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被继兄觊觎后 > 60-70
    第61章


    谢柔徽出去跑马, 回来时却遮遮掩掩,挡住下半张脸不敢见人。


    玉茉看到了,她便心虚解释:“被虫子咬了, 有些痛。”


    玉茉一边去翻药膏一边无心道:“小姐下回离那些个灌木丛草地远些, 里面都藏着好些蚊虫呢!”


    等她扭开药膏凑近一瞧, 登时大吃一惊,“怎么肿成这样?这是被马蜂叮了吗!”


    谢柔徽先绷不住了,一抹完药就捂着嘴走开了。


    玉茉洗着手, 觉得不对劲, 回头看谢柔徽脸上似蒸腾着热气, 一副扭捏羞赧的情态,马上回过味了,戏谑地挤了挤眼睛,“那虫子是不是姓宋?”


    玉茉这么喜欢八卦的性子,既然发现了蛛丝马迹, 肯定要追着不放,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


    谢柔徽见瞒不住了,只好对她说了实情。


    玉茉急得团团转,“奴婢下午若是没偷懒跟着小姐一道去就好了!那宋公子是如何求娶的?他可怎么说的?啊啊啊——!好小姐,您再跟奴婢说说吧, 奴婢好奇死了!”


    谢柔徽羞得捂脸,“反正就这样那样了啦。”


    玉茉一屁股坐下,急着扒开谢柔徽的手,“那主子您是怎么肯点头答应的?”


    谢柔徽也不知当时怎么就头昏脑胀地答应了, 她只记得宋瑛滚烫的气息,修长有力的手扶稳她的脸,温柔地拂去她唇边粘连的发丝, 然后……


    “你别问了。”谢柔徽感觉自己的脸上的温度都可以煎鸡蛋了,草草总结:“反正他说他会让家中长辈来提亲的。”


    玉茉想了想,疑问:“可宋参将还戍边未归,那……那就是会让宋夫人来了?”


    他们虽私定了终身,但是不能作数的。


    宋瑛再如何肆意不羁,这种事上还是得乖乖走章程。


    宋参将远在外地,那么,便得麻烦宋夫人为他跑这一趟。


    正在涁州娘家里住着的宋夫人十分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嬷嬷忙遣丫鬟去关窗,却被宋夫人拦住了,“开着吧,屋子里头怪闷的。”


    宋夫人的父亲是承袭的员外郎,如今已成了闲职,早年间搬来涁州,便在此地落户。


    宋夫人虽已出阁,但宋维庚常年在外领兵打仗,他也不束缚媳妇,随便她住在哪。


    再加上宋瑛先前在涁州的军营历练,宋夫人就借口照顾儿子,跟着搬来,舒舒服服地住在娘家里,没有侍奉公婆的烦恼,还能正大光明地躲掉烦人的交际应酬。


    宋夫人蜷着腿坐在榻上看书,案上摆着酸甜可口的话梅,她不时捻起一颗搁进嘴里,惬意地含嚼。


    过了会儿,外头来人,层层上报,嬷嬷走过来说:“是长吉来了。”


    长吉是宋瑛最得力的贴身小厮。


    儿子不与她住在一起,但每隔一段时日就会遣长吉来汇报他的近况。


    宋夫人优雅地伸了个懒腰,扶了扶鬓发,便走出来坐在堂屋,“让他进来吧。”


    长吉垂手进来,给宋夫人规规矩矩叩了头,将宋瑛近日的大事小情都简略说了说,最后才将宋瑛特意吩咐的事禀给夫人。


    宋夫人抿了抿嘴,“有中意的姑娘了?”


    她的表情说不上高兴。


    因宋瑛从南赣回来后,她也积极做媒,想在娘家的远房亲戚中挑一位姑娘与宋瑛牵线搭桥。


    可宋瑛那个看不上,这个也相不中,他道:“母亲大人还是别操心这些事了,有时间就听听戏逛逛街,再不济还有一帮子穷亲戚排队等着见您呢。”


    宋夫人被儿子不软不硬地怼了一回,赌气不再为他张罗,倒要看看他自己找个什么天仙回来。


    她听到那个姑娘的来历,也没当回事,随手掸了掸衣裳,“也行,柳家虽是个商户,但也算家世清白,既然瑛儿有意,将那姑娘纳进来抬个贵妾也就是了。”


    长吉在底下直锉牙花子,这是闹得哪档子事?


    宋夫人看他还在那杵着,便问:“还有别的事吗?”


    长吉有苦难言,眼瞅着主子交待的事办砸了,但也不敢解释,便道了一声:“没有,主子一切安好,还让小的与夫人问安。”


    宋夫人便让他去了,转头回了房间,继续看她的闲书。


    结果隔了两三日,宋瑛亲自来了。


    宋夫人十分高兴地给他张罗吃喝。


    应季的果子、甜而不腻的酥油点心、酸津开胃的青梅汤。


    这些个小妇人喜爱的东西被摆到了宋瑛的面前,宋夫人殷切地看着他。


    宋瑛十分给面子地每样尝了一口,然后再也没向盘子伸过手。


    对于儿子在军营里的事,宋夫人一概不懂,只听个热闹,左耳进右耳出。


    冷场了数息后,宋夫人没话找话,说起宋瑛要纳的那位妾室。


    男人纳妾没有娶妻那般麻烦,只需要征得父母和正妻的同意即可。


    宋瑛未娶妻,宋夫人和宋父也不会随便插手他的私事,所以连这道流程都能省去。


    寻常不过出个聘礼,一张纳妾文书,就能用一顶小轿将人从侧门接入。


    宋夫人很体贴地说:“那谢氏女既然随母改嫁到了柳家,柳家也是个富足人家,咱们便不能小气,按原本的三倍数目给她家里做聘礼,也算是告诉她父母,虽是做妾,但宋府也不会薄待了他们的女儿。”


    宋夫人说完,宋瑛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身边的长吉。


    长吉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白了白,低声道:“小的上次还没说完,夫人就误会了,自顾自接话去,小的哪敢反驳。”


    宋夫人听见那边动静,问:“怎么了这是?”


    宋瑛转过头,笑道:“没事,小厮传错了话让母亲误解,我正想如何罚他呢。”


    宋夫人蹙眉道:“这么点小事别为难他们,正好你在这,亲自跟我说清楚便是。”


    宋瑛正襟危坐,收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郑重道:“母亲会错了意,那谢柔徽是我要明媒正娶,风光迎进门的正妻。”


    宋夫人怀疑自己的耳朵都没怀疑过儿子。


    她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周嬷嬷,周嬷嬷的表情同样震惊。


    她张了张嘴,“你是在与我玩笑吗?”


    宋瑛道:“并非玩笑,并非醉话,无人给我灌迷药,也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宋夫人被他气得够呛,板起脸道:“以她出身,如何能做你的正妻、未来的宋府少夫人?”


    宋瑛反问:“如何做不得?她是比别人少了条胳膊还是多了条腿?”


    “你少在这没个正形。”宋夫人用果子掷他。


    宋瑛却单手接住李子,放在嘴边“咔嚓”咬了一口,“母亲别动怒,下人们都看着呢。”


    硬的不行只好来软的。


    宋夫人循循善诱道:“你还年轻,不懂家长里短的琐碎,我是过来人,你若娶她,日后必后悔,不妨这样,你先将她纳为妾室,日后,你若还这样想,便将她抬为正妻,如何?”


    宋瑛朝她呲着一口白牙笑,那模样别提多纯净无邪,让宋夫人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心都柔软了几分。


    然后,宋瑛便开口说话了:“母亲这是想让我开宋家的先河?宋家从我祖爷爷那辈起便没有人纳过妾。”他手摸下巴,状似沉思,“我父亲总说要以身作则,正好他还在盛年,不如先纳几房美妾,也为儿子做个表率。”


    宋夫人觉得他这是看自己的晚年生活太惬意,所以故意来气她的。


    宋瑛嬉皮笑脸地一揖,“母亲大人别生气,那谢柔徽我当然是娶定了,但母亲待我有养育之恩,我也不敢违拗,这样,待我将她娶进门,便另开府邸,也省得到母亲跟前碍眼。”


    真是儿大不由娘,宋夫人后悔没趁着年轻时多生几个,对着这么个独苗气到头顶冒烟。


    等宋瑛走后,宋夫人怒气冲冲地让下人拿纸笔来。


    宋瑛从小到大,只服宋维庚的管。


    她就挽袖执笔,亲自写了一封信,令人快马加鞭地给宋维庚送过去。


    也不知宋维庚是忙得脱不开身,还是吝惜笔墨。


    他竟只让人捎了口信,还寥寥几个字:


    【瑛儿喜欢便好】


    宋夫人将捎信的人撵出去,大骂宋维庚甩手掌柜,竟连儿子的婚事也不放在心上。


    如若宋维庚都不站在她这头,那便麻烦了。


    因宋瑛自小要做什么事,若有理有据,宋维庚不会拦。


    仅凭她一人,是拦不住的。


    但她又看不上这个儿媳。


    如宋府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娶个商户女做正妻?


    日后还不叫人戳着后脊梁骨嘲笑?


    宋夫人急得上火,觉都睡不着,在帐子里辗转反侧。


    周嬷嬷是宋夫人的陪嫁嬷嬷,自宋夫人未出阁时便伺候着了,见她这样还真不落忍,便仗着年纪大些,看事情也通透,劝了劝,“公子向来是这个脾气,想要的必须拿到手,您越拦着不让,他可不是越来劲。”


    宋夫人一掀被子,趿上鞋站起来,丫鬟忙将灯都点亮了。


    宋夫人灌了口冷茶,好歹压住了腹中的躁火,“那怎么办?由着他去,娶个商户女进门,让我以后在娘家抬不起头,见不了人?这个臭小子,就是不想看我活得太滋润。”


    周嬷嬷道:“容老奴说句客道话,她若真的进门,从此便是宋家妇,与柳家再也扯不上关系,众人如何看她,便先得看看宋家的态度。”


    “正所谓夫贵妻荣,公子飞黄腾达,她便跟着受人尊敬,公子若落魄,任她什么出身,不也得受人奚落?”


    “何况公子年少志远,日后必成大器,何人敢瞧不起他的妻子?”


    周嬷嬷说的在理,但宋夫人不想承认,直着脖子犟道:“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又岂能撑得起宋府的门面?”


    周嬷嬷笑了,“便是夫人,在嫁入宋家前,老夫人其实也并不看好夫人,不是吗?”


    宋夫人呛了口水,窒了窒。


    员外郎夫妇老来得子,近五十才生下她。


    她在家中排行老幺,又是个女孩,自是千娇百宠的,怎么惯着也不为过。


    所以,宋夫人与她的姐姐们不同。


    她的那些个姐姐无论年纪大小,都端庄稳重,举止娴雅,称得上有大家妇的风度。


    而她,身上带了三分未被规训过的野气,再加上父母宠溺,做什么事都合着自己心意来。


    员外郎最初也是不看好她的婚事,想着赘个贤婿罢了,也省得女儿吃苦。


    谁知宋维庚就喜欢宋夫人这类型的,执意将她娶进门。


    当年宋维庚此举,也是在宋府中掀起一阵狂澜。


    也正是他坚持,宋夫人才得以嫁进来。


    前半生受父母恩惠,后半生得夫君宠爱。


    宋夫人实是没受过什么苦的。


    周嬷嬷道:“夫人如今住在娘家,吃喝用度都用着娘家的,可看过谁人敢吭过一声?不仅如此,还乌泱泱一堆人总想着巴结夫人,这些不都是因为宋大人官拜三品,受圣上重用的吗?”


    宋夫人含怨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老婆子也胳膊肘往外拐?”


    周嬷嬷看出夫人服软的信号,及时吹捧着,“夫人也是爱子心切,关心则乱了,其实只要那女孩人不坏,是个踏实良善的,等日后进门了,经您的手调教调教,只要将您的气度学去三分,还怕立不起来吗?”


    这话说到了宋夫人的心坎里,“是这样,只是我得去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块可雕琢的璞玉。”


    宋夫人,三品武将的妻子,亲下拜帖,纡尊降贵到了柳府。


    柳同勋大喜过望,自觉避嫌退去了。


    便是颜镜棠亲自接待的宋夫人。


    在柳同勋还为官时,颜镜棠与许多官家太太打过交道。


    但宋夫人,与她们都不太相同。


    宋夫人优雅秀丽,举止端庄,身边围着许多婢女,这些与旁人没什么区别。


    只她的眼里,竟还蕴藏微弱的光,独属于未嫁人时的天真色泽。


    这证明她在夫家没受过磋磨,没吃过苦,与公婆关系和谐,与夫君恩爱。


    才能在婚后二十余年,保持着少女时的天真鲜活。


    颜镜棠并不如柳同勋那般,一听宋夫人的身份,见到宋府的排场就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即将女儿嫁过去。


    在宋夫人声势浩大地来柳府,审视评判未来的亲家和未来的儿媳时。


    颜镜棠同样在悄悄审查这即将成为女儿婆母的女人。


    像婚后受尽婆母磋磨,被夫君冷待的女子,忍一口气忍了几十年,待有了儿媳,不会感同身后,而是会将这口气撒在后人身上。


    若宋夫人是这样的女子,那么,即使宋瑛官职再高,宋家再如何显赫,颜镜棠都不会点头答应女儿嫁过去。


    所以,颜镜棠看到宋夫人后,还是有些惊讶的她能保持着难得的生活状态这么多年,也很满意。


    宋夫人来的时候,谢柔徽并不在家里。


    还是颜镜棠遣人去找女儿回来。


    谢柔徽和玉茉从成衣铺回来便往正房里赶,路上,玉茉指着前面那两人道:“是二公子和厉小姐。”


    谢柔徽踮脚一瞧,果然,那两人站在一起,正在说什么私房话呢。


    柳奕昌满脸烦腻,因被新婚的妻子拽住了,一时走不脱,便道:“拉拉扯扯干什么?”


    厉湘行问他:“这么急吼吼的要去哪?”


    柳奕昌背对着她,烦不胜烦,“我去哪管你什么事?”


    厉湘行脾气很好地笑:“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妻子,连问一句都不成?”


    柳奕昌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狗屁,被人玩剩下的,觍脸说呢!”


    厉湘行拉着他不让他走,她挟着笑道:“你嚷嚷得再大声些,最好让全家人都听见。”


    柳奕昌猛地挥臂甩脱她,“我不仅要嚷嚷,我还要去告你个婚前失贞,今天晚上就给我卷包滚蛋!”


    “行啊。”厉湘行哼哼直笑,“你既想当绿盖王八去告就是,大不了我被退婚,但你也别想择出去,等我回去后,非得好好宣扬宣扬不可。”


    “宣扬什么?”柳奕昌有些心虚,停步不前。


    “就说说柳家这位二公子是位淫坏的软货,若是不吃药,沾上女人身子连硬都硬不起来,你瞧瞧,以后谁敢把女儿嫁进来?”


    厉湘行高傲地抬着下巴,那眼神告诉他,她不怕与他闹个鱼死网破。


    柳奕昌忍不了戴绿帽子的耻辱,但被她捏到了软处,果然不敢再闹,只气得黑脸涨红,鼻间咻咻粗喘。


    厉湘行忽然变了脸色,恢复了那贤惠的微笑,从唇缝里吐出低语,“来人了,还不快挽着我,让人瞧笑话吗?”


