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驿站晚上是锁了大门的, 他们压根也不用担心人犯会逃跑,倒是睡得极其踏实。
但远处还有个差役没睡,抱着刀值守, 是江彻。
顾明烛心下一松, 身子掩在车架后头, 捡了个小石块儿朝江彻丢过去。
江彻身体瞬间绷紧。夜色中他看不清车架后的具体情形, 但他其实已经等了许久。
飞快地瞥了一眼草棚下酣睡的差役,见他们鼾声不断才缓缓站起身, 装作活动腿脚,朝着车架的方向靠近。
待走近了,确实确实是他猜到的人:顾明烛。
一时间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上前一步想把她拽到安全的地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改为挥手示意,自己则朝着仓房侧面背阴的角落快步走去。
顾明烛悄悄跟上。
待确认了四周无人,江彻立刻转过身, 脸上全是满满的焦灼和怒意,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顾明烛打量了个遍,确认她没缺了胳膊少了腿,最后才压着声音训,“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这什么时辰?这什么地方?你怎么出来的?是不是那个沈、沈大人他……”
他话说到一半又觉得难以启齿, 脸都憋红了,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顾明烛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低笑了出来, 心里却暖的,“放心,没人欺负我,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如今离不了我的医术,就算真想做什么,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病还要不要我治。”
江彻打量她神色坦然不像在说假话,又想到她确实身怀绝技,便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他也是男人,他看得出沈寂对顾明烛的眼神儿不清白!
但他又能如何?以他的身份和地位……
千言万语只化作更郑重的叮嘱,“顾娘子,那些人心思深得很,吃人不吐骨头。有事……有事一定想法子告诉我,我帮你。”
顾明烛平静打断,“江大哥,这世上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你的命得是你自己的,对旁人可以帮衬,但别轻易去拼。包括对我。”
江彻懂顾明烛话里没明说的意思,噎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解释些什么,可也知道,自己……没机会。
时间不多,顾明烛利落地解下搭膊,从里面拿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
小的方方正正,大的鼓鼓囊囊。
她把东西递给江彻,声音压得更低,“小包是给你的,路上吃。大包是给裴时序的。”
江彻默默接过,“我不要,我们差役吃的还成。这两包都给大公子。”
说完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问了出来:“这给大公子的,要不要亲自给?他应该……也想见你。”
顾明烛怔了下,“能见?方便吗?可别给你惹上麻烦。”
江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又迅速隐去,“跟我来。”
说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朝着仓房侧面、一处更偏僻的阴影走去。
顾明烛紧随其后。
七弯八绕的,最终来到马厩后头一处土坯房前。
这房子位置隐蔽,门楣低矮,木门里面隐隐透出烛光。
江彻上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片刻,木门被人从内拉开一条缝,顾明烛眼尖,一眼就认出竟然是白日里那位极其冷淡的刘驿丞!
刘驿丞看到江彻倒是神色如常,可又瞧见他身后竟跟着顾明烛,一脸惊骇和难以置信,下意识就想把门重新关上。
“刘驿丞,是大公子想见我,我姓顾。” 顾明烛抢在他关门之前上前,压低声音说着。
“什么大公子?这里没什么大公子!” 刘驿丞断然否认,还狠狠瞪了一眼江彻。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强行合上门。
好在门内裴时序沉静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刘世叔,请顾娘子进来吧,她是我的恩人。”
刘驿丞的动作僵住了,他没听错吧,恩人?
他又是震惊又是无语,但人家苦主都说是恩人了,自己又怎好阻挡。无奈,侧过身让出了通路。
顾明烛对刘驿丞微微颔首道谢,闪身而入。江彻紧跟其后,并顺手将门重新掩上。
室内景象让顾明烛心头一震。
这里是一间虽然简陋、但明显被用心收拾过的屋子。
墙壁用石灰刷过,地上铺着干燥的草席,角落堆放着一些干净的旧被褥。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最里侧的草席上坐着的是老侯爷裴知山,褪了半边囚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和后背。
昏黄的烛光下,血肉模糊的创口触目惊心。
一看就知道是被二十余斤重的木枷磨的。他身后还站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
老者左手端了一碗黑色药膏,右手拿了根竹片,正一点一点的把药膏涂抹在裴知山的伤口上。
每涂一下,裴知山额头上布满冷汗,但始终没有痛呼出声。
老者的动作很慢,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伤势也感到棘手。
而在稍远些的墙边,裴时序抱着一个瘦小得几乎快感觉不到存在的孩子坐着。
顾明烛认出那孩子是裴棠雪。
裴棠雪小脸烧得通红,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皱着眉头,时不时发出几声难受的呓语,右脚踝用几块旧布包着。
在裴时序写满疲惫、焦灼和绝望的眼神里,顾明烛读到了恳求:救救他们。
顾明烛在心里叹了口气,迅速把自己的心态调整为医者,也对三个病患初步完成了伤情评估,和优先级的排序。
裴知山的枷疮最深、最险,涉及清创,耗时最长,且需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
裴棠雪的高热和脚伤需要明确病因和降温,拖延不得。
裴时序肯定也有外伤感染,需尽快处理以防恶化。
“刘驿丞,” 顾明烛直接开口,“劳您给我找些烧酒、煮开过的水、干净布巾、剪刀、灯烛,越多越好。江大哥,类似的东西你熟,你协助一下。另外再找找有没有可作夹板的直木条或竹片,要结实干净的。”
刘驿丞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指令慑得微怔。
他原本对这位“沈寂医女”心存极大疑虑和戒备,可见裴家人都是一脸信任,到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只重重一点头:“我这就去办。”
说罢快步出门,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江彻紧随其后,他信阿明烛,更知道此刻得分秒必争。
“大夫,” 她转向那位山羊胡老者,语气尊重但果断,“恕晚辈直言,老爷子背上这枷疮创口很深,肉已经烂了。光靠外敷药膏怕是不成。热毒一旦往里攻,病情突变,那就真的危险了。必须马上清创,把烂肉挖掉。”
山羊胡老大夫抬头盯住顾明烛,他干这行几十年,哪能看不出老侯爷伤得多重?
可眼下真是要啥没啥,他思来想去也只才用了这相对稳妥的保守法子先吊着。
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年轻姑娘,竟一张嘴就要清创刮腐,很是让他无奈,“你晓得在这儿清创有多险吗?没有麻沸散,老爷子年纪大,身子虚,怎么扛得住那刮肉剔骨的疼?弄完了没有对症的好药扛着,万一烂得更厉害,那不就是……”
他后半句话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后果。
“麻沸散我有,我来。”顾明烛一边说、一边从搭膊里取了三个退烧丸,给裴家祖孙三个一人服了一颗。
随后在裴时序身旁坐下,伸手握住了裴棠雪的小手腕,替他诊脉。
脉象浮数,外感发热中焦湿滞。她再探裴棠雪额头,一片滚烫,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睑查看。
至于脚踝……
顾明烛看向裴时序。裴时序的样子又疲惫又自责,“下冰雹的时候棠雪跟着跑,扭到了。”
顾明烛没再多问,示意裴时序把孩子放在草席上,从孩子的小腿肚开始力道往下探查。又仔细观察了肿胀的形态和皮色,排除了最糟糕的骨折和韧带撕裂。
“扭伤,但伤得不轻,局部瘀血和炎症……内火反应。因为受了惊,再加上连日奔波才加重了病情。”顾明烛尽量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表述,“大公子,你来固定他的右大腿和膝盖,务必稳。我要给他正筋理络,这个过程会非常疼,但必须做。”
裴时序深吸一口气,把满心的焦灼死死压下,稳稳地箍住了弟弟的腿。
顾明烛一手托住棠雪的脚跟,另一手抵住外侧踝骨下方筋结,指腹下压的同时,托着脚跟的手腕向内一旋,做了一个短促牵引和归位。
“呜……!”
即使在高烧昏沉里,疼痛还是让裴棠雪小声的哭了起来。
裴时序和裴知山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顾明烛对孩子的痛呼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感上,直到筋络“错位”的滞涩终于松开。
“好了。”她从搭膊里(空间里)摸索出一个淡黄色的瓷瓶。
这是空间奖励的损伤膏,顾明烛拿竹片挖出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从裴棠雪的小腿肌肉开始向脚踝方向推揉。
旁人不清楚,那老大人一看便知手法极为讲究,不由得多看了顾明烛几眼。
推拿间,顾明烛同时对裴时序吩咐:“用凉些的湿布巾给棠雪敷额头和两侧颈动脉处,帮他降温。”
裴时序照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江彻拿着直木片回来了, 顾明烛接过来用软布裹好,给裴棠雪的脚踝固定包扎。
“暂时减少活动,每隔两三个时辰帮他用药膏再推揉一下。”
余下的药膏都给了裴时序。
没一会儿刘驿丞也回来了, 也按顾明烛的要求备齐了物品。
山羊胡老大夫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生出几分愿见其详的好奇。
“我需要人举灯, 光线要稳, 跟着我的手动。”她看向裴时序。
裴时序责无旁贷,挑了最亮的油灯站到祖父后头, 手臂稳稳平举。
“还需要人递送物品。烧酒、盐水、布巾。”顾明烛的目光在江彻和刘驿丞之间扫过。
江彻自是二话不说,刘驿丞神色依旧复杂,但事已至此,关乎老侯爷生死,已无退路。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便也认了,“顾娘子放心,刘某必当竭力配合。”
一直沉默旁观的山羊胡老大夫也上前一步, “顾娘子,老朽姓胡,行医多年,于外伤痈疽也略知一二。不知……娘子可愿让老朽近前一观,略尽绵力?”
顾明烛正需要这样一个有经验的人来协助按压, 便也没客气, “有劳前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前辈随时指出。”
简单的对话,一个临时却目标一致的“手术团队”就此成型。
主刀:顾明烛。
一助:胡大夫。二助:裴时序。器械护士:江彻、刘驿丞。灯光师:裴时序(兼)。
顾明烛再次净手, 目光落回裴知山惨不忍睹的肩膀上。
老侯爷坐在木凳上,身体因虚弱和剧痛而微微佝偻着,右肩部位早已被血和脓、黑色药膏浸透、板结。
“老侯爷, ”顾明烛平静的,“我要用刀把烂肉剔掉,刮骨剜肉过程会非常疼。虽说有麻沸散,但未必全然有效,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裴知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明烛不再多言,“江大哥,烧酒,最大块的布巾。”
江彻转身去取。顾明烛先给裴知山口服了一丸抗生素,随后拿出了空间里一支伪装成“特制针灸长针”的麻醉注射器。
手指在裴知山右肩颈交界、锁骨附近几处关键且隐蔽的穴位快速按压、点刺,完成了极快的推注。
等待麻药起效的间隙,顾明烛又帮裴知山号了一次脉,好在老候爷根基不错,应该能挺得住。
局醉起效后,第一步便是消毒,老候爷无法控制的颤抖,好在麻药在一定程度上阻断了锐性痛觉。
可这看起来还是很“惨烈”,骇得江彻心脏都跟着抖,刘驿丞也脸色煞白。
顾明烛眉头轻皱,“专注!灯,照准伤口中心!”
