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更是吓得小脸煞白, “妈呀”一声低呼,整个人缩到水嫂身后。
顾明烛唇角温和的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问:“水嫂认得这膏子?”
水嫂和桃花同时摇头, 否认三连, “不认得、知不道、没见过。”
可眼神里的惊骇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顾明烛静静看着她们, 叹了口气, 平静地说了两个字:“抓人。”
话音一落,晏十六以及缇骑们已从四面八方出现。
不过片刻工夫, 水嫂和桃花就被綑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布条。
顾明烛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这才看向被吓傻了的众妇人,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嫂子们受惊了。这事儿,咱们回头慢慢说。”
一刻钟后,顾明烛身临其境地体会了一下啥叫抄家、啥叫锦衣卫式的抄家。
这是搜查?明明是犁地。
搜查令?开什么玩笑, 没有!不需要!
晏十六带头,四名缇骑把水嫂家三间土的掉渣的石屋子按照“天地四方”犁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式是拆椽验梁。
缇骑提着把带钩的长刀,几下便撬开了屋顶瓦片,一寸寸敲椽子,确认没有藏东西的空洞回响。
刀尖还探入梁木的接缝处一寸寸地划, 看看有没有新泥封堵、或木板松动的痕迹。
果然, 找到个蓝皮帐本。
第二式,刮地三尺。
用匕首沿着地砖缝隙慢慢划,凡是有松动的就刀柄敲抠。
果不其然, 砖下找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五十两雪花银和几封字迹潦草的信。
第三式,衡器测伪。
缇骑仔细比对了墙体的厚度, 从墙根到墙顶,凡是有夹层的墙体,因为内部中空,其实际厚度必然小于视觉厚度,或者墙面抹灰会有修补痕迹。
很快锁定了靠窗的一块墙面,长刀捅入,墙壁破开一个大洞,里头藏着的几个油纸包哗啦啦掉了出来。
打开一看,嗯,毒膏。
搜出这些东西,只花了半个时辰。
顾明烛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想起裴家抄家那晚。
很明显啊,沈寂就是对裴家睁一眼闭一眼了,否则以这帮人的能力,裴家女眷能带出那么多首饰和银子在身上?
晏十六集中了所有的物证,向胸口还打着绷带的韩诚禀报,“百户大人,人赃并获。墙内藏膏、灶下藏银、梁上藏信。”
而这会儿功夫,院门口已围满了闻声而来的村中妇人们,以及老村长。
她们伸长了脖子,脸上全是惊骇茫然。
“哎呦我的天,水嫂家有这么多银子啊!”
“那墙上掏出的是啥东西?”
“肯定是干了啥缺德事儿,水嫂平日那胭脂水粉,哪像是咱山民用得起的!”
韩诚目光灼灼,直视水嫂,“李张氏,你可有话说?”
水嫂几乎要吓破胆了,眼神躲闪,啼泪横流,“我……我不知道……那、那是啥?是、是别人放的!我家是被冤枉的!”
韩诚嗤笑一声,“否认无用,此刻供出同伙你还可以减刑。”
“没,我哪儿来的同伙啊,我不知道!大人冤枉啊!”
韩诚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缇骑会意,上前一步,刀架到了桃花脖子上。
“娘,快招,快招吧!”桃花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嘶喊出来,“不能就我们一家死。这膏子村里皮婶儿家也有,她家男人也是做这个的!还有老村长也不是个好的!他是东家眼线,分银子都是他经的手!还有……还有赵猎户!他是管刑罚的,谁偷懒就打谁!还有……还有西头的孙寡妇!她负责给山里的人送信!五家!一共五家!”
这一连串儿如同平地惊雷。
水嫂一听女儿全吐了,知道自己再顽抗也是徒劳,趁着桃花喊话的间隙膝行两步,砰砰磕头,“大人饶命啊!这事儿不赖我家,是老村长牵线逼我们干的!只要大人肯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奴家愿做牛做马!俺家桃花可是个黄花大闺女,绝对干净,她能给沈大人当妾,她好生养!求大人开恩啊!”
顾明烛:“……”
怎么这会儿还惦记这事儿呢?
韩诚本来面不改色的,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声音拔高,“晏十六!”
“属下在!”晏十六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带一队人,按这想得美的蠢妇说的名单,把那五户挨家抄了!”韩诚的目光扫过所有村民,“给我掘地三尺!我倒要看看,这鹰嘴村到底是村子还是个贼窝!”
“得令!”
缇骑分作四路快速离开。
村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顾明烛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嘴唇的小老大。
她走过去伸手牵他,他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惊恐和不解,声音都在抖,急切地喊:“别抓我!”
顾明烛愣了一下,蹲下身与他平视:“小老大,她们是犯了法。”
小老大急得跺脚,“什么法?要抓就只抓水婶儿就成了啊,她不是个好的。可皮婶婶、老村长是好人的!我自小没爹没娘,是老村长让村民们养着我。她们不是坏人!一定是搞错了!”
孩子眼里的世界是非黑白的,他不懂什么神仙膏,也不懂什么东家眼线,他只知道养大他的人要被凶恶的大人抓走。
“顾娘子,放过他们吧!”小老大死死拽住顾明烛的袖子,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求求你了。”
而与此同时,缇骑所过之处鸡飞狗跳。
抓水婶的时候村民们大多只是看热闹,可发现老村长也要不保之后,全体炸了。
冲在最前头的妇人们手里抄着擀面杖、烧火棍,甚至拎了半锅滚烫的猪食。
“敢动老村长家一根草!老娘跟你们拼了!”
“来啊!老娘这锅猪食正好喂你们这些没心肝的!”
甚至还有怀着娃的,挺着肚子挡在皮婶儿家门口。身后也全是抱娃的。
“你们这些官老爷黑了良心啊!自打你们进了村,村里哪家不是好吃好喝招待着!我们舍不得吃的细粮都拿出来给你们养身子,现在竟然来抓我们!丧良心啊!”
缇骑们手按刀柄,脸色尴尬。
“抓啊!来抓我啊!”这家屋子的主人,皮氏终于跑了出来。
她在村里口碑一向极好,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个麻烦她都要帮。此刻疯了一样朝着最前头的缇骑就冲了过去,闷头撞。
缇骑赶紧后退,还没等站稳,另一个妇人直接抱他大腿尖叫:“杀人啦!强/奸民妇啦!不活啦!让那山里的爷们儿回来给咱们偿命啊!”
这两招让训练有素的缇骑僵成了木头。
他们不怕死士,不怕悍匪,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也能闭着眼冲过去。可眼前这……
刀不能拔,推又不敢推,甚至不能靠得太近,否则可能下一秒就被讹上“玷污清白”的罪名。
局面陷入极其诡异的僵持。
越来越多的村妇见这招管用,胆子更大了。
三五成群,有的直接往缇骑身上骑,有的坐在地上干嚎,哭声里全是“官逼民反”、“欺辱孤儿寡母”。
甚至有性子烈的,抄起剪刀就对着自己的喉咙比划,“老娘现在就死给你们看!让我男人回来跟你们算总账!”
赶过来的韩诚也傻眼了,若是硬抓,今日这鹰嘴村几百口怕是要流血的,北镇抚司都兜不住滔天的民变。
“顾娘子!救救她们啊!”小老大拉着顾明烛哭。
局势僵在爆发的临界点,人群后方终于传来一声怒喝,“都住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老村长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拐棍,被家里的长媳搀扶着过来了。
走到场中,拐棍重重一顿,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打开了怀里抱着的匣子。
“你们当官儿的就可以乱抓人吗?”老村长环视一周,怒目圆睁底气十足,“我们东家办油坊,那是拿了官府批文的!是完税纳粮的正经营生!”
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诸位乡邻看看,这是府衙的批文!这是税吏的凭据!”老村长抖着手举起一张张纸,“我们榨的是火麻油,供奉的是京里的大人。这锦衣卫不知哪根筋不对,非说我们弄的是毒药!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
原本暂时安静了的妇人们又躁动起来。
鹰嘴村穷啊,要不是一年多之前东家心善,带着村里男丁进山赚钱,哪能过上家家有粮的日子。
“看见没!老村长有文书!”
“就是!那是官印啊!还能有假?”
“顾娘子,你跟姓韩的说说,他定是搞错了!”
妇人们再次把缇骑围了起来。
韩诚脸色难看至极,胸前伤口因气血上涌而隐隐作痛。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缇骑上前,从老村长手里把那匣子接了过来查看。
其实这种时候看纸面上的东西,那是书呆子干的事,不是锦衣卫。
他只是借着翻阅的功夫,脑子里飞速运转,思考下一步动作,并借着纸张的遮挡朝着外围的晏十六作了个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晏十六不动声色的正打算带着另外两个缇骑悄悄离开, 被人老眼却尖的老村长注意到了,手里拐棍刚有所指的抬起半截儿,却又被顾明烛吸引了注意力。
“小老大, 你告诉我, 老村长是怎么跟你说的?”顾明烛高声问着。
小老大抽噎着:“爷爷说, 村里男丁进山是为了给咱们挣银子, 让我好好读书识字,以后接他的班!村长爷爷是好人, 是大好人!”
“接他的班?”顾明烛看向老村长。
“你是想让他接你的班,继续把全村的男人都熬成药渣?”
老村长的表情僵住,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你这女子满口胡言!”
顾明烛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妇人们高声说着:“嫂子们,你们护着他,是因为你们以为他让你们的男人进山挣大钱了。可这一年里, 你们男人回来过几次?”
“回来过的!”一个妇人紧张的喊,“半年前回来过的!”
“回来后,有几个还能干重活?有几个半夜不惊醒?不是骨瘦如柴?你们以为那是累的?那是毒膏熏的!”
顾明烛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你们护的不是恩人,是催命鬼!”
“你瞎说!”人群中又有个尖嗓子跳了出来, 叉着腰, 一脸得意地反击,“我瞧见皮婶儿家男人上个月才回来过,红光满面精神头儿足足的, 那是赚了大钱才有的气色!”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赵猎户之前还回来给家家送了银子呢,他那膀子粗得跟树桩子似的, 比进山前还壮实!”
“老村长家三个儿子不也都好好的嘛!”
“还有水婶儿家那口子也是……”
叫嚷声此起彼伏,妇人们争相恐后地报出那些“安然无恙”的名字,试图用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把顾明烛的话推翻。
然而话都还没说完,四周却静了。
刚才叫得最响的几个,脸上的得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
她们互相张望了几下,有些回不过神儿。
“等、等等……”尖嗓子妇人开始发抖,“咱们刚才,都说的是谁?”
皮婶儿、赵猎户、老村长的儿子、水婶儿的男人。
这几个名字串在一起,不就是锦衣卫正准备去抄家的那几户?
“怎么、怎么说起来说去,没事的全是那几家?”不知是谁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老村长脸涨成了猪肝色,也少了份镇定,红着脸吼:“你们别被顾氏几句话就吓破了胆!都没事儿!进山的都没事儿!不是说好了吗,男丁们是轮着回村的,能有什么事儿!”