    柳奕昌憋屈地挽住她伸出的小臂,面对来人。


    谢柔徽带着玉茉走近,只和厉小姐打了声招呼。


    厉湘行与她客套了两句,见她着急便放她走了。


    谢柔徽走出回廊,这才和身边玉茉道:“他们两人看起来很恩爱呢,在外面竟还挽着手。”


    玉茉道:“一物还得一物降,小姐这回尽可以放心了。”


    谢柔徽赶到上房后,才发现宋夫人已经回去了。


    颜镜棠拉着她的手说:“宋夫人今日来本想来见你一面,岂料正赶上你出门了,但她对我说,宋大人戍边辛苦,身不由己,暂时回不来,只是她也不会因此轻慢了咱家,你和宋瑛的婚事由她主持,一切章程都按部就班,断不会委屈了你,只让你放心嫁过去。”


    这样说,便是两家长辈谈妥了,接下来就是宋夫人请个媒人到家中提亲,等六礼走完,就可以择个黄辰吉日将婚事办了。


    谢柔徽从前还觉得婚事繁琐,用时太久,这么一听,竟又略感匆促。


    她现在也没太清晰的认知,进展却又超脱她的想象,这么快就要嫁给宋瑛了。


    她自己都感到不太真实。


    玉茉提醒:“小姐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给大公子去信了,这事要不要说一声?”


    谢柔徽这才猛然想起,她自与宋瑛来往密切后,便将给柳显章去信一事忘到了脑后。


    定亲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告诉给柳显章的。


    她兴冲冲地坐在书桌前,“若是哥哥知道,他只是出去了一趟,我却连终身大事都说好了,不知他要有多惊讶呢!”


    玉茉给她磨墨铺纸,也忍不住笑:“大公子和宋公子是至交好友,若他知道您要嫁的人正是宋公子,肯定特别高兴!”


    谢柔徽咬着笔头羞涩地笑:“但愿双喜临门,哥哥也能考取一个好功名回来。”


    她开始期待柳显章在京城收到信后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寒冬腊月, 出了涁州,有一段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甚是荒凉。


    柳显章与其他学子们结伴而行, 为驱寒, 偶尔大家围着火炉坐在一起,对京城的时局和动向高谈论阔,或是隐晦地猜测那未来主考官的人选, 互相交流信息, 也能缓解考前的压力。


    柳显章好静, 大多时间独乘,听着车轮辘辘碾过碎石枯草,支颌静坐。


    若说后悔没有带谢柔徽同行,确实有一些,他也不能否认。


    因漫漫旅途实在枯燥乏味, 若她在,他能想象到车厢中软帘翻飞,飘进些许碎雪,而她披着薄毯,怀中有手炉, 捧着热茶小口啜饮的温馨模样。


    谢柔徽又是个拘不住的,想出远门想疯了,分别前那晚可怜巴巴哀求他的模样还刻在脑海中,险些让他心软。


    好在他守住了没有松口。


    因这次赶路去京城, 虽经过很多地方,但一路上大雪披裹,天寒地冻, 车马日夜兼程,行色匆匆,实在没什么趣味。


    待开春后吧,若此行顺利,他将来在京城定居,也是要将她一同接来的。


    到时她也能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山水,满足她一直未完的心愿。


    待他们一行人到了京城,他和族兄先到了宅子里安顿下来,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


    京城的繁华盛况非涁州能相提并论。


    第二日,族兄兴致勃勃地要参与那文人雅集,结交人脉,便也招呼他一起。


    柳显章委婉推拒了,换了身衣裳施施然出了门。


    逢年过节,各处是灯会、庙市,他一路走一路逛,走走停停,竟买了不少的东西,让下人驱车搬回来。


    此行花费了大半天,族兄早已回来,看他竟满载而归,颇为惊讶道:“你这是去赶闲集了?啧啧,文卿,我要是有你这般心态就好了。”


    他多看了两眼,又是吃了一惊,“你怎么竟买些女子喜欢的玩意儿,是买给家中妻子的吗?”


    一旁人笑着插话:“这你都不知道,文卿兄尚未娶妻,一看便是买给房里人的,你就少打听为妙。”


    他们这些个富家子弟,谁房里没几个通房美妾?


    只是这般身份的女子对他们来说,不过闲暇时的玩物,解解闷罢了。


    出门在外还惦记着,实属罕见。


    族兄欲开口打趣。


    柳显章一笑,文雅清隽,“是买给妹妹的,出门前,她反复叮嘱,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自然不能让她失望。”


    族兄深表佩服,这出来参考,忙中偷闲,竟去给妹妹买东西,莫不是自信过了头?


    便对他道:“这些个东西都不重要,让下人去跑腿不就行了,我出去一趟倒有收获,过来瞧瞧,我这有个好宝贝。”


    他将柳显章拉到屋里,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锦盒。


    锦盒里盛着两颗蜡封的药丸,闻着有股子糟糕的气味。


    柳显章蹙眉,以袖掩鼻,“这是何物?”


    族兄得意洋洋道:“这世上也有文卿你不知道的东西?”


    他指着那两枚药丸道:“别小瞧它,个头虽小却足足花了我三百两纹银,只要在考前,你吃上这么一颗,便有如神助,激发你体内的潜力,不仅提神益智,还能补养元气,事半功倍”


    临考前,学子们确实会多多进补滋养的药膳,以期能发挥最佳的状态。


    可族兄所描述的效果,却远远超过了正常范围。


    族兄见柳显章不语,大方地让出一颗,“我连你那份一起买了,收下吧,千万别声张。”


    柳显章没接,反倒笑了笑,“若效果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为何研制它的人自己不吃,反而亏本卖出去成全旁人?”


    族兄正热情高涨着,被他兜头泼了盆冷水,颇为不虞道:“你不信便算了。”转身过去嘟囔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柳显章是他们一族中的佼佼者,在乡试中摘顶解元,其学识见解肯定非同一般。


    若能在考前得他一句半语的点拨,也能有所助益。


    族兄本想献宝讨好,得他多照顾几分,不想柳显章却不领情,将锦盒重新放入怀中,抬步便走。


    柳显章本不想理会,但考虑到他是族中亲眷,商户出身能考取举人,走到今日这一步已十分不易,到底喊住了他,“我方才闻着那味道不对,也不知里面到底放了何物,最好不要服用。”


    族兄耸耸肩,显然没往心里去。


    待到了一月底,迟迟未定的主考官终于公布了。


    是明经公正的翰林院学士陶焕微。


    考生若能顺利中榜,与这主考官便互为一脉,成了门生与座师的纽带关系。


    所以这主考官对于考生未来的官场走向极其重要。


    考生们不免绞尽脑汁,去揣测主考官的口味与喜好。


    柳显章到京城不久,来自涁州的信件便如雪花似的寄了过来。


    从日期上看,应该是他才从涁州离开,谢柔徽便耐不住写信给他了。


    柳显章收到信后,不管手头有多重要的事,都会搁到一旁,先用书刀裁开封口,取出信纸。


    族兄路过,从窗外看,还当柳显章在挑灯夜战,摇头嗤了一声“真是能装相,躲在背后偷偷用功,人前倒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实则柳显章坐在灯下,脸上映照着暖融融的火光,一字一句地念着谢柔徽亲笔写的信件。


    谢柔徽练字可算有了成效,字迹也不像从前那般黑糊成一团。


    想来,没有他的监督,谢柔徽也没有懈怠,仍旧每日老实坐在桌前练字。


    这倒是极难得了。


    但谢柔徽还不会斟酌用语,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信中尽是些琐碎家常,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收了笑,转而拿起随谢柔徽信件一道来的密信。


    信上是以第三人的视角详细叙述谢柔徽的日常。


    他这次一目十行,看到两封信上的内容没有太大出入,便放下心来。


    即使看完信已到了深夜,他也会坚持回信,然后才去休息。


    连至谢柔徽的第五次来信。


    她对于他所说的京城的风土人情十分好奇,顺便在末尾提起推拒两位公子议亲一事。


    他看完后笑了笑,回信让她等着自己回去。


    第六次来信。


    她的字迹有些凌乱,字里行间焦灼期盼,对他:【离家愈久,思念愈盛】


    但她心里念着他有要事,不想在信中胡搅蛮缠,于是压抑着这份情绪,只用故作轻松的口吻。


    但还是被他敏锐地发觉了,于是回了一封长长的信件,希望能安抚到她。


    然而到此,谢柔徽的来信戛然而止。


    只有密信还在按照他的吩咐往京城来。


    柳显章拆信的动作快了许多,但这封信上所禀告的内容并无异常。


    他回信,着重强调:【不许欺瞒】


    而谢柔徽的第六封信迟迟没有到京城。


    他只能猜想,谢柔徽已逐渐适应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


    三月,学子们正式下场应考。


    前夕,族兄高烧不退,上吐下泻。


    几个大夫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齐出,这种时候了,自然是荤素不忌,猛药都下了好几回,族兄的症状总算是有所缓解。


    但人算是废了,短时间只能静养着调理身体。


    对于一名寒窗苦读了多年的考生来说,这结果还不如直接杀了他要痛快。


    族兄吐完后就抱着恶臭熏天的木桶哭。


    柳显章在桌上发现了被拆封后的蜡壳,边缘微微发干,内容物不翼而飞,显然拆了有一段时间。


    他摇头轻叹,转身出门。


    春闱三年一次,每次分三场进行,每场考三日。


    这不仅考验考生的文采和政务能力等,也是对每个人体力的极大挑战。


    能参与的无庸者,都是在乡试中考取了举人功名的,称得上是精英。


    然而,就算这批精英,也不是人人都能下场应考会试的。


    就在考前,已被各种因素筛选了一大批人。


    有路途偏远的,因落石暴雪等天灾而丧命者;或是如族兄这般,下场前害了一场病,缠绵不愈,无法应考的;或是顺利抵京,却与人有了口角,继而发展到拳脚相加,互相身上带了伤,影响应考的。


    诸如此类,不计其数。


    最后能过关斩将,被会试取录,到最终为官,都是学识与运气俱佳者。


    所以,对于族兄这般境遇,柳显章也只能叹一声命数如此。


    会试三场,分别考察经义、文书、时务策论等。


    对于柳显章而言,前两场所考不过是老生常谈的那些内容,答起来得心应手。


    三场结束,多数考生体力不支,需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柳显章出来时,精神还有些兴奋,并不是很累,只是足下轻飘飘的。


    等待放榜期间,谢柔徽依然没有给他来信。


    柳显章已有些生疑,但密信依然还在定时往京城寄来,末尾添了句:【一切皆安】


    同行考生有因焦灼而去求神问卜,还有去画舫找妓子宣泄的。


    他休息两日,去造访了京中的名胜,提前做了功课。


    盘算着,待谢柔徽来后,也能带着她一同去游玩。


    路上也会遇到京城的闺秀贵女,只是惊诧于她们的奔放大胆,掀窗偶得一眼,便敢使婢女下来叫住他。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


    单论车马装潢和婢女穿着,是看不出主人家的身份的。


    柳显章应付自如,一揖笑之,飘然而去,不伤和气,也不会惹出麻烦的后续。


    放榜那日,榜下人山人海,东纨的鞋子险些被人踩掉了。


    东纨清楚主子的水平,便从头看起,待看到名讳那一刻,他等不及彻底钻出人群,得意又骄傲地直着脖子大声道:“中了会元!公子你中了会元!”


    旁观者或羡或妒地看过来,多数好奇今科会试的会元是谁。


    因历届的会元大多出自士族。


    柳显章?他们却没有听过这一号的人物。


    待搞清楚对方的来历,便又惊又叹。


    竟是商户出身。


    须知本朝放开参考的限制不过才二十余年。


    更别提,这会元本人如此年轻,灼灼风华。


    虽接下来的四月还有殿试。


    但以他名次,稳操胜券。


    有欲榜下捉婿的权贵不免多看他几眼。


    四月,皇帝在保和殿亲自主持了殿试。


    本朝并没有一定要皇帝亲自主持殿试的传统。


    建安帝年逾六旬,精力充沛,有惜才之心,凡是殿试,他务必坚持主持、出题,从不假手于人。


    应试者黎明入,经冗长的礼节后落座答题。


    建安帝兴致勃勃地扫视着座下考生,在密密麻麻的面孔中惊鸿一瞥,捋须一笑,心里头有了主意。


    能参与殿试者,已不会被淘汰落榜,只根据成绩定排名。


    而这名次却影响着未来官场上的晋升。


    几近三百个精英之间的角逐不比会试三场的难度小。


    日暮,应试者出保和殿。


    第二日,由读卷官批阅试卷,定出前十名呈给建安帝御览。


    再由建安帝钦定前三甲。


    建安帝安爱才,但更爱才貌双全者。


    毫无意外,第三日放榜,柳显章被钦点为探花,获一甲进士及第。


    金殿传胪,春风得意。


    柳府的下人早已迫不及待地修书一封,将喜讯传回涁州老家去。


    众人过于兴奋,早忘了自家主子的捷报早由报喜人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


    也是在同日,谢柔徽迟迟未到的信件终于到了柳显章手中。


    推算日期,她还不知他最终的名次。


    谢柔徽先向他道歉,她被杂事牵绊住了,一时忘记写信给他。


    而后,谢柔徽写到宋瑛回了涁州,还间接帮了她一个大忙。


    柳显章看到这里微微一顿。


    因密信中从未提及宋瑛的出现。


    接下来的内容竟都是与宋瑛的相处。


    柳显章捏着信纸一侧的手指不自觉用力。


    宋瑛送她骏马,与她并肩驰骋。


    宋瑛送她袖箭,教她武艺,让她有力自保。


    字里行间,俱是亲昵与欢喜。


    然后,她毫无预警的几句话,焚心蚀骨。


    【哥哥,我与宋瑛定亲了】


    【哥哥,盼你早归】


    【希望能让哥哥亲送我出嫁】


    因预备回信而提前攥在手中的笔管“咔嚓”开裂。


    瞬间爆发出的力道如此可怖。


    尖锐的木片刺破了手指肌肤。


    鲜红血珠落在信上,仿佛饱满的珊瑚坠饰。


    东纨听见点声响便进门来,瞧见柳显章站在水盆前,慢条斯理地用着布巾擦手。


    东纨屏息凝神,依次瞥过桌上狼藉,掷到地上的一团信纸,盆中摇曳的粉红水波。


    柳显章回首,微微一笑,“去收拾行装,准备回家。”


    妹妹出嫁,他怎能不到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四月初, 柳家和宋府定了亲。


    颜镜棠高兴得手都不知放到哪里,一遍遍抚摸女儿的脸颊。


    谢松冉过世,留下她们母女俩独自生活, 那时谢柔徽才三岁, 稚嫩可爱, 趴在床边一遍遍问她,为何爹爹一直不睁开眼睛?


    后来婆母一纸休书将她们赶出家门,那时谢柔徽刚过完七岁的生辰, 懵懂地以为祖母生了她的气, 举起小手保证以后再也不调皮。


    她和女儿搬进东巷, 忍受闲言碎语,女儿渐渐知道了些什么,再也没问过祖母何时将她们接回去的话,只勤快地帮着她干活。


    她带着女儿改嫁进柳家,终于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女儿第一天进柳府时的欣喜她看在眼里只默不作声,为了女儿,受婆母磋磨又受得了什么?


    如今,女儿出落得明媚娇艳,也未因前些年的经历而变得怨天尤人, 依然这般开朗,又和宋府的小公子定了亲。


    她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从此再也没有遗憾了。


    “娘亲,你怎么哭了?”


