)、掌事姓名、主营药材产地等信息,方便官府稽查。
至于坐堂医,顾明烛这儿暂时没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因为她没有医凭编号……
她决定把考医凭提上最紧要的日程,免得被人诟病。
当然,现在离开了上京,考的医凭是“州级医凭”,由州府医学教谕主持考试。
但对于顾明烛来说无所谓,她要的是资格,不是等级。
眼见匾也挂好了,各屋也清扫出来了,顾明烛便领人去采买一些开业必须的物件儿。
一行人坐上青蓬小车沿着石板路往市集去。风虽冷,却吹不散顾明烛心头的雀跃。
最先去的是“李记木作”大敞院订制柜台和药柜。
图纸是她自己画的简图。
老师傅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听顾明烛一一讲解之后,神色间露出几分惊叹。
他帮崖山的几间药行打过药柜的,但这位夫人的想法却是有趣。
柜台是个凹形的,药柜主体虽说也是大胤药行常见的“百眼柜”,顶天立地,排列紧凑,符合“整药打方,碎药抓配”的制式。
最下头也有“气死猫”(即带气孔的通风柜门),用来存放鲜药和易受潮的药材,但细细看,图里却藏着不少心思:
比如大胤药柜抽屉多为通底,抓完药总有药渣残留在角落,串味且难清理。顾明烛改成每个抽屉内部加装活动木屉板,底板可抽出。
这样一来,若是换了新药,或者药材有霉变,只需抽出底板刮洗晒干即可。
她还特意标注了抽屉背板不能钉死,要做成活板。万一有鼠虫打洞堵塞,可从后面疏通,不必破柜。
再就是顾明烛对抽屉大小也做了改良,她打算设计一些模仿现代的炮制药材工具,得有容纳的地方。
普通抽屉净深不够用,她特意在药柜最下层设计了六个加高加宽的“深仓”,且底板加厚。
另外,大胤药柜的抽屉拉手下方,通常只贴一张写着药名的小纸片或者小木牌:比如写着“当归”、“黄芪”。
这样容易忙中出错,伙计抓完一味药,顺手就把抽屉推回去了。等到下一个方子又要这味药时,脑子一糊涂,还以为自己已经抓过了。
再说一排排抽屉全是字,忙起来眼花缭乱,很难一眼看出哪个抽屉刚被打开过。
所以顾明烛设计了小机关。
抽屉上有个像开关一样拨动的木牌。
平时,所有抽屉的小木牌都显示药名的一面,表示:我是安静的,没被动过。
抓药时,小木牌转动180度,让它显示出一个对勾符号。
这就相当于给这个抽屉亮起了一盏“正在使用”的红灯。
抓完药必须复核,看到那个“对勾”的抽屉,核对无误后再把小木牌拨回空白面复位。
这就绝对避免了抓重了或者忘了抓的错误。
说白了就是把现代工厂的“目视化管理”用到了古代药柜上。不需要培训,看一眼就会。
“还有四条柜腿必须包铜靴。”顾明烛指了指图纸下方,“崖州潮湿,包上铜皮既防蛀又防滑。”
老师傅听完很是认可:“夫人这药柜改动的好,妙极!妙极!”
顾明烛眉眼弯弯,“工期大概需要几日?”
老师傅掰着指头算道:“柜台简单,但药柜这活儿得细做,尤其是带机关的抽屉,一个一个凿榫头、安转轴,急不得。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的。”
“太久了,那就烦请老师傅多找些帮手一起做,工钱另算。”
即是工钱另算,那时间肯定就好说了,反正眼下也不是木工坊的旺季,能拔出来做药柜的学徒差不多也有四、五个。
老师傅咬咬牙,把时间跟顾明烛敲定为七日内。
包括送货安装,老师傅捋着胡须报出了一个实诚的价格:“夫人,木料得用我库中的老樟木。再就是我跟四个徒弟连轴转七天,另外那包腿的铜皮和隔壁铜匠的手艺,得七百文。再加上辅料……零零总总,算您十两整。您看可行?”
这跟顾明烛预想的没什么出没,她没啰嗦直接就应了。
老师傅见这夫人爽快,心里也高兴,送了顾明烛四个学徒练手做的小杌子。手工虽稍显粗糙,但坐着晒个药、洗个菜什么的也实用。
顾明烛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直接让人搁上青蓬车带回去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之后又订了两张极高的梯凳, 约好七天后一并送到店里就成。
出了木工坊,顾明烛又买了十几口带釉的大陶缸,用来储存一时用不完的、需要陈化的根茎类药材, 缸口要用透气的棉布封好, 还得配上专门的木盖。
再就是还买了些药行需要的“细软”:几把紫铜药吊子, 要壁厚底平的, 熬药时受热均匀。
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黄铜药碾槽,连带着配套的铜碾轮。几把大号的铁铲, 给药工翻晒药材。
另外还去了杂货铺,买了足足一车的一应用具,全是药行在开业前需要准备好的。
珠儿始终寸步不离地缀在顾明烛身后,一只手牢牢按在胸前,把装了银锭子和银票的钱袋护得严严实实的。
她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的钱,把她卖了都不值这些,所以格外紧张。那表情看得顾明烛都揪心。
最后还去了粮铺, 买了些放在归贝药行的米面粮油。
药行院里是有个小厨房的,顾明烛想着工作餐就可以在那里解决,不必每天还得跑回市舶司老宅吃饭。
这一天采买下来,除了药柜和柜台之外,其余的拢共花了八两零六百八十文。
不多吧?
