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至少仍然可能藏在图书馆某本书里,后者却每天都在礼堂、走廊与公共休息室中迅速减少。圣诞舞会的公告只贴出了三天,四年级以上学生之间原本稳定的交往秩序便发生了许多不便公开承认的变化。平日从不在早餐前梳头的人开始提前半小时起床;过去认为舞蹈属于一种没有实际用途的移动方式的人,忽然向同学打听华尔兹究竟需要几只脚;几封写着邀请的纸条被猫头鹰从礼堂一端送向另一端,飞行距离不足三十英尺,却仍然坚持从天花板下方绕了一圈,以证明这件事足以使用正式邮件。
第一次有人在早餐时收到舞会邀请,礼堂里有近半数学生停下了刀叉。那只猫头鹰把淡蓝色信封投进一名拉文克劳女生的麦片粥,随后落在银壶边等待回信。女生从牛奶里捞出信封,看完以后脸红了;寄信的男生坐在同一张长桌六个座位以外,装作正在研究果酱配料,却把罐子拿倒了。五分钟以后,第二只猫头鹰把一张写着“愿意”的便笺送回去,并在途中撞上漂浮的蜡烛。
“他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哈利问。
“因为那样需要亲口说。”罗恩回答。他最近在舞会问题上获得了许多没有经过实践的知识,说话时已经带上一种理论专家特有的沉重,“写下来只需要担心她拒绝。走过去还要亲眼看见。”
“最后不还是会看见吗?”
“会,但那时候猫头鹰已经替你承受了最困难的部分。”
赫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知道,被邀请的人也会亲眼看见寄信的人吧?”
“所以他坐在六个座位以外。”罗恩说,“那是一段有助于恢复尊严的距离。”
哈利原本觉得这种做法十分荒谬。一天以后,他开始认真考虑海德薇是否愿意在礼堂里飞一段不足四张长桌宽度的路。
德拉科没有考虑猫头鹰。
他在公告贴出的当晚便写信给纳西莎,第二天早晨收到一卷深色礼服布样、三本本季男式礼服册与一封长达四页的回信。纳西莎显然认为一个十四岁男孩第一次参加正式舞会,属于足以调动马尔福家至少两名裁缝与一只专门递送配饰的猫头鹰的重要事件。她对德拉科已有的黑色礼服提出了七项修改建议,又以一种非常温和、因而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明,银灰色领巾与西西莉亚惯常穿着的浅色礼服更相称。
卢修斯在信末另添了一行字:不要使邀请听起来像一项家族决议。
德拉科把这句忠告看了两遍,认为父亲最近在失去黑魔标记以后,的确发展出了一些不必要的新谨慎。他当然没有准备把邀请说成家族决议。家族决议需要讨论、投票与正式记录,而西西莉亚作为他的舞伴,在德拉科看来更接近一种从多年相处中自然产生的安排。他们从一年级起便在同一张长桌吃早餐,彼此知道对方大部分不必说出口的习惯,共同经历过密室、摄魂怪、世界杯营地与一次长达两周的暑假旅行。若圣诞舞会要求每个人选择一名能够在音乐响起以后准确理解自己下一步要往哪里走的人,这件事甚至不需要选择。
它只需要通知。
德拉科并未立刻通知西西莉亚,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一份合理安排在正式提出以前应当排除所有可能造成不便的细节。他先向级长确认开场舞以后普通学生从哪一侧入场,又从一张往届舞会座次图里找出斯莱特林最可能被安排的位置;他让家里送来两双礼鞋,比较哪一双在大理石地面上转身时声音更轻;他甚至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下舞会当天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的时间顺序,包括晚餐前换礼服、提前十五分钟抵达门厅,以及若西西莉亚忘记佩戴手套,应当由谁回地窖取。
潘西看完那张纸,在“七点四十五分抵达门厅”旁边加了一句:邀请舞伴。
德拉科把她的字划掉。“顺序错了。”
“我也觉得。”潘西说,“一般应当提前几周。”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需要写在当天安排里。”
“那么你已经问过她了?”