裴时序咬牙稳住。
顾明烛拿起了烧红又冷却过的薄刃刀,刀刃落下,直拉切入肩上发黑坏死组织的边缘。
裴知山随着刀锋的切入和刮擦,身体无法控制地绷紧。
即使麻药阻隔了刺痛,可其实无法消除所有深部感受。是种“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剖开、刮弄,却又不完全是痛”的体验。
胡大夫都看得心惊肉跳,这顾娘子年纪不大,手法简直稳定到非人的程度。
腐肉被一片片剥离,暗红发黑的脓血不断涌出,顾明烛指导着刘驿丞拿布巾吸走。
直到新鲜肌肉组织暴露出来,开始渗血。
“止血粉。”顾明烛伸手,江彻立刻递来。
直至最后一块腐肉夹走,清创完成。顾明烛把沾满血污的小刀扔进一旁的空盆里。
清创只是开辟了战场,缝合才是重建防线的关键一步。
“针线。” 顾明烛说着。
江彻立刻把早已备好、穿在弯针上的桑皮线递到她手中。针尖在灯焰上最后燎过,冷却。
“老候爷,马上结束了,您再忍一忍。” 她的告知很简短,手上的动作同步开始。用细镊轻轻提起伤口一侧的皮缘,右手执针刺入。
手腕微转带动针体弧形穿过,在另一侧穿出,再用镊子接过针头,拉出,带过桑皮线。第一针已经快速完成。
动作没有半分迟滞,胡大夫等人已经看得呆了。随着针线的穿梭,敞开的创口被一点点拉拢、闭合。
每一针穿过,裴知山的身体都会随之轻轻一颤,局部麻醉在表浅缝合时效果最弱。
顾明烛充耳不闻,专注力缩小到针尖与皮肉接触的那一点,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酸胀,但每个动作还是稳定如初。
室内寂静,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嗤嗤声、裴知山压抑的呻吟声。
最后一针打了一个外科结,然后剪断线头。
全部做完,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合口平整,对合良好,没有明显活动性出血。最后才把止血消炎的药粉洒在缝合线上。
做完这一切的顾明烛才真正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屋内闷热不堪,汗水有一滴正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顾明烛下意识想要偏头甩开时,一方干燥的布料轻轻地贴了上来,把那颗汗拭去,随即又擦过她湿透的鬓角。
是裴时序。
自是不必说谢的,顾明烛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沈寂房内。
他睡不着,斜倚在榻上,看着面前矮几上摊开的南下舆图,目光不断地在“固城”和“崖山”之间来回。
固城是南下途中一个重要的中转节点,至少停留一至两日,进行常规补给。
停得久,倒是如了顾明烛的意。
正想着,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随后响起晏十六压得低低的声音,“大人。”
“讲。”沈寂的目光未曾从舆图上移开。
“顾娘子……不在房内,属下找遍了整个东院和西院儿都不见她。”
短暂的静默后,是晏七压得更低的询问:“流放犯那里可去瞧了?”
“瞧了,也没有,裴家那位……也没在。”
屋内,沈寂几乎要气笑了。
白天还在跟他信誓旦旦保证和裴家无瓜葛,晚上就迫不及待地私会!
门外的晏七和晏十六谁也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好像被捉奸的人是他俩。
直至屋里终于传说大人的冷语,“不必理会,她总归跑不出这驿站。”
“可顾娘子毕竟不通武艺,这夜深人静的,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沈寂打断,语带讥诮(微醋),“她骨头比铁还硬。死不了!”
屋外的晏十六和晏七面面相觑。
“自此刻起,不必再来向本司禀报任何她的事儿!”
沈寂一字一顿,是动了真气,“她是生是死,是安是危。与本司,全、无、干、系!听明白了?”
“……明白。” 晏七与晏十六齐声应了。
鬼信!
“滚。”
一柱香后。
一身玄衣的沈寂悄悄绕过主楼,一副夜深难眠,出来随意走走的架势。
晏七和晏十六一脸无奈,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之外。
小屋里只有裴知山和裴时序,以及顾明烛在。
刘驿丞已经把退烧后的裴棠雪抱回苏念晚身边,江彻在门外守着,以防隔墙有耳。
裴知山已经恢复了清醒,目光沉沉地落在坐在对面的顾明烛身上。
她冒险施救,让裴知山心头因她“攀附沈寂”而生的疑虑淡了一些。
几次观察下来,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能把生死攸关的事儿做到如此镇定,要么心志坚定远超常人,要么……所求甚大。
顾明烛感觉到了裴知山的打量,心情并不是很爽,索性打断,“老侯爷感觉如何?”
裴知山点了点:“顾娘子救命之恩,裴家没齿难忘。但老朽斗胆有一问,不吐不快。”
顾明烛无奈的笑了笑,“是想问我既已脱籍,为何会与沈寂同行、他为何会容我在侧、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顾明烛一边说,一边也看向裴知山身侧的裴时序。
裴知山也看了看自己孙儿,没说什么。
顾明烛自问没有向裴家交待的义务,但毕竟往后必然还要相处,实在不想周边的眼神全是好奇,便含糊着:“这事儿说来有些离奇,但我跟沈寂同行,对裴家来说也是好事。一路上我会想办法拖慢他的速度,你们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可以让江彻来偷偷找我。”
裴时序有些犹豫,“可是我连累你了?”
“谈不上连累,各有因果罢了。”顾明烛摇摇头,话锋一转,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但我有一事不明,不知老侯爷可否解惑?”
“请讲。”
“沈寂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权势正盛,为什么会突然被调任崖山?老侯爷觉得这是贬谪,还是跟裴家有关?”
裴知山认真琢磨了会儿,叹了口气,“明为平调,实为远离中枢,确有失势之嫌。但未必没有后手。崖山虽远,却是大胤南疆门户,临海,亦近南洋。朝廷近年对是否开海的争议颇多。天家把沈寂安排到那儿,怕是另有深意,至于跟裴家有没有关系,这我倒也没想明白。”
开海……
顾明烛心下了然。
她所知道的历史里,很多朝代对于海洋的态度都很复杂,开了又禁,禁了又开。这事儿不是商贾通不通番那么简单,而是整个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
比如旧勋贵与新权臣的地盘划分,甚至还有边军粮饷的来源走向。
沈寂怕是去打头阵的。
顾明烛心底莫名有了些小古怪、小兴奋,可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想做个有执照的医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 言归正传,“谢老侯爷解惑。但我也要说些真话,沈寂他……并不是老候爷所以为的那种人。”
她尽量就事论事的表达, “我是说, 他不是毫无人性的酷吏。诏狱是什么地方?北镇抚司又是什么地方?如果他当真一心要大公子死, 要裴家彻底覆灭, 方法有得是。可他并没有,尤其在诏狱外头我救棠雪, 是被他看出来了的,但他视而不见,这已经说明了很多。”
顾明烛见裴家二人陷入沉默,最后补充了句,“我说这些并非为他开脱,而是——”
“顾娘子又怎知,”裴时序轻声打断, 用那双曾映着星月、此刻却布满血丝眼睛直视着她,“沈寂给裴家留的所谓‘余地’,会不会是他计划里更残忍的一呢?”
顾明烛心下一沉。
裴时序扬了扬嘴角,“是,他没有在诏狱当场要了我的命。或许因为留我一命, 对他更有用。至于棠雪……他看到你的动作却不声张, 或许并非因为什么良知,而是不想给自己、给他义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沈寂行事,何时会做赔本买卖?”
他注视着顾明烛, 眼神混杂了不解,“顾娘子心思玲珑,洞察入微, 可娘子是否想过,他在裴家濒死时递来一碗吊命的参汤,会不会更符合他的利益。”
裴时序的声音压抑到极致,却字字清晰,“我感激顾娘子救命之恩,我也相信顾娘子是真心为裴家筹谋,所言所行皆出于善意。但沈寂……”
他最后的话,声音愈发的轻,“顾娘子……离他太近了。近到已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不该有的理解。”
顾明烛心里有些别扭,什么叫不该有?她连自己思考的权利都没有吗?
可看在裴时序也是受了大难、很难再相信别人的情况下,没去计较这个字眼儿,只是无奈的看着他。
尤其自己真的“公正”吗?她离沈寂确实太近了,近到看了他那么多跟传言截然不同的侧面……
她现在真的只有医者的立场吗?真的没有别的吗?
她不敢细想,心虚。
而裴时序看着她不以为意的神情,只觉遍体生寒。
他整夜都在试图从顾明烛的神情中找到哪怕一丁点儿对沈寂的恐惧或憎恶,可却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进江彻刻意拔高、又急促的声音,“两位大人,夜深了怎么还在外头行走?可是驿站里有什么不妥?”
随后是晏十六的声音,“江差役不也一样没睡?不知可曾见过顾医女?”
“顾医女?” 江彻的声音带笑,“这破地方又脏又偏,耗子都不爱来,她怎么会往这儿来?定是二位寻错了方向。”
“她有没有来,我们一看便知。”这次是晏七的声音,冰冷直接,透着不耐烦,显然不打算多费唇舌。
门外立刻传来轻微推搡的动静。
“大人!这就是小的暂时歇脚的地儿!”
可江彻一个普通差役,如何挡得住北司指挥使身边最精锐的影卫?
木门被晏七踹开了,跟晏十六像两个煞神似的往门口一站:诶?空无一人。
晏十六去检查了唯一的窗户,窗闩从内插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近期开启的痕迹。
江彻揉着被格开的手臂挤进来,脸上全是“委屈”。
晏七看了一眼晏十六。晏十六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也有一丝困惑。
“打搅了。”晏七转身大步离去。晏十六紧随其后,好像从未出现过。
江彻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关上了门。他并没看到门外黑暗中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那人一身玄衣,负手而立。
这看似小屋木床下有个狭窄的暗道,是驿站建造时便有的暗道,正通往西库房。
暗道逼仄,裴时序走在最后,鼻尖还萦绕着顾明烛身上淡淡药草气。
夜色愈发深沉,人心各陷迷障。
沈寂脚步有些飘,“悬浮”似地回到房里。
满脑子都是他听到的、顾明烛跟裴家人说的那些话:“沈寂并不是老候爷所以为的那种人。”
“沈寂不是毫无人性的酷吏。”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滚,滚进他心口那块又冷又硬的地方。
她竟然会这样说……
她倒是懂他,还在外人面前替他说话。嗯,外人。她是不是担心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灼得他心尖发麻。站起身在屋里无意识地踱了两步,又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可笑,强行坐下,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残茶仰头灌了下去。
扭头又瞥见地上自己拖得老长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竟觉得那影子也透着一股蠢兮兮的劲儿。
但她在担心他诶……
他此生所经历的皆为苦,顾明烛此刻的一点点“甜”已够他欣喜。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晏十六带着点犹豫的声音:“大人,属下方才回东跨院儿又瞧了一眼,她……她已经回去了,房里灯熄了。要不要属下去问一下?”