顾明烛立刻抓住了这破绽,高声追问:“轮着回村?那我问问嫂子们,近半年除了那五家,还有哪一家的男人轮着回来过”
人群面面相觑,无比希望有人承认回来过,可一片哑然,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顾明烛低下头,目光落在身边还在抽噎的小老大身上,“村长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只有那几家人能回来,别人家却要在山里轮班?”
小老大吸了吸鼻子,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给他塞鸡蛋、补衣裳的婶婶们,把心一横,反正他只说实话:“村长爷爷说,山里的火麻油是贡品,不能断。要是人人都回来,贡品数量不够就要杀头。要是谁敢私自回家,泄露了制油的方子,就是害了全村。”
顾明烛冷笑,“老村长,你这一手轮班制玩得可真好。让你的同党回来充门面,演一出红光满面的戏给大伙儿看。让剩下的男人困死在山里当苦力,还要骗他们的妻儿说这是为了大家好,是为了凑够贡品?”
她转向那些眼神迷茫的妇人们,补上了最后一刀:“嫂子们,那五户可以每月回来,因为他们是监工!是老村长养的狗!”
这话劈得在场妇人的心情是外焦里嫩。
“顾……顾娘子,火麻油是贡品不?呃,就算不是贡品,它也没毒啊,咋会让我男人身子毁了呢?”尖嗓子妇人试图找到最后一点儿希望。
她是长得不美,但她男人恨不得把她日日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也从没嫌过她嗓门大、性子泼。
她骂他,他笑。打他,他抱着她不撒手,说就喜欢她这样儿的。她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男人因为要赚钱养她就……
尖嗓子妇人嘴唇哆嗦着,忽然哭了出来,“他最后一次回来都是半年前了,胳膊上有一片一片的紫黑斑,他说是山上蚊子毒……”
“那是血瘀。”顾明烛摇了摇头,“长期吸食毒膏,血脉瘀滞,皮下出血。”
全场默了。
尖嗓子妇人也不再哭了,只感觉血往头顶冲,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厉声质问老村长:“你跟我说实话,我男人身上那真是蚊子咬的?”
老村长握着拐棍的手在狂抖,在死撑,梗着脖子吼:“胡言乱语!都是胡言乱语!这女子从外头来,存心搅得咱们村不得安宁!你们忘了?忘了去年冬天是谁带着大伙儿熬过寒潮?忘了是谁给每家每户送去过冬的炭?”
尖嗓子妇人笑了,眼泪顺着那张不算好看的脸往下淌,“那炭要是拿我男人的命换,我不要!拿我男人的血换银子,我不要!”
有个圆脸儿妇人原本还攥着烧火棍站在老村长一边,此刻也吓得全身抖,“我……我男人也是半年前回来过,夜里背对着我蜷成一团,我、我以为是男人体贴,怕压着我。”
顾明烛:“那是他全身疼得碰都不能碰。”
“我的天呐……”妇人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直了,“他那时候身上也是凉的,我还给他捂了一宿!”
这一句话像打开了所有妇人的倾诉开关。
“我家的也是!”
“我男人回来那次,我嫌他身上味儿重,还让他去院子里睡。”
“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已经……”
呜咽声从零星变成一片。
那些原本还举着家伙什护着老村长的妇人们,表情一点点碎了。
“老东西!”有人拿着烧火棍一步步逼近老村长,“你把那些爷们儿都弄成啥样了?”
老村长终于慌了,“不是我!我没害他们,他们、他们就是在油坊上工,没做什么膏子!”
“没做膏子,那这又是什么!”晏十六的声音从外围传了进来。
她带着两个缇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油纸包,径直走到场中,往老村长脚边一扔。
纸包散开,露出里头黑绿的膏体。
“这是从你家灶膛里搜出来的,地砖底下还有,量更多,还在挖。你可别跟我说这是火麻油。”晏十六冷笑,“这油抹在灯芯上,鬼都不敢来闻吧?”
老村长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吼:“这……这就是火麻油的膏子,只是还没炼透!”
他环视四周被吓住的妇人们,声音愈发的高,“你们可别被这些外乡人骗了!这膏子在村里只是粗料,到了京里大工坊,还得继续练,才能成为贡品!现在看着黑,那是火候不到!就像酿酒有酒糟,榨油自有油渣。这叫‘生膏’,懂不懂?这就是一车车换金银的宝贝!”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居然又把几个没主意的妇人唬住了,面面相觑,眼神里重新燃起侥幸。
顾明烛简直要听乐了,但绝不能小看这死老头忽悠人的能力。
这里不是2050。
没有搜索引擎,没有短视频科普,更没有“禁毒宣传进乡村”。
大字不识一个的山村妇人不会知道什么是生物碱,什么是提纯,什么是工业废料。
她们只知道老村长说得像那么回事,且真的付过她们银子,而锦衣卫是外乡人,说不定是来抢钱的。
总之在信息极度不对称的环境下,谎话只要披上“工艺”的外衣,就比真相更像真理。
也行,既然你们信“工艺”,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工艺都救不回来的死证。
“如果它是火麻油,无论是生膏还是成品都不会有毒性。”顾明烛平静的说着:“即然没毒,想必老村长不会介意家里人去沾一沾的。”
她侧过脸,看向晏十六:“十六,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话音刚落,立刻有村民扯着嗓子接话:“老村长家二房儿媳、两个未出阁的闺女,还有二个小孙子,都还在村里。”
“那就都请过来。”顾明烛笑了笑,“客气一点请哦,免得被人冤枉咱们是屈打成招。”
晏十六会意,朝那两名缇骑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转身就走。
老村长一听这话,拐棍都拄不稳了,涕泪横流地冲着围观的村民吼:“不能叫她们!她们……她们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回头说出什么疯话来,那都是胡沁!是这顾氏教她们的!”
可惜他说得越快,心虚的慌张就越掩饰不住。
“你家亲闺女、亲儿媳、亲孙子,会被我一个外乡来的教来对付你?”顾明烛笑了,“那我可真本事呢。”
顾明烛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看着老村长在场中蹦哒扑腾,懒理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两个“客气”的缇骑已经把村长全家都“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三个儿媳面如死灰, 两个女儿一脸惊恐,平日里被老村长当成眼珠子疼的两个小孙子倒是不知道发生了啥,瞪着迷茫眼睛, 还在跟小老大说话。
“小老大哥, 这是咋了?为啥要把我们家翻开?”
小老大低着头, 死死咬着嘴唇没说话。他怕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老村长在他心里就是祖父, 是在他爹娘病死之后,摸着他的头说“往后全村养你, 只要村里还有一口粮食,就不会让你饿着”的人。
哪怕现在,小老大心里涌上的也不是恨,而是比恨更难过的……心疼。
心疼这个会把他扛在肩头看社火的爷爷已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魂儿,只剩个臭烘烘的壳。
老村长脸上最后一点儿侥幸都没了,嘴里只有倒气的份儿,但一双浑浊的老眼还在疯狂转。
他还在赌, 赌顾明烛这外来的女人根本不懂这“神仙膏”的用法!
顾明烛冷笑一声,朝晏十六抬了抬下巴,“找根蜡烛来。再找个铜匙。”
须臾,物件便到了手里。
她慢条斯理地用竹片刮下米粒般大小的一点黑膏,搁在铜匙上, 把匙底逐渐靠近烛火, 同时朝着村长家人招手,“来,这是你们爹藏起来的宝贝, 比肉香。”
晏十六可没顾明烛这么“温柔”,直接就要上手来拉。
原本还在假装镇定的村长家女眷情绪崩了。
她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是要命的勾当!
“顾娘子, 这……玩笑可开不得。”大儿媳面色青白,结结巴巴的后退。
晏十六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前拉。
大儿媳破防,拼命扭动着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口鼻,眼神里满是怕,“沾上了这辈子就毁了!你们这是要逼我们全家死啊!老东西!你还不招!你想看我们被逼着吸这脏东西吗!”
二儿媳也嚎啕大哭,扑通一通跪在了地上,对着老村长嘶吼:“爹!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收拾!这东西……这东西就是毒瘤,你认下吧!就算不为我们,两个孙子也不能毁在这头上啊!”
两个女儿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受惊的斗鸡一样互相拽着胳膊往后缩,嘴里慌乱地念叨:“别逼我们闻!爹,你快说啊!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啊!”
这还用再验证吗?全村妇人还看不懂吗?
“不是我!是东家!是东家逼我的!”老村长嚎啕大哭,跪在了地上,拐棍都扔了,“起先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知道的时候……晚了。可我本来只想着给村里找条活路啊!”
顾明烛吹熄了蜡烛,扔了铜匙。
什么话都不用再说了。
“打死他!!!”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无数双眼睛红了。
擀面杖、烧火棍、锄头、锅盆、鸡蛋、土块儿,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朝着老村长砸了过去。
“打死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还我男人!”
“我两个儿都去了啊……你把我当傻子耍!”
混乱中,那五家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鹰嘴村的上空,又淹没在妇人们积压了一年多的希望和怒骂里。
韩诚他们无奈,从被攻击者变成了保护者……
没办法啊,总不能让这五家人被民众打死。他们即是加害者,同时也是证人。
顾明烛只是伸手捂住了小老大的眼睛。
“别看。”她低声说着。
小老大在发抖,在默默的哭。
良久,闷闷地问:“顾娘子,村长爷爷他……他坏透了,是吗?”
顾明烛认真想了想,轻声说着:“他待你有养育之恩,这是私情。他害了全村,这是公义。小老大,你要记得今天的场面。往后不管谁对你有恩,只要他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能因为他对你一个人好,就闭着眼跟着他走。”
小老大无声地哭。
没有父母的娃,连哭都不会太大声。他不敢把眼泪蹭在顾明烛干净的衣襟上,只能把难过全都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去。
良久那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他抬起脸,伸出小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记住了。”
“往后……我只跟着道理走。”
顾明烛看着他,替他擦掉脸上最后一点湿痕。
连夜审问。
半个时辰都没用上,老村长口述,晏十六执笔,一份通往毒窟的舆图就被绘制了出来。
顾明烛拿过来看了一会儿,跟她记忆的路径一致,想必老村长自己知道大势已去,再遮掩这些毫无用处。
韩诚哪里知道沈寂已经把毒窝端了个干净。他只晓得大人带人进了山至今未归。
心中焦灼,当即点了余下的缇骑,又从留守队里硬生生拔了十个最精锐的好手,咬着牙下令:“进山!即刻进山!无论如何也得把大人他们寻到,一个也不能少!”