德拉科停顿了极短的一下。“还没有。”
潘西把羽毛笔放下。达芙妮原本在旁边翻看礼服图册,也抬起眼睛。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炉静静燃烧,湖水从窗外流过,几条鱼贴近玻璃,仿佛连黑湖里的生物都认为接下来的答案值得等待。
“所以,”潘西说,“你已经决定她穿什么颜色、你们几点到、坐在哪里、跳完以后从哪一边离开,甚至准备了她可能忘记的手套。”
“她不会忘记手套。”
“但你还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西西莉亚不会反对。”
“这不是同一句话。”
德拉科看向她。潘西很少在这种问题上使用近似赫敏·格兰杰的语气,这使忠告本身显得更加令人不适。“我们认识三年了。”他说。
“认识三年的人也需要被邀请。”达芙妮说,“否则婚礼请柬只要写‘你知道日期’就够了。”
“这不是婚礼。”
“那应该更容易问。”
德拉科收起羊皮纸,决定不再接受来自两名尚未确认自己舞伴的人的邀请建议。他仍然认为整件事没有她们说得那么复杂。西西莉亚喜欢明确、完整、不会浪费时间的安排;他已经准备了一份这样的安排,甚至留下了两种领巾颜色供她选择。至于那句被潘西认为必须单独说出口的话,只要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她就可以。
哈利没有准备礼服、座位或任何能够写在纸上的顺序。
他只准备了一句话。
“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舞会吗?”
这句话共有十五个字,不包含任何复杂咒语,也不要求他判断风向、桥面转速或一座古代钟塔准备从哪个方向把他甩下去。哈利在格兰芬多男生寝室里对着床柱说了四次,第一次太快,第二次听起来像在质问床柱为什么不参加,第三次中间忘了“和我”,第四次终于足够正常,却被刚从盥洗室出来的纳威听见。
纳威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牙刷。“床柱答应了吗?”
“我在练习。”
“哦。”纳威理解地点头,“那你应该先确认它没有别的舞伴。”
哈利觉得这项建议在目前的情况下并不完全无用。
接下来两天,他至少有六次机会单独向西西莉亚开口。星期一早晨,她在门厅检查一枚前行之针为何短暂偏向西侧;哈利走过去,刚说“关于舞会”,巴格曼便从楼梯上下来,热情地通知他第一场勇士舞步训练将在下周开始。星期一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同一排书架后方寻找方向魔法资料,西西莉亚问他是不是有事,哈利看见平斯夫人从她身后出现,最终说自己在找一本书。平斯夫人要求他说出书名,他临时回答《舞蹈中的方向与重心》,结果真的得到一本,并被迫借走。
那本书共四百二十页,前两百页都在解释巫师舞蹈为什么不应依赖漂浮咒。赫敏认为这至少证明他的失败具有一定教育价值。
星期二午后,哈利在庭院看见西西莉亚独自站在回廊下。雪刚停,石面留着很浅的白,四周没有德拉科,也没有任何赛事工作人员。他走过庭院,在距离她不到十步时开始默念那句话。西西莉亚抬头看见他,正要开口,一只猫头鹰从他们之间低低飞过,把一封舞会邀请投进旁边男生的围巾。收信的人发出一声惊叫,寄信的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头,半个庭院随即开始围观。哈利在混乱里站了几秒,问西西莉亚雪是不是很冷。
“通常是。”她说。
哈利回到公共休息室以后,罗恩听完整个经过,认为他下一次最好不要从天气开始。
“我没有准备从天气开始。”哈利说。
“但你结束在天气上了。”
“至少他说话了。”赫敏说。她在写古代魔文作业,语气像在为某种恢复缓慢的病人记录微小进展。
“我平时也会说话。”
“平时你说得太多。”
“为什么邀请一个我认识的人比参加第一项还困难?”哈利问。
“因为第一项里没有任何一座桥可以拒绝让你踩上去。”罗恩说。
“它们一直在拒绝。”
“但它们不会在拒绝以后每天和你一起吃早餐。”