顾明烛心想自己可真是会精打细算、持家有道啊, 回去定要找沈寂显摆显摆!
杂七杂八的一辆车都装不下, 另又雇了一辆在后头跟着。
晃晃悠悠的回到归贝药行的时候已近了黄昏。
且门口已经来了熟人,那三个村来送壳子了。
三个里正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桩买卖忌张扬。他们早早在村里打了招呼, 让村民先把壳子送到指定地点归拢。
只派一两个靠得住的干练村民,赶着牛车悄咪咪地送来。
这般做法即省了顾明烛逐户验货的功夫,又最大程度地压下了风声。
毕竟知道的人越少, 这稳赚不赔的生意就能做得越久,谁也不想把财路给嚷嚷黄了。
他们起初是往市舶司老宅去的。
老宅的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这一行人过来便抬手往东边一指,“几位,夫人如今都在归贝药坊理事了,往窄街走便是,最里头的那个门脸儿。”
三个里正一听“归贝药坊”这名字,全身都热乎起来了。
这是挂上牌子了?
那必然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了!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喜色。那往后的财路算是踩实了。
赶车的鞭子甩得都比平日响亮了几分。一路上谁也没再多话,可车轮却是一个比一个快,好像晚一步,药行的门槛就要抬高一寸似的。
争先恐后到了药行门口,瞧见新挂的匾额,嘴角恨不能咧到耳后。
而且药行里的伙计也是好的,没因为他们穿的破烂就瞧不起人,引着他们的车绕到后院儿停着,还给他们上了热茶。
此时瞧见顾明烛回来了,赶紧站起来行礼打招呼。
顾明烛知道他们还要在天黑前赶着出城,就也不磨蹭时间,立刻验货称重。
后院早已被螺儿带着人清空了一块地方,新买的大秤也已悬好。
顾明烛先走到安济村送来的几个筐前头,掀开帆布一角,前两筐都是完整的蛎壳,后两筐是碎壳。
第三筐里头全是石决明。
顾明烛很有些惊讶,这东西海边可没有。
她看向站一旁搓手的陈里正,好奇的问:“这石决明是怎么来的?大冷天的,可万万不能下海摸哦。”
陈里正露出讨好的憨笑,“回顾娘子话,这一筐都是裴家那个老大找到的。要不说人家咋是京城来的呢,脑瓜子就是活络,他直接去码头堵那几条出海归来的大船,找船老大谈的。”
顾明烛示意他说下去。
“鲍鱼肉金贵着呢,好些都是城里的大酒楼预定的,但人家酒楼只要肉,不要壳。裴家老大就跟船老大谈,我们村找人负责剔肉,以及给酒楼送货。壳子都留给我们村。船老大一听能不高兴吗,这买卖划算啊,鲍鱼肉他还能提价。当即就同意了。”
晏十六忍不住问:“你们还有人手剔鲍鱼肉?”
“有,有得很!裴家老大把村里的娃娃们都召集起来做了,根本不占劳力。”
顾明烛:“……”
人才,人才果然到哪里都是人才啊。
心情复杂。
再旁边的筐里是昆布和海蒿子,甚至还有一小堆海螵蛸(墨鱼骨)。
冬天墨鱼游往深海避寒,极少能捕到鲜货,但骨头倒是偶尔会被冲上岸,或者被渔网偶尔带上来。这东西可是收敛止血的圣药,还能中和胃酸。
顾明烛抬头看陈里正。
陈里正笑,“也是裴家老大弄到的。”
此外还有半筐形状不规则的硬骨,是鱼脑石。
寻常渔民只取鱼肉、鱼鳔,鱼头多丢弃,耳石不起眼,更是没人特意收集。今日却被安济村都捡了来。
顾明烛心中暗笑,安济村真是把冬日海边能寻到的“药”都翻遍了。
“螺儿,过称。”
螺儿双手稳着秤纽,报数利落,“安济村,蛎房整壳四筐,共三百二十斤,合一百六十文;蛎房碎壳四筐,共三百四十斤,合二百二十六文。石决明,整片无残的八十六斤,合二百五十八文;碎片二十五斤,合二十五文。海蒿子八十斤,昆布两百二十斤,合三百文;海螵蛸三十一斤,两文一斤,合六十二文;鱼脑石八斤,十文一斤,合八十文。拢共是……”
螺儿噼哩啪啦打一通算盘:“拢共一千一百一十一文整!”
站在旁边的陈里正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这个数,他在村里就称过重,也掐着指头算过七八遍了,分毫不差!