顾明烛倒也没拦,毕竟那毒窝里连人带鬼足有百五来人,更何况肯定还会收缴出不少物什、膏子,重量都不会少,去的人多点儿,沈寂也能轻松点儿。
可这深山老林夜路凶险,不放心的顾明烛又钻进了救护车,打开全地形模式,尾随着锦衣卫兄弟们走了半程,也提前替他们开了路、赶走了一些狼啊野猪之类的。
走得颇顺的缇骑们只当是自己运气好、舆图准确,却不知有人替他们扫平了大半的荒野凶险。
不止帮缇骑们探了路,顾明烛还一脚油门找到了沈寂一行人。
夜色如墨,山高月小。
沈寂的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檐下敛形休整。九人依着山势散开,把一百五十余名俘虏围在中间。
按规矩,守夜分了三班。晏七头班,晏九三班,沈寂坐镇中夜。其余缇骑两人一组,交替警戒。
反正在这深山,没人敢真睡死过去。
而被围在中央的那一百五十人才是真的难受。
他们大多都被迫染了瘾,此刻都犯了,头痛欲裂、双眼红肿流泪,鼻涕口水糊了满脸,可人又被麻绳勒成糖葫芦,连擦一擦都做不到。
起初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干呕,然后是惨叫或哀嚎,反正都不像人声了,就跟都跳了油锅似的。
有人疼得用头撞石头、有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总之凄厉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比远山传来的狼嚎还要疹人,连围着他们的缇骑都毛骨悚然。
岩角下,那三个管事更是惨。
刺青管事两条胳膊齐根而断,伤口只做了粗糙的捆扎和止血,在剧痛中意识模糊,却偏偏被周围人哀嚎刺激得无法昏过去,硬生生被吊到清醒。
而另外两个昔日作威作福的也是惨不忍睹。成了这群犯瘾者唯一的宣泄口。
一个脸上被啃掉了一块肉,另一个的后背衣裳全烂了,上面全是青紫的淤痕和抓印。
晏七也只吩咐了句:“别出人命。”
留着活口当证据就行了,他才不会管人渣的死活。
直到后半夜,折腾的动静儿才算消了。
沈寂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正想着要不要眯一会儿,视线随意往林间一扫,心脏就几乎停跳了。
几十步外的半空中,突兀地“浮着”顾明烛的头。
披散长发,熟悉的脸,神情里还带着点小得意,活脱脱在说:看吧,没有我在跟前打点,连觉都睡不舒服吧。
头???!!!
沈寂周身杀气陡然炸开。
“阿烛!”沈寂疯了一样朝着那颗头颅狂奔而去。
可与此同时,“头”凭空消失了!
隐形车内的顾明烛吓得魂飞魄散。
特喵的!忘了关车窗!!!
她手忙脚乱地缩回身子,一脚油门踩到底,带着一往无前的怂意,溜!
她只是想来看看沈寂他们是不是安全。但山里空气又这么好,又是半夜,她忘记了自己把车窗打开了……
此事,哪怕在一年后,崖山的年夜宴上,依旧是被列为“禁谈”却又屡禁不止的笑料。
晏九喝多了两杯后,拍着桌子学沈寂当时的模样:“咱家大人那一嗓子‘阿——烛’喊得那叫一个凄婉哀绝,调儿拖得比戏台子上的青衣还长!把我们所有人都震醒了,连犯了瘾的人犯都傻了。然后就见大人硬生生是从山道的这头‘飞’到了那头,结果飞了个寂寞。”
满屋子的缇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捶着桌子呛出了酒,连忙追问:“然后呢然后呢?那真是夫人的头吗?”
“呸!你是猪脑子不成?夫人现在不是好好的!那是大人自己吓自己,那叫什么来着?哦对,癔症!他太想夫人了,想疯了。把棵树影看成自家媳妇了!”
“不是吧……”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缇骑一脸震惊,嘴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嚼,“才分开两天啊?两天就能把人想成那样?这也太……”
“太什么太,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咱大人嘴上不承认,心里头把夫人当祖宗供着呢。那晚要不是赶路,我看他都能把那片林子全剃秃了!”
众人哄堂大笑,只有门口出现了不知何时站定的沈寂,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袖,“看来北司的俸禄是发得太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笑声戛然而止。
沈寂目光缓缓扫过那群笑岔气的手下,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连本司都有空编排,很好。明日起, 全员加训十里负重。”
满屋子缇骑石化, 只有晏九僵硬地转过头, 对着沈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 我现在咬舌自尽……能按因公殉职……发抚恤金吗?”
此乃后话。
总之,当晚的顾明烛跑了, 顾头不顾尾的跑了。
这真不能怪她,假如你在她那个位置:半夜开着隐形车,忘了关窗,把脑袋露在外面正好被自家杀神老公当成无头女尸给看见了,还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阿烛”,你不把油门踩断都是感情淡!
而沈寂,疯了一样把那那一小块儿“头”在的区域犁了三遍, 连树皮都削下来验证是否有血迹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确实没有阿烛来过的痕迹。
难道是幻觉?
毕竟刚从那毒窟出来,熏魂烟的余毒还没排利索,五感失灵、产生幻象也在情理之中。
但!
一切合乎逻辑的解释,都没耽误他心头那股子越燃越旺的焦灼。
万一呢?
万一是阿烛……真的出了事, 这是在给他托梦示警?
思及此, 沈寂觉得自己双腿都快软了。
“点火把。”他做出决断,“连夜走,回村。”
“大人, 这山路夜行,犯人恐怕……”晏七皱眉看了一眼缩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俘虏们,有些为难。
“拖也得给本司拖回去!”沈寂冷声打断。
于是这支队伍再次启程。
锦衣卫们尚且可以把这当成又一场例行拉练, 可对于犯了瘾、身子骨巨虚的村民来说翻山越岭可就是奇耻大惨。
断了臂的刺青男此时相当同意主公对沈寂的评语:此人,疯批。
纯纯的。
跋涉到第二日,日头偏西。
所有人身上的薄甲被汗浸透又干、干了又湿的时候,前方山道也传出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进山的队伍跟出山的队伍终于汇合。
沈寂抓着进山缇骑只问了一句话:“夫人可好?”
缇骑:“……”
一年后,还是那个晚宴,晏九其实还说了一句话:“咱大人这身子骨全靠夫人这一味‘药’吊着。离了夫人,走路都不叫走路了,叫飘!”
总之,全队回村的时候已经是又一日的凌晨。
天将破晓未破晓,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守在山口,是顾明烛带着全村留守的妇孺。
雾气氤氲中,双方终于相见。
说实话,这场相见分成两个图层。
一个图层是村中女眷们:哭天抢地
她们眼尖,远远就瞧见了自家男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个个披头散发、骨枯如柴,还有人脸上青肿得认不出模样了。
“当家的啊!你怎么成了这副德行啊!”
“我的儿啊!我的天爷!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弟弟啊,你这腿是咋了啊!”
哭声淹没了整个山口。
胖婶瞧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汉子此刻瘦得脱了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去,也不嫌脏,抱住头就往怀里揣,嘴里还骂着:“村长你个杀千刀的!把我们家柱子折腾成啥样了!还能不能人道了啊!”
柱子:“……”
场面一度混乱到缇骑们差点儿控制不住。
而另一处,沈、顾二人的图层是静音的。
顾明烛含笑看着沈寂。
沈寂一身风霜,死死地盯着她。
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想她想到发疯的委屈……
他看着她,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梦里,她的头也好好连在脖子上,脖子好好的连在身子上,身子下面还有脚,脚确实是踩在地上的。
顾明烛弯了弯嘴角,招了招手,“看什么呢,快过来。”
沈寂只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得不行,轻轻的:“腿软,走不动了。”
顾明烛:“……”
沈大人,你还是虚啊!
当日,先前进山的十人,连沈寂在内几乎是沾床即昏,直挺挺睡了一天一夜。
期间除了被强行摇醒扒几口饭、迷迷糊糊解个手,愣是没人从榻上挪过窝。
当然,沈寂到底是沈寂,夜里还是“挪了挪”。
抱着自家夫人,用了两个小雨伞,又人事不醒地睡死了过去。
往日睡着是搂顾明烛的腰,这晚搂的却是脖子,生怕那颗脑袋一不小心又飞了。
顾明烛是第二日晌午从晏七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听说了“大人深山惊现夫人飞头”的旷世传说的。
她手里正剥着鸡蛋,半点儿表情都不敢错,毕竟对面坐着的可是全大胤审讯手段最登峰造极、能从死人嘴里抠出真话的锦衣卫。
她只能死死掐着大腿肉,硬生生把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的笑意给憋回去,嘴角抽搐着:“哈哈哈哈哈……你们大人……真……哈哈哈哈哈……”
她放心了。此事,就以哈哈告终。(她以为的)
她并不知道,此后无数个沉睡的深夜里,沈寂的手总会无意识地摸到她的脖子,一遍遍地确认她的脑袋还牢牢长在肩上。
同时他也确认那晚自己的神智清楚,不是幻觉。
可那又能如何呢?
他不敢问。
他只要知道她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够了。
又过了两日,针对俘虏们的审问就全部结束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虽不在此地,但韩诚等人威慑力却丝毫不减。加上村民们本也在受害者之列,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全吐了个干净。
案情其实并不复杂,甚至俗套得令人发指。
源头是老村长的长子。两年前,这小子下山卖山货,在州府码头认识了一个油嘴滑舌的货郎。几顿酒肉下来,货郎牵线,让他拜见了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东家。
东家出手阔绰,说鹰嘴村山高皇帝远,正适合种点“特别的庄稼”。
起初只是试种,后来规模越来越大。老村长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进账,又仗着这深山老林无人敢管,胆子便肥了。
为了控制村民防止泄密,他们干脆把全村男丁都养成了离不开这口的废物。
至于最大的那个东家到底是谁,没人见过。
沈寂心中发寒,这人手眼通天,尤其在山洞里搜的那本帐册,明明白白写着崖山也是目的地之一。
若是边军将士染了瘾,那大胤的南疆海防线便是不攻自破了。
到底是谁?凭已知线索看,主谋倒不像是沈抚风,但不排除沈扶风也参与其中,占了些好处。
至于那三个管事。
沈寂没亲自动手,交给了韩诚和晏九,只给了一条死命令:“撬开嘴,留条命带去崖山。”
韩诚第一天倒没用刑,反倒摆了一桌酒菜,承诺这三人若是招了,顶多是个死罪,若不招,诛九族,家里蚂蚁都得拦腰砍。
然后也没招。
第二天韩诚就失了耐心,拿针往胳膊断口里扎,还撒了把盐。但这都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晏九还拿来一面镜子,让他看着自己日益发黑的断臂创面。
“兄弟,你看这颜色,像不像你做的那个膏?”
到了第三日,韩诚把这仨管事拖到村口,让那些被他折磨过的村民都来围观、解气,只要不打死就成。反正打成啥样有顾娘子的医术兜着,不算大事。
顾明烛:“……”
说实话来自2050的她并不适应这种泄愤式的私刑,但她也无法站在道德高点去指责村民。
全村的男丁除了像小石头这种幼童、以及五家主谋,其余的全体中招,成了废人。这种灭村灭族的勾当,能怪人家家里人恨?
她没法劝,也不想劝,她只是个大夫,且还是个没医凭的大夫。
更何况,她有更加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帮村民戒毒!