“有什么好问的。”沈寂平静打断,“本司有没有说过不必找了?”
晏七、晏十六心想,那你刚才出去是干啥?
可也只能低声应:“是,是属下多事了。”
“知道便好。”沈寂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本司又不缺一个医女时时在眼前晃。”
屋外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默契地不再多言,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大人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顾明烛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危机”是被那两句话揭过去的。
对她而言,过程虽步步惊心,但成果确实丰硕。回到房间闩好门,确认安全后,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意识沉入了救护车空间。
车内柔和的灯光自动亮起,液晶屏幕上正在滚动显示文字,正是她期待已久的:
【阶段性救治成就结算】
救治对象:裴知山(开放性复杂感染创面清创缝合)、裴棠雪(高热惊厥伴软组织损伤紧急处理)。
判定:在极端简陋条件下,主导完成对多名危重病患的差异化紧急处置,决策果断,操作精准,有效稳定病情,显著降低即时死亡率。
【奖励发放】
1、肠道感染对症药(强化型):3盒(每盒24片)。针对细菌性痢疾、旅行者腹泻等,起效快,副作用小。
2、医用级防护用品补充:无菌手套(1盒)、N95级别防护口罩(1包20个)、一次性隔离衣(5件)
3. 【信息辅助】
《传染病防控SOP实操手册》(图示版),已下载至本地数据库。
顾明烛的心跳加速,汗毛竖起。
传染病?这资料跟空间上次奖励的净水、防疫物资又对上了,未来怕是会有大灾。
很无奈,但眼下也阻止不了什么,只有继续看奖励。
【额外奖励:随机物资盲盒(品质:稀有)】
【说明:基于宿主在极端条件下的卓越救治表现与风险承担,特此发放趣味性补给。开启可获得随机三样来自2050年的盲盒。】
【是否现在开启?是 / 否】
顾明烛低落的心情瞬间爬升至喜马拉雅似的高度,还有盲盒!趣味性补给?
第一时间选择了“是”!
救护车的空气里出现一个虚拟盲盒图案,旋转、放大,然后“砰”地一声特效散开,三样物品的盒子和文字说明依次浮现:
1. 【超轻薄便携式应急保温毯x 2】
说明:高强度复合材料制成,体积仅烟盒大小,展开后可达2米x1.3米。可在极端环境下有效防止失温。防水防风,可重复使用。
好东西!
顾明烛喜得不行,赶紧打开盒子,里头是两个约两指宽、一掌长、半指厚的扁平桐油小包。
每个小包里都有一个小毯子,正面看起来像是用极细密的金线、或某种金色矿物粉末织染过的特殊绸缎,光泽内敛柔和。反面是银色,仿成了银线织的轻薄面料。
空间已经尽可能的把复合材料模拟成大胤朝可以理解的范畴。
顾明烛想了一下,如果这东西实在要见光,就说它是“海西”(西洋)或西域传来的特制箔布,虽罕见,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想象。
反正她还有个传说中游历过多国的游医师傅,到时候都推到师父身上。
盲盒奖励2. 【多功能军用生存刀(基础版)x 1】
说明:背部带锯齿。刀柄内嵌打火石、指南针、小型求生哨。全长约20厘米,便于隐藏和携带。
顾明烛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奖励再次超出了预期。
盲盒奖励3. 【“星海漫游”系列真丝睡裙(女款,M码)x 1】
说明:蚕丝面料,并给予……(后续描述过于脖子以下不可说,容易引发不当联想,被系统自动框框处理)。
注:本品为“员工年度健康生活关怀包”抽奖物,恭喜宿主。
顾明烛:“……”
她盯着那一行被和谐得只剩开头的说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件纯白、薄如蝉翼、长度勉强过膝、后背几乎不存在的细吊带睡裙,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敲开救护车的中控屏认真问一句:你这框框是跟哪个文学网站学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顾明烛左思右想, 决定把空间里所有跟防疫相关的药和书都拿出来,自己携带。毕竟她跟救护车的有效距离只有四公里。
万一沈寂抽疯突然带队出发,又或者裴时序的流放队伍先走了, 她也不至于损失太大。
核心药品重新用油纸包裹成小份, 分别塞进猪膀胱里。
除了沈寂独有那只, 其它都换上“辟瘟丹”、“止痢灵”、“解毒护心丹”之类的标签。
至于保温毯好办。体积小, 叠平整了放进搭膊。多功能刀收在袖袋里,随时能取用。
至于那件丝绸吊带睡衣, 本想丢回空间的垃圾清理站销毁。可摸了摸面料,睡觉穿上它想必真是舒服啊……
算了,留着吧。
整理完毕,她的搭膊和随身包袱比之前重了不少,但仍在合理范围内,心中稍定。
重新洗漱,疲惫已极的进入梦乡。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 天光未亮透时便又下起了雨,好在雨势不算太大,穿着油衣仍可自在行动。
驿站里也已有了动静,除了有一部分行商准备冒雨出发之外,沈寂的车队按计划要在今日稍作休整, 还要派人前往固城, 采买接下来行程所需的物资。
至于裴家的流放队伍,也意外的没能出发。
赵钱孙一早就被刘驿丞给“请”了过去,出示了固城县衙印戳的文书。
说是邻省协查的要犯可能混迹在南下的人里, 各关卡、驿站都得严加核对,无误后才能放行。
赵钱孙在心里翻着白眼。什么协查要犯,多半是托辞。毕竟自打队伍一进安平驿, 他就感觉刘驿丞的态度有点儿微妙。
难道故意找茬?又或者得了沈寂的什么指示?
官大一级压死人,驿丞虽品级不高,却掌着勘合核验之权。在这地头上,他一个低阶武官根本没有硬扛的资本。
赵钱孙陪着笑应下。留就留,反正按规矩,再留也不能超过三日的。
更何况这雨虽不算瓢泼但下个不停,地上泥泞不堪,确实也不好走。
至于伤势最重的裴知山,经过昨晚那场险之又险的清创缝合,又服了药,高烧褪了下去。此刻虽然仍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小棠雪也好了不少,窝在苏念晚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娘,我饿……”
苏念晚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有后怕,也有失而复得的庆幸。紧紧搂着孩子连声应着好,并看向哑姑。
哑姑赶紧从贴身藏着的油纸包里拿出裴时序给的面饼,小心地掰碎,放到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里,又向江彻讨了些热水泡成糊糊。
苏念晚一勺一勺地喂着儿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东跨院的方向。
她已经知道了昨夜救命的药、和眼下这救急的饼都来自同一个人:顾氏。
这确实是雪中送炭的救命恩情,可顾氏……
苏念晚心情很复杂,顾氏在侯府倾塌时毫不犹豫划清界限,现在又跟沈寂混在了一处。明显就是个势力的啊,却又肯救裴家人,她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想不通,索性不去想。反正要还这人情的是时序,不是她。更何况饼子也不是她自己吃的。
不止长房,二房和三房也分到了,甚至连旁支里的幼童都有半块儿。
二叔裴文柏倒还说了句“难为时序了”,便拿着食物回到二房聚集的角落递给了妻子张兰因。
张兰因接过几乎没有犹豫,大部分撕给两个孩子,小部分留给自己和丈夫。
独自靠在稍远处的庶长女裴月华也看到了这一幕,目光又垂下。
并没有她的份额,她清楚。
三房裴文松也把饼子给了妻子李金珠。
李金珠没有立刻分配,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目光迅速扫过里面的内容,馒头、硬饼,一条手指长的肉干、一点咸菜。
撇了撇嘴,心中也有了安排。先把饼掰成几块,分别塞给两个儿子,“快吃,别让人看见。”
接着又掰下一块儿更小的递给小女儿,“含着,慢慢化。”
至于裴文松,她看也没看,只把剩下的全部重新包好,贴身藏好。
这是“储备粮”不能轻易动用。裴文松对此毫无异议,默认了这个分配规则。
而旁支中那几个带着幼童的妇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饼接过来,侧过身喂给孩子吃。
她们不会多想这食物从何而来,不关她们的事。
流放队伍的早食就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完成的。
裴时序靠在土墙边,慢慢嚼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饼。
饼很硬,但也带着甜,让他的心里都生出了暖意。
此刻的主楼二楼,顾明烛刚刚帮沈寂诊完了脉。
“大人今日脉象较昨日略平稳,但湿邪滞阻经络之症仍旧明显,仍需静养,切勿动气劳神。” 她轻声说着,相当符合一个尽责医女的人设。
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心虚。
毕竟自己昨夜才与裴家人私下接触,今早又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儿给如今的“金主”诊脉开方……
她的表情落在沈寂眼里,却觉得心情美妙,慢悠悠地、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听说顾医女昨晚出门梦游了?”
他挑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可惜顾明烛下定决心打死不认,毕竟她没被当场捉住,甚至带着些许困惑,“民女睡得很好啊,从不梦游。”
“呵”,沈寂眼尾扫了她一眼,懒得同她争,“今日本司要进固城公务,驿站就归你了,看你是要养耗子,还是抓猫,随你。”
说是公务,其实是想进固城探探。
固城在中原一带算是地势最高处,周围山地林立,原本算是个“黄金堡垒”。
可惜堡着堡着就堡出了猫腻,尤其近两三年税赋账目含糊不清,常以“备荒”、“修堤”的名目向上申领钱粮,仓廪虚实成谜。
锦衣卫暗线也报了驻守的胡千户所部跟地方牵扯过深,盘剥过往商旅、私设关卡。
刚好沈寂也算路过,便想去探探。
可天才亮的时候,固城知县谢谦就主动来了。话说得很漂亮,请沈寂移步进城,他略尽地主之谊。
接风洗尘是礼数,禀报情状是公事,于情于理都让沈寂很难拒绝。
这一路南下,从京畿到地方,打着各种旗号设宴、攀附的地方官员,沈寂也见得多了。
他的原则是,在北司那里被“关注”的,他就去见。毫无存在感,没犯事儿的,他能避则避,能推则推。
固城本不在他眼里,可反正要在这儿延误一天,倒是可以去瞧瞧堤防工事情况。
他便让谢谦在外头候着。
再然后便是此刻。
顾明烛一听沈寂要走,心情也很美妙。顶头上司不在,她可以摸鱼了!