    颜镜棠笑着拭泪,“我这是太高兴了, 盼了十多年,终于盼得你有个好归宿。”


    宋府,世代将门, 受圣上倚重,是她们从没想过能高攀的人家。


    若不是宋瑛执意要娶谢柔徽,那宋夫人也不会纡尊降贵地到柳府提亲。


    两家交换了庚帖,宋夫人请来合八字的人据说是个云游的道姑,极会察言观色,闭着眼推算了天干地支,张开口却一通胡吹,只将两个年轻人比作金童玉女,什么天赐良缘,神仙眷侣,捡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将宋夫人哄得很高兴。


    宋瑛在旁听得直乐,回去对谢柔徽转述:“也不知我娘从哪找来的高人,说自己有神通,看出咱们二人的命数合该做九十九世夫妻,这一世便是最后一世,然后就功德圆满,回去天庭继续侍奉仙人。”


    谢柔徽看他将那道姑谄媚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也笑得直不起腰。


    两家将亲事说定了,下了聘书。


    看到颜镜棠为女儿置办嫁妆,柳同勋也十分大方地添置了许多。


    其一,这个孩子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即使不是亲生的父女,但也有些感情了,他自然不会吝啬身外之物。


    其二,他那年被罢辍了官职,同僚们没少落井下石,如今一听说柳宋两家结了亲,这会儿又跟嗅到腥味的猫似的,一窝蜂地给他下拜帖,个个笑脸相迎,做小伏低,着实让他扬眉吐气。


    只是,虽有他添了一部分,颜镜棠还是不太放心,一遍遍捋着名单,总觉得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是不是太少了些。


    宋家平时来往的可都是世家大族。


    毕竟嫁妆关乎的不仅是新娘的面子和排场,也代表着娘家对其的重视程度。


    嫁妆越丰厚,新娘在婆家便越有地位,即使受婆家苛待,也能靠着自己的嫁妆过活,不必仰人鼻息。


    正因此,颜镜棠便迟迟没有定下那份嫁妆清单。


    后来宋瑛发觉了未来岳母的担忧,便笑着对谢柔徽道:“我想想,这样罢,以后谁敢瞧不起你,你便拿出对我的劲头去骂他,我们宋府,拼的不是谁学问广,而是看谁的嗓门大、拳头硬。”


    谢柔徽却没有玩笑的心思,噘着嘴道:“在你眼里我便是个市井泼妇不成?”


    宋瑛忙哄她,掏出一份清单给她。


    谢柔徽愕然地看着那清单上一长串名目,“这是什么?”


    宋瑛趁她注视着清单时,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我给你的,收着吧。”


    谢柔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宋瑛竟额外给她添置了许多珠宝绫罗、地契田产等物。


    女子出嫁,哪有婆家给出嫁妆的。


    宋瑛嘘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给了你便算作是你的,你不到处去说,谁又知道?”


    在宋瑛看来,家里也不差她这点嫁妆,也不会因嫁妆问题而短她吃喝。


    但他知道此事在她们女子心里的重视程度,便悄悄地给她添置了许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不留遗憾。


    因三个月后的中旬有个黄辰吉日,宜嫁宜娶。


    两人的好日子便就此定下了。


    谢柔徽盼着哥哥能在那日之前赶回来。


    早在四月中的时候,捷报便由报喜人一路鸣炮,欢欢喜喜地送进了柳府大门。


    柳同勋笑得合不拢嘴,给报喜人一笔丰厚的喜钱,还大摆筵席,宴请亲朋好友,属实热闹了好几日。


    只是他们锣鼓喧鸣,觥筹交错时,那庆祝的对象却不在家里。


    谢柔徽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封信寄出后,再无半点回音。


    若不是柳显章的家书回来,她还真以为哥哥在外出了什么事。


    只是柳显章始终没有给她回信。


    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已熟悉了柳显章的性子。


    他的养气功夫极好,七情不上面。


    他如沐春风,款款微笑时,也许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他面无表情,不动声色时,又可能是在心里偷偷开心。


    这次故意不给她回信,便是已有了十分明显的情绪,只压抑着不发泄出来。


    谢柔徽多少能猜到他生气的原因。


    气她擅作主张瞒住他很多事,气她竟定了亲才告知给他。


    可她也很委屈。


    因那时的事态发展速度根本超乎她的想象。


    一重接一重的浪潮拍过来,连她自己也没缓过来。


    若是将时间倒推两个月,谁又能想到她会莫名其妙地和宋瑛定亲了。


    谢柔徽坐在桌前,准备再给柳显章去一封信。


    玉茉进来,却道厉湘行来找她。


    原来是得知谢柔徽定了亲,厉湘行专程跑了一趟给她送贺礼。


    其实厉湘行嫁给了柳奕昌,便算作一家人。


    二房早已出过贺礼,她原本不必再破费。


    但她还是诚意满满地亲自跑上门来。


    这一次,柳奕昌没同行。


    厉湘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知道你讨厌他,我便没让他来。”


    谢柔徽有些吃惊。


    厉湘行竟知道她和柳奕昌之间的龃龉。


    厉湘行笑笑:“并不意外,他那个性子,身边有个年轻美貌的小丫鬟也是不肯放过的,更别提府里有你这般容色的美人,他如何不觊觎?”


    她随口谈笑,仿佛品头论足的对象不是她自家夫君,而是外头人家里哪个纨绔子弟。


    待了没多会儿,厉湘行便告辞回去。


    到了院门前,便看到有个小厮探头探脑的,一见她便跑了。


    厉湘行快步回房,正听见丫鬟在用力咳嗽,然后便是匆匆走出的柳奕昌与她撞个正着。


    厉湘行绕开他走进里间,发现自己的箱笼被翻个底朝天,回头看过去。


    柳奕昌被她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名正言顺,便挺直了腰背,甩出一个绣着鸳鸯的手帕,


    “这便是你和那野男人的定情信物吧?”


    厉湘行扯唇一笑。


    原来这家伙是在翻找罪证。


    厉湘行捡起那手帕掸了掸,“哪有人满地捡绿帽子戴的?丢不丢人?”


    “你别跟这顾左右而言他,你就说是不是?”柳奕昌笃定证据确凿,因新婚的妻子非完璧,陪嫁的箱笼又从不让他接近,种种迹象表明里面必定有猫腻。


    他便趁着厉湘行出去的间隙翻了翻,果然找出了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


    厉湘行叹声,“好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这一个手帕哪够啊,你瞧瞧,你手底下的汗巾,还有那个亵衣,都是旁人送给我的,你这是什么眼神?谁又告诉你我只有一个情郎的?”


    她这样说,柳奕昌反倒不信了,阴恻恻问道:“你方才去哪了?”


    厉湘行一边收拾着箱笼一边道:“去给谢姑娘送贺礼了。”


    柳奕昌大怒:“你这个败家娘们儿,我娘已送过贺礼,你又出哪门子的风头!”


    厉湘行道:“我用的是自己的钱,不必你费心。”


    柳奕昌抬手按住箱子,愈发愤怒,“你已嫁进了柳家,就算是柳家人,什么你自己的钱,你整个人都是柳家的!”


    厉湘行盯着这个粗黑憨厚的男人,这个旁人口中老实内敛,不善言辞的男人,多么讽刺,冷冷一笑:“你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对那谢姑娘有意见,还是气愤她得了个好婚事,走到了你永远到不了的高度?”


    柳奕昌被她毫不留情地刺破心事,恼羞成怒,抬起拳头,想也不想地便朝着新婚的妻子挥出。


    厉湘行也不惯着他,用尖锐的指甲在他脸上乱抓乱挠。


    两人分开后,柳奕昌指间攥着一把头发,厉湘行的指甲缝里都是血丝。


    谁也没占到便宜。


    五月初,柳显章依然没有回信,殿试后,他就被选为翰林院编修,官职不高,却是天子近臣。


    本朝的翰林院一向有“储相之地”的别称,一般只有一甲进士出身的人才能进入,且晋升路径鲜明,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差事。


    谢柔徽一面替哥哥高兴,同时却有些失落,因柳显章这么快就被授官,短时间内肯定是脱不了身的,自然也无法及时回家送她出嫁。


    五月中,颜镜棠专程带着女儿到谢松冉的墓前祭拜,将女儿定亲的喜讯告诉给前夫。


    两人没敢待太长时间,匆匆赶回去。


    柳同勋问了一嘴,“母女俩这是去哪了,怎么你脸上还有泪?”


    谢柔徽替母亲解围道:“回来时被风沙迷了眼睛。”


    柳同勋一听便了不得,“快快提些热水来。”


    他撸起袖子,将干帕子浸在热水中投洗了一遍,然后给颜镜棠小心翼翼地擦拭,一面叮嘱道:“既有马车,就乘车,现在外面风大,别吹伤了。”


    见柳同勋那般关切的模样,谢柔徽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半夜时,谢柔徽睡得正香,玉茉却钻进帐子里将她唤醒了。


    谢柔徽迷迷瞪瞪地揉眼睛,“什么事?”


    玉茉藏不住事,脸上的笑明晃晃挂着,大声嚷嚷:“是大公子回来啦!”


    谢柔徽呆呆地问她:“你说什么?”


    玉茉又重复了一遍。


    谢柔徽一双眼瞪得圆溜溜,掀开被子,一骨碌起身,“哥哥回来了?我要去找他!”


    玉茉一边小心护着火烛,一边追她,“姑娘好歹把外衣披上。”


    谢柔徽一拍脑门,又掉头回来。


    玉茉招呼梳儿一起给谢柔徽更衣。


    谢柔徽着急,自己也上手系扣子。


    玉茉笑道:“大公子一听您定亲了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赶了好几宿夜路,人都累瘦了。”


    谢柔徽心疼道:“怎么就这么急,路上不歇歇呢?”


    玉茉挤挤眼睛,“还不是您在信里三番五次地问呀,大公子能慢下来吗?”


    谢柔徽红着脸捋顺领子,“我……我就是关心哥哥他,他也不给我回信,我只好一遍遍问了,他也是,回来也不告诉我,讨厌。”


    等换完衣服,谢柔徽便如一股小旋风般冲出了屋子,玉茉提着灯笼都没追上她。


    沁风堂闲置了半年多的正房终于又重新燃起灯火,亮如白昼。


    柳显章刚刚沐浴完,屋子里热气腾腾的,心也静不下来,他便将人都屏退了,自己穿了衣裳。


    窗外响起脚步声,焦急如鼓点,直朝这间屋子来。


    他回头,帘子被掀起,凉风将一具柔软的身体送进他怀里。


    柳显章被那股不小的力道撞得倒退半步。


    始作俑者在偷笑。


    谢柔徽好像是故意的,故意要将自己砸进他怀里,仗着他宠她,不会避让不会闪躲,只能硬生生接住她。


    她将脸埋进柳显章的胸膛里,手臂紧紧勒着他的腰,鼻间都是熟悉的味道。


    是哥哥啊,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柳显章被她勒得呼吸困难, 拍了拍她的头,无奈道:“柔徽,松开些。”


    可谢柔徽却只顾着偏头偷笑, 不理睬他的话。


    没法子, 柳显章只好去掰她的手。


    可两只作怪的手刚被掰开, 她却又狡黠一笑,原地跳起来,直接蹿到了他肩膀上, 两条胳膊绕到他颈后, 就这么挂在他身上。


    柳显章被她重重一蹭, 属实没了脾气,只温声哄着要她下来。


    可谢柔徽却冒出个鬼主意,便以进为退,佯装生气道:“哥哥为何不给我回信!回来了也不去找我,要不是玉茉告诉我, 我还不知道呢,可见哥哥是没将我放在心里的!”


    柳显章解释道:“才回来不久,夜又深了,不想吵醒你,明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柔徽,你先下来说话。”


    “我不!”谢柔徽反而又往上蹿了蹿,他的寝衣柔软顺滑,人挂在上面无处借力, 仅靠手臂的力气快支撑不住了,灵机一动,双腿要找个支点, 自然无比地去勾住腿间的精瘦窄腰。


    柳显章无奈地搂住她,一手去格开她的腿,免得她太过火,同时,嗓音低沉沙哑地重复了一遍,“下来。”


    谢柔徽凑近他耳畔,讨价还价道:“喏,我下来也可以,但是哥哥先得原谅我,不许与我计较,不许与我生气,不许与我翻旧账。”


    她三个不许,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柳显章岂是她随随便便能打发的。


    僵持了数息,背后拂过热烫的掌心,一路下滑,定在她腿弯处,猛地施力,便将她整个人托起,好似她主动坐在他小臂上一般,双腿耷拉着悬空。


    与他身体的热度不同,声音却冷冰冰的,“既不想下来,那就一直这样罢。”


    见柳显章真的动怒了,谢柔徽反倒不敢闹了,灰溜溜地滑下来,殷勤无比地去拿了布巾过来,“哥哥头发还滴水呢,现在天凉,先擦干吧。”


    柳显章接过布巾,侧首揉搓着湿发,坐在圆桌前,淡声问她,“你跟宋瑛是怎么回事?”


    他在回家之前自然已想办法弄清了前因后果。


    刘裕庆觊觎她美色而威胁她。


    她求助无门,孤身赴会。


    关键时刻,宋瑛英雄救美。


    家人也因此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桩桩件件,细枝末节,他都知道了。


    但他要让她亲口与自己说。


    因为,那是她答应过的。


    他离开前,她许诺无论发生何事,不分轻重缓急,通通写到信中,对他绝无保留。


    如今,他不过是让她履行应尽到的承诺。


    谢柔徽眨巴着大眼睛,好似被夫子忽然喊起来提问的学子,站在下面,手足无措。


    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知从何提起。


    “宋瑛他……他从南赣回来时,正巧我遇见了个大麻烦,他仗义出手,帮了我,就是这样。”


    柳显章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可是我听说,你们两人私下生情,被人不慎撞破了,便就此定了亲。”


    谢柔徽摆手,“不是的,其实情形根本不是大家说的那般,我那日和宋瑛没有约见面。”


    “那为何你们两人会在一个房间中?”


    谢柔徽嗫嚅:“就是我方才说的,宋瑛他给我帮忙,和我在一间屋子也不算奇怪吧……”


    “是吗?”柳显章目光如炬,眸底幽深,好似洞悉了一切,不过看着她拙劣地表演。


    在他面前,谢柔徽不攻自破,一败涂地,只好老实交代,“好吧,哥哥,我没在信里跟你说是担心影响你科考,其实涁州来了一位叫刘裕庆的太监,他瞧上了我,想逼我就范,那日我去酒楼正是去找他的。”


    柳显章低叹一声,眼底流露出怜惜的情态。


    谢柔徽察言观色,趁机坐在他身边,“那日我完全没料到宋瑛也在酒楼里,也不知他怎么得知刘裕庆威胁我一事,等我发现时,他竟已出手解决了所有事,他正与我说着,柳叔叔和我母亲就全进到屋子里来了,他们便误会了我与宋瑛幽会,当时混乱不堪,我只好先默认下来。”


    柳显章道:“你最初怕我担心不告诉我,后来事情解决了,便更没理由告诉我了,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谢柔徽不敢承认,只低下了头。


    柳显章完全能想象到,那刘裕庆老谋深算,对谢柔徽威逼利诱,手段齐出。


    谢柔徽一个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如何斗得过那个老狐狸。


    可她在如此无助的情况下,都抗住没与他道一声委屈。


    仅是因为他要下场考试。


    “若我考取了功名回来,见你为我牺牲,献身于那太监,我可能安心赴任?”


    “仅仅一个春闱而已,莫说它三年一场,就是三十年一场,也值得你为我这般考量,连自己的安危都抛之脑后?”


    “我临走之前,你又是如何答应我的?”


    谢柔徽被他说得既惭愧又委屈,咬着嘴唇低低地说:“可我……好吧,是我错了,我不应瞒着哥哥,哥哥想骂我就骂吧。”


    柳显章挑起她的下巴,果然眼里有水光,只是憋着不哭出来。


    她这副样子。


    柳显章揉揉她的头,“我只是气不过你擅作主张而已。”


    “那哥哥现在原谅我了吧?”谢柔徽可怜兮兮地抬头问他。


    柳显章无奈地乜她一眼,颔首。


    谢柔徽目的达成,险些没能继续装下去,掩住笑意,怯怯道:“哥哥不怨我就好。”


    她以为此事就此翻篇,大功告成了,可柳显章却不想这么快放过她。


    “所以你和宋瑛的婚事是将错就错?”