其实在锦衣卫审讯的同时,顾明烛已经先行展开了救治行动。
她带着村中靠谱的女眷、锦衣卫卫协成员、以及部分裴家青壮,一起把村口晒谷场清空了,搭了三排戒毒草棚。
每排的朝向、结构都不一样。可以专门对应瘾君子戒毒的三个关键阶段,对症安置、分层照料。
第一排搭得最高,主打一个通透干爽,棚顶严实遮雨,四壁用细密藤条编成围挡,通风极佳。
顾明烛特意叮嘱值守的人,这排专给戒毒头三日的人住。
头三天是急性戒断最凶险的关头,人要疯,要狂躁,要拉要吐。通风好,味儿散得快。四面漏风,省得他们热得心烦意乱,也防着有人憋一口气闷死自己。
地上还铺了厚厚一层晒干的艾草和菖蒲屑。这俩东西吸潮又好,还能驱蚊虫,最重要的是哪怕有人吐在上面,一扫一扬就干净了,不脏地。
第二排是暖棚。
过了头几天,人就像只剩了一口气。这排草棚就搭得严实了,四周用板子或草垛、土坯挡风,棚里还垒了一溜火塘,单独接了外置烟道,烟火尽数排出棚外,从根源杜绝一氧化碳中毒的隐患。
“这叫‘回阳’。”顾明烛一边检查出烟口,一边跟帮忙的田火头解释,“人这时候气血两虚,最怕受凉。暖和了,毛孔张开,汗才能出来,毒才能排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顾明烛特意反复叮嘱值守的妇人, 要谨防他们过度发汗,会导致脱水虚脱、元气透支。
第三排是隔离棚,也是所谓的重症区。
离得最远, 单独搭在最下风口。这是给那些毒入骨髓、发了高烧或者抽搐太厉害的人准备的。
棚子像淮宁的时候那样分成了许多小隔间, 用粗布帘子隔着。
里面挂了好些个用草药做的“空气清新包”, 既能稍微压压那股子腥臭味儿, 又能提神。
还让小石头带着村里人挖了不少金银花回来,以及煮了绿豆汤一桶桶摆到草棚门口, 全天候供给。
再加上系统奖励的戒毒药物,以及针灸、草药。土法排毒、食疗辅助、环境干预三管齐下。
但能完全成功吗?
残酷的现实答案:几乎不可能。
生理脱毒熬得过去,心瘾却是不可能根除。
戒毒草棚搭了整整三日,才总算把鹰嘴村那百十号人安顿出个眉目。
头三天最是难熬。
顾明烛几乎是连轴转,白天在棚里扎针、换药、盯着每个人的发汗情况,夜里也睡不了整觉,隔两个时辰就要巡查一轮。
好在各家的女眷们为了救自家男人, 个个咬着牙撑住。顾明烛只用半日速成了一批初级护理人手。
脱毒首日凌晨,百十号人一起毒瘾发作,在棚里狂嚎,活像野兽集中营。
这场面连见多识广的锦衣卫卫协都汗毛直立,可没想到村里的娘子军们冲过来, “姐姐们, 上!”
这一嗓子硬生生压过了满棚鬼哭狼嚎。
骨子里的泼辣劲儿全出来了,此刻不只是纪律严明的“战地护士”,还是护夫心切的母老虎。
“王家的!按住他腿!别让他把脑袋撞烂了!”
尖嗓子妇人抄起一根裹了布的木棍, 一棍子就别到了自家男人腿弯的地方,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体重加上巧劲, 男人顿时动弹不得。
另一边,几个身强力壮的媳妇组成了“灌药组”。那架势不像喂药,像填鸭。
顾明烛穿梭在最凶险的重症区,手里没停,嘴上也没停。
“张婶!他抽搐是正常的,你别松手!拿布巾塞他嘴里别让他咬舌头!”
“李家媳妇,你男人高热冲顶,去兑半桶温水擦他颈侧、腋下、大腿根儿。”
挣扎的最凶的是个村里的光棍儿,眼珠子通红,嚎得像个厉鬼,连卫协的人都要控制不住他了。
说时迟那时快,村里的张寡妇抱过来一盆大蒜汁儿+生姜水,对着光棍儿脑袋就泼了下去。
“嗷!!!”
光棍儿一声惨叫失去了所有战斗力,眼泪鼻涕齐流。
妇人们趁机扑上去骑在他腰上,手里拿着捆猪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捆成了粽子,嘴里还骂着:“叫你牛!叫你牛!老娘跟我家男人睡了十年,还治不了你个青娃?”
顾明烛:“……”
行吧,管用就行。
这一场“战疫”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棚里的动静终于从歇斯底里的嚎叫变成了虚弱的呻吟。
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自残、窒息或高热惊厥。
虽然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但命没丢。
顾明烛嗓子哑得冒烟,先前那个尖脸的妇人叉腰狂笑,“以后谁要是再敢说咱们鹰嘴村的娘们儿是吃素的,就把谁捆起来扔粪坑里去!”
话音一落,几十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彼此的狼狈样,爆笑。
笑着笑着有人就哭了,可这次的眼泪终于不是绝望。
接下来就是顾明烛的“主场”,着手为所有人清泻肠胃。
“温淡盐水灌服,一个都不能漏。”
口服催吐搭配低位高位分段灌肠,灌肠的事宜就交给锦衣卫卫协的人去做。
眼下也没有医用活性炭,顾明烛请田火头备了炒至焦黑的米汤,混合新鲜蛋清调和成糊糊。
这两样是条件有限下最稳妥的天然吸附剂。
可惜这法子只针对近期成瘾的人,那些进山几个月的,改用温和泻剂缓慢排毒。
而她压箱底的手段是系统奖励的那些个□□和现代制剂。
不得不承认系统是个识数的,给的药量不多不少,将将的够用。
总之,顾明烛在鹰嘴村面对的,是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案例。
重度戒断常会诱发抽搐惊厥,她便教卫协调制安神草本膏,再借银针导引药力入体。
卫协的人本就有些经验了,上手很快。
可学的更扎实、更好的,是裴月华和裴月明,以及小老大。
没错,反正路不通,想走也走不成,裴家的一部分人也当了“志愿役”。
管吃管喝,吃的跟卫协一样,甚至每日还发薪酬。
沈寂行事狠绝却也灵活,直接从那五户罪魁祸首的家产里划了二成出来,专做“特别抚恤”,给志愿役分。
于是棚里就常出现“奇景”:穿官服的跟穿囚服的挤在一团、妇人们压着汉子们拿着棍子抽、半大小子和娃娃们也没闲着。
小老大和裴月明成了顾明烛最得力的“传令兵”,这俩小子背着大竹篓,在各个病区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送来干净的布巾,一会儿又跑去井边提水。有时身后还跟着裴月晖。
“顾娘子,二区七号吐了!张婶想请您去瞧瞧!”
“叔,喝水。多喝水,毒才能排出来。”
小老大做事极认真,被喂水的汉子眼眶一红,差点又哭出来。
“都打起精神来!”顾明烛清了清嗓子,“今天谁表现最好,晚上加餐,吃红烧野猪肉!”
原本死气沉沉的棚子又活泛了些。
汉子们不哼哼了,妇人们抽棍子的手更有劲儿了,孩子们跑得更快了……
但这也只是日常轻松的片刻而已。
脱毒过程最凶险的一天,几乎是百十号人都在持续性水样腹泻。
再这么泻下去,容易引发休克猝死。
顾明烛带人调配盐糖水,每隔一刻钟定量喂服一次,哪怕吐了也要重新喂。
全程还得带着三个老军医不间断挨个搭脉。取穴兼顾止痛、宁心、止吐止泻。
症状最严重的是村里最老实的一个汉子,正因为老实,才会第一批被骗进去、且过得最差,普通的针药对他已经不起作用了。
顾明烛无奈,借口重症行针的时候需要极度安静,把身后跟着的“小尾巴”们都轰了出去,拿出了救护车里的经皮神经电刺激装置,连到了针尾上。
微弱脉冲顺着穴位干扰了病人周身的痛觉神经传导,靠着这套叠加镇痛方案,总算帮他熬过了急性期。
而顾明烛在医棚里做的各种“手段”,沈寂都是听晏七添油加醋的汇报得知的。
“大人,您是不知道,村里妇人现在凶得狠,好在听夫人的。夫人让灌药就灌药,让捆就捆。有个傻子不服,被他自家婆娘一擀面杖敲得当场认娘。”
沈寂:“……”
晏七得出结论:“夫人可真凶……呃不,真厉害!”
沈寂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方才说,她们用的什么制人?”
“就是寻常的擀面杖,还有不知哪儿弄来的辣眼睛的水。”晏七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点儿疼。
“嗯。”沈寂淡淡应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明烛叉腰站在棚门口、凶巴巴指挥若定的模样,小嘴叭叭的。
等得了空,不妨让她把对付村里悍汉的手段,留一两分……他也试试。主要也想亲眼看看,平日里软乎乎、总爱往他怀里钻的人,是怎么挥擀面杖的。
想看,更想……亲手把凶巴巴的小老虎,重新哄回窝里去。
思绪正漫无边际地飘着,被晏七疑惑的打断:“大人,您耳根怎么那么红啊,可是发热了?”
沈寂面上的柔和瞬间敛尽,冷飕飕地掀了眼皮扫过去:“全员皆在奔忙,怎么独你清闲?还有空在这里嚼舌根,议论妇人的闲话!”
晏七:“???”
不是你要听的吗???
其实沈寂也不是全然挑刺,除了卫协的人去协助顾明烛之外,其余人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了,连伤还没养好的韩诚都连轴转。
他们要在通路之前把案情彻底夯死,做成铁案。要经得起三法司会审、经得起朝中政敌挑剔,还得严格遵循《大胤律》的“五听三审”流程。
这临时的“镇抚司”,就是在小老大的石屋下头搭的临时军帐。
军帐跟医棚一样,彻夜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得动手勘核物证,尤其物证还极多,几乎可以说是海量。
先就是收缴的“火麻膏”和原料,得验看成色分箱封存。
还得把山洞里搜出来的帐册,跟抄家得来的五家帐册一本本比对。
这是“赃证”的核心。得把出库记录,以及沿途漕运的暗码记录一一对应,形成完整的“物流证据链”。
凡账实不符之处都用红圈标出,作为追查“内鬼”的突破口。
尤其抓获的一百五十余名涉案人员,九成都得先强制戒毒。但同时也意味着医棚也要严管,防止串供。
沈寂把犯人分为“首恶”、“胁从”、“苦役”三类。
首恶(三个管事和五家主犯)就是熬审,完全不必客气。
而这些人当中没一个染了毒,更彰显其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至于“胁从”, 许以戴罪立功。
万幸的是鹰嘴村男丁大部分在“苦役”之类,纯粹的被强迫染毒。
他们虽然参与了“制膏”,但经查证, 无一人主动贩卖、无一人私藏膏子牟利、无一人参与胁迫他人, 且多数人被限制出入、定期遭暴力控制。
沈寂跟韩诚等人商议多时之后, 提笔在呈送京城的折子添了一段酌情减刑的话。
总之完全免责已然不可能, 可起码不用掉脑袋,坐牢时间应也不会太久。
但当中有两个例外:水婶和桃花。
沈寂回来的第一时间, 顾明烛就把水婶在水缸里下毒、妄图把她也害成废人的事儿说了。
说完之后,顾明烛就“有幸”看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没看过的沈寂。
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可听了这事儿之后周身腾起戾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提刀冲去,把那对母女凌迟碎剐了才算完。
甚至当晚睡得好好的,突然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咬牙切齿:“她们怎么敢!”