哈利发现罗恩在没有亲自实践的领域里总能表现出一种令人恼火的洞察力。他低头翻开那本《舞蹈中的方向与重心》,看见第三章标题是“邀请:将选择交予另一人的古老礼节”。正文第一句写道:一份邀请首先必须具有明确的疑问形式,否则它只是一项由说话者单方面宣布的计划。
哈利把书合上了。
“有用吗?”赫敏问。
“它开始说教了。”
“那说明有用。”
到了星期三,哈利已经不再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他决定第二天早餐以后直接去斯莱特林长桌旁,无论德拉科是否在场,无论礼堂里是否还有别人,也无论猫头鹰准备把多少封信丢进多少只碗。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罗恩与赫敏时,罗恩表现得像哈利刚刚宣布将在没有扫帚的情况下再次进入钟塔,赫敏则说这本来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简单的办法通常也会出问题。”哈利说。
“那是因为你经常在开始以后临时改变它。”
“这次不会。”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程。四年级原本应当参加黑魔法防御术的时间因为新教授尚未确定而空了出来。小巴蒂·克劳奇被捕以后,邓布利多没有急于聘请一个临时人选;每周空出的那节课被分配给自习与由其他教授轮流主持的实战练习。这个星期的练习安排在下午,早餐以后,学生们第一次拥有了一段没有作业能够合理解释去向的空闲。
这使礼堂里的人比平时离开得更慢。
哈利原本希望至少等到四张长桌空下一半,可斯莱特林学生似乎忽然对早餐产生了比往常更持久的感情。潘西喝完一杯茶,又为自己倒了第二杯;布雷斯把一份《预言家日报》从国际版看到分类广告;德拉科坐在西西莉亚旁边,手边放着一卷系有银绿缎带的羊皮纸,看上去不像偶然留下。
“他也准备今天问。”赫敏低声说。
“不一定。”罗恩说,“也可能那是一份遗嘱。”
“为什么是遗嘱?”
“因为哈利准备过去。”
哈利没有听完。他从格兰芬多长桌后站起来,绕过两名正在讨论舞会礼服的六年级学生,穿过礼堂中央。每走一步,他都觉得原本在寝室里只有十五个字的句子正在增加重量。西西莉亚先看见他。她把手中的面包放下,浅蓝色眼睛安静地望过来,等待他说话。
德拉科也抬起头。
“早上好。”哈利说。
“早上好。”西西莉亚回答。
这原本不在那十五个字里,却还不算严重偏离。哈利看了德拉科一眼,德拉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平静得令人更加无法忽视。
“你上午没有课吧?”哈利问。
“没有。”
“我也没有。”
“我知道。”
附近几名斯莱特林学生已经停止了自己的交谈。潘西端起茶杯,杯沿却没有真正碰到嘴唇。隔着一条过道,罗恩与赫敏也在看这边。哈利知道再继续确认课程安排,他很快就会问到午餐吃什么。
“我是说,”他重新开始,“圣诞舞会那天我必须参加开场舞。”
“是的。”
“还必须带一个舞伴。”
“公告上写了。”
“我没有舞伴。”
西西莉亚等了一会儿。“我也没有。”
事情已经走到距离正确句子只剩一步的位置。哈利甚至能够听见那本借来的舞蹈书在记忆里翻开,提醒他使用明确的疑问形式。
“所以,”他说,“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件事。”
潘西的茶杯终于碰到嘴唇,遮住了她的表情。
西西莉亚看着哈利。“解决什么?”
“舞伴。”
“怎么解决?”
“就是——”哈利感到那十五个字正在眼前完整排列,却没有一个愿意从嘴里出来,“我需要一个舞伴,你也需要一个。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而且你至少不会因为我是勇士一直问钟塔的事。我也不会在意你是不是会跳舞。你会跳,所以这不是问题。我的意思是,即使不会也不是问题。”
西西莉亚听得很认真。“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参加。”
“这是邀请吗?”