    谢柔徽道:“也不是,我原想和大家解释清楚,可宋瑛他不肯。”


    柳显章狭长眼眸微微眯起,“你是说他挟恩图报,逼嫁于你?”


    谢柔徽忙替宋瑛说话,“不是的,他从来没有逼过我。”


    “那便是你为报恩,以身相许。”


    “我……”


    柳显章没给她思考的余地,步步紧逼,“因你那时孤立无援,而宋瑛向你递出了唯一的援手,加上大家误解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宋瑛为男子,却不肯主动出面澄清,让你一女子深陷谣言之中,为了不败坏名声,为了偿还宋瑛的恩情,就连你自己也开始说服自己,将恩情当成了男女情爱,将错就错地同意嫁给他,对吗?”


    谢柔徽不知他为何一定要这样说,引着她承认自己对宋瑛只是一时冲动。


    可事实……不是这样子的呀。


    柳显章见她不语,循循善诱,“宋瑛对你有大恩,这并不能否认,我也十分感激他能在危急时刻帮了你,若想回报这份恩情,我有千万种办法帮你,不必你赔上余生。”


    “柔徽,你当初信誓旦旦,非所爱之人不托付终生,怎么就忘了呢?”


    她一句话顶了回去,“哥哥你当初不也是说,让我不要将目光局限于情爱吗?”


    他想拿她当初的誓言来劝阻她,她亦能用他当初的忠告来堵他的嘴。


    “宋瑛将门独子,年轻有为,宋家那样的家世,我已经是高攀了的。”


    柳显章道:“那是柳家为商户时,你没得选。而如今我被授了官职,你随我上京,无论结交的同好还是官场往来的人,都不能与同日而语。”


    “宋瑛年轻气盛,易冲动行事,又为独子,在府里骄横跋扈惯了,你和他成婚后,若有了分歧,他必不能容你做他的主,难道你就甘愿一辈子做小伏低,臣服于他?”


    “恕我直言,你与他并不合适。”


    谢柔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蕴藏着火焰似的光,急于替宋瑛辩解:“哥哥,宋瑛他不会那样对我的!他已改了,你才从京城回来,与他许久不见,不了解他的变化,其实他……”


    “柔徽。”柳显章淡淡抬眸,罕见打断了她的话,“日后之事,谁又说得好?”


    “你若不好意思出面,我便替你去退婚。”


    “待我回京时,你同我一起,我亲自为你谋一桩好亲事,必胜过宋瑛百倍。”


    谢柔徽问:“若是找不到更好的呢?”


    柳显章道:“有我陪你,不够吗?”


    谢柔徽笑了笑。


    柳显章道:“我如今有了官职,虽品级不高,却是天子门生,近水楼台,我也不会停步于这小小编修,编修不过是初入官场的一个踏板,将来,从编修、侍读、学士、六部侍郎乃至登阁拜相,我便要这么一步步地脚踏实地走上去,你跟着我,我能护你一生荣华,何必去做别家的媳妇,看公婆的眼色生活?”


    他许她一场锦绣前程。


    她无须天资聪颖,不用冬寒酷暑都伏在桌前苦读,不用经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用时时想着俘获圣心。


    他将自己的艰辛所得拱手相送,要她无须付出,就能欣然享受自己的成果。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可惜谢柔徽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也不知他简单几句话却涵盖了天下读书人一辈子的梦想。


    但她能看出他的满满诚意,一脸歉意道:“哥哥,我方才笑,并不是嫌你现在的官位低。”


    她上前,双手抱住了柳显章的肩膀,将头轻轻地靠了上去。


    两个人的呼吸在空中相遇,融合。


    她闭上眼,以一种绝对依赖的姿势享受着此时此刻。


    她的哥哥无所不能,如高耸的山巅,为她扛起了一片天地。


    可哥哥也是人,也有期望。


    她不疾不徐地安抚他,“哥哥,其实我懂你的感受,你不想我出嫁,是舍不得我对不对?其实我也同样舍不得你,这么多年,你在我心中早已是父兄一般的存在。”


    柳显章嗓音微哽,“父……兄?”


    他的微妙失态稍纵即逝。


    谢柔徽迟钝地没有捕捉到,只语意真挚地继续道:“是啊,我来到这边最最开心的事就是认识了哥哥,哥哥不求回报地护我帮我,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又全心全意地为我的将来做打算,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就像我的亲生父亲、亲生兄长一般,让我可以放心依靠,决不会遭到背叛。”


    她抬起头来,却见柳显章眸色黯然,与她定定对视。


    但有些话,必须要说出口。


    谢柔徽道:“哥哥疼爱我,我也敬重哥哥,但有些身份却是哥哥永远无法替代的,我对哥哥来说也是一样的,或许将来哥哥也遇到了心爱的女子,想娶她,想与她过二人的世界,便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了。”


    柳显章欲开口,她却道:“哥哥莫要劝我了,哥哥才回来,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哥哥与我说说京城吧,还有皇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柳显章起身,“这些说来话长,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再聊。”


    柳显章赶了夜路回来,没歇过安生觉,谢柔徽不想打扰他休息,便回去睡了。


    因前一日睡得晚,第二天她起得也有些晚,推开被子坐起来,只看到玉茉在屋里,便多问了一句。


    玉茉道:“梳儿的腿伤到了,一落地就疼,走不了路,奴婢见小姐没醒,就自作主张让她先在房里歇着了。”


    谢柔徽起床洗漱,饭都等不及用,便想出去找柳显章,玉茉却拦住他说柳显章已出门去了。


    因柳显章考取了此届一甲前三名,被圣上点为探花,不仅光耀门楣,也为整个涁州增光添彩。


    涁州本地大小官员、书院的同窗夫子,族中的亲眷友人,一个个都排着队要给他庆贺。


    有些交际应酬是躲不了的。


    所以他回家也歇不住,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谢柔徽最开始还想着哥哥回来后能多陪自己几天,希望一下子就落空了,但也能理解,便老实待在府里等柳显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将近七八天的模样, 宋瑛竟先捺不住了,邀他们三人小聚,正好柳显章也有空, 便约在了外面。


    谢柔徽先到了酒楼上三层, 却听到楼上传来阵阵嘈杂声, 还有许多人探头探脑看着热闹。


    一男子抱着外衣赤脚奔出来,以袖遮面,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了。


    因那房间敞着门, 谢柔徽路过时便有意无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一男一女正互相推搡, 衣裳还算齐整, 只是那男人满口污言秽语,不停咒骂着另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挑,虽落于下风,但毫不胆怯地向那男人还手。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骂,毫无形象可言。


    谢柔徽费了点力气才认出那二人竟是柳奕昌和厉湘行。


    夫妻两人的家事, 本轮不到谢柔徽插手。


    但柳奕昌愈加粗鲁,扯住了妻子的衣领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扇了几个耳光。


    谢柔徽忍不住出声阻止。


    柳奕昌充耳不闻,粗壮的巴掌重重扇下去。


    厉湘行原本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谢柔徽与宋瑛学过几招几式,多少知道了分布在人体上的几个弱点。


    此时柳奕昌正背对着她,她想也不想地上前, 狠狠一脚踢中了他的膝窝。


    柳奕昌“啊”的一声大叫,单膝跪下,正扑倒在厉湘行面前。


    厉湘行趁机一脚蹬在他脸上。


    柳奕昌被女人打了脸,十分恼火, 爬起来便向后头看去,待认清了那人更是恼羞成怒地吼道:“你这个小贱人多管闲事?”


    谢柔徽指他道:“大男人打妻子,好不要脸!”


    谢柔徽在柳府中一贯有柳显章撑腰, 柳奕昌便畏她三分,伸手擦了擦脸,恶狠狠地盯着她,却不再说话。


    谢柔徽向厉湘行招手,“快出来。”


    厉湘行绕开柳奕昌,快步出来。


    柳奕昌看着她们两个轻松离开的身影,气得浑身战栗不止,恶从胆边生,直扑过去,想狠狠发泄怒火。


    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一脚将他踢翻。


    “偷袭女子,也配为人?”


    宋瑛冷冷地看着他在地上呻吟,似是觉得踢他也嫌脏。


    酒楼里的人都被这处动静吸引过来。


    谢柔徽忙扯着厉湘行到了雅间内,由柳显章和宋瑛善后。


    进了雅间,厉湘行扯了扯唇欲说话,却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掏出小铜镜对着光线检查自己。


    谢柔徽替她拂去背后的尘土,看她漫不经心用手帕擦拭唇角的模样,便犹豫道:“他经常对你动粗吗?”


    厉湘行对着镜子理顺发丝,回忆道:“我也记不清了,这是第六次?第七次?还是第八次?”


    手里的铜镜被人按下去,谢柔徽看着她道:“你们才成亲多久,竟已将日子过成这样,他那般打你,你也不在意吗?”


    厉湘行笑了笑,将小铜镜反手扣在了桌面上,“这次算我理亏呢,我也没想到这个无聊的男人会每天来跟踪我。”


    谢柔徽有些听不懂了,妻子出门,夫君为何要偷偷摸摸地跟在身后?


    厉湘行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是不懂男女之间这些事的,问她:“你来时可看到一个遮面的男人?跑得比野狗还快。”


    谢柔徽迟疑点头,她便笑着介绍:“那位就是我的表兄呢。”


    想到那男人衣衫不整的模样,谢柔徽震惊道:“难道你和……他?”


    厉湘行欣然点头,“没错,我和他就是你想的那般,柳奕昌跟踪我是想捉奸在床。”


    她掩口笑:“可惜你没看到我那表兄的脸,你是不知,他浑身上下就那张脸长得最出彩。”


    谢柔徽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她疯了。


    究竟在说些什么?


    厉湘行以掌心缓缓揉按着伤处,笑道:“你这个表情……妹妹,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也正常。”


    “我和表兄算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自小便有了情意。”


    谢柔徽“哎呀”打岔:“那你为何还要嫁给柳奕昌?”


    厉湘行反问:“那我应嫁给谁?”


    谢柔徽提醒她:“表兄啊表兄,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厉湘行低头笑了笑,“他呀?我从前也问过母亲,何时表兄上门来提亲?结果母亲听了后竟大怒,罚我跪下认错。”


    谢柔徽紧张道:“为何?”


    厉湘行道:“因他家道中落,生活落魄,只一张脸生得俊俏,我那时还小,哪懂得再漂亮的脸蛋也当不了饭吃,被他迷得早早交了身子,还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我父母其实都没对我用了什么手段,只将表兄赶出了城,又将我扔到庄子里,不许奴仆伺候,吃的是馊饭,喝的是井水,不出三日,我就被教训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提嫁给表兄的事了。”


    她眸中没有对父母的痛恨,反而很感谢他们,“后来证明我父母的决策是对的,我表兄这人,学问不成,又没本事,高不成低不就,至今没个安稳营生,就一张脸还算凑合,我若嫁给他,难不成以后都喝西北风去呀?”


    “后来到了议亲的年纪,母亲对我说,柳家有一位二公子,家产丰厚,为人淳朴踏实,对我也有意,便劝我接受他。”


    “可涁州谁不知这位柳二公子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我娘那般说不过是怕我还拗着劲不肯嫁,然后将这桩婚事便宜了我那些庶妹罢了。”


    谢柔徽低声道:“你的母亲竟也……”


    厉湘行轻笑:“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委屈女儿换取利益,不考虑女儿的婚后幸福,对不对?其实,我不怪她,她这种妇人,要考虑得太多了,反而女儿在她心中却占不了什么地位。”


    “不过这桩婚事也不全是缺点。”


    她视线飘向紧闭的大门处,“柳家大公子成了今科探花,我们厉家借光成了探花的姻亲,我母亲这些日子一直与我念叨,当初让我嫁给柳奕昌是多么明智,如今连带着家中的生意都变好了。”


    谢柔徽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厉湘行笑道:“可能因为你那天的话吧,还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她起身,逆着灿烂阳光,“说实话,我很羡慕你,有个事事以你为重的母亲,还得了个好哥哥,好夫婿。”


    “谢谢你听我这些絮叨的废话,今日的事实在污了你的眼,姐姐在这给你道歉啦。”


    “以后便不用管我了,我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下去就是了,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她戴上支离破碎的帷帽,开门出去。


    马车和下人就在酒楼侧门前等候着。


    有人似是在街角盯着这处动向,她刚出门,便被拦住了。


    厉湘行抬眸,脸上浮起淡淡的讥讽笑意,“方才跑去哪了?跑得那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头有狗在撵着呢。”


    厉湘行的表兄在混乱中被柳奕昌打到了鼻子,这会儿还酸痛着,他平时最是爱惜这张脸,若毁了容,从此就没了赚钱的路子,气得咒骂:“柳奕昌这个挨千刀的,下手真狠。”


    厉湘行冷笑,“既知道他狠,还不离远些,既敢玩他的女人,就不怕他掏刀将你杀了?”


    表兄伸手去拧厉湘行的脸蛋,“他若杀了你的亲亲表哥,你还不哭死?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守孝。”


    厉湘行厌恶地拍开他的手。


    表兄这才正色道:“那柳奕昌是个软蛋,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刀子,活该他做绿盖王八。”


    厉湘行想走,表兄又挡在车前,“好表妹,我这些天找了个差事做,只是还差打点的钱,表妹,你如今嫁了个好人家,穿金戴银的,从手指缝里稍微漏点就够我花不尽的。”


    厉湘行猝然咬紧了牙关,腮边鼓结。


    很快,她平静下来,掏出荷包来,却被表兄一把抢走了,“够了,够了,谢谢好表妹。”


    返程,厉湘行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


    丫鬟迟疑道:“小姐便这么一直任着他敲竹杠吗?时间久了,就算是金山银山也得被搬空了。”


    表兄听说她嫁入柳家,便悄悄摸摸地跑回了涁州,拿他们以前的旧事做要挟。


    她当年看错了人,轻信表兄而交了身子,如今便得自食苦果。


    可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这种人,确实是不能久留的。


    她眸中越过狠戾的光芒,低笑:“且放心,不用我亲自动手,有人会帮我除去他的。”


    厉湘行走后,正好柳显章和宋瑛也处理好了残局。


    宋瑛还不解气,“为何不让我多揍他两拳出出气?”


    柳显章无奈道:“你可是忘了他也姓柳?你给他打伤打残了,家里还要出钱给他治。”


    宋瑛哼道:“这种五毒俱全的败类,就该打。”


    柳显章看向谢柔徽,说道:“你方才也太冲动了些,贸然上前为人出头,若是我和宋瑛不在,你便要吃个大亏。”


    谢柔徽嗫嚅:“我当时看他出手那么重,一时心急……”


    “喂喂喂。”宋瑛走过来“你说她做什么?我看她做得很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有侠女风范。”


    他搂住谢柔徽的肩膀,笑道:“别自责,等回去我再教你几招,下回将那柳奕昌按着打。”


    谢柔徽骄傲地挺起胸脯,“当然啦,我就是看不惯他欺负女人。”


    宋瑛忍不住勾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方才她对着柳奕昌那般清喝出脚的模样,又娇又媚,不知有多撩人心尖。


    谢柔徽侧目,柳显章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处。


    她忙推开宋瑛,走过去拉着柳显章入席。


    三人在场,不能厚此薄彼。


    宋瑛是个大大咧咧的,笑呵呵地跟着坐下,“真是想不到,仅是几年未见,文卿你竟成了新科探花。”


    柳显章淡淡道:“你初到南赣便崭露锋芒,也不逊色。”


    宋瑛问道:“你才被授官,不应该忙得很,怎么有空回来?”