顾明烛迷迷糊糊的被他扰醒, 嘴都张不利索的劝了几句:“睡吧睡吧,莫气了,我不是没事嘛,别想了。”
“你没事是因为你聪慧,但她们怎么敢!怎么敢!”沈寂俯身、双手撑在她枕侧。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一想到那膏子若是真进了阿烛的身子, 一想到阿烛清澈的眸子变得混沌痴傻, 一想到鲜活的她会变成草棚里那些行尸走肉的一员……
他捧在掌心、放在心窝里的娘子,是他在这污浊世间唯一想要护住的光。结果竟被两个污泥里的蛆虫惦记上,竟敢生出拉她下水的念头!
“她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碰你?也配?”沈寂想着想着就暴怒了, 真起了杀意。
“若是你真出了事……我就把她们全家剁碎了喂狗。阿烛,你知不知道我……”
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个吻, 狠狠压了下来。
顾明烛被他啃得彻底醒了,指尖插入他汗湿的发间,“沈寂,我在这,我好好的,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沈寂在她温软的身子上一点点回魂,可仍旧不肯起来,声音闷在她颈窝竟带了哽咽:“你若出事,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夜沈寂再没合眼,最后把顾明烛折腾得也冒了火。
行吧,即然如此,都别睡了!
顾明烛带着沈寂做了一晚上的艺术体操,用尽了从2050年的视频学到的“技巧”,把指挥使大人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喘息着任由她主导。
并用了N个小雨伞。
没事儿,空间不限量供应……
第二天的沈寂是软着腿下楼的,第一时间去寻了韩诚,又亲拟了一道罪责:“水婶李张氏,主谋投毒、诱骗同村染毒、谋害朝廷命妇眷属。由北镇抚司具题,八百里驰奏,请旨定谳,交三法司复核后执行。戮尸枭首,家产尽数充公,拨为鹰嘴村公产。”
“长女李桃花,从犯,知情不举且协同投毒,具题请旨,施以绞刑,候批复后执行。”
韩诚默默的惊了会儿,小声问:“大人,真就……这么报上去?属下斗胆,量刑是不是有点儿重……”
沈寂垂眸,语气平静得可怕,“她们害的是朝廷命妇眷属。本司要借她们的脑袋,给天下鼠辈看清楚,动北镇抚司的人,得拿命来填。一条命不够,就拿九族来凑。”
韩诚彻底噤声,懂了,谁敢对夫人伸爪子,大人就灭他全家。
当然,这事儿真正了结、人头落地已是半年之后了,沈寂和顾明烛早离开了鹰嘴村。
天家确实允了沈寂的折子,但也就因为这事儿,几个须发皆白的御史跪了一地,声泪俱下,又把沈寂骂了个体无完肤。
说他“佞幸”、“酷吏”、“目无纲纪”。
天家被闹得心烦,最后下旨罚沈寂俸禄一年。
远在崖山的顾明烛:“呵呵呵呵,区区两千两,稀罕,啧啧啧啧,天家果然也是个护犊子的,好人,好人~~~~”
戒毒和审理同步进行,前后折腾了十余日才算告一段落。
这么一耽误,大玉岭已步入了初冬,山风一日比一日冷。
斥候晏三也终于回来了,带回的是好消息:东西两府都已经派了大量民夫在抢修官道,两边都在拼命赶工,估摸着再有个三五日就能全线贯通!
午后,鹰嘴村的晒谷场上终于有了久违的松弛。
草棚里,最凶险的头三轮戒断期已过,村民虽说大多瘦得脱了形,脚底发飘。可眼睛清亮了不少,起码像个活人了。
顾明烛带着裴月华和裴月明,拿着花名册站在门?挨个清点。
“张铁柱,心率平稳,汗液毒素检测合格,准许回家。”
被点到名的汉子哆哆嗦嗦地走出草棚,媳妇拿着厚衣服迎上来,两?子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回身一起朝着顾明烛就跪下了,咚咚咚三个响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的村民赶紧把他俩搀起来劝:“能回家就是祖宗保佑,以后好好活。”
顾明烛心里清楚,回家不代表已经好了,更多是心理脱敏治疗。得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还得让他们有活儿干,有钱赚,有盼头。
并且回家也不代表放任自流,小小的小老大人小能力高,成了鹰嘴村半个村长,在每家每户都立了“监督员”,一旦发现苗头不对,直接绑回草棚。
当天,草棚里回家的人数占了一多半,也成了鹰嘴村的“悲壮”喜事。
顾明烛的原则是做事得有始有终,沈寂的原则是支持她做事有始有终。
于是为了给“重获新生”的村民们加油鼓气,沈寂宣布,明儿就在晒谷场空地上搞个杀猪宴。
大伙儿都有了些笑模样,毕竟鹰嘴村已经伤了筋、动了骨,原本以为的发财路是死路,没拿到银子不说,还差点倾家荡产。
虽说一顿杀猪宴吃不成个胖子,但起码大伙儿能久违的聚在一处乐呵乐呵!
而为了这顿杀猪宴,顾明烛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猪自然是野猪,沈寂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带二十个精锐、以及鹰嘴村二十个村妇进山打猎。
其实若是十天前,沈寂绝不会认为村妇们能在打猎这种事上起到作用的,但当他亲眼目睹了数次她们对付自家男人的手段之后,果断决定:一起去!
说实话,眼下的鹰嘴村,女人比男人壮硕多了。
至于打猎的装备更是不缺的。
锦衣卫自己有弓弩、套索、短矛、吹箭,还有村里的一只土猎狗。
而村里围猎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透着一股子彪悍劲儿。
先就是“镇村之宝”抬网和套索。
几个壮硕的媳妇吭哧吭哧抬出了村里自编的大号麻网。
旁边还有人拎着野葛藤拧的“套牛索”,这玩意儿又粗又长且韧性极强,寻常刀都砍不断。
村民们甚至还考虑了“攻守兼备”。
王婶子直接把家里门板给卸了。这玩意儿平时防土匪,今天防野猪群冲锋。
不少人手里还攥着削得极尖的“捅条”。
就是加长加粗的枣木棍,顶端用火烧过,黑黢黢硬邦邦的,专门捅猎物的眼、喉和肚子。
更别说村里还有现成的“噪音武器”了。
铜锣!
另外就是顾明烛给大伙儿准备的“终极杀器”:石灰粉。
看着这“全方位”的家伙什,沈寂挑了挑眉,难得评价了一句:“阵仗比本司抓那三个管事的时候还大。”
顾明烛笑得不行,冲着沈寂眨眨眼,小声说着:“沈大人,一会儿你可别抢了村民的风头,得给她们能独立活下去的信心。但同时你又不能袖手旁观,不能让女眷们受伤。”
沈寂心想他为什么要跟拿门板的人抢风头?
但看着自家娘子的笑模样,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宠着呗,于是点了点头,顺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一个时辰后,鹰嘴村“首届野猪克星”运动会正式开幕。
顾明烛原本想得很美好:自己偷偷放出无人机探路找到野猪群,然后想办法把大伙儿往那边引。再把沈寂、晏七、晏九安排在先锋位,她十分想看“绣春刀出鞘,野猪头落地”的精彩场面。
结果,比赛哨声(王婶的铜锣)一响,顾明烛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就这么说吧,锦衣卫跑山的速度都没有村妇们快。
无人机?压根用不着,人家会看屎辨位!
队伍进林子半个时辰,尖嗓子媳妇就抬手喊了停,蹲到一丛枯黄的蕨类植物边上,拿树枝拨弄地上一滩半干不湿的玩意儿,“王婶过来看看,这是不是野猪拉的?”
王婶颠颠儿跑过去拿枝子戳了戳那摊东西,里头还有没消化的橡子。
“错不了!”王婶神色振奋,“两头尖中间粗,是公猪的货。拉这么多,这猪少说也有两百斤,屎还没干,应该刚从这里过,去东坡泥潭打滚了。大伙儿跟上,顺着屎路子追!”
晏七看了一眼晏九,所有锦衣卫都默默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追到半山腰, 前头没了屎迹,进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这回终于轮到锦衣卫……带出来的狗立了些功,嗅到了味道, 把搜索半径又减小了不少。
李嫂站在风口处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有些兴奋, “听见没?呼哧呼哧的声儿, 有猪在里头倒气儿呢。而且这草叶子晃的方向不对,是猪身子蹭的。”
顾明烛愕然:这都能听到!
旁边的王婶也蹲下了, 盯着地上几根被折断的草茎,“那些畜生就在里头趴着。你们看这泥印子,前头深,后头浅,是个卧印。”
为了佐证还捏起一颗泥痂,里头还缠着几根硬邦邦的黑色猪鬃,“这毛根是湿的, 离了顶多五百步,应该在背风凹地里。”
张寡妇也蹿了上来,指向左侧一条布满荆棘的兽道:“往这儿走。这些老畜生肯定是去那边找泉水喝去了。”
她话音未落,好几个媳妇都跟着吸了吸鼻子。
“是哩!一股子猪骚味儿混着烂泥味儿!”
顾明烛在后面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凑到沈寂耳边, 小声八卦:“你闻着什么味儿没?”
沈寂低头, 鼻尖蹭了蹭她的发梢,一本正经地低语:“只闻得到你身上的香。”
顾明烛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正经点儿!”
“为夫很正经。”沈寂顺势握住她的手, 小声的:“是夫人太诱人。”
晏七、晏九、晏十六默默低下头:大人,我们听得到的,我们离您不远的……
而鹰嘴村的妇人们分成了三拔儿。
第一拔儿是张婆带着, 抄起那张大网冲着拿锣的使了个眼色,“绕到西边去。等我把网撒开你再敲。”
第二拔儿拎铜锣的应了声,几人猫着腰很快就消失在了灌木丛后。
第三拔儿人是半大小子,小老大带着的,寻了片空地拿火折子点火烧捅棍。
李嫂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锦衣卫们,咧嘴一笑,“大人们,这活儿糙,就讲个手快。准备好收网咯!”
沈寂默默把顾明烛往身后护了护。
话音未落,前方已经传来了“哐哐哐”一阵巨响。
是王婶子抡着铜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想吃红烧肉的跟老娘冲啊!”
“哐哐哐!”
这一嗓子加上数面锣响,惊得林子里飞鸟四散,但凡有点儿心脏病都能吓得原地去世。
很快的,灌木丛一阵抖动,三头野猪嗷呜一声冲了出来,最前头的那只獠牙外翻,眼看就要直奔队伍最前头的尖嗓子妇人而去。
沈寂拔刀。
他的刀从来都是快过念头的。
可这一次居然慢了!!
真不是身手退步,是眼前的场面根本不给他出手空隙。
婆婆婶婶姐姐们此刻就是“饱和式围殴”。
“落网!!!”