安济村一共是七十三户人家,但参与的人家是五十三户,另外几户要不就是跟出海了、要不就是没有娃没有妇,去码头做力气活了。
五十三户倒也不会平分,谁家捡了多少壳子都是有计重的,并且蚝肉净肉还出了六十四斤,酒楼以每斤四文的价格收了,这就也赚了二百五十六文。
也就是说今日这些货,连肉带壳子一共得了一千三百六十七文。
能分到最多的人家,竟不是那些有壮劳力的汉子家,而是村尾的陶三娘!
就是顾明烛去安济村那日,第一个救治的那个妇人。
她去跟着裴家老大剔石决明,仅这一项挣了足足三十七文!
顺手竟还自己接了个替渔船补网的活儿,一天二十几文落袋。这么一加,这一天赚的顶过去三四天。若是照着这个势头,一个月能得近二两银子!
可别小瞧了这二两银子。往日里她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赚个八九百文,连一两都摸不着边。
陈里正心里高兴得发酸,想来陶三娘家今冬的炭火钱、救命粮,都能存下了。
而且哪怕今天赚得最少的一家也能分到十四文,还没占劳动力。
陈里正强忍住眼中的涩意,只在心里默念:老天爷保佑这归贝药行能长长久久的开下去、长长久久的红红,顾娘子和沈大夫能在崖山当一辈子的官儿……呃,这好像有点儿诅咒的意思……换一句:顾娘子和沈大人长命百岁!
顾明烛虽不知道陈里正是这么想的,但从他红红的眼圈儿也能看出来心情有些激动了。
其实她就怕被人千恩万谢的。赶紧把身子背对了,让螺儿快把另外两个村的货也称出来。
海花村人口少,捡的比安济村少了三成,另外也没有石决明这样的“贵货”,但最后也得了八百四十文。
每户也能分个一、二十文,是个相当不错的进项。
而最后一个称重的山海村才真是给了顾明烛一个大大的惊喜。
年轻的里正陆青崖把人分成了两拔儿,娃娃们去野礁石滩捡壳挖蚝。成丁带着家里的女眷们全体上了山!
“顾娘子您不是说了,山上的药也收。”陆青崖拍了拍身后那几个发硬的麻包,嗓门洪亮,“这里都是,您瞧瞧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说着,他利落地解开了麻绳。
顾明烛低头一看,麻包里全是清理干净、有些甚至烘干打整过的药材。
建泽泻、巴戟天、多花黄精、蓬莪术块、短葶山麦冬……
一包包码放得整整齐齐,干度足,品相正,连须根都修剪得利落。
这必然也不是这一两日就能做到的品相。
“山海村有懂药的?”顾明烛惊讶的问。
陆青崖笑得爽朗,“村里有个老猎户,早年跌伤了腿走不得远路就专琢磨这些山野草木。我们背着他进山,他指哪儿我们挖哪儿,回来再照着他的法子刷洗、焖蒸、切片、晾晒。这些,都是按他的吩咐一点点收拾好的。”
顾明烛心情大好,心道这老猎户可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这些药材的品相即便放在上京的大药行里,也绝对能称得上上品。
“螺儿,过秤!”顾明烛有些兴奋。
“建泽泻,八十斤,干货足称!”
鲜泽泻市价约三或四文,但干货要翻出几倍的。顾明烛直接报价:“每斤我给十二文,可卖?”
陆青崖眼睛瞬间润了似的,不住点头:“卖,卖,全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螺儿:“巴戟天四十二斤!”
顾明烛拿起一根看了看内芯。
巴戟天贵在去芯, 手工成本高。市价鲜货不过十几文,净货的话……
顾明烛:“一斤我给三十文。”
螺儿:“多花黄精六十八斤。”
顾明烛:“一斤二十五文。”
再加上蓬莪术二十七斤,一斤三十文。短葶山麦冬三十五斤, 一斤二十文。
“另有山海村娃娃们捡的蛎壳碎料, 一百二十斤!”螺儿最后称完。
顾明烛含笑点头:“一并收了。”
螺儿噼啪拨弄着算盘, 最后一粒算珠落下, 报出一个让陆青崖呼吸都滞了一瞬的数目:“拢共五千八百一十文!”
“五千二百文!”陈阿大和赵石头异口同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齐刷刷盯在陆青崖身上。
“陆里正可要再复核一遍?”顾明烛提醒着。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热。这笔钱比他预想的厚实太多,老猎户说过,只要能卖上三两八钱,就已经比世家开的那几个药行给得足了。
如今竟是五两八钱多!
他喉头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顾娘子……您这药价,谢顾娘子!”
而陈阿大和赵石头面面相觑, 他俩方才还觉得自己村子一天得了一千文,简直是个肥日子。
可这还没走出药行的门槛呢,陆青崖那儿就得了这么个天文数字!
自己的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朋友突然富裕了……
“你小子!”陈阿大咬牙切齿地揍了陆青崖一拳。
“去你家喝酒!”赵石头咬牙切齿地踢了陆青崖一脚。
顾明烛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陆青崖。
陆青崖挨了那一拳一脚,只笑着往后错半步。三个里正当中, 他是最年轻也最扎眼的, 长得好,个子高。
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袄。袄面是寻常的粗布,袖口补着补丁, 下身是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褐布裤,脚上是一双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布鞋。
顾明烛心里生出几分违和感:村里有懂药的,他即然能当上里正, 看样子也不是个懒的,怎么穿得比安济村的还差些?