哈利终于遇见了一个可以直接回答的问题,却在回答前停住了。他知道自己本来就是来邀请她的,也知道方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绕着这个意思打转。可当“邀请”两个字由西西莉亚说出来时,他忽然觉得如果立刻承认,先前那些语无伦次的话就会变成这份邀请的正式内容。
“应该算是。”他说。
“不算。”德拉科在旁边开口。
哈利转过头。“我没问你。”
“你也没有真正问西西莉亚。”德拉科说。他把那卷系着缎带的羊皮纸放到桌面中央,声音仍旧平稳,像是在指出一份作业缺少标题,“你只是通知她你缺少一个舞伴,然后建议她负责解决。”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说‘一起解决这件事’。”
“至少我在问她。”
“你没有使用疑问句。”
哈利很想知道德拉科是不是也读过那本令人厌烦的书。“那么你准备怎么问?”
德拉科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他转向西西莉亚,把羊皮纸上的银绿缎带解开。那并不是一封邀请,而是一张绘制整齐的舞会安排。上面从礼服色彩、入场时间、座位位置到开场舞后的路线一应俱全,边缘还附着两块能够随着光线变化显出不同深浅的布样。
“你应当和我一起参加舞会。”德拉科说。
哈利看着他。“这就是你的疑问句?”
“我没有必要把已经明确的事说成疑问。”
“那你刚才为什么批评我?”
“因为你的安排既不完整,也不合理。”
“你的安排里根本没有问她。”
“我们认识三年多。她知道我不会让她独自处理礼服、座位和时间。”
“她也没让你处理。”
“西西莉亚不喜欢临时决定。”
“所以你替她提前决定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没有真正提高,却使周围变得越来越安静。斯莱特林长桌附近已经没有人假装自己仍在进行原先的早餐。布雷斯把报纸翻到下一页,眼睛却停在同一行;潘西放下茶杯,开始以一种近似观看实验的神情观察结果。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罗恩向前探身太多,差一点把袖口浸进南瓜汁,赫敏把杯子向旁边挪开,避免他为这场争论增加一件与主题无关的事故。
西西莉亚先看向德拉科的羊皮纸。那份计划十分完整,完整到仿佛舞会已经结束,而她只需要按照记录重新经历一次。她又看向哈利。哈利站在桌边,脸上带着刚从一场比预想更糟的战斗里出来的表情。他确实想让她与自己同行,却把原因说成两个人恰好都缺少舞伴,仿佛他们只是各自拿着一半无法使用的物品,合在一起便可以解决。
“你为什么认为我应当和你参加?”她问德拉科。
“因为我们之间不需要重新适应。”德拉科说,“我知道你的习惯,你也知道我的。我们一起参加过足够多的正式场合,暑假时也练过舞步。无论礼堂安排什么音乐,我们都不会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理由是方便?”
“是默契。”
“默契为什么会使我应当成为你的舞伴?”
德拉科停住了。他从未怀疑多年默契本身就是理由。它存在得太久,像斯莱特林长桌上西西莉亚总会坐在他附近的位置,像她喝茶时不加糖,像他在她没有理解一句话的人类含义时会替她指出。若还需要把这些事重新整理成一个能被说出口的理由,反而像在质疑它们是否足够真实。
“因为这本来就是最自然的选择。”他说。
“理所当然不能算理由。”哈利说。
德拉科立刻转向他。“那么你的理由呢?”
“我当然有理由。”
“是什么?”
哈利张了张嘴。
他可以说西西莉亚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可以说她不会因为他必须跳开场舞便把他当成一个突然值得关注的勇士,也可以说第一项结束以后,当他从医疗帐篷回到礼堂,他同样在寻找她坐着的位置。可这些话一旦放在早餐时数十道目光中说出口,便显得过于接近某种他尚未理解的答案。更重要的是,它们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信任与熟悉一定要变成一份舞会邀请。他想赶在德拉科之前开口,想让西西莉亚站在自己身边完成开场舞,却直到此刻才发现,“想要”与“理由”并不是同一件事。
“因为……”哈利说,“她不会介意我跳得不好。”
“你刚才说她会跳,所以不是问题。”德拉科指出。
“我还没说完。”
“你停了很久。”
“我在想。”
“这通常意味着还没有。”
“你自己的理由也只是方便。”
“我说的是多年默契。”
“把方便说得更长不会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西西莉亚看着他们。她最初以为两个人都准备邀请她,然而听到现在,德拉科说的是她应当接受一份已经完成的安排,哈利说的是他们可以共同处理各自缺少舞伴的问题。一个认为选择早已存在,因此无需再问;另一个认为自己正在给出选择,却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能够让她回答的话。他们争论彼此的理由,仿佛只要证明对方不够充分,自己没有说清的部分便会自动变得正确。
这使她越来越困惑。
“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和我参加舞会。”哈利与德拉科同时说。
“为什么?”