王婶这一嗓子是把肺里的气全吼了出来。
下一瞬,七八个媳妇子借着下坡的冲势,齐刷刷撒开了手里的绞盘。
那张浸过桐油、比石磨还沉的大麻网直接砸了下去。
“啪!”一声响,底下三头发狂的野猪就被盖住,麻网上还挂着倒钩,随着野猪的死命挣扎就刺到了它们的皮肉里。
巨痛让这三个彻底疯魔,刨得泥土飞溅。
“压角!别让它抬头!”也不知哪个婶子喊的。
反正也不太不需要谁指挥,紧接着才是真正的杀招。
几个身材最魁梧的妇人,扛着门板、榔头、锄头就冲到了最前头,根本也没管什么阵法站位,纯粹是憋了一年的力气没处使。高高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骂街之势。
“老娘要吃肉!”
“Duang!!”
正面拍脸。
“咔嚓!”
“哐啷!”
“刺啦”
站在最外围的顾明烛压根不知道她们的动作,反正听感就是各种电影音效齐飞。
沈寂个子高,他是瞧见第一声就是王婶的门板拍在了野猪的后脑勺上。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到了野猪的眼珠子在一瞬间凸了出来,眼神还透出“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迷茫。
最“疼”的音效是“噗嗤……”。
是小老大他们把烧红的捅条送过来了,其中最粗的、上头还带了火星的炭棍,直接从野猪张开的嘴里捅了进去,贯穿!
收尾的是拿着石灰粉的人,对着还有些战斗力的野猪迎风一扬……
齐活儿!
锦衣卫们站在三步开外,肩头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看着这场面,再慢慢的把嘴巴闭上。
顾明烛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泥点,默默往沈寂身边靠了靠,“以后咱俩吵架,我顶多拿银针扎你手心,绝不碰门板。”
“娘子真好。”
晏七、晏九、晏十六:“……”
如果说杀第一头猪是靠勇猛,那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就是锦衣卫的“三观重塑课”。
每当有猎物冲出来,不等锦衣卫的弩箭上膛,村里的娘子军已经组成了天罗地网。
回村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
场面壮观得让人想流泪。
一共打了五头野猪、两只野鹿、若干只野鸡野兔,野菜、野栗子、野山药、拐枣、木耳……
锦衣卫们原本是去打猎的,结果变成了专业的抬棺队……哦不,是抬肉队。
夜幕彻底落下时,晒谷场中央的火塘烧得最旺。
田火头炖的一大锅野猪肉山药粉条已经咕嘟咕嘟冒了半个时辰的泡,汤色奶白,肉香扑鼻。
旁边架着的铁网上烤的是抹了野蜂蜜的鹿肉串。
张寡妇带着几个媳妇轮流翻面,刷油撒盐,馋得几个趴在娘亲膝头的娃娃直咽口水,小手一个劲儿往串儿上伸,又被娘亲拍回来。
“都排好队!”王婶哪怕跟野猪斗了一天,嗓门儿都还是亮的,“给家里起不来炕的也带一碗走!”
今晚除了极少数的重症,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晒谷场的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豆子她娘,你家那口子的药我帮你盯着呢,你尽管吃!”
“就是,咱姐妹轮班守着就成。”
“李大脚,把你家那碗肉汤包严实了再走,你这走一路洒一路啊!”
女人们互相招呼着,还不忘把自家男人最爱吃的肉往荷叶里塞。
绝不客气,这就是全村女将的一场誓师宴。男人倒了,但她们还站着,这鹰嘴村就散不了!
小老大带着几个小子,背着半身高的藤筐满场飞。
筐里全是特意留给重症病人的吃食。
孩子们的脸跑得通红,但一想到给村里出了力就高兴。
远处,顾明烛捧着个粗陶碗喝肉汤,喝得鼻尖冒汗。
沈寂坐在她身侧,手里也端着碗,却没怎么动,只偶尔用筷子夹一块顾明烛爱吃的,放到她碗里。
月色下,他眼里只盛得下自家娘子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
“沈寂,”顾明烛笑问,“咱们到了崖山也有野猪能打吧。”
沈寂垂眸看她,指尖擦掉她唇边沾到的汤渍,“应该有,没有的话,我去别的州府抓来给你打。”
想了想,唇角也扬了起来:“用门板拍的那种,也行。”
顾明烛也笑了。
耳边是村人的分肉声、柴火的噼啪声、汤锅滚沸声。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固城也好、淮宁也罢,她带着救护车干的事儿都是值得的。
若只为自己活着,凭着一手医术确实也能吃饱穿暖。
可是那样的人生好像有点儿无聊吧?
她也不知道,因为她一直也没真正体验过只为自己活的人生,包括在2050也没有。
总之耳边听到的每一声笑闹,都是因为她和身边人并肩作战才保全下来的烟火气。
她不是救世主,她只是恰好赶上了这一场浩劫,然后用自己微末的本事做了些事,救了些人。
是这些事儿,和人,让她觉得自己这穿越过来魂找到了能扎根的土地。
“想什么呢?”沈寂见她神色微怔,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有些心疼,“烫着了?”
顾明烛失笑摇头,“我又不是纸糊的!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沈寂,我赚了。”
“嗯?”
“本来我只是想活下去,”她扭头看他,“但现在我觉得我能活得特别好。”
因为有他,也有万家灯火。
“沈寂,到了崖山,我想开个药行,赚到钱就开个义诊的医署。”
“但你会很累。”
“我不怕累,我喜欢。”
“但我怕……”
“你还怕什么嘛!”
“怕你考不到医凭。”
顾明烛:“……”
要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Duang~~~”魔音突发绕耳。
这一声锣响,把正沉浸在温情里的顾明烛和沈寂吓得齐齐一哆嗦。
好在,不是野猪也不是敌袭,是韩诚。
他站到在高处清了清嗓子:“诸位乡邻,今日这杀猪宴不光是为了祭五脏庙,更是为了‘庆新生’!”
庆新生?原本喧闹的晒谷场安静了几分。老弱妇孺们停下筷子,看向刚刚熬过鬼门关的男丁们。
“病去如抽丝,身子里的毒清了,心里的瘾还在。”韩诚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难得的温和,“顾娘子说了,这心病还需心药医。今晚咱们不搞那套烧纸钱、拜菩萨的老黄历,搞个新花样:戒毒誓师晚会!”
顾明烛笑的得意,跟沈寂咬耳朵,“我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沈寂面上维持严肃, 却偷偷捏住了她袖里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晚会?”村民们兴奋的问:“啥是晚会,唱戏吗?”
“不是唱戏。”韩诚笑了, “是自己人演自己人。顾娘子亲自给锦衣卫和小老大他们编了几个小节目, 都是咱们鹰嘴村的真人真事!”
他话音刚落, 小老大第一个从人群里蹦了起来, 手里拿着一副顾明烛亲手给他改制、用硬木片和麻绳扎成的“绰板”。打得噼啪响,一脸兴奋的红, 还字正腔圆:“绰板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鹰嘴村,戒毒顶呱呱!
前几天,那场面,真是叫人怕。
汉子们,满地爬, 口水流一褂!
王大叔,啃泥巴,李二哥,撞墙塌。
张嫂子,那是真泼辣, 拿着擀面杖, 追着汉子打!”
“哈哈哈哈……”
全场大笑,被点名的几个“当事人”尤其笑得凶。
顾明烛又跟沈寂得意的咬耳朵:“我写的词!”
王大叔正端着碗喝汤,一听这话, “噗”地喷出一口,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小老大笑骂:“你个小兔崽子!编排起长辈来了!”
张嫂笑出眼泪,还真又挥了挥手里的擀面杖, “怎地,我们小老大这不就说大实话嘛!”
她这一嗓子又把大伙儿的记忆拉回了前几日的狼狈相。
说实话,当时苦吗?
苦!连舌头根子都是苦的,喝水都像吞刀子。
难熬吗?难!恨不得把自个儿脑袋摘下来扔了,真真是求死的心都有。
若是换了旁人这时候讲这些,那是要结死仇的,指不定就得当场拼命。
可这话是张嫂子喊出来的,是小老大念出来的,是鹰嘴村自家人大实话。
能说不?
成!咋不成呢?必须能!
村里人就是自家人,是巴心巴肝地盼着他们好的人!
那些个不眠不休守着的日日夜夜、那些个捏着鼻子灌下去的苦汤药,哪一样不是为了把他们从鬼门关拽回来?
王大叔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小老大说的对!是大实话!”
晒谷场上又是一阵掀翻天的哄笑。
小老大赶紧把绰板打得更响,声音提得更亮,“为啥打?因为爱,不让爷们再学坏!
神仙膏,是个害,谁沾谁就准完蛋!
顾娘子,手艺帅,银针扎得邪气败。
沈大人,更厉害,绣春刀,把鬼怪宰!”
沈寂悠悠的看向自家娘子。
顾明烛汗:“这句不是我编的……”
小老大:“从今往后立誓言,谁再偷摸把毒犯,嘿!”
他把绰板一收,小脸一绷,学着王婶的腔调喊道:“老娘就拿门板拍死他!”
“哈哈哈哈……”
此起彼伏的笑声,连沈寂都加入了。
顾明烛下意识看他,他也刚好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眸间神色暖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即使两人成亲已有些时日、即使朝夕相对、即使对彼此的体操水平有了无数次的深入了解。
顾明烛还是会在看到沈寂的时候脸红心跳,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家夫君,是这般好看……
“晚会”还在继续。
小老大之后,是几个卫协的上了场。
领头的晏九掏出一只惊兽哨大力吹响。
原本还在大笑的人群瞬间吓得一哆嗦。
紧接着,晏三、晏七连同另外几个缇骑站成一个扇形。开始演示一套动作:
拔——插——拔——插——
他们想表达的:从药箱里拔出银针、插入患者穴位、拔掉药瓶塞子、递给病患。
而村民们理解的:
“这是在捅炉子呢?”
“不对,是插秧吧。”
“那这秧苗长得也忒硬了……”
最后,晏九突然也不知道哪儿摸出个“道具”,一根长长的竹片(代替银针)往天空一指。
表演者们齐声低吼:“嘿!”
表演结束了。
没有掌声,至少一开始没有。
村民们只是张着嘴。
顾明烛一脸黑线,往沈寂身边靠了靠,用袖子遮着嘴否认:“这个真跟我无关。绝对不是我排的,我也没教他们插秧。”
沈寂也点头:“我也跟他们也不熟。”
“好!!!”顾明烛有“替人尴尬症”,带头呱唧呱唧的拍响了巴掌。
她怕再不拍,头顶真要有乌鸦带着BGM飞过去了。
村民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好!!”
“晏大人威武!”
掌声、叫好声这才炸开,比刚才小老大的快板还要热烈。
好些个媳妇儿拍得手心通红,还在冲台上喊:“几位晏大人!春播的时候你们还来,你们真是插秧的一把好手啊!”
台上锦衣卫闻言,集体破防……
热闹的最后,力士们搬上来一个大陶缸,里面是加了好多红糖和生姜的暖身汤。
田火头领着人分汤,一碗碗的顺着长条木板排开,热气腾腾。
韩诚高高举起一碗,“诸位!”
“敬未来的路!”