想了想,便状似无意的也问了,“陆青崖村中有多少户?若是常能采到药,家家比寻常村子都宽裕些吧?”
陆青崖怔了下,随即又坦荡地咧开嘴笑了笑,才给顾明烛讲了村里的情况。
村子是有些小,祖上靠着几张弓、几副套索在崖山讨生活。
可如今山里的大兽少了,光靠打猎喂不饱肚子,大家就都散开了手脚。
有力气的进山砍柴或是跟船出海。还有几户在山坡上垦了点瘦田,种些耐活的粮食,算是杂活儿混着干。
可惜……外人瞧着崖山遍地是宝,其实规矩大着呢。
离山海村最近的两个山是官山,被同寿堂和回春行两家大药行以承买药课的名头占了去。
山海村进那两座山都得登记,采药得在他们画的圈子里采,越界就是盗伐官药。采到的头茬鲜货,三成要扣‘药课’(税),一成孝敬巡山的‘山爷’,余下的还只能送到那两家药行去,他们往死里压价,落到山民自家手里,也就够换几斗糙米。
陆青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可能顾娘子也瞧出来了,我们这过的哪里是什么宽裕日子。”
一直没吭声的陈阿大这时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青崖,即然你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多问一句,你今儿拿来的这药能卖?没被两大药行的人瞧见?”
其实这话的重点是“药能不能卖”。
陈阿大虽说跟陆青崖有些交情,但他可不想让山海村的麻烦烦到顾娘子。
毕竟影响到顾娘子可就也影响到安济村的营生了。
赵石头在一旁闷声接话:“可不是。前年我上山砍柴,就采了两株长在界碑外的石韦,还没等下山就被回春行的巡山把头撞见,不但药被没收,还罚了我整整一百文。”
陆青崖认真的:“顾娘子放心,这次的鲜药都是我们绕路进了深山采的,压根没沾那两匹外山的边儿。至于烘干打整好的那些也是深山里的东西,原本说慢慢的再凑多些,我们就坐船去广城府或者雷州湾碰碰运气。没想到您来了,我们钻山爬岭得的好东西总算有了投奔。”
说着,神色愈发郑重,“我陆青崖人虽穷,但也是有志气的,我以项上人头担保这药来路清清白白,炮制也绝对用心。所以日后若是……若是再有——”
“收。”顾明烛斩钉截铁,“陆里正,你回去告诉乡亲们,往后不用想着攒够了船钱去广城、去雷州湾卖药。海上风浪不认人,犯不着拿命去填那两家药行的坑。你们只管安心在山上讨生活,采来的药材只要能保证像今天这样的品相,尽管往我这儿送。我归贝药行就是最稳当的销路。我这儿只讲公道,不玩盘剥。这规矩今日立下,日后绝不更改。”
陆青崖只觉得被压了十年的闷气,都被顾娘子这寥寥数语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身旁的陈阿大、赵石头心情亦是如此,三人皆是眼圈发红。
陈阿大率先一拍大腿,“顾娘子,我……我走了,我这就回村跟大伙儿说这好消息去!”
“我也走,顾娘子,我们村民也是能上山能下海的,我走了,我走了!”赵石头已经激动的语无伦次,跟陈阿大争抢着谁先跑出门槛儿。
好像谁先跑了谁就能发财似的。
螺儿和珠儿追在后头喊,“钱!你们没拿钱!”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没让眼里的湿意掉下来。朝着顾明烛重重一抱拳,哑着嗓子说了四个字:“谢顾娘子!”
***
一刻钟后,今天所有收购来的药全部被抬进了“禁方阁”。
顾明烛反手把门闩落下,手指摸到哪筐,哪筐就悄无声息地进了空间。
全部收完了,她也进了杏林商超。
硅胶掌柜顶着毫无瑕疵的笑脸,“恭候宿主已久。”
“这些东西,我都卖了!”顾明烛大手一挥,相当豪气。
硅胶掌柜直接用悬空扫描仪光速验货,扫描仪电子音相当悦耳:“检测到优质中药材建泽泻,八十斤,品相上乘,干燥达标。结算:一千六百文。”
“检测到优质中药材巴戟天(去芯净货)四十二斤,有效成分含量高。结算:一千八百九十文。”
“检测到蚝壳、昆布……”
播报声接连响起,“本次交易总额一万零一百三十五文。扣除空间基础维护费及检测损耗,实际到账:一万一百文整。”
顾明烛心算了一番。
一万一百文减去她今日付给三个村的钱……
赚到差价三两多!
顾明烛笑得愈发真实,硅胶掌柜就笑得比她还真实:“宿主,是帮您兑换成银两,还是商超里的物资或积分?一文为一积分。”
顾明烛想了想,“我还欠你多少积分来着?”