    柳显章道:“历届殿试后只有除却一甲前三名的新科进士们有两个月的假,让他们准备朝考,我本来是要赴任的,但圣上体恤,念我们离家已有半年,以后也没时间返乡,便一视同仁,也给我们一同放了。”


    建安帝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什么原因,行事风格与年轻时大不相同,愈发慈和仁爱。


    以柳显章的出身,得他厚爱,已是极难得了。


    两人分别数年各有奇遇,就着京城和南赣的轶事一番讨论。


    明明一问一答,偶尔因时事而议论不休,可谢柔徽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她看向哥哥,总觉得他兴致不高呢。


    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看似没什么变化,可明显没有从前那般亲厚了。


    总觉得,有些距离感了。


    谢柔徽猜测是柳显章这些时日忙于应酬,已烦腻了各种席面。


    于是她适时终止了话题,体贴道:“哥哥,你若累了的话便先回去休息吧。”


    柳显章微诧:“你不与我一同回去吗?”


    宋瑛笑道:“好啦大忙人,快回去吧,我再带她逛会儿,等天黑前我肯定将她完好无虞地送回贵府,放心吧。”


    两人一唱一和,起身相送。


    柳显章与他们告辞,“正好乏了,那我先回去了。”


    宋瑛站在车前面带微笑摆手。


    可等柳显章的身影消失,宋瑛刚与她登上车厢,便原形毕露。


    他像一头年轻迅猛的豹子,沉沉压向她。


    谢柔徽整片后背都贴在了车壁上。


    宋瑛高大强健的身躯半撑,不断亲吻她,从额头、鼻尖、嘴唇、下巴,一路向下,最后被她的白皙手背挡住。


    往下便是禁区了。


    宋瑛抬头去亲她的脸,问:“这几天为何不见我?”


    谢柔徽被他亲得气息不稳,边躲边说:“哥哥回来了,我要陪他。”


    宋瑛猛地咬住她小巧的耳垂,引得她害怕地尖叫一声。


    耳垂被温热地包裹。


    “非要我邀柳显章出来,你才跟着一起来,难道你不想我吗?”


    谢柔徽迟了一瞬回答,他便合齿轻轻研磨。


    谢柔徽吓得马上回答:“想,我想你!”


    宋瑛这才满意,在她耳畔低沉道:“我也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


    谢柔徽被他说得又羞又臊,整张脸都在发烫。


    她挣扎着想起来,但宋瑛将她直接抱在怀里,两人挤坐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身体贴得紧紧的。


    “想跑?”宋瑛笑时,胸腔都在微微震动。


    两个人的气息都很烫。


    宋瑛很容易的就吻住了她。


    设身处地,谢柔徽方才明白颜镜棠那些忠告。


    原来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女,共处一室,情|欲流动,不知要多强大的忍耐力才能不亲近。


    宋瑛自从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每次见面,必要将她又亲又抱。


    好在两个人守住了底线,没惹出事来。


    思考间,宋瑛已一路攻城掠地。


    谢柔徽在他掌下被烧灼、炙烤,理智寸寸融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若不是宋瑛扶住她, 她几乎要化成一汪春水去。


    她仰面闭眸,鼻间发出微弱的低吟。


    明明是承受不住的娇态,反而唤起宋瑛的破坏欲。


    激烈的吻。


    搅拌, 绞缠, 共舞。


    涎水沿着两人时而分开、合拢的唇缝缓缓流出。


    密闭的车厢中流动着情|欲的味道。


    宋瑛靠着车壁, 谢柔徽则分开双腿骑跨着他。


    两人亲得难舍难分,谢柔徽脚尖踮起、蜷缩,一阵阵酥麻窜过脊骨。


    宋瑛捧住她头的两侧, 指腹摩挲细腻如瓷的肌肤, 挺拔的鼻梁不时戳到她的脸颊。


    通常两人会在失控前及时喊停。


    可他们几天未见, 干柴烈火,烧穿了理智。


    已到春日,衣衫减掉了一件又一件。


    她很快就感受到了不妥,挣扎起身。


    偏偏宋瑛还察觉她欲躲开时,双手钳住了她的腰。


    宋瑛的喘息变得又重又急, 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采。


    就在此时,车厢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柔徽。”


    “你的荷包忘在我车上了。”


    两人顿时被泼了一盆雪水般。


    谢柔徽猛地站起来,捂住嘴唇。


    好似被家中长辈发现了自己与异性亲密时的尴尬感袭来。


    在外面复又提醒一遍后。


    她慌乱道:“麻烦哥哥交给长吉吧。”


    话一出口,又娇又颤。


    一听便知方才在做些什么


    她愈发羞愧,狠狠地瞪了一眼宋瑛。


    宋瑛支着腿, 漫不经心地笑。


    长吉一路小跑从远处过来。


    不知怎的,明明这位小柳探花斯斯文文的,连站在马车一侧浅笑递来荷包的模样都分外清隽温和,却莫名让长吉有些胆颤。


    长吉双手接来荷包, 目送小柳探花登车离去。


    车夫挥鞭,马车重新启程。


    因今日与谢柔徽一起出来,柳显章便特意叮嘱东纨去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让妹妹坐得舒适些。


    回府时,车厢中却只剩了他一人。


    原本空间适宜的车厢愈发显得难以忍受的空旷寂静。


    一些片段会止不住地从他眼前闪过。


    谢柔徽在席间频繁向宋瑛投去的目光。


    她看着宋瑛时会微微翘起的唇角。


    她明显偏向宋瑛的身体重心。


    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令他分外在意。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掏出怀中珍重保存的香囊。


    他回了涁州后,谢柔徽便将其亲手送给他。


    她说:“哥哥莫嫌弃,自你离开后,我便一直苦练女红,如今的绣活虽比不上绣娘,但比从前可进步了许多,你瞧瞧,这香囊上我还绣了你的名呢。”


    指尖缓缓摩挲过那凸起的丝线。


    东西虽小,但胜在精巧细致,她还别出心裁设计了新颖样式。


    她肯为他花心思,他自然很高兴,便舍不得佩戴,只时时揣在胸口处。


    可今日三人小聚,宋瑛来时,衣摆处却也悬挂着一只香囊。


    无论是花色、针脚、做工还是材质,都与他的这只几近无差别。


    他可以断定,两只香囊出自一人之手。


    他目力极佳,两三米外甚至能看清墙上字帖的蝇头小楷。


    宋瑛抬腿落步,香囊起伏,让他看清了上面不止绣了一人的名字。


    宋瑛


    谢柔徽


    仅是定亲,谢柔徽便迫不及待地向全天下宣告对宋瑛的所有权。


    此举还能是因为什么?


    原来她那日百般推拒,屡次将话题绕过婚事,不是另有苦衷。


    而是女子娇态,羞于提起。


    柳显章推开窗墉,车厢内吹入阵阵凉风。


    他眺望着飞速掠过的远景,侧脸阴沉晦涩,毫不犹豫地将上一秒还攥在手心的香囊掷出窗外。


    父兄吗?


    竟是这二字阻了他。


    日头西沉,天擦黑时,谢柔徽方才回府。


    丫鬟挑灯在前开路,时不时提醒:


    “姑娘留神脚下。”


    “姑娘看着台阶。”


    “姑娘慢些。”


    不怪丫鬟多嘴,因谢柔徽从马车下来时眼波潋滟,双颊粉红,唇上好似有淡淡水泽般,走了几步路,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丫鬟猜想小姐一定是喝了酒。


    谢柔徽转道向正房过去,“走,去看看哥哥好些了吗。”


    休息了一下午,应该恢复精神了吧?


    下人进去禀告,却是东纨走出来,满面歉意道:“公子已经歇下了,姑娘明日再来吧。”


    谢柔徽瞄了一眼窗口。


    若是歇下了,怎么卧房还烛火通明?


    柳显章每天要见很多人。


    涁州大小官员、族中亲眷、昔日同窗和夫子们。


    谢柔徽明白频繁的人情往来会消耗很多精力。


    既哥哥现在不想见人,她也不好勉强。


    谢柔徽回了厢房,摘了衣裳就扑到次间的罗汉榻上趴着。


    玉茉端着醒酒汤走进来。


    谢柔徽闻见那股酸溜溜的味道马上捂住鼻子,“快拿远些。”


    “这得趁热喝了才行,要不明天早上醒过来准头疼。”玉茉走近,一晃眼,看见了谢柔徽此刻的模样,马上明白过来,“哎,那个丫头,还说您喝了酒呢。”


    她将碗搁到桌上,戏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罢。”


    谢柔徽不理她的调笑,接过来湿巾帕擦了擦脸,问:“怎么不见梳儿?”


    “奴婢瞧她的样子不好,今日送她去了趟医馆。”


    “她的腿伤这么严重?”


    “是啊,腿伤得很重,她却一直干忍着疼,我怕耽误了,便强带着她去医馆了,大夫说是外伤,勤上药,别碰水,在床上养些日子就好了。”


    “怎么伤到的?”


    玉茉摇头道:“不知道呢,我问梳儿,她就只说是摔的,但奴婢看不像摔伤,唉,梳儿这个人,成日里跟个闷葫芦一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柔徽道:“钱若不够便从匣子里拿,你知道钥匙在哪。”


    成亲前,除了买新衣裁布料,她还需要置办许多大宗的物件,不可能每样都亲力亲为去采买,便将钥匙交给玉茉,让她掌管钱匣子,再分给下人们去分拨采办。


    除了这些,她其实还需要绣制许多东西放到嫁妆里一齐带到夫家去。


    时间迫近,谢柔徽念着清单上那长长一串名目,直皱眉头,这得绣到猴年马月?


    颜镜棠见了便笑道:“莫急,像这些被面、枕套、嫁衣等大件的绣活,我都安排给了绣娘去赶制。”


    不等谢柔徽脸上露出笑容。


    颜镜棠又补充道:“但那盖头得你亲手绣。”


    出嫁那日新娘子便用盖头遮面,乘上喜轿到夫家,再由夫君以喜秤挑去盖头,从此便完成了出嫁的仪式,两人结发为夫妻,相濡以沫,风雨同舟。


    所以,这盖头对新娘子意义非凡。


    谢柔徽对这种针线穿梭的细致活实在头疼,这半年时间不过绣了两个香囊而已。


    逍遥自在的日子彻底到了头。


    谢柔徽窝在房里先描了两个样儿,只是都不太满意,准备拿去让颜镜棠帮忙。


    可那日恰好赶上了月中旬,是颜镜棠雷打不动外出祭拜谢松冉的日子。


    等颜镜棠从茔园回来,还需要用饭、午休。


    谢柔徽便等到下午再过去。


    上房内一片肃静,下人们进出端茶递水都小心翼翼的。


    柳同勋扯出个勉强的笑:“你娘在里间。”


    谢柔徽走进去时颜镜棠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连外衣还未换,见她来了便愣了愣,问道:“这会儿怎么来了,可用饭了?”


    谢柔徽道:“娘,现在已未时了。”


    颜镜棠恍然,“竟这个时候了,难怪饿得厉害。”


    谢柔徽压低声线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颜镜棠温柔地笑:“哪里有什么事,年纪越长记性越差罢了。”


    谢柔徽蹙眉:“娘,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颜镜棠垂眸,“大人之间的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她都要出嫁了,颜镜棠却还当她是个小孩子。


    可颜镜棠不肯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谢柔徽能看出点影子,但不敢往上面猜,只说自己配不好盖头花样的颜色。


    颜镜棠欣然答应了,“晚些我过去。”


    谢柔徽道:“也不急,娘亲先紧着自己的事做就好。”


    她走出门。


    柳同勋坐在原处,看着这个孩子的背影,起身走到里间。


    颜镜棠与他对视一眼,又同时错开视线。


    柳同勋心情复杂,手指搓了搓袖口,叹声:“镜娘,你别乱想,我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我不介意的,真的。”


    “以后你照常去就是,你本就是个念旧情的人,对于他的事,我也很惋惜。”


    镜娘每月初一十五必出门去绣坊。


    他从未生疑。


    但这两天,他听到些风声,便去跟踪了颜镜棠。


    他希望是自己错怪了镜娘。


    因镜娘待他一往情深的,怎么会做出那等糊涂事。


    待他亲眼看见那一幕。


    镜娘衣裙飘飘守在墓前,虔诚诵经祭拜。


    她对那冰冷墓碑的眼神是他从未看到过的。


    心底有什么珍视的东西猝然崩裂。


    颜镜棠回首看到他时也是大吃一惊。


    两人沉默地看着对方。


    还是柳同勋率先开口:“别站在风口了,先与我回家吧。”


    一路上,柳同勋的话非常多,“我想着今天冷,你早上急匆匆出门肯定忘了添厚衣裳,我就想着给你送一趟,嗐!你看这事闹的。”


    “我还给你买了最爱吃的烧子鹅,待会回去了咱们再温两壶酒驱驱寒。”


    颜镜棠低着头,空荡荡的车厢里既没有厚外衣也没有烧子鹅。


    只有柳同勋喋喋不休的话语还有反复在她身上逡巡的愤恨目光。


    此后数日,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此事决不会这样轻易翻篇。


    柳同勋总觉得颜镜棠不信任自己。


    人都死了,他还至于去跟一个死了若千年的男人争吗?


    镜娘真是将他想得太小肚鸡肠了。


    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便私下安排了人去迁坟。


    他可是出于一片好心。


    因谢松冉故去多年,谢家也早落魄了,除了镜娘无人照看那处坟茔。


    柳同勋掏了大笔银子另选了一处风水宝地,那葬的多是达官贵族,守坟冢的都是军户,安全性与私密性极高。


    他还给那死人添置了许多陪葬品,重新让人启棺换了一个更大更气派的棺椁,然后便命人运棺去新茔园了。


    这可比在那处荒郊野坟一般的地好多了。


    在他微笑端起茶盏等消息时,被他派去运棺的几名下人竟气喘吁吁地奔来了回来,个个面露惊恐。


    “大爷,不好了!不好了!”


    柳同勋怒斥:“吵什么?诈尸了不成?我让你们去运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推出一个倒霉蛋来解释:


    “禀大爷,我们牢记着大爷的吩咐,一路将棺运出城,走的也是官道,但不知怎的,那大道平时明明挺平稳的,今天却都是些碎石子,再加上那赶车的车夫技艺不佳,一个颠簸那马车竟直接侧翻了过去。”


    柳同勋紧紧扳着桌角,一个探身,质问:“然后怎么了!”


    “……然后那棺材直接翻到沟里去了,我们几人爬下去一瞧,那棺盖也忒不结实了,摔裂了半面,里面的东西摔得零零散散,许多还被水冲走了,只捡回来一截腿骨、半臂还有胸骨。”


    “头骨呢!”


    小厮不敢抬头,低声:“没有找到,小的现在还让人捞呢……”


    柳同勋一个后仰跌坐在椅中。


    心中喃喃: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仅仅几日后, 颜镜棠找到柳同勋,犹豫道:“勋郎,是不是你命人将他迁走了?”


    柳同勋心中“咯噔”一声, 偏偏还要强撑镇定道:“忘记与你说了, 我上次看那坟茔破旧不堪, 周边石墙围栏也年久失修,实在不是个妥当地方,我便自作主张将他迁去另一处风水宝地了。”


    颜镜棠抬眸, 定定看着他, 看得他十分心虚, “勋郎可否告诉我,那新的茔园在何处?”


    柳同勋直接说了地点,见她欲语还休的模样,便不耐地问:“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勋郎,我听说你在运棺的过程中出了些差错, 那棺木摔落,他的尸骨也一块跌了出去,最终可都收敛了吗?”


    柳同勋猛地将音调拔高,含着十足的怒意道:“你听谁乱传的胡话!”


    “我手底下的人办事怎么会那般不小心,何况那么多人抬棺, 怎么可能会让棺木摔了?他的尸骨就完好无缺地在棺木里好好放着,你若不信,便去看看!”