“路通了,心更要通!从今往后,谁家汉子要是再犯瘾,不用报官,全村妇孺,皆可持棍棒‘教化’!鹰嘴村即使生病,但脊梁不能弯!门板更不能软!”
“喝!”
“喝!喝!喝!”
“敬鹰嘴村!”
“敬我婆娘!”
“敬未来的路!”
敬未来的路……
跟晒谷场上的热闹相比,十几米外的谷仓里是另一番光景。
完全不比外头的喧嚣,流犯们已经和衣而卧。
白日里江彻说,还有三、五天路就通了,大伙儿得着手准备赶路的东西了。
流放犯本该昼行夜伏,每日行程都有定例,不得擅离官道。
可偏偏这一路走过来尽是天灾,按大胤律,因这种“不可抗因素”导致的延误,是“待通路文书下发,再行定夺”。
律法上的一句再行定夺,就是老天爷赏的一线生机。
可再往南走又会遇到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裴月明翻了个身,目光下意识看向大兄往日里睡着的位置。
可人呢?
月光如水,全村的热闹几乎都集中在晒谷场。
村东的一处宅子就显得格外安静,前头是两个锦衣卫在值守。
一人背靠院墙、另一人缓步巡逻。
围墙外的大树背后一直有一道蒙着面的黑影在静待。
正门巡逻的缇骑在转身回步的同时,视线有一个小盲区。而墙角那位的注意力,被远处晒谷场爆出的笑谈牵动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蒙面人快步闪到墙下,借力腾空,再落地已是进了院里。
院里有口地窖,木门上了锁。
他从袖里摸出枚磨得极尖的铁挑针。
这是他白天借着打磨硝皮工具的机会,从一块废弃的铁箍上掰下来,在石头上磨的利器。
挑针尖探入铜锁的锁孔,没几下就“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蒙面人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又把门轻轻掩上。
为了防止串供,三个罪大恶极的主犯都是分别关押的。
这个地窖里关着的是被沈寂砍断双臂的刺青男。
地窖也不深,漆黑一片,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气,和腐臭。
蒙面人拿出火折子,用一点微光找到了墙壁上悬挂的油灯,凑近点亮。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把地窖的景象照得清晰起来。
角落的地上铺着稻草,双臂皆断的男人正蜷缩在那里。
伤口虽然经过包扎,但连日来的各种酷刑几乎已经熬尽了他的根本,锦衣卫有意吊着他的命,既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过。
此刻也醒了过来,默不作声的看着蒙面人。
蒙面人提着灯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
蒙面人伸手挑开了断臂男的衣领,锁骨之下胸膛之上,一片暗红刺青暴露在灯光下。
跟被砍断的手臂刺青不同,这个刺青是一只鸢,利爪如钩,死死扣住一柄断裂的长枪。
鸢的脖颈处还缠着一圈锁链。
蒙面人眸光一凛,仍旧沉默。
断臂男却扯动嘴角,露出带着血沫的笑容,轻声的:“参见大公子。”
裴时序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了手拉下了面巾,“鸢锁断戈,你是谁?”
那刺青是只有北靖军最核心、也是最隐秘的死士才会有的。连沈寂他们都没查出这图案,还以为只是寻常的东西。
身带这种刺青的人身份成谜,行踪诡谲,一生只听命一人:前靖北侯裴嗔。
也就是裴时序早被定性为殉职的父亲。
早在断臂男被抓回鹰嘴村的当天,衣衫被村里女眷们泄愤撕烂的时候,裴时序就已经认出了这刺青。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父亲麾下最精锐的死士之一,会是毒枭。
父亲在他心里,是即便身处北境苦寒之地,也要修书教导他“立身清正、保境安民”的靖北侯,是裴家的脊梁。
即便早就设想过一万种可能,裴时序仍旧心如刀割,是信仰被生生撕裂的钝痛。
这信仰其实已经被撕裂过一次了。
洪州府那晚,在夜米市码头他撞上一个脚夫。
脚夫借势把一个玉扳指塞到了他手里。
那是父亲的信物,那个脚夫也是父亲的人。
原来父亲还活着。
既然活着,既然手眼通天到能在洪州府传递消息,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全族几百口被投入诏狱?看着年迈的祖父母在牢房里咳血?看着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折磨得几乎毁了根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那时他就迷茫过。
可当被押上船、在底舱再次看到熟悉的暗号, 跟一个扮作船工的人接上了线,听到他说“侯爷派人来救大公子”时,他硬生生把怨气咽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父亲是有苦衷的。他没现身是因为时机未到。他没救所有人是因为他只能先保全裴家的“根”。
于是裴时序利用船火, 把祖父母和裴棠雪送到了生途上。
他忍着剜心之痛留下了。
因为只有他留在明处, 才能为所有家人赢得生机。
可如今……
裴时序看着象征着父亲荣耀“鸢锁断戈”, 心底好不容易快要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被撕开。
父亲真的是保境安民、上不愧天下不怍地的英雄吗?
“末将李延??。”
断臂男看着眼前这张与主子肖似的脸, 心情却比裴时序平静,甚至是释然, “能在断气之前,亲眼见到侯爷最牵挂的大公子,是延??之荣幸。”
“请大公子转告侯爷。属下辱了使命,但属下不曾出卖侯爷半个字。”
裴时序俯下身,直视着他,“什么使命?”
“恕属下无可奉告。”
裴时序盯了他好一会儿,明白了。
那所谓的“使命”, 是一道连他都无权逾越得知的界限。
或者说,父亲的布局从一开始就把他也排除在外的。
裴时序唇角牵起一抹苦笑,眸间的傲然神采彻底黯了下去。
那神采没毁于诏狱、没毁于流放、没毁于顾明烛的离开,而毁于此刻。
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在重新给地窖的门板上锁的时候, 听到里面“咚”的一声响。
裴时序脚步未停。
呵, 父亲的死士,又少了一个呢。
夜深沉。
小老大的石屋二楼内,氛围也是难得的恬静。
小夫妻两人洗漱了睡下, 也是累的,沈寂没一会儿就睡得熟了。顾明烛却难掩兴奋,因为久违的空间提示音又响了。
【系统提示:宿主完成阶段性区域救治任务, 鹰嘴村干预成功。】
顾明烛的意识进入了空间,点开车里的电脑查看。
【评价:S级(不仅治愈了□□,更重塑了群体信念)】
【奖励结算】
【一、制药能力解锁:古法萃取+工业化改良】
获得技能:低温动态逆流萃取法。
说明:宿主可将草药有效成分提取率提升至90%以上,并能分离提纯。
获得配方:十种基础疾病。
【从此告别汤药,正式迈入片剂门槛。】
顾明烛兴高采烈地打开子目录,看到配方涵盖了解热镇痛、抗疟、止泻、抗菌、抗过敏、镇咳祛痰、外伤抗感染、强心、抗心律失常、局部麻醉。
这当中她尤其需要的是局部麻醉,毕竟沈寂他们几十号人没事儿就给你搞一身伤回来,光靠空间奖励的麻醉根本就不够。
嗯,系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顾明烛继续往下看。
【奖励二:获得救护车拓展,制药模块】
【是否立即安装?是/否】???
顾明烛立刻点了“是”。
瞬间听到救护车车尾又开始咔咔的响,回头一看,继小厨房、小卫生间之后,又多出一个至少十平方的空间!
透过半透明的合金隔断,能清晰看到内部构造:左侧是不锈钢萃取罐和干燥箱,右侧是操作台和压片机,正中央悬着一盏无影灯。
差不多包括了清洗、切片、炮制、浓缩、干燥全流程,还自带电力驱动装置。
顾明烛激动不已,意识“进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系统真是贴心,还特意给配了五副“3M 6200 半面式防毒面具”,配套的过滤棉也是一应俱全。
这东西戴上,哪怕折腾水银都不怕中毒的。
可惜她的专业并不是药剂学。什么萃取曲线、干燥失重测定、压片崩解时限……
这些知识点,她读书的时候只是作为通识课一笔带过,此刻看着这些高精尖的家伙什只觉得头大:认识,但真不会用。
但不要紧,有电脑资料可以查!
她顺手就点开了制药模块儿单独的一块中控屏,下一瞬,僵住了。
中控屏上全是书架图标,一排接一排,向着尽头无限延伸。
有泛黄的古本,还有硬壳精装,粗略一扫……
妈呀不计其数!
她在浩瀚的书海前,内心复杂到了极点。
一半是狂喜:有这些,她就能真正做出配得上这个时代的药。
一半是有点懵:没错,她晚上还在觉得自己过的好充实,好特别。
但会不会太特别了些……
人家穿越带的是金手指,她带的怕不是个“大胤第一劳模”的锦旗吧!
抱怨归抱怨,顾明烛的内心还是有高兴在的。毕竟她一直担心救护车哪天会突然因为裴时序而不见了。
而有制药配方在的话,起码她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她决定有空的时候把配方从电子版抄成手书版,当然也不可能把“书海”都抄完,先抄最常用的,以及沈寂用得到的。
至于那些精密的制药工具……
顾明烛很清楚,以这个时代的冶炼和加工水平,想完全复刻是痴人说梦。
但那又如何?
一代不成,便十代。
这机器是现在的依靠,而她亲手抄写的书、慢慢摸索出的土法替代,才是留给未来的种子。
这种子哪怕只提前一天发芽,以整个时代来说,兴许就能多救百计、千计、万计的人。
妈呀好伟大,她瞬间想让空间给她颁锦旗了。
当然,锦旗没来,盲盒提示音来了。
立刻查看!
【防护类:营地锚定生活套装】???
点击确认,救护车的拓展空间瞬间被凭空涌出的物资铺满。
二十根液压螺旋锚、三十根稍细些的三吨级手摇锚。
还有六顶帐篷,边上堆着折叠板和成捆的静力绳索、帐蓬杆。
顾明烛默默心算了一下,紧急情况下够近一百人挤一挤用一用。
但这东西……
没事儿送这么夸张级别的帐蓬干嘛?
越想越紧张,这又是应对什么灾的??
或许有别的线索,顾明烛索性先打开了第二个盲盒。
【清风明月护佑香体光环】
还是没有实物落下,只有一缕极淡的香气悄无声息地萦绕到了她身上。
【物品说明】
以宿主为中心,方圆三米之内,蚊虫、跳蚤、毒蚁自动驱赶。
意思她就是个天然的人形薰香呗,还是无烟款。
嗯,也不错,并且也便宜了沈寂。
顾明烛打开了最后一个盲盒。
浮出一大包东西。
【2050·无声防磨护乳贴】(男女通用款)
适配:高强度作战/骑马行军专用,防止衣物摩擦出血。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啊,这东西沈寂还真是需要。
他总是骑马查勘、翻山越岭的。内衣粗糙,胸口经常被磨得发红,害得她想咬都不敢用力……
奖励接收完毕,顾明烛的意识离开了救护车。
本来睡得极熟的沈寂迷迷糊糊地纠缠了上来,唇瓣擦着她耳廓,“娘子……”
他闭着眼轻轻咬,齿尖抵着软肉,“你好香。”
顾明烛身子微颤,能不香么?系统送的啊。
她这会儿大概就相当于沈寂命里的猫薄荷!