“您目前累计欠款为三百七十积分。”
“全还了,余下的八成我要银两,二成要积分。”
“顾宿主,我建议您积分再多留一些。”
“为什么?”
“您当前的‘杏林商超使用许可’将于三十日后到期,续期需消耗五百积分。若积分不足导致许可失效,您将无法向本商超出售任何未经许可的野生药材、也无法从商超中购物。此外,‘商超空间基础维护费’每日自动扣除一积分,建议您尽快完成原始资本积累,以免触发强制回收程序。”
顾明烛:“……”
她原以为还清三百七十积分就能高枕无忧,没料到这破系统还藏着后手。
一日一积分,一月便是三十,加上五百积分的续期费,也就是说她每个月至少得补上五百三十积分,才能保证商超不被回收。
顾明烛脸都黑了八度。
深呼吸、深呼吸,再来个腹式呼吸,免得自己被这强迫加班的商超气死。
又盘算了一番,果断道:“三成换成商超积分,四成换成商超里的药品,但我要看起来是大胤能制出来的药,别整得太高端。最后三成换成银两给我。”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先从积分里单独划出五百,给我开个户,设为续期专用金,到期自动扣款。”
“指令确认。”硅胶掌柜点了点空气,柜台上方凭空浮现出一堆表格:“已为您开设专用金账户,锁定五百积分。”
“兑换积分按三成比率,应得三千零三文。扣除百分之一手续费三十文。实得积分二千九百七十三。当前账户余额:积分二千四百七十三(含专用金)。”
顾明烛:“???还有百分之一手续费……”
“兑换药品按四成比率,折合四千零四十文。为您筛选符合大胤当前制药水平之药品。”
“要平民都能买得起的药!”
硅胶掌柜笑着点头,柜台上一排药凭空出现:
先是两大油布包的“清热解毒液”。
解开粗麻绳,里头是整整五十瓶拇指粗细的棕色瓷瓶。瓶身粗糙,看起来像是民间小窑烧制,上面贴着棉纸标签写着“清热解毒颗粒”,封口倒是用了正经的火漆,透着一股小本经营的实在劲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旁边摞着桑皮纸包的“活血止痛膏”。
每一叠有十卷, 纸面上用木戳蘸着红墨,盖着“归贝药行监制”字样。
顾明烛心想好家伙,连LOGO都给她设计出来了。
再旁边是“荆防败毒散”十包, 每包内分装了五小剂, 这大胤民间流传了数百年的四时感冒通用方。
最底下压着五罐“秘制金疮药”, 用的是白瓷罐。数量少, 显然是作为镇店之宝、专供重伤急救使用的。
硅胶掌柜补充:“以上药品均已进行降维处理,但成分、疗效均高于当前时代产品, 包装已本土化,无工业痕迹,请您放心投放。”
顾明烛看着这一大堆药很是满意,全部带出了空间,先搁到禁方阁放着。
她的想法是要把归贝药行真实运转起来,那就不能完全依靠杏林商超。
否则总是拿现成的好东西卖,迟早要惹人怀疑。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是得置办家伙什。把制药的工具统统买回来。
二是得找人, 懂制药的伙计,不用从头培训。
想到这儿,顾明烛觉得浑身是劲。等药行站稳了脚跟换回白花花的银子,她就能进行下一步操作:崖山医署。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建医署,这也是她跟沈寂反复商量后的决定。
首先是开药铺容易, 办医署难。医署是官家或是有功名的大夫才能挂牌的。
再就是树大招风。
如今她借着沈寂的势, 崖山的药行们顶多把她当成一个来抢生意的官夫人。
可一旦“崖山医署”挂牌,性质就变了。那意味着有了官方背景的医疗机构,等于直接动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奶酪。
她现在还没摸清这潭水有多深, 贸然把沈寂推到台前,等于是把他这把“尚方宝剑”拿来劈柴火,太蠢。
她的理想不能建立在损害沈寂的利益之上。
所以, 一步步,徐徐图之。
之后的几天,顾明烛跟沈寂分别忙得不可开交。
沈寂是忙于“摸底”与“立威”。
他换了便服,和韩诚一起从巡检司查到乡老门前,从县衙库房查到码头渡口,五天时间走了小半个崖山。
顾明烛一边筹备开业事宜、一边继续收购三个村子每天送来的东西,同时还带着螺儿和晏十六乔装参观了内城的七小二大,共九家药铺。
把每一家的优势和劣势都大致列出几条,也把九家的压箱底招牌药摸了个底。
另外,顾明烛也准备送沈寂一份“大礼”。
但这份大礼即是要送,就不能只有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辞。
她带着晏十六抽空去走访了几个地方。
先就是陆青崖说的那两座“官山”。
说实话顾明烛和晏十六起先都以为所谓的“官山”拦着,不外乎就是一个栅栏一个界碑。
万万没想到还没山脚就立了青桩,虽然没人看守,但已经标着最外围禁区。
再往前走了百步立了白桩,牌子上写了禁樵采。
最后一里才是红桩,以及一排木栅栏,写的是“寸草为重”。意思是一根草也不能外带。
以及“承买药课,严禁私采”,落款是同寿堂和回春行。
栅栏口守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看守,腰间别着短棍,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每一个进山人脸上挖过。
顾明烛并不打算硬闯。她跟晏十六都换了粗布衣裳,挎着竹篮扮作寻常村妇,在一片坡地上趴着,把山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没过多久便见几个背着竹篓的山民下了山。那竹篓看着沉甸甸的,可山民脸上却没半分喜色。