但面上不显,恭敬应下,退出了主楼。
回到东跨院自己的房间,闩好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打算利用沈寂进城前这段宝贵时间,再好好复习一下系统赠书里的关键细节。
意识沉入空间,调出数据库,快速浏览着不同污染程度的应急处理流程、简易隔离区的搭建要点、以及几种常见消化道传染病的初期症状对比。
但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窗外原本淅淅沥沥、尚算规律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密集,甚至有些狂暴,砸在瓦片上“砰砰”闷响。
更诡异的是突如其来的大风,带着尖锐呼啸,疯狂摇晃着整个驿站。
雨水被风裹挟着,成了一片片斜扫的水鞭,顺着没关严的窗子横砍。
顾明烛赶紧跳起来关窗,同时就听到底下有人在大喊,“井!井水又涌上来了!”
“黑了!水是黑的!还冒泡!”
“快去禀报驿丞!”
“让开!别围着!”
什么意思,井水是黑的?
顾明烛瞬间意识到什么,赶紧先去隔壁请晏十六给俩人都找了一套油衣雨帽,穿戴上就直奔后院儿井边。
场面比听到的更加混乱。
驿卒和不少行商都惊慌失措地围在井边指指点点,刘驿丞也赶到了,赶紧命令驿卒们设出了警戒界。
顾明烛跟晏十六快步走了进去,身后还跟着锦衣卫亲随。
她们这群人自带无形威压,骚动的人群静下来不少。
顾明烛把全部注意力投向了井口:井水已经不是寻常的浑浊,状态即粘稠又污浊,不断向上翻涌,还带出大大小小的气泡,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异味。
她在井口一丈外站定。从随身的搭膊里取出一小卷干净的细白棉布,又向旁边一名驿卒要来一根长竹竿,把棉布条的一头缠在竹竿尖端,伸进翻涌的黑水边缘,浸湿了约莫半尺长的一段。
再提回竹竿,棉布条已经成了污浊的深褐色,还附着了一些极细的黑色颗粒、和油脂状的虹彩。
顾明烛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转向刘驿丞,“请您立刻鸣锣,通知驿站所有人,丢弃一切笨重行李,只携带干粮、净水和御寒衣物,用最快速度往北边儿那片高地转移!现在!立刻!马上!”
还不等刘驿丞从震惊中回神,顾明烛又转向晏十六:“我估计上游是崩山溃坝的大灾,洪峰很快就来了。让咱们的人赶紧协助维持秩序,还得指引方向,千万不能引发踩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说完又转向脸色煞白的刘驿丞, “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得设法往下游村落报一声。人命关天,请您务必当机立断!”
顾明烛的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被她“危言耸听”惊到的老驿卒回过了神, 梗着脖子反驳:“顾医女, 你这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驿墙:“咱们安平驿选址在此, 本就是安全的。百十年了什么样的暴雨没见过?井水也浑过,大不了就是淹到腿肚子的高度。更何况井水发黑冒泡, 多半就是地下什么老坟塌了,或是哪里的脏东西被雨水冲进来了而已啊!”
老驿卒的话,说出了周围不少人的心情。
更何况他也不是瞎说,时下有的地方井水返黑,确实有这种原因存在的可能性。
更何况驿站选址讲究,一直是安全的象征。这小娘子年岁不大,大概是没见过啥世面, 难免大惊小怪的。
顾明烛无奈解释:“如果是正常降雨,雨水渗透地表只会带出来浅层泥沙,绝不是这种像陈年老底似的腐败。”
又一位稍显年纪的驿卒也摇着头上前一步,“驿丞,擅发溃坝警报可是动摇人心的重罪, 要掉脑袋的啊!还请驿丞三思!”
“是啊刘驿丞, 还是等去大坝看情况的人回来再说吧,估计着往返也就半个时辰,咱这安平驿哪里半个时辰都等不得?”
顾明烛差点气笑了, “半个时辰?”
她抬手指向大坝方向,“你们没闻到井里的铁腥气?那不是普通污泥,是厌氧环境下……总之就是地底的味儿!这不是下雨涨水那么简单, 大概率是上游的山体、堤坝整个儿崩了!你们知道流速会有多快吗?半个时辰后等来的恐怕不是人,是水墙!能砸死人的水墙!”
她话音才落,就跟印证似的,地面似乎隐隐震颤了一下。虽说仍旧轻微,可井口翻涌的黑水气泡愈发密集、臭气熏天。
根据顾明烛2050学过的知识,地下水的流速比地表水慢,作为预警信号,它比肉眼看到江面涨水要早 30-60 分钟。
这些情况刘驿丞虽然不清楚,但他清楚擅自发出最高级别警报的后果。
一旦有误,不止他个人仕途、性命不保,整个驿站都可能受到牵连!
可若顾明烛说的话当真呢?
若因他畏惧追责而什么都不做,导致安平驿乃至下游城镇村落毫无防备,生灵涂炭……
刘驿丞心情复杂,一时难以决断。
顾明烛冷笑一声,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她直接转向晏十六,“十六,你信我吗?”
晏十六立刻点头,“大人命我护着顾娘子。无论顾娘子做什么决定,十六奉陪。”
“好。”顾明烛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话说完,跟所有锦衣卫快步离开。
她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保、以及用沈寂留下的这支武力,保护她认为必须保护,且相信她的人。
她不为所有人的生死负责,也不会为他人的犹豫买单。
可“他人”的范围,一定不包括裴时序。
此处离流放队伍暂居的西库很近,她相信这边儿的动静裴家人应该已经听到了。
顾明烛一路小跑冲过去,门口竟无差役看守。
想必赵钱孙他们也跑出去打探消息了。
她上前一脚踹开了木门。
门内的景象反倒让她心下稍安。没有预想中的茫然和恐慌,裴家人竟然在收整本就不多的行装。
而他们在看到顾明烛破门而入的同时,心里竟都也生出一些期待。
毕竟,没人能否认顾明烛是个有本事的。
无论是医术、还是在她能成了“沈寂的女人”这件事,她都挺本事。
她也是没想到这黄谣成了她被流犯队伍信任的基石……
这会儿功夫,总旗赵钱孙也不知从哪儿跑了回来。
一进屋就挡在顾明烛前头,刚想开口,裴时序已经先一步上前,直指要害:“赵总旗,此刻争辩毫无意义。立刻走,我们顶多是淋场雨、受些累,最坏不过是虚惊一场。”
赵钱孙眼前一黑又一黑,终于反应了过来。是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反正都是要走的。
赵钱孙狠狠一挥手,“走!”
顾明烛松了口气,对裴时序极快地点了下头,言简意赅:“跟紧锦衣卫,路上互相照应,绝不要掉队!”
又见赵钱孙又要给裴家主犯戴木枷,眉头一蹙,“劝你们别费这个事儿了。枷锁一戴路都走不稳,会把所有人的生路都拖死。”
赵钱孙脸色变了又变,心里却想着裴家人若因戴了枷而死,也跟他无关啊,天灾又不能怪他。
却又听到顾明烛幽幽补充了句,“沈大人惦记的人,你敢往洪水里折腾?”
赵钱孙心里一哆嗦,狠狠一跺脚,对差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差役们赶紧收起木枷。
顾明烛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院外跑去,一边跑一边跟晏十六交待着:“快跟兄弟们说,只带干粮、水囊、火折和厚衣服!重行李全扔下!所有人尽快上车上马,快!”
驿站大院很快成了一个高效转运场。
沈寂没在,留守的锦衣卫是由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韩诚在负责的,他简单的跟顾明烛沟通了几句,也立刻听了她的建议,甚至还吩咐力士们,清空两辆骡车,只留车板和轱辘,让裴家的人坐上去。
韩诚的命令让顾明烛都很是意外,可再一想,韩诚是沈寂的亲信,一定是清楚沈寂要保裴家的。
形势愈发紧张,车辕碰撞声、货物搬动声,瓷器、木箱……财富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不出一刻钟,全员整装完毕。
“顾娘子,上这辆!”晏十六把一辆原本装载帐篷等物的轻便板车赶到顾明烛面前。
“不用,我骑马更方便。”顾明烛利落地翻上一匹驼马。
骑马机动性更强,也减轻了车辆的负担,能多载几个体弱的。
至于沈寂那辆华丽坚固但笨重无比的主车,眼下竟然成了必须舍弃的累赘。
逃生得效率第一。
与此同时,驿站里的那几支行商队伍也陷入了纠结当中。
“掌柜的,走吧,井水都那样了!”一个年轻的行商伙计对着自家掌柜嘟囔着。
“走,怎么走?”掌柜的死死抱着装着契书和现银的铁箱,眼睛通红,“整整一仓库的货啊!丢了货,就算活着到南边,东家也不会放过咱们的!”
“这也不赖咱们啊,东家不也管不了老天爷?”
“你懂个屁!”
类似的争吵在几支行商队伍中同时爆发。
有不相信会出事的,还在客房里喝着茶水、嗑着瓜子看底下的热闹。
也有信的,想活命、想守财,已经开始疯抢驿站里养着的驮马,都想把最值钱的细软绑上去。
更有甚者,几个合伙的商人因为“先运谁的货”而在雨里动起手来。
驿站愈发的混乱,出口被堵,再这么下去,真有事儿谁也别想逃!
韩诚拔出了刀……
与此同时,刘驿丞不知何时登上了箭楼,看样子是终于做了决定,嘶哑着嗓子朝下高呼:“驿站里所有驿卒、马夫、杂役,全力护送所有人撤离!”
“王老三!去把马厩里所有还能用的马、骡、驴全部牵出来,分给大家!”
“刘婶子!带女眷们把库房里所有蓑衣、油布、哪怕是麻袋都拿出来,能披一件是一件!”
“李铁柱,张四,你俩去帮锦衣卫清道!把堵在门口的杂物全给我搬开、砸开!给车马开路!”
他像是钉在了箭楼上,成了指挥者。
“走!往南边山上跑!”
“东西别拿了!命要紧!”
韩诚默默的收回了出鞘的刀,但还是恐吓了还在拉扯挡道的行商,“给你们一刻钟,时辰一到,管他是谁,锦衣卫直接清道!”
官威终于压倒了行商最后的侥幸。
一些相对理智的,哭着放弃了部分货物,连滚带爬地上了已经超载的车辆。
而那些彻底魔怔、扑在货堆上不肯走的,也被同伴或路人连打带拽地拖到一边不碍事的地方。
豆大的雨砸在车板上,密集的噼啪声好像天地都在擂鼓。
最前头的一批板车、马车、驼马、骡子终于动了,在暴雨中艰难地往地势高的方向奔。
流放队伍里,裴知山是第一个被安置到锦衣卫车上的。
他极度虚弱,坐都坐不稳,被裴时序和赵岳用麻绳绑在了车板上。
随后就是老夫人和苏念晚,以及棠雪和二房、三房的堂弟妹们。
小些的孩子们由哑姑、周嬷嬷紧紧护着,拿自己的身体当人肉屏障。
而二房的张兰因眼见车板上最后一点空隙都没了,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周嬷嬷后衣领,用尽全力把她扯下了车。
周嬷嬷猝不及防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张兰因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手脚并用地扑上了车,死死抠住车板边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三房的李金珠动作只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二房嫂子上去了,她尖叫一声,什么体面、什么身份,她只知道自己也想活,不管不顾地也往车上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本就严重超载的板车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弄得差点儿歪了, 车上一片惊叫。
驾车锦衣卫力士回头厉声怒骂:“再乱动,把你们全掀下去!”