偏过头想躲开作乱的唇,可没用。
沈寂已经把她笼在身下,气息交缠间,顾明烛的衣带不知怎么就散了,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又被更烫的体温覆盖。
口口口口,此处省略一个晚上。
系统送的这个香,是不是防蚊虫还没来得及验证,但倒是挺招沈寂的……
顾明烛醒的时候,沈寂早已经不在榻上。
早上韩诚就来过,向沈寂报告了毒贩之首自尽一事。
沈寂亲自去勘察了现场,虽然并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可对于这人为什么突然想不开还是困惑。
好在线索没断,匪首还有两个。
但这事儿倒也不用顾明烛操心,她一口气睡到近晌午。
起来才看到桌上搁着一张纸,是沈寂的字迹:“为夫去勘路,午时回。灶上温着你爱的杏仁粥,记得喝。”
顾明烛捏着纸弯了唇角眉眼。
洗漱、喝粥,却听到楼下传来争执声。
顾明烛站到窗边看。
是小老大,正叉着腰跟几个半大的小子“谈判”,小脸通红,神情却严肃,活脱脱一个小村长,“不行!后山那片野栗林得留着。现在全打下来,明年开春吃什么?”
“可、可俺娘说,再不弄点粮,冬衣裳都换不上……”一个穿着单薄破袄的孩子红着眼嘟囔。
听得顾明烛眉头轻蹙。
那孩子说得没错,光靠几顿杀猪宴、几副汤药,救不了鹰嘴村。
比毒膏更顽固的东西是穷。
这里地薄收成差,男丁又刚脱了毒,身子骨虚,完全干不了重活儿。
村里连个像样的“产业”都没有,家家仓里的陈粮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若再不想办法“造血”,等朝廷的赈济粮一停,这村子迟早还是得散。
她送出去药也会功亏一篑。
想了想,左右距离通车还有几天,帮村里想想辙也是好的。便披上斗篷下了楼。
小老大一见她,立刻从凶巴巴儿童村长切换回贴心小尾巴模式,颠颠儿跑过来,献宝似的捧上一捧山货:“顾姐姐,给,刚炒的,烫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姐姐不饿, 你吃。”顾明烛揉揉他冰凉的耳朵,顺势问,“村里现在能下地干活的男丁有多少?”
“加上刚脱毒能慢慢走动的, 拢共二三十个。”小老大掰着手指头算。
“除了你们原来那个老村长, 村里还有没有识字的、人品过得去, 又热心的?不拘男女。”
小老大一听问人, 就是他的强项了:“有!顾姐姐你记不记得,你们刚来鹰嘴崖那天, 跟我一起在栈道做买卖的婆婆婶子们?她们都会记数、会算帐的。张婶也成,她管家是一把好手,谁家卖了几只鸡、几尺布都门儿清,就是嗓门儿大了些。”
顾明烛揉揉他脑袋,“小老大要是当村长,会是个称职的。成,那你去帮姐姐通知你觉得能干的人, 晌午在晒谷场集个议?”
“姐姐,要集议啥事儿?”
“集议个……”顾明烛想了想,郑重的取了个名头:“集体经济!”
晌午,阳光薄得像只有几颗米的稀粥,没什么暖意。
裴家族人被江彻批准出了仓, 在外头晾山货、制干粮、缝冬衣。
裴月明正咬着牙跟一根藤条较劲。他要把藤条捶软, 然后一圈圈缠在草鞋鞋底上。
这还是跟小老大学的法子,藤底草鞋虽然远不如皮靴子耐穿,但下雪也防滑。
他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割伤, 渗着血丝,却一声没吭。
“二兄,你手流血了。”裴月晖凑了过来, 眼圈有点红。
“没事儿。”裴月明随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继续勒藤条,“不疼。”
族里的女眷们也没闲着,围坐在隔壁,正把仅有的几件像样点的旧衣服拆开重新拼凑。
多半是给孩子们改小的冬衣,针脚歪歪扭扭,衣里塞上碎兽皮,也算暖和。
周嬷嬷正跟几个婆子把晒干的野蒜和干粮切碎混在一起,用油渣拌了,捏成一个个黑乎乎的团子。
这是她们赶路的口粮。
苏念晚倚在远处的廊柱旁远远瞥了一眼,眼中浮起嫌恶。
她终于不用再碰那些腌臜东西。她也不需要像那些贱婢一样,抱着破布头连夜赶制冬衣。
她的囚衣里头穿着夹袄,隔着布料能捏到衣角、裤腿乃至布袜夹层里都有硬硬的东西。
这是“那人”通过裴时序给的碎银子,还有整整十片金叶子。
等出了这破烂村子,到了下一个府城她就拿一些出来,让时序帮她添些赶路需要的物什。
而且那个姓江的差役十分听时序的话,兴许能还能满足一下她想买个驴车的要求?
棠雪不在身边,她没那么累了,但她也不想再靠两条腿走路。
想到儿子,她心情就愈发的好。
虽然至今不知道“那人”究竟是哪个,竟能把棠雪和公婆从绝境里捞出去,但时序说,那人是绝对可信的。
她猜,可能是夫君生前培养的死士。
如今保命银在手、儿子也平安,她没了后顾之忧。
待到了崖山安置地她便再不必忍气吞声。
到时候,定要把这一路上仗着处境艰难就敢对她甩脸子、使绊子的贱人统统踢开。
尤其是二房那个上不得台面、跟着顾氏学医的庶女裴月华,也配在她跟前蹦跶?
她要重新站稳脚跟,更要重整裴家门风,让那些下作胚子知道什么是主母威仪,什么是世家体统。
这流放路不过是场风寒,熬过去,她依旧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裴家大夫人!
裴时序坐在最外侧的青石上,垂着眼,熟练地劈开干草,用力勒紧、穿插、打结。
指尖的伤已经愈合了不少,虽然动作比往日慢些,却已能实实在在地使上力气。
可若有人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心思都在不远处。
那里有顾明烛。
十来个被小老大吆喝来的婆姨媳妇小姑娘围坐在一起,见着顾明烛,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反正都是一起进过山、扛过门板、敲过猪、打过男人的“老战友”了。
都是熟脸,就省了寒暄。
顾明烛拿着炭笔和竹纸坐到了人群中间,开门见山:“婶子嫂子姐姐妹妹们,咱们以前在栈道上做买卖,是一年四季都出工,还是有淡旺季?哪个月份人最多?”
张婶嗓门大,嗑着榛子先开了口:“其实除了天灾,几乎是月月都有人的。像开春到麦收那会儿,路上多是赶考的书生、跑商的脚夫,最多的时候一天能遇上三五十拨人呢。”
“对,”立刻又有接话的媳妇,“入了夏也是顶热闹的时节。山下虽说水路漕运更忙,但这陆路栈道是捷径,商号的骡马队一拨接一拨。尤其是贩茶叶、瓷器的南商,为了赶‘秋交’恨不得连轴转。那会儿啊,咱们在道边一站,一天都不带歇气的。”
小老大也掰着手指头算:“入了秋,霜降后,北边的药材、皮货南下,南边的绸缎、茶叶北上。就是过了腊月差些,有的年景会下大雪,封山了就没人走了。”
顾明烛一边记一边思忖,也不废话,就直说了:“既然这条路一年到头人来人往,你们又都是肯下力气、脑子活络的,怎么村里没富起来?”
这问题可算是问到妇人们的苦水堆里去了,大伙儿立刻七嘴八舌的抢答:“头一桩是没路。人家一车能拉走的,咱们得背三天!”
“这二桩是没啥新鲜的货。从城里到鹰嘴崖栈道,途中经过两个大村子了,人家那里人口也多、山货也齐全。我们抢不过人家,只能卖卖茶水、煮鸡蛋,赚几个铜板辛苦钱。”
王婶叹了口气加入了讨论,“这三桩才是最要命的。我们没靠山!那些南来北往的商队可不是菩萨。咱们摆在道边的货,今天少一篮,明天丢一袋。前年李家嫂子的男人,就是护着两件皮货,被一个路过的行商马队打断了腿,皮子也没了,家里塌了半边天。后来谁还敢真把身家性命押在这路上?”
她说着说着,自个儿眼圈红了,“顾娘子,要不是太穷了,我们也不至于傻到被骗进了深山制那个烂膏子。咱们就像那栈道边上的野草,被踩过来踩过去,活着也就那么回事儿。”
小老大坐在顾明烛身边,脸上的开心劲儿也没了,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小声嘟囔,“姐姐,会不会……你们一走,村里的汉子们又……”
他的话不用说完,所有人脸色都白了,气氛沉重了下来。
可这个答案顾明烛没办法给。
没有路就没有流通,没有独特的货就没有竞争力,没有秩序就没有秩序性发展,没有希望就没有未来。
四座大山,死死压住了鹰嘴村的咽喉。
可鹰嘴村却也有另外两个大村子都没有的优势:必经之道。
鹰嘴栈道在顾明烛看来,妥妥的就是马六甲、霍尔木兹、直布罗陀!
顾明烛坐直了身子,像个审视地块的投资人一样逐一抛出关键问题:
“先不去想下山的路,连那些毒膏子都能想办法弄出去,咱们正经的货一定也能。另外,栈道前后有没有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哪怕只有两三亩大小,能平地起一排亭子,让车马能掉头、歇脚?”
张婶回忆着:“过了栈道,前头也就三百步倒是有一片乱石滩,稍微填一填,能平整出一块地。”
顾明烛记了下来,又问:“栈道附近最近的干净水源有多远?是山泉水,还是得从河里挑?地方土质硬不硬?”
王婆婆接话道:“水是远点,得从山坳里引。土嘛,最上头是乱石,底下倒是实诚的黄土。”
顾明烛在纸上记下:“地能平、水能引、土够硬。”
又问:“过了栈道是上坡还是下坡?”
小老大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个缓的。”
“很好。减速带效应。”顾明烛飞快记下,“是迎着风口,还是背风?”
张婶眯着眼想了想:“乱石滩是朝南的,背后靠着鹰嘴崖挡着北风。冬天太阳能晒进来,风确实不大。就是夏天有点晒。”
“背风、向阳。”问到现在,顾明烛眉目间轻快了不少,眼神愈发明亮。
旁人还不大了解她,看不出她神情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可小老大机灵啊!他也跟着欣喜起来,“顾姐姐,你是不是想到啥了?是不是能让村里赚银子的门路?”
顾明烛:“……”
这孩子好适合学心理学。
顾明烛瞬间有种“捡到宝”的欣慰,屈指在小老大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里带着点狡黠:“是想到门路了。不过,等姐姐查清楚再跟你们说!”
小老大就也跟着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只要顾姐姐有主意,天就一定不会塌下。
裴时序也看见了少年脸上毫无保留的笑意。
那是一种……他暂时失去,却无比熟悉的温暖。
他想,顾明烛这样的人,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福星吧。他相信她会把死局盘活、把绝望变成希望。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不远处,周嬷嬷正把最后一点油渣拌进干粮里,一抬眼,正瞧见裴时序的表情。
她手上的动作一僵,心里也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那笑……大公子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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