走在最前的老汉刚到栅栏口,那领头的看守便伸脚一挡,手掌摊开,五指动了动。
老汉哆嗦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守接过来验了验,随即粗暴地掀开竹篓盖着的破麻布。
又骂了些什么。
那老汉陪着笑脸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过去,看守这才满意了,挥挥手示意通过。
顾明烛想了想,朝晏十六递了个眼神。
晏十六点点头,假装慢慢悠悠的走远,见看守没往她这边瞧了,才快跑几步,抄近道几个纵跃,抢在了那几个下山的山民前头。
待那几个山民垂头丧气地走近,晏十六才从一块山石后出来,脚下“一滑”,整个人看似失去平衡地朝那老汉撞去。
老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他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就进了晏十六手里。
晏十六低头快速的验看,是一张“入山信票”。上头写了事由:采挖寻常草药。
然后就是名字和手印。期限是一日为限,日落前缴验。
也就是说这张已经没用了。
晏十六便拿回去给了顾明烛。
理论上,大胤的官山的确有这种信票,但顾明烛关注的是信票上的字:所采药材悉数由同寿堂、回春行统购,私售者以盗论。
这说明陆青崖没说谎,至少这一座山上的药是被这两家把持着的。
可这并不能代表这两家违了律法,毕竟也说不定他们真的承租了这官山。
于是顾明烛跟晏十六去了第二站:回春行设在山脚下的临时收药点。
那是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刚从山里出来的人。
顾明烛混在人群后头,见那掌秤的伙计把秤杆翘得老高,嘴里喊着:“受潮的巴戟天,一斤扣三两!泽泻有虫眼,一斤扣半斤!”
一个山民不服,争辩了一句:“这药是今早刚挖的,滴水未沾,哪来的潮?”
那掌秤的伙计眼皮一翻,抄起一杆秤砣就砸在药筐上:“我说潮就潮!你懂不懂规矩?不想卖就滚,有的是人卖!”
说着一挥手,两个护院上来推推搡搡,硬是把那壮汉连人带药赶出了门。
排在后面的村民无奈的看着,没人敢说话,然后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采来的上等药材,被那掌秤的用指甲抠出点渣子,便定性为“次品”。
呵,两大药行可能确实没违律法,但却是利用了律法的缝隙。
那入山信票上写了官山承买,却不细说统购的价格几何。
规定了私售以盗论,却不规定收药之人不得克扣斤两。
他们拿着官府的令箭做着自家的买卖。
顾明烛转身就走,断案不归她管,证据也不归她收集,沈寂的权,自会把这些腌臜事一件件挖出来。
她今日来这一趟也不是为了怜悯那几个山民的苦,更不是为谁去当出头的椽子。但必须得顺手把烂肉割了。如果不割,这烂肉迟早就会烂到她身上。
就像沈寂在北司的宗旨:除恶务尽。
因为恶挡了我的路,也威胁了我的安全。
但顾明烛很多时候都在想,沈寂的除恶务尽真的只是因为恶挡他的路吗?
不一定。
他永远不会标榜自己是为了“正义”、“苍生”,他宁愿大家骂他阎王,也羞于承认他的“私心”,就是天下为公。
顾明烛同样。
所以他们天生一对。
入夜。
今天沈寂回来的极晚,是终于去赴了地方上的宴请。
外间守夜的珠儿是个勤快的,闻声立刻开门出去迎,“大人回来了。”
沈寂“嗯”了一声,脚步毫不停顿,径直越过外间掀了里间的门帘。
屋内烛火晃动,自家娘子却没在。
珠儿:“大人,夫人说怕您在宴上吃得不习惯,在小厨房给您煨宵夜呢。夫人说等您回——”
话还没说完,眼前只觉衣袂一晃人影一花,只见大人几步就跨去了后院,直奔小厨房透出橘黄暖光的方向去了。
珠儿乖觉地缩回外间。心道自己还是不要跟去小厨房碍眼,只等大人和夫人回了屋,她再去把热水备好就是。
小厨房里地方窄,暖融融的。
顾明烛侧身对着门,一手扶着灶台,另一只手拿着筷子,熟练地在锅里挑散一团雪白的面饼。锅里汤色澄黄清亮,上头飘着几星红油和翠绿的菜叶子,还有一个切成两半的卤蛋,卧在汤里格外诱人。
听见阵风似的脚步声,她只是唇角一弯,手上挑面的动作越发轻快。
直到还带着夜露寒气的沈寂完全裹住她,她才侧过脸瞥他,掺着点嗔怪:“抱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沈寂没答话,用下巴轻轻蹭自家娘子水嫩嫩的脸,触感像含着晨露的花瓣。于是在外头应付了一晚上油腻酒席、虚与委蛇的烦闷,瞬间就散了大半,连肺腑里那股子酒气都似乎被她身上的皂角清香压了下去。
于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多亏你在。”
顾明烛被他蹭得发痒,却没躲开,只由着他像个大型犬似的赖在旁边,反手轻轻拍了他一巴掌,“锅里还煮着面呢,小心烫。”
沈寂这才终于注意到了锅里的东西,眼睛也逐渐瞪大,“这是什么面,为什么一根根弯起来的。”
“这叫玉带凌波面,是我费了好大力气给你做的!面都是一根根的弯起来的。”顾明烛面不改色的邀功,“知道你不喜欢在外头吃那些个腻人的,回来给你换个口味,清清爽爽的。快松手,自己捞起来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沈寂听到这话, 满眼都是快要溢出来的感动。终于松开了顾明烛,有些不确定地拿起筷子捞面,面条极有韧性, 捞起来还是弯弯的弧度, 还挂着晶莹的汤汁, 在烛光下极其诱人。
更不用提汤汁的香气有多么浓了。