李金珠趁机把哑姑薅了下来,自己蹿了车。
这下两个老仆全倒在了泥水里, 相互扶持着站起来, 下意识看向车上她们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俩位主支夫人。
秦氏和苏念晚不约而同错开了眼神。
哑姑和周嬷嬷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小火苗熄灭了。
也是。车上坐着的、扒着的, 是主子, 是少爷,是小小姐, 哪怕落难了也是。
而她俩都是奴才,还是上了年纪、没了力气的奴才,哪有什么资格?
往里日斗嘴互骂的两人目光茫然。
下一步该往哪走?还能跟上吗?她俩不知道。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是顾明烛。
顾明烛看了她俩一眼,指向旁边一匹用来驮食粮的车子,“上那辆!”
随即又扫了一眼板车上那群惊魂未定的裴家主支,什么也没说, 策马离开。
周嬷嬷和哑姑得了指示,跌跌撞撞扑向那辆运粮的板车,狼狈地攀了上去,一起挤到粮袋旁边。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外围的裴月华也跑了过来, 拼命抓住了车尾凸起的木架爬了上来。
车上挤着的周嬷嬷和哑姑看了她一眼, 谁都没说话。
裴月华看着泥泞的地面在眼前飞速后退,雨水打得脸很疼,但她知道, 自己一定会活下来。
至于裴家男丁也都各自找到了位置。
裴时序主动放弃了优先登车,带着平安,按照顾明烛的指令, 去协助锦衣卫“指挥交通”。
他得用行动换取族人不被抛弃的资格。
在所有人耳中,好像只剩下一种声音:雨。
所有车辆开始向前,也有人在跟车狂奔,不断试图攀上车尾,有的被拉上了车,有的被推搡、踢蹬下去。
顾明烛策马朝着队伍侧翼而去。裴时序正用肩膀死死顶住一辆打滑板车,脖颈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渗血。
“裴时序!”
裴时序闻声抬头,隔着白茫茫的雨帘对上她的视线。
没有犹豫,也没有废话,在她策马逼近、俯身的瞬间,握住了她伸来的手,借力跃起,稳稳落在马背上。
两人一骑,贴得极近。他无处可扶,身体僵硬。
“坐稳!”顾明烛叮嘱着。
随后,混合着鞭响、马嘶、人的哭嚎,这条由车、马、人组成的、狼狈不堪的“巨蟒”,开始向着南面隐约可见的山脊轮廓挣扎前行。
也就在队伍最前端的车马刚刚踏上斜坡时。
“咻”的一声锐响,在驿站箭楼破空而起。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箭楼顶端一点刺目的赤红色焰光蹿天炸开,还拖着长长的尾迹。
烽燧,是示警烽燧!
箭楼之上,刘驿丞瘦削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他手中的烽燧发射筒还在冒着青烟。
平静的看向东北方向,那里被暴雨完全吞噬。
起初是一片浑浊的暗黄。紧接着,像是来自地底的闷吼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从没听过这种声音,他并不知道这不是水流声,是亿万钧泥土、沙石、断木,连同被撕裂的山体,裹挟而来的轰鸣。
暗黄在迅速扩大、升高,化作了接天连地的黄褐色巨墙,以排山倒海气势向着安平驿碾压而来。
太快了,赤色烽烟才刚刚升起,毁灭已至眼前。
刘驿丞脸上的平静被欣慰取代。
这烽燧,放得值!
哪怕箭楼会被洪峰拍碎,烽燧了发了出去,下游的村镇应该能看到的。
“快跑啊……”他嘴唇翕动,轻声说着。
他知道没有人再能听到他说的话,可这话是他该说的,因为他是这里的驿丞。
在这片不算富庶、却连通南北的要道上,他守着安平驿一晃已经十年。
从青丝到华发,从满腹怨气到谨小慎微。他没奢望过再能回京,只求安稳度过下半生。
往来的官员、商旅、军卒、流犯,他不敢说个个照料周全,却也从未刻意刁难。
偶有行方便之处,睁一眼闭一眼,手下的穷驿卒不过是收些不过分的“茶水钱”,他自问算不上贪官污吏。
可他也没想到,安稳的下半生大概……不成了。
他好像又看到当年的自己,那个琼林宴上春风得意、身着绿袍的新科榜眼。
当年他,自以为凭着满腹经纶和一腔热血便能涤荡乾坤,辅佐明君,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不过一笔军械转运账目,他稀里糊涂卷进了要命的党争。
他不愿攀诬,不想站队,结果便是被手段狠戾的沈抚风一脚踢出了京师。
从此,青云路断,壮志成灰。
直到裴家流放路过。那是他年轻时敬仰过的靖北侯府啊,戍守北疆,如今也……
他不敢明着帮,只能在职权范围内帮老侯爷求医,塞些干粮。
他知道他改变不了什么,但心里那点儿对武将风骨的敬重,对忠良蒙冤的不平,总得有个地方安放。
如今也好,裴家应是逃出去了。
他这不起眼的罪官,小小的驿丞,竟也能发出这声或许能救更多人的烽燧。
值了。
片刻后,浊浪的咆哮已到耳边,脚下的箭楼开始剧烈震颤。
刘驿丞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湿透、象征着最低阶官吏身份的鹌鹑补子官服,面向京城的方向、也是洪水袭来的方向,缓缓地、端正地行了一礼。
以末吏之身,行封疆大吏之责。
以蝼蚁之命,赌万千生灵之机。
没有惊天动地的遗言,没有万人送别的哀荣。一个被党争倾轧到此地的人,履行了他作为此地最底层的小官儿,最后、也是唯一能尽到的责任。
直到安平驿的旗帜被滔天的黄浊彻底吞没,箭楼崩塌,身影消失……
山坡上,所有人都在朝着更高的地势而去。
停下就是死。
顾明烛和裴时序共乘一骑,全力冲向山坡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那里已聚集了最先抵达的锦衣卫和部分车马。
可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眼尖的锦衣卫力士突然高声嘶吼,“大人!是大人!”
顾明烛心头一紧,顺着力士所指方向看过去。
数个小黑点儿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逆着洪水方向从低洼处斜刺里穿插而出,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黑点迅速放大、清晰。
为首一骑,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便隔着距离和雨幕,顾明烛也认得出是沈寂!
还有紧随其侧的晏七,和另外四个缇骑。
他们此刻不是应该在固城了吗?怎么回来了!
顾明烛感觉自己紧张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了,而沈寂等人的马速已催到极致。但是侧方那堵浑浊“巨墙”速度同样恐怖,两者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更可怕的是,沈寂他们选择的这条斜插突围路线,前面有一道被雨水冲出的、不算太深却足以让马匹失蹄的沟!
韩诚也看到了危险,嘶吼着:“随我去接应!给大人清出通道!”
同时猛地夹马腹,迎着沈寂方向斜斜地插了过去。
顾明烛勒住马,硬是压下了自己也想跟上去的冲动。她对自己说,锦衣卫训练有素,韩诚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她多事。
可形势的恶化远超预期。
就在韩诚等人即将冲到沟壑边缘,准备抛掷绳索接应的同时,侧方一股洪流因地陷而骤然改了方向,直扑向接应路线。
“小心!”顾明烛脱口而出的示警。
韩诚也看到了,跟其他人急急勒马,堪堪避开了侧冲。可最佳的接应时机和位置立刻被打乱了。
他们跟沈寂之间又多了一道还在继续扩宽的急流。
而此刻,沈寂指挥着其他四人先跃过了致命沟壑,他断后。
可眼下这种境况,耽搁一息可能就是生跟死的差距。
就这么一功夫,沈寂坐下的黑马前蹄已经踏进了水里,泥土被雨冲得过于松软,后蹄开始不断打滑,半个马身向沟壑内倾斜,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怕是会连人带马栽到泥水乱流里去。
“大人!”晏七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可身下的马匹因惯性仍在往前冲,根本来不及勒住。
电光石火间。
“驾!”一声清叱压过了风雨。
一道枣红色的影子从侧翼而来,直接冲向了沈寂。
是顾明烛!
方才看到沈寂遇险的刹那,她就做了一个让自己都想抽自己耳光的决定。
“裴时序,保重!”她说话的同时,已经把身后的裴时序推下了马,直接冲了出去。
“顾娘子回来!危险!”裴时序想追,可距离已瞬间拉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绳子!”顾明烛在疾驰中对韩诚喊。
韩诚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套索抛给了她。
顾明烛单手接住,把套索一端在鞍桥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挽在手里。而沈寂的黑马已经半跪半倒在洪流边缘了,还在拼命挣扎的想要站起来。而沈寂半个身子也在水里,全靠惊人的臂力和腰力挂在马鞍一侧才未被冲走。
一人一马,身下的泥土还在被急速涌来的洪水掏空,更大的洪峰水流已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常规的救援方法绝对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顾明烛用力一夹马腹, 跑上了沟壑的侧前方高地,很明显是要借助那一点儿高度和冲力。
“退回去!”沈寂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身侧铺天盖地压来的灭顶洪峰, 近乎失控的厉喝。
顾明烛充耳不闻, 在马踏上最高点的刹那, 纵着它借势凌空跃起, 同时把手中盘旋了数圈的套索用尽全力抛出,准确的套住了沈寂, 高喊着:“抓住!”
同时巨大的拉力瞬时传来,顾明烛感觉自己好像体验了一回什么叫五马分尸。
沈寂也反应极快,在鞍上一蹬,借着回拉的力量跃起。
黑马背上没了重量,轻松了不少,挣扎着站稳冲到了韩诚方向。
而沈寂险之又险地踩着泥坡飞身而来,一直跑到顾明烛的马旁一跃而起, 稳稳落在她身后,双手铁箍似地环住了她的腰,稳住了两人在马身上的平衡。
“你疯了!” 沈寂带着怒意。
身后,借力的土坡在洪峰的冲击下坍塌了,瞬间消失在黄浊之中。
顾明烛来不及、也没心情回怼, 一抖缰绳, 险之又险地从死亡的缝隙里继续往上冲,根本没办法选择路线,只能是哪里看着安全就往哪儿跑, 也不知道跑了到底有多长时间,直到站上更高处。
这才勒住气喘吁吁、口吐白沫的战马回头望去,来时之路已彻底沦为汪洋。
他们被困在了一处三面皆是陡坡或洪水、宛如孤岛的山崖平台上。
暴雨还在下, 浇在两人湿透紧贴的身上。
顾明烛感受着心脏疯狂跳如擂鼓。她救了他,但也把自己置于了危险境地。
“顾明烛,” 沈寂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是啊,可是我后悔了!”顾明烛“恶狠狠”的回怼了一句。
沈寂的目光快速逡巡,指向平台边缘,“东北角,那段碎石坡!”