    柳同勋并不怕她真的去检查尸骨。


    因他已命人按照谢松冉的身形找来了一具相似的男性尸骨放进去。


    除非验尸的仵作来,否则平常人光从外表观察, 是看不出所以然的。


    颜镜棠沉吟片刻,启唇道:“勋郎你有所不知,他在生前曾跌断过腿, 后来虽医治好了,但应留有重新生长的骨茬,且他的左小腿会比右小腿稍长一些,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不同。”


    柳同勋额头微微冒汗。


    他怎么不知谢松冉生前受过这等伤?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又从哪正好找来一具同样伤了左腿的男尸?


    怎么就栽在这个刁钻的细节上!


    不过,本朝的人信守“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习俗,若重新开棺忌讳颇多。


    柳同勋便赌颜镜棠只是嘴上说说,并不会真的去茔园开棺。


    他便嘴硬道:“镜娘怎如此冤枉我,我一番好意被你曲解成这般,好!既然如此,我命人开棺给你看。”


    颜镜棠颔首,“好,那就麻烦勋郎了,我们何时动身?”


    柳同勋犹如被架在了火堆上炙烤。


    他在房中踱步,想躲避颜镜棠探究的视线,额头瀑汗,擦都擦不干净,安静的屋内唯有他渐渐粗重的呼吸,他停在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首,“镜娘,你这是不相信我吗,我做错了什么要遭你如此怀疑?”


    “对不起,涉及他的身后事,请恕我谨慎些。”


    颜镜棠纤柔垂首向他道歉,对于此事却寸步不让。


    嫁给他这么多年来,颜镜棠仅有两次违拗他。


    一是关系到谢柔徽的去留问题。


    那次也是,颜镜棠与他据理力争,执意要陪女儿留在涁州。


    但最后还是被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服了。


    而第二次也就是关于谢松冉。


    她这样子,竟是要与他死磕到底了。


    莫不是那个死人比她女儿还重要?


    这一下有些颠覆了柳同勋的认知。


    因在柳同勋记忆里,颜镜棠一直是个事事以女儿为先的慈母。


    女儿在她心中排第一,他也欣然接受,甘心退居第二。


    但此时,这牢固而有序的位列竟被打破了。


    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可脑子里却又疯狂卷起被比较的不安感。


    他竟输给一个死人?


    止不住的恶毒的话吐出:“他死了多少年了?有十年了吗?”


    “说到底,你这么揪着不放,不过还是想着他吧?”


    “你偷偷去茔园多久了?”


    “你每次都说去绣坊,我看其实是找借口看那死人了吧!”


    颜镜棠霍然抬目,“请你对他尊重些。”


    “尊重些?尊重些是吗!”柳同勋额角青筋直跳,“他在世时一个弱不禁风的穷书生,能给你什么快乐?”


    “你当年嫁给他几年他就翘辫子了?”


    “他给你下咒了还是什么,让你执迷不悟把一个死人当成宝?”


    “我看你是疯了!疯了!”


    他愤怒地走来走去,用拳头扫落身边一切可以接触到的东西。


    最终,他站在颜镜棠的面前,冷笑道:“你可真是不知廉耻,都被我发现了,竟还明目张胆地往茔园跑,当我是个软弱好欺的活王八是吗?”


    “你不是关心他的尸骨吗?”


    “好!我告诉你!”


    柳同勋看着她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愕,一字一句道:“他的尸骨都跌到了沟里的污泥里,我命人去挖,那些年轻小子手底下没个轻重,力气倒挺大,一铁锹下去,把好多骨头都敲碎了,那么多细碎的骨片啊,都捡不出来了,我干脆让他们就地掩埋。”


    “你想找那死人的尸骨啊?行啊!去那块河沟里找吧,若是去晚了,指不定就被冲到哪片庄稼地去了,哈哈哈哈!”


    屋内回荡着他肆意的狂笑,他的双目死死瞪着颜镜棠,面孔扭曲。


    颜镜棠失望地看着他,那表情让柳同勋感到心悸。


    她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柳同勋慌乱地拽住她,“去哪?”


    “我去找他。”


    四个字,击碎了柳同勋身为男人的尊严。


    他死咬着牙,“你已嫁给了我,妻以夫为纲,我若命令你不许去,你便得乖乖地给我待在房里。”


    颜镜棠的手腕被他扼得生疼,淡淡道:“那请勋郎将我休了吧。”


    柳同勋甚至反应了一会儿,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他咬牙冷笑,奔至书桌前,唰唰几笔,写到一半,阴沉抬目,


    “从始至终,你从没忘记过他。”


    “当年那么多人里,你偏偏选中了我,你说爱我温柔体贴,宁肯做外室也要跟着我,那些话……可是骗我的?”


    颜镜棠道:“对不起。”


    柳同勋攥着写了一半的休书连同笔掷在地上,“好一张骗人的嘴!”


    “你跟着我是图谋什么?”


    “图财,图家世,你怎么不继续图谋下去了?”


    “你女儿还没嫁出去呢,你就不为女儿考虑考虑?”


    颜镜棠蹲下,将纸笔捡起,在柳同勋震惊的目光中重新送到桌上。


    柳同勋这才发觉,镜娘说的竟不是气话!


    “镜娘!你竟真的弃我们这么些年的情分而不顾吗?”


    “你若走了,再想改嫁便难了!”


    “想想柔徽,我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啊!”


    颜镜棠站在那全然不为所动。


    柳同勋丢了笔去抱她的手,“镜娘,那事我不是故意的,是运棺的下人们不小心,我初心是好的啊!”


    颜镜棠一点一点挣脱了他的手。


    柳同勋盯着空荡荡的掌心,怒极反笑:“好,你要走是吗?”


    “那我们来算算。”


    “这么多年,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


    “你要想走,便把我的东西都留下!”


    颜镜棠凝视他半晌,动手将首饰一件件摘下放在桌上,就连华丽的锦衣也完全除去。


    她穿着素白里衣赤脚站在他面前,如一朵坚韧的白花,在风雨中宁折不弯。


    柳同勋阴沉开口:“你来时,什么都没有。”


    “我说的是所有东西都留下来,你懂吗?”


    这一次颜镜棠迟疑了。


    因她再脱下去便要赤条条地走出去了。


    在柳同勋觉得可以以此拿捏她时。


    她竟真的开始动手解去扣子。


    她竟为了谢松冉做到此等地步。


    柳同勋阔步上前挥开她的手,怒指着她道:“不过一颜色尽失的妇人,我要什么样的美貌女子没有?岂会焊死在你一人身上,拿着你的东西滚吧!”


    谢柔徽自颜镜棠下午爽约了就开始惴惴不安,只让玉茉帮忙打探了一下,得知柳同勋似与颜镜棠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约莫日落时,不等谢柔徽去找,颜镜棠竟主动来了。


    她素衣净面,未施粉黛,衣摆上有些许干涸的泥点,看起来十分狼狈。


    谢柔徽将下人们屏退,问道:“是不是柳叔叔知道了那件事?”


    颜镜棠点头,“我明日就要离开柳府了,这是他给我的和离书。”


    谢柔徽不敢置信,“去哪?柳叔叔竟要赶你走吗?他生了这么大的气,我去求求他。”


    “柔徽!”颜镜棠拉住了她,“是我主动要走的。”


    “为什么?”


    颜镜棠道:“他本意是想将松冉的墓迁得远远的,免得我再去看他,可路上出了事,松冉的……,这虽不是他的本意,可我也无法面对他。”


    她只要一想到松冉没了葬身之地,飘零野外,成了孤坟野鬼,就永远无法原谅柳同勋。


    她对着女儿道:“我主意已定,千万不要来劝我,明日一早我便回东巷。”


    谢柔徽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东西。


    颜镜棠按住她的手,“你去找显章,有他在,一定能让你留下,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不能走。”


    谢柔徽摇头,“可我与娘亲才是一家人啊,若娘亲不在这,我还有什么意义继续留下,就算留下也名不正言不顺,我就与娘亲一起走。”


    颜镜棠神色愧疚地看着女儿。


    女儿成亲前这个关键节点,她却与柳同勋和离,此事若传到宋府,恐怕会给女儿造成麻烦。


    其中就包括已备好的嫁妆清单。


    若和离,柳家那一份肯定是不会继续出的了。


    谢柔徽知道了她的担心,反而安慰她道:“娘亲放心就好,宋瑛不是嫌贫爱富之人,他娶我也不是因我是柳家的女儿,您为我操劳了这么多年,幼鸟尚知反哺,现在女儿长大了,也想为您做些什么,这件事,就凭您的心意来吧。”


    颜镜棠要与柳同勋和离的事瞒不住府上的人。


    柳显章向来消息灵通,他肯定也第一时间知道了。


    但他一直未来找她。


    她也只顾着低头收拾行李,忙到日暮,各屋掌灯,直起腰来往窗外看了眼。


    她离去前肯定要与柳显章打一声招呼的,可心中就是排斥这件事。


    直拖到就寝前,不得不去时,她才掌了烛火,独自走到正房前。


    天色已晚,万籁俱静,但她知道柳显章肯定还没睡,便抬手叩了叩门。


    很快,柳显章清晰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她推开门,桌上唯一一支烛火被涌入的寒风一扑顿时熄灭了。


    屋内一下子就陷入昏暗,她护着手中的火烛走进去。


    她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柳显章竟在饮酒吗?


    他向来不爱碰这些的,就算筵席上推拒不了的情况,他也仅仅会浅酌几杯。


    她掀开帘子,走入里间。


    模糊的光晕照出一个坐在桌前的身影。


    柳显章抬起手略挡了下光,也遮住眸中的醺意。


    “哥哥……”谢柔徽将火烛撂下,同时看清了那些横七竖八倒在桌上的空酒壶,“你这是喝了多少?”


    她略带嗔怪和担忧地将那些酒壶一一扶起。


    柳显章却不说话。


    “哥哥怎么不理……”谢柔徽抬眸看去,与柳显章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竟一直静静地凝视着她,眸底幽深。


    烛火摇曳,岿然不动、默默蛰伏的男人身后是狂热而狰狞的黑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密不透风的卧房, 光线昏黄,混杂着浓浓酒气。


    谢柔徽环顾四周,很明显此刻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她将火烛留给柳显章, 准备告退, “哥哥早些歇了吧, 我明日再来。”


    她转身撩帘出来,堂屋内黑黢黢的,丫鬟仆役们都不知被支去了哪, 她只好嘴里喊着东纨, 一边伸手去摸门。


    就在指尖刚好触到冰冷的门板时, 一股不容拒绝的阻力拦住了她。


    柳显章不知何时从身后跟了上来,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她的肩膀。


    秀丽面容半掩于暗处,挟着一丝道不明的阴霾。


    薄红的唇开启,对她道:“柔徽,我没醉。”


    “你别急着走, 我们坐下谈谈好吗?”


    潮热的掌心从她肩头滑下,似是怕她会跑,便牢牢地牵住了她的手。


    谢柔徽看他这副模样便笃定他是醉了,既无奈又有些想笑,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道:“哥哥也真是的, 心情不好便做些别的消遣,怎么还喝起酒来了,从前还教训别人喝酒伤身,自己却忘了。”


    柳显章站在桌前, 停顿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桌面太过凌乱,拂袖一扫, 半数酒壶摔落。


    桌上是整洁了,可这地面……


    谢柔徽无奈,又扶着柳显章的手臂,“哥哥慢些走,别扎到脚,东纨!东纨!”


    她想唤东纨进来将碎片扫干净,可唇上忽然拂过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她余下的话。


    柳显章蹙眉看她,极认真地说:“别让旁人进来,只我们二人在这说话。”


    谢柔徽在他掌心中笑了笑,“好好好,就依哥哥的。”


    柳显章这才满意地松手,优雅撩袍落座。


    两人面对面坐着。


    柳显章虽醉了,可从面上却判断不出,视线依然清明,脸不红气不喘,与平时的样子没什么分别。


    若不是谢柔徽实在熟悉他,也不好轻易下结论。


    柳显章端坐着,问她:“你来找我,是有话说。”


    谢柔徽轻声道:“下午我一直在陪着娘亲收拾行李,未来得及与哥哥告别,便想趁着出发前与哥哥说一声。”


    柳显章握着酒盏在掌心里反复转动,“其实你们不必走的,我父亲不过是一时冲动,不出半月,他便会反悔。”


    “其实他根本离不开颜娘子,若颜娘子能忍一时之怒,多顺从他几分,便可继续留在柳家。”


    谢柔徽何曾不知这些。


    可颜镜棠当初嫁给柳同勋为妻,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她。


    于是颜镜棠忍受柳老夫人的数次折辱,逆来顺受,对柳同勋甚至也处处恭顺纤柔,扮着恩爱夫妻的戏码度日。


    如今,两人之间的遮羞布彻底被捅破。


    各取所需的交易到了尽头,又如何能回到最初的模样?


    谢柔徽道:“这件事的结果,虽不是我乐于见到的,可我也不想去违拗娘亲的想法,她从前为了我牺牲良多,我若为了自己考虑而去说服她继续忍让,那便太没有良心了。”


    “而且……我的生父一直是我娘心底不可撼动的底线,柳叔叔那般做法,我娘如何能放下心中芥蒂?”


    柳显章嗯了一声,“你也要走吗?”


    谢柔徽点头,“柳叔叔已经将和离书给了我娘,从此以后我们便不再算是柳家人,我继续留下去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且我娘孤身一人在外生活我也不放心。”


    “还回来么?”


    “若日后柳叔叔气消了,允许我再踏进柳家,我便来探望你们。”


    柳显章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说的不是这个。”


    谢柔徽眨了眨眼,静了数息,轻声:“还有一月我便要嫁给宋瑛了,以后都要留在宋府了。”


    两人之间的火烛淌下一行烛泪,将熄未熄的火光摇曳。


    昏沉黯淡的光线为柳显章的眉眼镀了一层寒霜。


    谢柔徽绞着手指,为弥补方才的话,急急补充:“其实我留在哪里都不重要,只要哥哥想我了,我们随时都可以见面的,不是吗?”


    她忘了柳显章日后要留任京城,而她大概也会随宋瑛和婆母长住涁州。


    两地相隔,虽不算天各一方,但肯定做不到随时可见。


    何况她若嫁入宋家,从此便是宋家妇,怎么还能如出嫁前一般与哥哥随意亲近?


    而且她与柳显章并无亲属关系。


    经此一别,两人若再想像此刻般促膝长谈,便难上加难。


    柳显章光是在脑中想象那场景,便情不自禁地扣紧了酒盏。


    他如何能放任那样的事发生?


    他低声问道:“决定要嫁了?”


    谢柔徽咬唇,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柳显章轻笑:“你还这样年轻,为何总是急着盼着去做别家的媳妇?你可清楚知道成亲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生性爱玩爱自由,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如何能适应宋府中的众多规矩束缚?”


    “你与宋瑛相识才多久,便认定了他么?”


    “你甘愿从此下半生与宋瑛捆绑在一起?”


    “你可考虑过日后?可考虑了下半辈子这几十年?”


    “宋瑛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活菩萨,你但凡生出一丝想离开的念头,你都得被活剐去一层皮。”


    谢柔徽哪里深思过这些,她犹如被逼迫到了死角,痛苦地捂住脸,从掌心里呢喃:“哥哥是怪我鲁莽轻率?”


    柳显章凝视她许久,为她开辟出一条生路,


    “你若渴望陪伴,想要后半生的依靠,何须锁死在宋瑛一人身上?”


    谢柔徽沉默不语。


    正值深夜,窗外静谧而幽暗。


    柳显章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谢柔徽忽然伸手,在桌上胡乱摸索,找到一壶半满的清酒,想也不想地对着壶嘴痛饮。


    柳显章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谢柔徽拗不过他,索性松手随酒壶坠落。


    她扶着桌角,袖子被酒水打湿,脸上很快染了红晕。


    她借着酒劲啜泣,无助呢喃:“为什么?”