沈寂看着手里的面, 再看看身边的娘子被灶火熏红的脸颊,感动……
先夹起那一筷子递到了顾明烛的唇边, 语气十分的郑重,“娘子先吃。你花了许多精力才把面弯成这样,第一口该是你的。”
顾明烛:“……”
略有些心虚呢~
她是瞧着空间里的方便面囤得太多太占地方了,拿出来消耗一下……
含糊的跟着吃了一口,其它的赶紧都推给沈寂。方便面这东西就是闻着香,吃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但沈寂吃的真是风卷残云,越吃越觉得这简直是人间至味, 惊人的好,也不知道娘子放了什么调料,奇香。
没想到娘子不止医术惊人,连厨艺都堪比御厨!最主要是她对他的那份心。
沈大人沦陷了,第10086次……
吃饱喝足, 夫妻俩个携手回房漱口沐浴。时辰虽然不早了, 但都没什么睡意。顾明烛索性拉着沈寂在书桌旁坐下,递给他几张纸,“喏, 面是第一个礼物,这是第二个。”
沈寂展开纸卷。
只见其上字迹非隶非楷,错字连篇……
咳咳咳, 不重要,看得明白就成。
开篇便是一行醒目且歪扭的大字:《崖山民生弊病疏一卷:药课盘剥》。
沈寂眸光一凝,原本慵懒的身子缓缓坐直。越往下看,眼底的柔情渐褪,取而代之的是认真。
顾明烛是从崖山地理、山民户籍写起,条分缕析了“官山承买”背后的税制漏洞,更点明了两家药行有利用“药课”之名,行“压价垄断”的嫌疑。其中“三成扣税、一成孝敬、余者贱卖”几句,正是几天前陆青崖在药行所说。
最末一段笔锋一转,写得极为大胆:
“崖山虽小,亦天下之一隅。或可借整顿市舶、厘清税课之机,于此地试行官督商办、平价收药之策。归贝药行愿为先锋,不争暴利,只求山民得温饱、税课归公库。此举看似损商贾之利,实则固民心之本,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沈寂的目光久久停在“归贝药行愿为先锋”一行字上。
他抬眼看向顾明烛,她眼中是灼灼的光。
顾明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硬道:“反正迟早要用,早点写出来省事。再说我总不能拿你当枪使,自己却躲在后面装不知道吧?”
沈寂放下纸卷,伸手把她揽到膝上坐着,“你这是把刀柄递到我手里,刀刃却对着你自己。归贝要是真成了崖山新政的先锋——”
“沈寂你听好。”顾明烛捧住他的脸,平静打断,“如果只是为了保全你,我哪里用费这么多的心思?更何况我们是夫妻,是同路人。如果你出事,你觉得你的那些仇家、政敌,能放我独活吗?好,就算我侥幸独活,可这天地间将再无一人能懂我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再无一人能陪我在这世间肆意一回。你如果倒下,这世道便无趣了。这刀是我愿意递给你的,也是我必须握着的。”
沈寂凝视着她许久,动容的吻了吻她的眉心,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明烛在他怀里动了动,又被他更紧地按回去。
“既然知道这世道无趣,要我陪着你肆意……”沈寂低低重复着她的话,最后化作一声埋在她发间的叹息,“那我这条命,连同这颗心,便都抵押给你了。”
“沈大人,以身相许吧。”
沈寂立刻把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必须努力报答自家娘子。
烛影摇红,满室生香……
入夜后的安济村陷入死寂,唯有潮汐往复。
野狐滩。
一艘黑篷小舢板幽灵似的顺着暗流滑到一块礁石旁。
船上的人没有下船,只是往礁石缝里塞了个东西。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小舢板便再次借着一股回流悄无声息退入了海雾中。
片刻后,裴时序出现在这片礁石滩上。
一点点摸索,摸到了刚刚被放置好的一个坚硬的物件。
是酒葫芦。
裴时序用刀尖抠开蜂蜡粘住的油布,取出里头塞着的一小张纸条,借着火折子的一点点亮光,看清了上面的三个字:西圩埠。
****
腊月廿八,晴。
连日的海雾一扫而空,日头虽不暖,却亮得晃眼。
这条依山傍海的窄街是典型的崖山风貌。路面砂岩铺就,被长年累月的木屐底和草鞋磨得油光水滑。
在窄街上经营的店铺都是些寻常小店,像是什么修补铺、粿铺、渔网铺、杂货土产,以及租不起铺子,街角蹲着挑担的小贩、代写书信的穷书生。
此刻,这些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们都探出了头,望向窄街最里头的热闹。
最里的铺子,门前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店前一棵榕树气根垂落,上头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纸灯笼。
铺子门脸并不浮夸,却极见扎实。新换了两扇杉木大门,门楣上那块横匾上书“归贝药行”四个大字,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敞开的门内隐约可见顶天立地的药柜,抽屉密密麻麻。
“噼里啪啦……”
三串丈长的万响红鞭在门口炸开了锅,红色的炮仗纸屑四下飞溅,喜庆得不像话。
新招的伙计阿宽是个疍户子弟,穿着一身归贝新制的棉布袄子,腰间系着麻布围裙,满脸红光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用红绳系好的小包喊着:“归贝药行开张有喜,里头是两片老姜一块赤糖,驱寒暖胃!”