那处上方隐约可见更茂密的树冠,意味着地势更高,而且斜坡的角度或许能允许马匹攀爬。
但是斜坡的下半部分已经有洪水打着旋儿上来。
“你控马,我清障!”沈寂不等顾明烛回答,已抽出腰间绣春刀,一边判断着路线,一边把可能绊住马蹄的荆棘灌木砍断。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俯身贴近马颈,用缰绳和身体语言努力安抚战马,“好孩子,上去,上去我们都能活。”
说罢,两人一马朝着新开辟的、危机四伏的“生路”而去,蹄子还在不断打滑,溅起大片的泥浆。
短短一段斜坡走得惊心动魄。
下方洪水的咆哮声、上方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身上还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和喷鼻声……
当战马的前蹄终于站稳了,顾明烛已经差不多相当于半挂在马鞍上了。
沈寂搂着她一起滚鞍落马,俩人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这里果然是一片地势更高的林间坡地。
虽说暴雨还是能穿透枝叶砸下,但树木多多少少都提供了些遮挡。最重要的是,他们暂时摆脱了被洪水直接冲走的境况。
好消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坏消息:洪水把他们跟大部队隔开了。
顾明烛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挣扎着坐起来,顾不得雨,立刻检查自己和沈寂、以及战马的状况,确认没有严重外伤,都只是脱力,这才稍微放心。
沈寂这回倒是相当安静,任由顾明烛摆布,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抿紧的唇和湿漉漉的眉眼。
“去那边。”顾明烛指向不远处微微内凹的巨岩。
岩体下方有个天然山洞,不知深浅,倒是可以避雨探探。
沈寂站了起来,先牵过马缰,然后极其自然地牵住了顾明烛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岩洞走。
雨很暴躁,沈寂便微微偏着头,用肩背替顾明烛劈开一部分斜扫过来的。
直到两人一马都站进了岩洞下,沈寂才轻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牵着顾明烛的手。
可顾明烛的心情却没轻松多少,站在洞口边缘看着远处已成汪洋的谷地。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断木、杂物,里头隐约还有小动物的尸骸。
水位比他们爬上来时又上涨了一些。山崖的中段原先还能看到的一些高地树冠,此刻已有一半儿没进水里。
轰隆的水声、雨声、风的呼啸,以及地底传出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2050教学视频里的末日景象。
顾明烛在心里迅速做出评估:岩洞地势尚可,暂时没有被淹风险。可洪水彻底封锁了下山以及横向的所有路径,水面宽阔湍急,水下情况不明,强行涉水无异于自杀。
这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与外界断联。
但她确定锦衣卫以及行商、裴家人的位置应该是安全的,毕竟救护车“车灯”亮度稳定,一身淡定得很。
总之被淹死的危机暂时解除,可新的危机还在,比如失温。
本来是酷暑的季节,被这妖风和鬼雨搞得骤然降温,尤其山洞本就比外界温度低,眼下身上的衣物湿透了,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寂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顾明烛瞥了他一眼,他本就是又怕冷又怕热的体质。
“我去弄点柴火。”
“我去砍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虽说雨大,但这么大片山林也未必全湿,背风的岩壁应还是能寻些干柴或枯木。
“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沈寂语气很硬,活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顾明烛被噎得难受,一股火气混着委屈直冲上来。张了张嘴想反诘:有没有良心?我可是才从洪水里把你捞上来!
可眼下这情况,争吵除了浪费热量和精力,简直毫无意义。
沈寂没再应声,出了山洞就朝着山坡上方,林木更茂密的方向奔去。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雨线之后。
洞内重归寂静,马是吓坏了,还在不停的喷鼻响、踏蹄子。
顾明烛抚着它的后背安抚了一会儿,便把它拴在靠近洞里一块儿石头上。
环顾整个岩洞,光线从入口漫进来,半明半暗。
面积不大,顶多二、三十个平方,是不规则的半圆形。
洞顶也不算太高,以沈寂的身高将将能站直。
地面倒是平坦,散落了不少碎石和经年累积的尘土、枯树叶。内壁凹凸嶙峋,几处岩缝里还有藤蔓植物蜷缩着,了无生气。
顾明烛立刻行动起来,走到洞内有岩体棱角的角落,从湿透的搭膊里拿出系统奖励的那三张应急保温毯。
随后打着哆嗦一件件脱掉衣裳,连亵衣亵裤都褪了,吸饱了水、沉得抬不起脚的布袜也一并踢掉。
又拿里衣内衬快速擦了身体,随后立刻抖开一张保温毯,像披风一样裹在身上,在胸前交叠,然后把所有多余的长度和边角全部折进腋下、腰间,围成一层贴合身体的、近乎密封的隔热层。
她没有那个条件去追求美观或“像件衣服”,只求最大限度覆盖体表锁住热量。
这2050的面料果然好,直钻骨髓的冷立刻没了。
又等了一会儿,马又开始喷响鼻,洞外同时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沈寂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衣袍还在不断往下淌水。拖回了一大根枯树干,手里还提着一捆用草茎绑紧的野苜蓿。
进洞后把东西甩在地上,随后抬头看向顾明烛。
一眼看过来,呼吸都被强行按停了。
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顾明烛像“嵌”在岩壁里的一块玉雕。裹着一张薄得几乎能透出肢体轮廓的毯子。
那毯子面料极好,有点儿像上京最流行的浮光锦。
在微妙的凹陷和凸起间投下阴影。下摆堪堪遮过小腿,其下毫无遮掩地露出两截纤细莹润的脚踝,和一双赤裸的、沾了些尘灰的足。
顾明烛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头背后,发梢还在聚水,欲坠不坠的。
跟她整个人一样,裹在似遮非遮的“壳”里……
沈寂脑里一片空白,原本是冷的,此刻却烧得厉害,好像全身都在发烫。想移开眼,目光却忍不住去描那白得晃眼的颈子、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高耸、不盈一握的腰间。
最后,还瞧着她无比自如的走过来,递来一张同样面料的毯子,用大夫说医嘱一样的语气:“大人也换上吧,这是来自海西的特制锦布,保暖效果好,千万不能在这儿生病。”
沈寂怔怔的看着她,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残存的淡淡药香。
“大人,请全·脱·了再披上,全。”顾明烛着重强调了一个“全”字。
意思再明确不过。上下,里外,全都褪下。
沈寂终于笑了,气笑。
被她这种“目中无雄”的反应,活生生给气笑了。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的:“顾明烛,我是被太监养大的没错,可我不是太监!”
“我知道啊,”顾明烛晃了晃手中不知何时捏出的一根细长银针,“所以我准备了这个。大人要是冲动了,我有办法让大人平静。”
沈寂沉默了。
洞里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洞外是永无止歇的雨声。
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接过毯子,单手解开湿透的外袍褪下扔在脚边。然后是中衣的系带,露出胸膛。
神情如常平静,目光坦荡,甚至带了挑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颀长的躯体, 宽阔的肩、绝对真实估计还梆梆硬的腹肌、紧窄的腰。
他的手指还搭上湿透了的长袴系带……
顾明烛承认自己扛不住了。
转过身,盯着面前凹凸不平的岩壁,想在上头刻清心咒。
也就在她转身的同时, 沈寂轻声笑了。一步就欺身上来, 夺了顾明烛手里的那根银针。
他比她高太多, 俯身在她耳畔, “你的针是用来治病的,还是不要随便拿出来吓人为好。”
顾明烛心脏狂跳, 极其识时务地迅速滑跪接话:“对,大人说得对。但还是赶紧穿上吧。呵呵。”
两声干笑。
沈寂松开了她的手腕,“面料过短。不够。”
顾明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以沈寂的身高体型,一张保温毯披裹起来确实难掩“春光”。
“还有还有!”她用重获自由的手从搭膊里头扯出最后一张保温毯,没回头,直接塞给身后的人。
同时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这该死的系统奖励保温毯, 一次还给了三张。该不会连“两人皆需、且其中一人体型超标”的情况都预料到了吧?!
吓人啊。
好在沈寂终于退开了,山洞里只剩下布料窸窣的声音,没一会儿,“穿好了。”
顾明烛转过身去看向沈寂,他把两张保温毯物尽其用。一张大概从肩膀向下包裹, 另一张围在腰间以下, 拼凑出一身金光闪耀的“行头”。
这装扮放在别的男人身上应该都挺狼狈,可偏偏他没。
顾明烛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弹幕刷屏:
救命,他锁骨上那是水珠还是高光?嘶哈~~
说好的清冷权臣呢?荷尔蒙发射器啊!
喉结动了!我死了!
这算不算职场被美貌凌迟!
顾明烛你清醒一点!
强行把脑子里的有色弹幕清空,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还行,裹得挺严实, 暖和。那什么,柴火有了,赶紧生火吧。”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沈寂带回来的枯木,蹲下身假装研究树皮。
沈寂没接话,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她果然吃这套!
他转身先拿带回来的野苜蓿喂马,马嗅了嗅,低头大口嚼食。
随后才走到顾明烛身旁蹲下,把绣春刀大材小用,削树皮。
削几层下去,里头就是相对干燥的。
俩人离得太近,顾明烛觉得热,很热,一边念着清心咒一边躲开,在洞里十分有限的空间里四下寻了寻,拿回一小捧枯叶、野草,以及挂在岩缝里干了的苔藓。
虽然数量少,但当引火物还是靠谱的。
两人各忙各的,最后又一起无声选定了一处垒火塘的位置。
这处避雨、背后有岩壁可以反射热量,侧方还有一处较大的凹进岩壁,能形成天然风障。
把苔藓绒、碎草堆在地上,还在上头架了一层松枝和细枝,呈松散交错的圆锥形。
顾明烛从湿漉漉的搭膊里翻找出桐油布包着的火折子,以及糖油坚果百补棒,和硬得能当暗器的风干肉条。
其实如果沈寂不在,她还能从救护车里拿永远保鲜的肉包子出来。可眼下不敢,毕竟那肉包子是京城出品。
一抬头,正对上沈寂投来的惊讶目光。
他看着她从那个其貌不扬的搭膊上拿出一样样的必需品。
他也实在想象不出,这位传闻里在靖北侯府需要“爬床”求存的医女,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才会养成如此匪夷所思的随身习惯?
准备周全得像时刻准备逃难的亡命徒。
“跟我师傅学的。”顾明烛不想让他联想太多,索性趁这个机会解释(胡编)。
“我师傅是个游方医女,也是个怪人。她常说医者不仅要能治病,还得在什么鬼地方都能活下来。她不止教我医术,也教我怎么在野外找吃的、生火、辨方向,还教我养成随身带着这些东西的习惯,说以防万一。从前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看,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顾明烛一边说,一边打开火折子盖,小心地吹了吹炭火头,把它凑近火塘中央干燥的和碎草屑。
微弱的火星在草绒间明灭,一小缕青烟颤巍巍地升起来,遇草绒变成小火苗。
沈寂没应声,等小火苗逐渐稳定成大火苗,便用刀削了几根长枝斜插进火塘附近的地上,做了两个三角支架。
寻了根短枝在支架上横放,成了简易的晾杆。
两人一起把湿透的衣物搭了上去烘晾。
随后又把顾明烛拿出来的肉条和百补棒放在火塘外围烘,烘香之后分食。
沈寂先是咬了一口百补棒。
这东西他瞧见过,顾明烛一直在路上吃独食。
没想到这么好吃!