    “哥哥明知我期待成亲,却一直打击我。”


    “若是寻常人说这些话,我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可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啊!我只是想要哥哥的祝福,为何这样难?”


    她晃晃悠悠地再次尝试去桌上抓酒壶。


    这一次,柳显章再未阻拦,只看着她仰头灌着酒。


    烈酒入喉,如滚烫的刀子般流动。


    她弯着腰止不住咳嗽,单薄的身躯仿佛要折断了般。


    最后,她伏在湿漉漉的桌上,侧首看他,眼泪狼狈砸落。


    柳显章用指尖描摹着她的泪痕,“颜娘子拿了和离书,从此我们便不再是兄妹。”


    谢柔徽阖了阖眼,泪流得更凶了,嘶哑道:“哥哥是什么意思?哥哥是不愿认我了么?”


    “哥哥你竟用这种事来威胁我……”


    “不是的。”柳显章尝试用掌心贴住了她的脸,以一种暧昧的姿态靠近了她,眸色漆亮,“我们二人本就一起生活了数年,彼此了解,彼此熟悉,若论知根知底,我难道不胜过宋瑛百倍?若你实在想要一个名分,那我亦可以给你。”


    他已谋划好了去路,若她同意,往后纵有千难万难,他也可以闯过去。


    他如今想知道,若除去哥哥的身份。


    他与宋瑛,到底谁更重要?


    谢柔徽呆呆地望着他,似是被他那番话吓傻了,“哥哥说……什么?”


    “我知道你听到了,回答我。”柳显章勾起唇角,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的耳畔处轻轻摩挲,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强硬得不像他。


    谢柔徽无缘无故地发起寒颤,咬着牙根强自镇定道:“可是……哥哥就是哥哥,如何能嫁给哥哥?”


    缠绕住发丝的手指陡然一震。


    “嘶——!”


    谢柔徽头皮一痛,又不敢动,头发还在柳显章手里。


    柳显章眼中在闪过一抹锐光后重归平静,笑了笑,手指捋顺了发丝,替她轻揉发根处缓解疼痛。


    “可你发过誓,要陪哥哥一世。”


    “你既要陪哥哥一世,不如嫁给哥哥,也好满足了你一直盼着出嫁的心愿,不好吗?”


    谢柔徽本就醉意上头,迷迷糊糊的,听他说出这般骇人听闻的颠倒之语,一时觉得震惊,一时又似是觉得做梦似的不真实感。


    她是真怕了现在的哥哥。


    若是在梦中,那麻烦快些醒来吧。


    谢柔徽低着头不理他,手指使劲绞着衣襟。


    那副泪眼婆娑,默默不语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柳显章本想徐徐图之,可还是忍不住一口气问了出来,见她这副纠结的神情,到底心软了一霎,揉了揉额角,硬生生压住被酒劲冲起的某种情愫。


    他伸臂,本意想去安抚谢柔徽。


    可在他动作的瞬间,谢柔徽惊吓地躲开了。


    那是一个出于本能的防备动作。


    谢柔徽和他之间,本来从不可能出现这个动作。


    可在他表露心迹,盛情邀请后。


    谢柔徽将他当成了陌生男子一般。


    他僵持在半空中的指节微微动了动。


    他如珠如宝护在掌心中的妹妹,竟对他有了防备……


    寒意缓缓渗透了侬丽的眉眼,显得有些可怖。


    谢柔徽一时被恐惧攫住了心神,没能避开柳显章再次伸来的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修长的指骨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肉中。


    她如猎物般被钳住了,只惊惧交加地望着哥哥。


    “疼……哥哥,我疼,你放开我好不好?”


    “我不走,哥哥,你放开我。”


    燃到尽头的火烛彻底熄灭,漾出一缕青烟,在空中缓缓飘散。


    周边一时陷入漆黑,谢柔徽的双目还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觉面前有微风扑来,她咬牙侧首,那压迫感极强的物事便落在她的肩上。


    而后,她的左肩处传来细微颤动。


    柳显章以额抵住了她的肩膀,低着头笑。


    笑声森然,听了便浑身泛冷。


    谢柔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哥哥,你别这样,我怕……”


    柳显章的嗓音从黑暗中幽幽传来:“你怕我?”


    她不敢答。


    她当然怕现在的他,可她不敢说下去,只含着那句话在舌尖反复,最后言不由衷道:“不……怕。”


    然后她的下巴忽然被人捏住了,柳显章缓缓抬头,炽热的气息扑来,他贴着她的耳朵笑:“妹妹对哥哥说谎,要如何罚?”


    那股寒意窜上了她的脖颈,下颌。


    她猛地偏首,呼呼喘气。


    窗外柔和皎洁的月光泄了一地。


    两人的眼睛已适应了这微弱的光线。


    虽无法正常视物,但已经可以看到模糊的轮廓。


    谢柔徽抗拒的身体本能,木僵的动作。


    还有她努力避让而绷紧拉长的肩颈线条。


    衣领偏斜,大片白腻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柳显章俯首,炽热的呼吸率先侵占了那处。


    谢柔徽意识到什么,奋力挣扎。


    可柳显章已单手扯开了轻薄脆弱的屏障,埋首于她的肩侧,仅是双唇轻轻擦过皮肤,便引起一阵战栗。


    谢柔徽挣扎不休,双手狠命推着他。


    那日在车厢中,她明明对宋瑛热情似火。


    怎么唯独对他,便这样抵触。


    谢柔徽推不开他,还被反剪了双腕,腰侧更被柳显章一手掌控。


    左支右绌间,她忽然感到左肩处温热的濡湿感。


    震惊看去,柳显章轻睨着她,似挑衅似刻意般伸出了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肩膀。


    在她崩溃的表情中,他微微一笑,温柔道:“你是我的。”


    而后,他埋首于那处赤裸的肌肤,猛地合齿咬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在他合齿咬下的瞬间, 毫无预料的谢柔徽如砧板上的鱼儿,身体猛地拱起跃动,却又重新被他箍在掌间。


    在谢柔徽细弱的啜泣声中, 柳显章恋恋不舍地松口。


    素来清雅端方的公子抬起头, 白璧无瑕的面孔染了一抹刺目的红。


    他的嘴唇如汲饱了汁液。


    形如鬼魅, 昳丽浓艳。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妹妹,伸出舌尖,将腥甜的殷红抿入口中, 露出原本的唇色。


    肩侧抽痛, 她按着那处, 哭得呜咽。


    哥哥才不会这样对她。


    潜伏在黑暗中的是嗜血恶鬼。


    再不逃,就会被吃掉。


    谢柔徽的脸颊红扑扑的,酒酣耳热,迷迷糊糊地推开他,站都站不稳, 却急着要逃离。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柳显章很轻易地将她重新捉回来,双手虎口卡着她的腋下,像抱孩子似的将她提到膝上。


    慌乱中,她碰到他的胸膛,因用力而绷紧, 衣衫下是薄而韧的结实肌肉。


    “放开我——!”


    谢柔徽猛烈挣扎,踮起脚尖强撑着不坐在他身上。


    对上柳显章漆亮吓人的双眸,她捂着半边赤裸的肩膀,哭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在她看来, 柳显章是恨极了她才会狠狠地咬她。


    所以在柳显章再次凑过来时,她哀求:“别咬我,疼。”


    尖牙若即若离地硌着伤痕。


    若她顺从, 柳显章会放松力道,用唇舌轻柔地安慰那处。


    若她反抗,柳显章便会含着那伤处重重地嘬弄。


    酒劲上涌,她醉得昏昏沉沉,身体由本能驱动。


    趋利避害,她选择了最不痛苦的的方式,柔软了四肢,摒弃了所有抵抗。


    柳显章终于放过她的左肩,手掌上移,或轻或重地揉按着她的纤细脖颈。


    谢柔徽被迫仰头,紧紧盯视着他的双眸。


    若他的视线落到哪处,她便要紧张地一抖,疑心他又要咬她。


    不知是酒热,还是两人贴得太近,她开始出汗,身上粘腻,衣衫似乎都贴在了皮肤上。


    在她不适地挪动身体时,柳显章吻了下来。


    和宋瑛那般暴烈热情的吻不同。


    他的吻如涓涓细流,用温和的假象慢慢地侵袭她的戒备。


    他短暂地松开她,自桌上捞来一个酒壶,仰头喝尽。


    而后单手捏住她的鼻子,等她大口呼吸时亲上来。


    将酒水通过唇舌悉数渡给她。


    谢柔徽简直醉得一塌糊涂。


    本能和理智都灰飞烟灭。


    瞳孔失去焦点,难以集中。


    身体烫得吓人,根本使不上力气。


    柳显章的双唇微凉,探到她口中的舌尖却染了她的高温。


    他用力地吸吮她颤颤巍巍往后缩的胆小软舌。


    指腹的薄茧在她肩头摩挲,缓缓下滑。


    当滚烫的掌腹延伸向下,她的喉间发出一声剧烈的喘息。


    手腕微微抖动,撑起鼓鼓囊囊的一团。


    谢柔徽只觉自己仿佛柔软的面团一般,趁着他心意被他随意揉捏成各种形状。


    当她醉得失去意识,只知张着嘴剧烈喘息时。


    柳显章一手抄膝,将她抱到榻上。


    层层幔帐落下,微弱的月色也透不过来。


    两人在完全的漆黑中缠绵盘结。


    柳显章将她按在枕上亲,嘴唇和嘴唇之间似粘在了一起,根本容不得空隙,他一边亲,一边将她的外衣剥落,随手丢到地上。


    在抬起她的膝弯时。


    他忽然止住了所有动作。


    因谢柔徽在哭。


    在醉梦中哭得十分伤心。


    她脑中混沌一片,可身体清晰地知晓经历的一切。


    现实和醉梦的界线模糊,她在半梦半醒中感知到什么。


    “为什么……”


    “哥哥……为什么总是……”


    “为什么不许……”


    “我想嫁给他……我喜欢他……”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他了……”


    柳显章撑在妹妹上方,胸膛剧烈起伏。


    阖了阖眼,掩去眸中的辛酸悲痛。


    他缓缓起身坐在一旁,指节用力地揉按着额角。


    最后,他扯来被子给妹妹严严实实地盖住。


    床下一地狼藉,酒水混合着碎片蔓延到四处。


    他重新点了火烛,弯着腰,一片片地去捡碎片。


    尖利的瓷片刺破掌心,血线滑下。


    他靠着刺痛彻底清醒过来。


    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妹妹此刻就躺在被子中,脸颊潮热,轻浅地呼吸。


    他险些毁了一切。


    第二天,谢柔徽是在自己的房里醒过来的。


    宿醉后,她头痛欲裂,甚至一时没清醒过来,只呻|吟了一声用双手按住了头。


    还是听到声音的玉茉匆匆跑过来,扯开幔帐,将谢柔徽扶坐起来,让她靠着垫子,然后伸手替她揉按抽痛的太阳穴部位。


    丫鬟听吩咐端来醒酒汤。


    因汤一直在小炉子上温着,随用随取。


    谢柔徽不喜欢那股酸溜溜还腥甜的味道,只皱着眉小口小口抿着,吃药似的硬生生逼着自己将那一大碗汤都喝尽了。


    喝完虽觉得没那么晕了,却有一种反胃的恶心感。


    她仰靠着软垫,闭眸休息。


    玉茉一边替她揉按一边埋怨道:“小姐说好去告辞的,怎么喝得烂醉?”


    谢柔徽一回忆昨晚的情景便头痛,只好问她,“我是怎么回来的?”


    玉茉道:“昨天奴婢瞧都半夜了,小姐却还一直没回来,正想去找呢,结果大公子将您抱回来了,小姐您在大公子的怀里睡得烂熟,怎么叫都叫不醒,大公子只好走到您的卧房来,将您放到床上,您一挨床结果睡得更香了,大公子见您没事也就回去了,奴婢就叫了两个小丫头一起给您擦身换衣。”


    谢柔徽前额一抽一抽的疼,依稀想起昨夜似是闹得不怎么愉快,换了个姿势坐着,却牵动手臂,肩膀处与衣物挨蹭处竟似被纱纸刮过一般,冷不丁窜起刺痛。


    她悄悄解开衣裳瞧了一眼,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玉茉拿来帕子,她快速放手,一边偷瞄着玉茉脸色。


    玉茉坦然地给她擦脸,似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小姐可问了吗?”


    谢柔徽嗯了声,“问什么?”


    “奴婢可否跟着小姐一起走?”


    看到谢柔徽懵懂的表情,玉茉似是早有预料,只叹了一口气,“小姐竟忘了讨奴婢走吗?奴婢还是自己去求大公子吧。”


    因谢柔徽宿醉,原定早上出发的马车便拖延到了下午。


    母女俩从后门走出来,正要上车时,颜镜棠似是看到了什么,握了握女儿的手,道:“我在车上等你。”


    谢柔徽回眸,视野里有一抹青衫,长身玉立,静静地站在门槛后。


    她向母亲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扬起笑脸,向那道身影走去。


    他面上的神情一如往常,沉静温柔。


    谢柔徽揉着肩膀娇嗔:“哥哥怎么喝醉了酒便咬人?我回去后肩膀疼得厉害,揭开衣裳一瞧,真是吓了一跳。”


    柳显章歉意道:“对不住,昨夜贪杯喝醉了,肩膀还好吗,用不用敷药?”


    谢柔徽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个牙印。”


    柳显章低眸,视线寸寸扫过,没有在她脸上发现任何异样。


    她昨晚喝醉了,似是完全忘记了那时发生的事。


    谢柔徽黑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忽然坏笑一声,将柳显章推到门后,抓起他的手臂,褪去碍事的宽大长袖,低头咬住。


    再次抬起头,上面留个深深的齿痕,圆溜溜的,能看出她的牙齿很齐整。


    柳显章笑着看她。


    她哼了声,笑道:“算我还回来啦。”


    她向来不记仇,因有仇当场就报了。


    柳显章垂下手臂,用袖子遮住了她留给他最后的印记。


    “谢家的祖宅被我买了下来,你们若不介意便先住进去,我已经和车夫打好招呼了。”


    “只是你们两人独自在外生活,实在危险。”


    “看家护院、起居服侍、账务记录、杂物清理等都需要人手。”


    “我给你指了些得力的下人,都是原在我那院里伺候的人,能信得过。”


    “还有,我看玉茉那丫头伺候你用心,也就一同随你去吧。”


    谢柔徽想了想,道:“梳儿的腿伤也快好了,就让她跟我一起坐车走吧。”


    柳显章怔了下,同意了,“好,有合适的人选你都可以讨走,随你喜欢。”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纸交由给她。


    “这是柳家原定出给你的嫁妆,我又添了些。”


    “还有原先给了你的地契田产也一同带走。”


    “在外生活处处都需要钱,这些能保证你和颜娘子自力更生,不必再仰仗旁人。”


    仅仅不过半日。


    他从容不迫地为她谋划好了去路,让她无忧无虑地踏出柳府,不必为了前程东奔西顾,不必为了生存而去攀附旁人。


    即使她马上要嫁入宋府,于亲缘上与他从此再无瓜葛。


    他还是悉心为她铺好了路。


    谢柔徽攥着那一叠厚厚的纸,狼狈垂首,遮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开口,却掩不住浓重的鼻音,吸了吸鼻子,对他千恩万谢。


    柳显章笑着摸摸她的发顶,“一路小心,若有事便遣玉茉来找我,这段时间我都在。”


    谢柔徽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马车。


    柳显章站在门前目送她们离去。


    她搬离了柳府,下月也即将出嫁。


    但没关系,一切都还不晚。


    他会慢慢证明,他才是为她遮风挡雨,唯一能全心信赖的依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颜镜棠携一纸和离书出了柳府, 同时带走了那即将成婚的女儿。