竟然送赤糖!
虽说也只有指拇大小,但加上姜片也能值一个铜板了!
原本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看热闹的渔民和疍户们起初还有些畏缩,不敢上前也不敢接,心里嘀咕:这开张的彩头,怕不是给那些穿绸缎的有钱买主预备的吧?咱可不敢接,接了,万一让人讹上,那可是倒霉了。
阿宽也不恼,瞅准了前排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大大方方地跨出一步,硬是把那红纸包塞进了老汉手里:“阿公拿着,不要钱!”
那老汉看看阿宽坦荡的笑模样,迟疑了片刻,“真给我?可我……我没病,我也不买药的。”
“不用买药。这是我们晏七东家预备的‘利市’,一共五百个呢,先到先得讨个热闹!”
这一下局面可就打开了口子。
“给我一包!”“俺也要!”“我先来的,我在门口站的最久,我还给你们喊人来看热闹呢!”
畏缩化作了急切,人群一下围了上来。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皲裂的脸上全绽开了笑,拿到揣进怀里收着,回去能给媳妇熬一小锅姜糖水呢!
最热闹的当下,螺儿也一身喜气的站到了门口,“阿伯阿婆、叔叔婶婶、阿哥阿姐们,不着急做活计的可进我们药行来瞧个新鲜。”
有个黑瘦的渔汉子挤眉弄眼的逗趣:“小丫头,咱这海上讨生活的身体壮得跟石头一样,去药行瞧啥新鲜?难道还去讨碗苦水喝不成?”
周围的人一阵笑。
螺儿也不恼,一本正经地反驳:“阿哥这话可就左了,谁说药行里只有苦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顾明烛的腔调,手一挥指向里头:“疍户人家常年赤脚踩水,十个有九个脾胃虚寒。我们这儿有‘理中暖脾膏’,甜丝丝的,掺在粥里吃,可好吃呢!”
她目光扫过几个脸上带疤、手上带伤的老渔民,声音更响了:“最要紧的,讨海人哪个没被船板蹭破皮,被鱼鳍扎出血过?最怕金疮痉 (破伤风),我们归贝药行有全崖山唯一无二的“玉真粉”,伤口撒上,包扎好,化脓发热的毛病能少八成!那您看咱们家家户户的渔船舱里,不都得常备一包?这可是保命的符!”
“还有还有,”阿宽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男们的,“出海辛苦,伤精气神。我们这儿还有‘五子衍宗丸’。呃,就是补补肾气的,让阿叔阿兄们出海有力气,回家……嘿嘿,也有力气!”
螺儿假装没听懂这些。
这话一出,刚才还哄笑的渔汉子们立刻否认。
“那不用,我不用这些。”
“我也不用,嗨,咋可能用得上这些。”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跟着附和,挺起胸膛把棉袄顶得老高。
一边嘴里说着阿宽“小破孩儿懂个啥”、“讨打”,一边肩膀挨着肩膀,悄咪咪地往那高大敞亮的门槛里蹭……
还一通嘴硬,“我进来瞧瞧医风湿的。”
“我啥也不买,看个热闹。”
“我看看伤寒的。”
但甭管进来的人是看热闹还是真有需求,在瞧见里头的布局之后都怔了。
寻常药铺,伙计是站里头,背靠药柜。可这归贝药行最扎眼的是一个当中放了个“凹”字形大柜台(类似现代药房的双面操作台)。
且柜台台面不是平的,而是被划出了固定的区域。
最左是“审方区”,中间是“称量区”,右侧是一排半圆形的凹槽(药罐定位槽),抓好的药材按顺序摆在槽里,绝不乱滚。台面边缘镶着一圈凸起的木条,哪怕药撒了也不会掉到地上浪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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