又尝了尝肉条,嚼劲十足却不柴硬,越嚼越有滋味,风味远胜寻常行军肉脯。
这两样食物美味的远超他的预期。
他忍不住瞟了眼坐在对面的顾明烛,却在顾明烛看过来的同时错开眼神,仍旧板着脸。
顾明烛终于忍不住了,眼前这人持续低气压,把她本就不算多的耐性消耗殆尽。
她吃完手中最后一点食物,语气难掩无奈:“大人,您到底又怎么了?”
“我到底是哪儿又惹到你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拖累了你,让你困在这山洞里?”
她自认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预警、救人、生火、分享食物……
哪怕被迫“坦诚相见”,也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更何况按这个时代的伦理,她是女的,吃亏的是她才对啊。
她实在不明白沈寂的低气压究竟打哪儿来。
沈寂沉默片刻,直接问:“顾明烛,为什么要冒死救我。”
问题挺突然也挺尖锐,顾明烛乐了,“我救人还救出错了?要不是大人突然回来……哦对啊,大人不是去固城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寂对她的反问置若罔闻。
是啊,他当然知道固城可以避难,可当时雨势过大,大坝的情况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那个只懂医术的女人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他像个傻子一样回来了,也多亏他回来了。
他专注的看着顾明烛,一字一字的:“你别岔开话题,我问你,在那处断流位置,你明明可以骑马先走。那个队伍里,还有你一直……念着的裴时序。”
提起裴时序,语气有难以言喻的涩意,可仍旧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折返有多危险,就没想过可能会死吗?”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这是刻入他骨髓的铁律,是他赖以生存的手段,“尤其是这种以命相搏、随时可能填进去的人情!”
“所以为什么?你不是讨厌我吗?”
他用最“凶狠”的语气问,可心里好怕听到她给出一个充满算计的答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裴家的安全?你自己的前程?还是别的?”
他用他最熟悉的审讯方式去索要一个答案。
火焰噼啪作响,顾明烛错愕的看着沈寂。
他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她也想问自己,其实用“医者信条”去搪塞他就很好啊,但她就是说不出口。
她明明可以转身走的,却抢过绳套把沈寂拉上来……
就为了她是他的主治大夫?
她没办法再假装坦荡,气势肉眼可见的矮了半截儿,语气也弱了不少,“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不想欠我人情,要不……要不付我银子吧,多给点儿,一千两、一万两也成。”
对,要银子好!银钱交易,两清,最简单,最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个念头就是顾明烛瞬间抓住的浮木,满脑门儿写着四个大字“自欺欺人”,“大人如果同意,就当是我出诊的诊金,我爱钱。”
总之只要声音够大、价码够高,就能掩盖心里的兵荒马乱!
说完她也没敢看沈寂的反应,脸上热成火山烫鸡蛋。
沈寂的确等到了他没预料的答案,他看着顾明烛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下巴,强忍笑意:原来被搅乱心绪的不止他一人。
目光在顾明烛身上凝了许久,终于开了口:“我的命就值一万两?”
“两万也成。”
沈寂眼底的笑意愈发加深,竟调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银子,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顾明烛看到他的扑克脸终于恢复平常了,松了口气,也说不清算不算解脱。
“不过,”沈寂话锋一转,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轻松又散了,“如果顾娘子不介意,我倒是可以用人还的,可惜我这人……残破不堪。不知……”
沈寂最后几个字吐得极轻,却是他全部心境:“还值不值那个价码。”
顾明烛怔住。
沈寂直视着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个时候,跟裴棠雪差不多大小。”
“五岁,什么都不懂。火光,灭门,我被奶娘从后院挖洞送了出去,像只老鼠。”
“饿,冷,被野狗追着咬,腿上的疤现在还在。”
“然后,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死在哪个臭水沟的时候,被沈抚风‘捡’到了,送进了他在宫外的私宅。”
“他‘捡’回去的也不止我一个。我们成了他可以随意毁掉的材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规矩是从进门第一天就开始的。站要怎么站、跪要怎么跪、看人眼睛该看哪里、回话声音该多高多低。错一点, 藤条、马鞭都是轻的。他更喜欢让我们自己选。是饿三天,还是去水牢泡一晚。”
这些事被沈寂用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出来,却让顾明烛浑身冰冷。
“跟我同时进宅子的差不多有十几个。有的受不住, 半夜拿碎瓷片划了脖子。还有的规矩学得太好, 被沈扶风带走, 然后同样不见了。”
“他给我们改姓沈, 教我们只记得他是唯一的义父和恩人。他告诉我们,活下来是为了有一天能成为他手里最利的刀, 去杀人。”
“你也见过我的身子,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有印子,我活下来的印子。”
沈寂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顾明烛,你知不知道,在沈抚风的宅子里最要命的不是挨打, 不是受冻,而是‘好’。”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淬着冷漠的眸子里,翻涌的全是自我厌恶的光。
“他会对某个孩子突然‘好’起来,给他单独的房间, 更好的吃食, 亲自教他写字,” 沈寂的声音克制不住颤抖,又强行压制着, “那孩子会以为自己终于被看重了,是特别的,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和依赖。”
“然后在某一天, 毫无征兆地,这份‘好’会以你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方式被收回。”
“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沈抚风享受的就是看着我们有了希望,再被碾进泥里的样子。我学会了不要去依赖任何人,‘依赖’两个字,就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弱点。”
“我也学会了不接受任何人的‘好’。因为我不知道‘好’的背后是什么。”
“晏七、晏十六他们会救我,因为他们跟我是同类。我死了,他们也活不成。”
沈寂看向顾明烛,“可你呢?你为什么这么好?你什么时候会后悔?会不会有一天,我会……会被你的‘好’反噬得尸骨无存?”
沈寂说着,一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只是一副还算能用的壳,还学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样的我,拿什么去碰干净的你?又凭什么……去相信你选的不是裴时序,而是我?”
顾明烛默默听着,也明白了他所有的别扭、恐慌和恨源自于哪里。
其实跟她猜测的大致符合,但自己猜的,跟亲耳听到他坦白的感受完全不同。
尤其他最后那句近乎绝望的诘问“凭什么去相信你选的不是裴时序,而是我?”
顾明烛觉得自己像被一只麻袋套住,然后被人用棍子在用力的抽。
她看着他,明明近在咫尺,当中却好像隔着一个辽阔的冰原。
他对她剖开自己最鲜血淋漓的过往,满身的自厌、自弃、自嘲。
如果是2050,跟沈抚风犯下同样罪行的,会被法律处以最严厉的刑罚,被社会伦理彻底唾弃,他们的名字会成为“恶魔”的同义词。
受害者会得到最专业的心理干预、社会支持,伤痕……至少有机会被看见、被承认、被试图抚平。
可在这里,在大胤……
加害者沈抚风仍旧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可以随意决定很多人生死的上位者。
而受害者的伤无人正视,他们得不到任何救赎,反而被逼着,把自己破碎的骨血锻造成指向他人的刀,终身都无法摆脱身份烙印。
顾明烛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力,以及滔天的愤怒。她想说点什么,可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想起了诏狱初遇时,他的狠戾莫测。
想起了洪水时,她跟他死死抓住彼此手的温度。
碎片情节跟眼前的他渐渐重合。
没错,他是一把沾满血的刀。可这把刀也会怕冷怕热,会因为她一句“追大公子”而醋意滔天,却也允了她,带着她一起追上流放队伍。
其实他不是刀。他是会疼、会怕、会渴望,也会因为她毫无算计的援手而彻底慌了手脚的、活生生的人……
顾明烛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找回了一丝力气,然后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本意,脑子清明了,便笑了。
天光从入口斜斜映在她侧脸上,笑容毫无遮拦,灿烂而满足。
在沈寂的视野里,她美得惊人。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宫闱中的雍容、风月场上的娇媚、江湖女儿的飒爽……但没有一种美能像她一样,在听到他最肮脏不堪的往事之后,还会绽放在干净得不可思议的脸上。
然后她动了,带着一种近乎“得逞”似的狡黠和理所当然,把自己冰冰凉凉的赤足轻轻踩在了他的脚背之上,“沈寂,”
她居然直接叫他的名字,尾音在舌尖轻轻一绕,带着点理直气壮的依赖。
“脚冷。”
“帮我暖一会儿嘛~”
沈寂的心脏在拖长的尾音里彻底停跳了。
他准备了所有应对悲悯、应对同情、甚至应对她可能转身就跑的防御方案。
唯独没有准备应对这样的……亲昵。
他的警惕在她这笑容之下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顾明烛……”
犹豫了下,又带上了连近乎卑微的确认:“你如果选定了,可是不许反悔的。”
“唔,”顾明烛望天想了想,作势要撤,“那算了。”
沈寂一把按住,掀开了自己身上保温毯的一角,把她的脚连同小半截小腿一起裹进了自己怀里,贴在胸口。
顾明烛的脚尖在他胸口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轻蜷着,更深地探了进去,满足的喟叹。
“沈寂。”
“嗯?”
“你什么时候向那个老杂毛报仇?”
“已经开始了。”他应得很快,声音震得她足心发痒。
“那先说好,无论你打不打得赢,无论未来怎样,欠我的诊金是要付的。”她理直气壮地旧事重提。
“怕我报仇不成,会赖帐?”
“有点儿。”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沈寂认真思考、认真汇报,“年俸七百二十两。”
“??多少??”顾明烛一脸震惊,微微撑起身子,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嫌弃,“你不是三品吗?就……这么点儿?”
沈寂认真的点了点头,“嗯,京官无职田。但我还有禄粟,每年大概八百多石。衣赐应该也有一百多两,还有一些补贴差不多二百两吧。另外,离京还有职钱,若遇大案还有封赏。这样算下来……大米足够你吃,银钱加起来两千多两。”
“其它油水呢?没人给你上贡吗?”顾明烛瞪圆了眼睛。
虽说两千两对她来说是“巨资”,可他是沈寂啊!他可是沈寂啊!