    此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成为了涁州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比起颜镜棠自请下堂,人们更愿意相信是颜镜棠惹恼了柳同勋, 这才惨遭被休弃。


    颜镜棠虽美艳无双, 可她毕竟不是碧玉年华的小姑娘了, 还二嫁过,怎么可能会主动离开柳府那个舒适的富贵窝。


    说着说着便提及了她那待嫁的女儿。


    酒馆茶肆里的闲汉们嘴上没个把门的,以富贾权贵们的私事为噱头, 在酒桌上插科打诨, 酒酣耳热之际渐渐将话题带到了下三路, 丝毫没有顾及那女孩的清誉。


    一直不动声色的柳府这时却突然派出了人手,几乎以强硬手段压下了涁州城内的谣言,使得再也无人敢在外胡说八道。


    柳泽盛听说了此事,与庞氏戏谑道:“我那大哥一向优柔寡断,该狠的时候狠不下心。”


    “要依我看, 那女人嫁进来却还敢惦记前头那位,如此不忠不贞,就应该先拖到祠堂里请族老们裁定,然后黥面刺个淫字,再将她休了, 让她在永世抬不起头来才好。”


    他漫不经心地说出如此恶毒的话,眼睛却全程盯着庞氏。


    庞氏在他的威压之下哪敢有二心,头越伏越低,下巴几乎戳到胸口, 含糊应是。


    柳泽盛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轻敲,“也不知那母女二人身上有什么古怪, 迷了个老的,还捎带个小的。”


    “我那侄儿向来对府里的琐事漠不关心,这次竟为着那小姑娘着想,堵了城中人的口,不许他们乱传。”


    庞氏听到这抬起头道:“我听说他还将不少下人的身契给了过去。”


    柳泽盛哼道:“何止,还有那大宗的嫁妆,数不过来的田契房产,哼!真是将她当成亲妹妹了,纵是府台的千金出嫁,也没这么大的排场。”


    庞氏附和:“她既然跟颜镜棠走了,便不能算作柳家人了,那些东西不能白白便宜了她。”


    只是庞氏虽执掌中馈,却是一介女流,不好与侄子直接面谈。


    而那柳同勋每日潦倒度日,听说后也只挥挥手,“随她们去吧,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及她们的名字。”


    柳泽盛一揖笑着退出来,在肚子里暗暗唾骂他无能,然后将长子唤来,私下商量一番,便一齐去找了柳显章。


    柳显章在堂屋招待了两人。


    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义正言辞。


    其实说到底,无非是要将谢柔徽的嫁妆要回来。


    “颜镜棠已拿了和离书走人,你父亲也给了她补偿,足够她们母女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何必搭上那大宗的家产?”


    “她们自愿出府,就不能再算是柳家的人。”


    “显章你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可是从此坏了规矩怎么办?族里长辈对于此事也是颇有微词。”


    柳奕昌见缝插针,“大哥你怎么做事之前都不与人打个商量,最近本就生意不好,又骤然多出一笔这么大的支出,更是雪上加霜了呀。”


    柳显章却没有与他们解释的意思,坐在阳光里淡淡道:“柳家偌大的家业,难不成就靠着她那点嫁妆过活了?”


    “我动的不过是自己名下的一些边角,微乎其微的东西罢了。”


    “大哥此话差矣!”柳奕昌梗着脖子激动道:“既是一家人怎么还分你我,祖母过世前明确吩咐了不许轻言分家,就是担心财力流失,家产被有心人觊觎了去,大哥不仅提防着自家人,还将家产拱手让给外姓旁人,难不成是想掩人耳目,借此将公中的财物改换门面收入自己的囊中?”


    “奕昌住口!你怎么能胡乱揣测你的兄长!他不过是行事冲动了些,欠了考虑,怎么可能是有了异心?”


    柳泽盛看似训斥亲儿,可句句带刺对着柳显章而去,“显章啊,你的弟弟口无遮拦,你别见怪,他虽话说得难听,却很在理,对不对?若是府里每个人都如你这般,那府里的规矩不就形同虚设,大家伙全都乱了套了?”


    柳显章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抛出一个比他们的借口更冠冕堂皇的借口。


    “若她顺利嫁过去,从此以后便成了宋府的少夫人。”


    “宋瑛的名号已不用我过多介绍了。”


    “就说涁州城内,能与宋家攀关系的有几人?不过使了这点嫁妆就与未来的宋府少夫人有了交情,还算我们占了便宜。”


    “再说方才二弟误解我以公谋私……”


    “咱们可是一家人,我怎么会为了一己私欲就做出六亲不认,悖逆人伦的恶事呢?”他看向柳泽盛,眼眸锃亮,“叔父,你觉得侄儿说得可对?”


    柳泽盛心虚地笑:“你这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他这个侄儿,早慧聪颖,行事总是不按常理来,与那直心眼直肠子的父亲不同,城府颇深,让他防不胜防。


    此时,他看着对方涵养极佳面露微笑,偏偏那一抹薄淡的笑弧又饱含深意。


    不动声色间,他被侄儿攻心,杀得片甲不留。


    须臾,柳泽盛便出了一身的汗。


    聪明人之间往往不需太多交谈,只消几个眼神便大致明白了对方什么用意。


    柳奕昌尚且摸不着头脑,只左顾右盼,纳罕着好端端的怎么两个人突然就不说话了。


    柳泽盛脸色极差地对他道:“你先回去。”


    “啊?”柳奕昌不解,反问:“可咱们来之前不是说好要……”


    “我叫你回去!”


    “……是。”柳奕昌不敢顶撞父亲,心有不甘地退了下去。


    堂屋内便剩下心照不宣的二人。


    事到临头,柳泽盛也不与他套话了,言简意赅道:“我当时做得隐秘,原本不应被人发觉。”


    柳显章启唇轻笑:“只要有人参与,再精心谋划也难免留下痕迹。”


    当年柳家那宗绑架案闹得沸沸扬扬。


    柳家长孙九死一生,竟从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手里活着回来了。


    每每想起此事,柳泽盛都恨得牙痒痒。


    但凡当时没出那个纰漏,事就成了!


    怎么还有柳显章今日的兴师问罪。


    就连柳显章也叹道:“叔父百密一疏,忘记了那山匪的贪婪,竟以为他们能与你讲信用。


    “若有利可图,他们怎么可能白白浪费到手的赎金?”


    说起来柳泽盛也悔得直拍大腿,“我当时就应该亲自动手,一刀做掉了你。”


    柳显章运道好,活着回来了,活着成为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柳显章从来没将他当作匹敌的对手。


    就连此刻谈话,他依然这么泰然处之,没有丝毫的激动愤恨之色。


    他淡淡说出了柳泽盛的心路历程,“后来叔父怕事情败露,便派人将那匪首与其家人先后灭口,又一直暗中查探那小厮的下落。”


    说起来,那小厮一直是柳泽盛多年的心病。


    那小厮似是早有预料,拿了好处便溜之大吉,连家中瘸腿的老娘都顾不上管了。


    往后数年,他就像是从世上凭空消失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柳泽盛十分诧异,一个大活人,竟能一直没露过面,甚至怀疑他是逃到了深山老林里隐居了。


    不过若真是那样就好了,他也不必因此而担惊受怕,夜夜难以安眠。


    柳显章见他冥思苦想的样子太过可怜,便好心为他揭晓了谜底。


    “不怪叔父派出那么多人却一直没能搜查到他。”


    “他作为唯一潜逃在外的人证,其实很早以前就落在了祖母的手中。”


    柳泽盛大惊。


    因绑架案发生后,柳老夫人似乎一直没能寻到真凶,只用雷霆手段重罚了看守不力的下人们,然后便没有了后话。


    就连他们面对面时,柳老夫人都没有露出半点已知晓真相的神情。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得以瞒天过海,还暗自松了口气。


    谁知柳老夫人竟早已知道他是主谋了。


    那么多年,她面不改色地关心他,关心他的子嗣,心中又在想着什么?


    可是失望?


    他最怕柳老夫人对自己失望。


    猝不及防知晓当年一切的柳泽盛塌了肩膀,脸色灰败。


    柳显章看着他,继续道:“祖母一抓到那小厮就审问出了绑架案的幕后主使,怒火攻心,马上便要去唤来官府的人。”


    “是我拦住了祖母。”


    柳泽盛眯了眯眼,向他看去。


    柳显章漫不经心地笑:“我父亲游手好闲惯了,当不了家,管不了事。”


    “而家中的生意又一直由叔父亲自打理,若贸然将叔父处置了,不仅柳家的名声受影响,生意上也会一落千丈。”


    “我便请求祖母先不要声张。”


    “祖母考虑了很多,最后不得不答应了我。”


    “只是她将那名小厮和一干物证都交给了我,让我以备不时之需。”


    柳泽盛含恨咬牙。


    这是何等的心机。


    能让一名刚从死亡边缘逃回的少年隐忍不发,设下圈套引他上钩。


    就是等着这一日,数年的时光足以磨灭他对柳显章的防备。


    而柳显章却羽翼渐丰。


    在他始料不及时,柳显章便刺出致命的一击。


    祖孙俩一起图谋,图的不仅是他的命,还有他半生投注在柳家的心血。


    他年长柳显章几十余年,竟反被利用了?


    他这年轻的侄儿,手握着他的把柄,唇角含笑:“叔父莫怕,你若锒铛入狱,于我毫无益处,其实只要叔父合作,我便不会让此事泄露出去。”


    柳泽盛问他:“你想做什么?”


    柳显章不紧不慢地说:“我这次回来,发现叔父年事渐高,上次病后留了病根,一直没能好好休养,偏偏家里生意又不能缺了主心骨,叔父被迫每日操劳,实在辛苦。”


    “我便擅自做主,挑了几名得力的帮手来协助叔父,还请叔父悉心教导,若有用着不称心的,便与我及时说。”


    柳泽盛默不作声。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让这些新生的势力慢慢渗透进来,然后将他架空吗?


    偏偏他还毫无办法。


    但他看得清形势,从不与自己作对。


    既然局面不利于自己,他便低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再抬起头时,慈和地笑了,“好侄儿,如此体恤叔父。我这天天忙得没空休息,身边又都是些老面孔,确实时候领些新人来了。”


    他平静地同意了柳显章的说法,但心中另有一番计算。


    而方才被赶出门去的柳奕昌则脚步急促,鞋跟落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心里含着一股老大的怨气。


    即使成家了,父亲却依然没将他视作可以信赖的人。


    明明今日来前都说好了。


    父子俩唱双簧,抬出族老,那过世的祖母做文章,非得逼迫柳显章退步不可。


    可父亲却又临阵倒戈,将他赶出去不说,还要与柳显章私下说话。


    有什么是他这个亲儿子听不得的?


    也是,柳显章是谁啊,被点了探花,光宗耀祖。


    他不过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中的废物罢了。


    他闷着头进房,待看到房里场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那新婚的妻子涂脂抹粉,珠翠琳琅,看着竟要出门。


    柳奕昌不由得怒道:“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而厉湘行自从上次被他撞破后也不收敛了,屡次明目张胆地私会情郎,“是啊,你知道我去见谁还问这些?”


    柳奕昌看着她出门的背影气得浑身哆嗦。


    奸夫□□,合力欺辱他。


    要知道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只有提刀将二人砍死了,方解他心头之恨。


    他霍然起身,叫亲随跟上来,与厉湘行几乎前后脚出了门。


    厉湘行是柳家的二少夫人,背靠娘家万兴钱庄,何等尊贵,出入动辄十数名仆役簇拥。


    而这次,她仅仅乘了一个不起眼的青灰小轿,还悄悄从柳府后门出去。


    行事这般隐蔽小心,柳奕昌几乎可以断定她是去干什么。


    他也只带了一名家仆,免得人多口杂。


    他丢不起人。


    跟着那轿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街角处。


    他原处等了会儿,眼睁睁瞧着厉湘行低头走到巷子里一个隐蔽的小木门前,抬手理了理鬓发,一副春水泛滥的模样进了门。


    □□!


    他咬牙怒骂,站在车顶上偷觑。


    时值傍晚,小院里的房子点着灯。


    可等厉湘行一走进去,屋内的火烛就扑的熄灭了。


    可见是一进门便忍不住了!


    这对狗男女!


    柳奕昌忍无可忍,让亲随在马车旁候着,脚步匆匆地奔向那小院,临近门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定睛一看,一块沉重的青石砖,当不当正不正的放在路中央。


    嘿,正好用得上!


    柳奕昌捡起来掂了掂,沉得往下坠,觉得趁手,便将其揣在怀里,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木门虚掩着,被他推开时吱呀一声。


    好悬没惊动屋檐底下望风的小丫鬟。


    他从角落翻过去,捂着那小丫鬟的嘴便逼问:“你主子人呢!”


    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胡乱指着房里。


    “闭紧了嘴,若敢出声,爷连你一起弄死!”


    小丫鬟闭着眼睛点头。


    柳奕昌便将她推开,贴着窗口偷听。


    架子床嘎吱乱晃,女人柔媚的呻|吟声若有若无地传出来。


    柳奕昌一愣,怒气喷薄而出,想也不想地走到正门处一脚踹过去。


    他以为闯进门便会看到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


    可恰恰相反,甚至在他进门的一瞬间,那唯一的声响都消失了。


    屋内安静得诡异。


    黑灯瞎火的,他不可能一路摸到床上去逮人,只好先勉强找到桌子,点了火烛,将怀里的沉甸甸的砖头一并放在桌上。


    按理说这样大的动静,屋内人不可能听不到。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确定那厉湘行进了屋子,只好按捺住麻酥酥起寒意的后脊,撩开帘子欲进内间。


    而他一迈进门便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条绷成弓形的腿,往上看去,竟是个倒地不起的男人,模样依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凑近细瞧,那男子肤色颇为白皙,是被他酸妒称为小白脸的妻子的情郎。


    而这个男人的头部赫然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汩汩出血,眼看人已经没气了。


    他唬了一跳,即刻退出,慌乱地往门口冲去,就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轰然砸落。


    他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


    但他没有立即晕死,还保留着一线清明,只说不出话。


    偷袭他的人站在背后,静静听了会儿,见他还有气,便将他用力往里拖拽。


    这一动手,便暴露了性别。


    对方手掌细瘦,力气不大,矮身搬运他时也难免有呼吸声。


    明显是个女子。


    柳奕昌差不多猜出是谁,心中大骇,闭住呼吸,决定装死。


    对方累得呼哧粗喘,将他们二人拖到一块,然后走到桌前,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然后走了回来。


    就在柳奕昌反应到她去取了什么时。


    青砖朝着脑后的方向重重砸下。


    血肉横飞。


    一个伤在脑侧,一个伤到脑后。


    凶器在各自的手里,斗殴而死。


    两人的怀里还被塞入了几张纸,涉及赌债。


    其他痕迹都被收拾干净。


    柳奕昌成婚后也时常流连花街,偶尔外宿。


    所以他三四天不着家也没什么稀奇的。


    连庞氏都没放在心上,反过来还去安慰了柳奕昌新婚的妻子。


    “男人在外应酬难免的事,你别瞎想。”


    这种话厉湘行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一笑置之。


    其实庞氏这样说,不是关心儿媳,而是怕儿媳心里有怨气。


    万一儿子回来了,儿媳将怨气发在他身上怎么办?


    她这个做婆母的,自然是两边劝和着。


    只是柳奕昌出去时间久了,庞氏也难免有气,不气儿子不着家,而是气恼儿媳太无能。


    怎么柳奕昌宁愿出去找妓子都不与妻子亲近?


    还不是她讨好不了夫君,留不住人?


    庞氏便在心中打算着,等过几日的,再给儿子纳上几房美貌小妾。


    儿媳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敢明晃晃的拈酸吃醋。


    二房也得早些添丁,增点热乎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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