她实在无法把“北司杀神”跟“年俸七百两”,还得含禄米折算才两千两这种“清贫”形象联系起来。
“花了,养人了,我养很多人。”沈寂给她算帐,“北司衙门里,我手下直接听用的像晏七、晏十六这样的影卫、亲信缇骑一共有六十七人。”
他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朝廷给他们发的饷银只够糊口。每年我得从俸禄里再贴补每人几十两到数百两不等。卖命的钱不能寒酸。”
“另外,还得养沈抚风的‘弃子’们,”沈寂的眼底掠过阴翳。
“大都伤残,需常年用药,也得有人照看着,给他们点念想……免得自寻短见或彻底疯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毫无笑意,“我在京郊那处药庐你也见过,庄子产出勉强能填上这窟窿,不另耗现银。”
顾明烛想起药庐里那些沉默的影子,空气里终年不散的苦味,心里沉甸甸的,“所以那药庐……不是专为你一人设的私院。”
“嗯。再有就是各地卫所、驿站、甚至江湖草莽里一些能递消息、行方便的人。他们不算是我的下属,但也需要银子开路。”
“都打探到哪些?”顾明烛挑眉。
沈寂侧过头看她,“打探到,江彻跟你自以为神不知鬼,在诏狱里诊治裴时序,暗中照拂裴家人。”
顾明烛指尖抵在唇上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眼里写满“当我没问”。
“还有,”沈寂像在念帐簿,“对朝中大员的年节礼,给天家身边人的打点……这些都是定例,只多不能少。”
“那你离京的时候还摆这么大的阵仗,人家都说北司大人富可敌国。”
“若非这么大的阵仗,怎么坐实我北司鹰犬、沈抚风爪牙、圣前红人的名号?”沈寂笑了,带着讥诮,“若非这么大的阵仗,如何让沿途官员、各地势力,乃至……京中那些盯着我的人相信,我沈寂是个好收买的?”
“那你车里载了那么多的银箱呢?”顾明烛心情有些复杂。
“里面是石头。”
顾明烛:“……”
“后悔脚伸早了吗?”沈寂轻笑。
“有点儿,”她抬眼看他,抽回了脚坐直,却又在下一瞬欺身而上,一只手直接扣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撑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不过没银子的话, ”她轻声说着:“拿人抵也成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温软的唇毫无预警地覆了上去,碾碎了沈寂心底最后一点儿冷静。
分不清是谁乱了谁的章法。
顾明烛不知道沈寂在想什么, 但她满脑子全是:“π是在3点1415926和3点1415927之间的吧……”
荒谬啊!
美男当前, 她却像个突然被抽查的差生只能想起背圆周率!
完蛋了, 她明白自己完蛋了。
她保命第一的守则失控了, 就像无限循环的π,算不尽尽头, 无解,但……很甜。
算了,π就π吧。
反正……沈寂他又硬又甜。(指肌肉,别乱想。)
3.1415926……后面是多少来着……
Zzz……
意识浮浮沉沉的像漂在温泉里。神智是迟钝了,可身体却越来越敏锐。顾明烛能感觉到沈寂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腰窝。
她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想躲,可皮肤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反而更往热源深处依偎过去。
“顾明烛!”沈寂突然震惊的低喝。
顾明烛吓了一跳, 六神归位。
沈寂一脸心碎,“你受伤了?地上哪来的血!”
顾明烛一时失语,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暗色的泥地上赫然有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血?
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小腹已经传来一阵熟悉的、懂得都懂……温热涌动……
“怎么办?还有金创药吗!”
“别喊, 葵水!”
沈寂脸上提刀杀人的紧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雨下个不停, 顾明烛一脸无语。沈寂一脸喝醉了的、神游天外的恍惚笑意,垂着眼,手中捏了枚绣花针。
针线包和干净棉布都是顾明烛从搭膊(空间)里寻出来的, 沈寂穿线的动作很是生涩,但这生涩也只是最初,针脚几个起落便熟了。
顾明烛缩在保温毯里看着他, 心里那点无语,在沈寂这副近乎“贤惠”的模样前消散了大半。
他缝月事带的专注度跟杀人是一样的。
手指也真是好看啊,又长又直。缝完最后一针,还沿着缝合线轻轻抚过一遍,确认每一处都平整妥帖了才俯首寻到线结,利落地一咬,线便断了。
也没有立刻给顾明烛,走到火塘旁边晾着的一小点堆草木灰旁边,选了当中最纯净的部分,一簇一簇小心灌入缝好的夹层。
一边填充还一边轻轻调整,让灰均匀分布,不结块不空缺。直到填满了再把充口扎紧。
大胤的月事带的结构极其简单,本质上就是两条布带加一个可拆卸的布包。
有钱人家布包里塞纸、棉甚至蚕丝,讲究些的还会加入草药香料,以遮掩气味。寻常百姓家多用草木灰了事。
顾明烛不合时宜的想到,多亏自己也是有收入的,兴许未来赚得比沈寂还多,否则以北司大人的贫穷程度,她也顶多能用上草纸档次,蚕丝香料那是想都别想。
但其实救护车里有好多的无菌棉可以当月事垫的,顾明烛此刻已经用上了,但她不想影响沈寂的“积极性”。
所以静静地看着北司大人蹲在火塘旁。
神态中绝对没有丝毫勉强,还在唠叨着,“填充口缝了活结,我会一直给你备好草木灰的,潮了及时换掉,万万莫要焐着。”
他连后续的注意事项都一并交代了。
顾明烛怔怔的看着他,“沈寂。”
“嗯?”
“你真的不是太监吗?这种事儿都做的这么好。”
沈寂的动作停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于是顾明烛便看见沈寂的唇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微微眯起了眼,薄唇轻启,“顾明烛,如果你想验证的话,我可以给你看看。”
“行。”顾明烛毫不犹豫,点头。
沈寂:“……”
他败了。
可他不甘心,片刻后又开了口,一副势必要扳回一城的架势,“顾明烛,你说诊金用我这个人扣。”
“……是又怎样?”顾明烛警惕的竖起耳朵。
“付你的诊金至少得万两黄金吧。”沈寂慢条斯理地说着。
顾明烛眯了眯眼,待他后话。
沈寂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唇瓣,“但方才只是亲了一会儿,价值几何?”
“你说呢?”
“一两如何?”沈寂认真盘算“抵债”的流程。
“……”顾明烛咬牙切齿,“这价格是不是太亲民了!万两黄金的债,沈大人打算一两银子一次的亲,还到地老天荒去?”
沈寂对她的讥讽恍若未闻,慢条斯理的:“事发突然,过程仓促,成效……依我看未尽周全,不少滞涩之处。且顾神医你,”
他又看了她瞬间瞪得更圆的眼睛,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也没全然投入。这种情况折算一两很公道。更何况债务清偿本就在一个‘勤’字。次数累积总有还清的一日。但你要是想我还的快一点儿,那也不是不可以,比如除了亲之外,其它的能更近一步……”
他又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出更深的滚烫,“那单价自然也可以重新评估。”
顾明烛看着沈寂脸上那副“公事公办”下掩藏的嚣张。
她啪啪啪鼓起了掌,相当叹服,“北司大人可真是会!算!账!”
“承让承让,不及顾神医会盘剥。”沈寂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当然,只是他觉得。
黄昏时分雨停了,可铅灰色的云层还在堆积,空气也更闷。
顾明烛和沈寂判断,最迟下半夜还会有雨,而且小不了。
他俩决定抓紧这空档,换上刚刚烘干的衣服一齐出去一趟,一是得再寻些木材,二是得找些食物。
其实沈寂本是坚决反对顾明烛也跟着,非怕她会腹痛。可顾明烛认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更何况这山林里能入口、能救急的东西,沈寂认得未必有她全,并再三对沈寂保证绝不走远、绝不涉险。
沈寂无奈应下,定了个规矩,让顾明烛以捡枯枝、可食块茎菌类为先,哪怕有小兽没危险也不能追,必须回山洞等着。
这方面顾明烛自是不会逞英雄,她只是野食医者,不是野食金刚。
协议达成,两人不再多言,赶紧投入短暂的“窗口期”。
沈寂去了左方更陡峭幽深的林坡,他的目标是耐燃的粗柴和可能藏匿的、更具分量的食物。
顾明烛抄起靠在洞壁的木棍,又把空间奖励的小军刀拿在了手里,去了附近相对开阔、植被低矮的地方。
灰沌的天光下,雨后山林像刚被人狠狠揍过,皱巴巴的,到处是水洼和倒伏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明烛翻找了不一会儿,就瞥见一截半埋在湿泥里的朽木。木头发黑,质地松软,上面长满了木耳?
不对,颜色偏黄,肉质更肥厚,边缘微微卷曲。
是黄伞菇,而且不止一朵,有一小丛!这东西炖汤极鲜,营养价值也高。顾明烛二话不说,用军刀把肥嘟嘟的黄伞菇完整地“请”了下来。
但这菇娇贵得很,怕压。
环顾四周,瞧见不远处有几棵老槲树。树下有不少阔叶子,被雨水冲刷得还算干净,就它了!
她捡起几片最大、最完整的槲树叶在膝上叠摊开来。又随手剥了一把旁边的松萝(一种地衣)垫在底层,权当天然防震膜。
再把几朵黄伞菇菌盖朝下,一朵一朵码在松萝垫上,最后用槲树叶像包礼物一样裹了个严实。末了用柔韧的草茎,在“包裹”中间利落地打了个十字结。
一个由槲树叶、松萝和草茎构成的纯天然、全降解、还带缓冲功能的“高级保鲜盒”就此诞生。
她掂了掂,满意地挂在棍子上继续走。
许是因为这一带人迹罕至的缘故,顾明烛接下来的搜寻更加得心应手:几簇肥厚的黑木耳、一把虽然瘦小但新鲜的野葱,一律拿草叶包好,挂上棍子。
还用小军刀齐根割了好些足有丈余长的老藤。
这荒山野岭的,结实耐用的绳索也很重要。可以用来捆扎、攀爬、固定庇护所、制作陷阱,甚至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止血带。
她把所有收获都按重量往木棍两端挂,食材+绳索大礼包,也有留空位置,方便随时添加新发现。
最后目标是桦树。
桦树皮防水、柔韧、可塑性强,是做临时容器的绝佳材料。如果运气好找到足够的,甚至能做简易的雨披或晚上睡觉的时候垫在身下隔潮。
顾明烛朝着向阳坡地走,没多远就是一片混交林。边上不少树干修长、树皮光滑的树木,正是白桦。
心中一喜,快步上前选了碗口粗的。用小军刀在离地约半人高的位置环切,然后再竖着划下。
树皮和木质部之间有一层滑腻的黏液,但她的刀足够锋利,手法也稳,没几下就能撕下一张完整的桦树皮。
卷成筒,用细草绳扎紧,斜插在木棍一端的“货架”缝隙里。
一张还不够。她又从另一棵桦树上依样画葫芦剥下了更大的一张。对折再对折,成了一个厚实的长方形“垫片”,垫在了自己肩膀和木棍之间,缓解了不少重物压力,一举两得。
有了这两张桦树皮,净水和临时蒸煮就都有了着落。她的“扁担”也已经满载了。估算着时间也不敢贪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没走出一会儿,闷雷炸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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