“因为——”
两个人又同时开始,又同时停下,随后看向彼此,像对方的存在才是这句话难以继续的主要原因。
西西莉亚等了几秒。“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德拉科说。
“我也知道。”哈利说。
“但你们说不清楚。”
“主要是他一直打断。”他们再次同时说。
潘西终于把脸转向另一边。她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咳嗽还是笑。罗恩则完全没有这种克制,他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发出一声被桌面压低的声音。赫敏仍然维持着严肃表情,只有嘴角不太配合。
西西莉亚把德拉科那份计划卷起来,用银绿缎带重新系好,推回他面前。“你们整理好自己想说的话,再来找我。”
“那么你现在没有拒绝?”哈利问。
“也没有答应。”
“你会看这份安排吗?”德拉科问。
“在你确认它是一份邀请,而不是我的日程以后。”
她站起身,将吃完早餐的盘子向前推了一点。哈利与德拉科仍站在长桌两侧,谁都没有为她让出最方便的方向。西西莉亚看了一眼他们之间不足两英尺的空隙。
“现在可以让我出去吗?”
两个人同时向旁边退开。
她从中间走过去,浅色长发在校袍后方轻轻晃了一下。礼堂里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交谈直到她走出门口才慢慢恢复,然而声音里已经多出许多压低的笑。哈利站在原处,第一次清楚理解到一份不能算作邀请的邀请,即使没有被拒绝,也不会因此接近成功。德拉科低头看着被重新卷好的计划,发现潘西在缎带下方又塞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请使用问号。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问。
“在你证明需要它的时候。”
格兰芬多那边,罗恩已经把哈利拉回长桌。“我以为你准备直接问。”
“我也以为。”
“那你为什么说‘一起解决’?”
“因为当时听起来很合理。”
“听起来像你们准备共同处理一只堵住盥洗室的巨怪。”
“至少巨怪不会要求我说明理由。”
赫敏把那本《舞蹈中的方向与重心》推到哈利面前,翻开第三章。哈利看了一眼熟悉的句子:“一份邀请首先必须具有明确的疑问形式。”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
“书星期一才到期。”赫敏说,“你还有时间重读。”
整个上午,这场没有产生任何舞伴的邀请迅速传遍了城堡。消息在传播途中得到许多修正:有一版声称哈利与德拉科已经在礼堂为西西莉亚决斗,使用的武器是餐刀;另一版说西西莉亚要求两个人分别提交十英寸长的申请论文;最接近事实的版本反而最少有人相信,因为大多数学生认为不可能有两个人在准备了数日以后,仍然没有真正问出“你愿意吗”。
塞德里克在赫奇帕奇长桌末端看见了整件事。
他坐得离斯莱特林不近,也没有听清最初几句话。哈利走过去时,他正在替一名三年级学生修改草药学论文,只在周围忽然安静以后抬起头。德拉科展开那张过分完整的羊皮纸,哈利站在桌旁越来越像一个忘记咒语的人,西西莉亚则先后问了几个问题,最终把计划卷回去,从两个人中间离开。
塞德里克没有参与,也没有在她离开礼堂以后立刻追上去。他甚至没有询问旁边的人发生了什么。早餐结束后,他仍然把论文最后两处错误改完,告诉那名学生月长石粉不能与潮湿根须同时加入,因为“都会变灰”不是它们能够互相替代的充分理由。直到收起羽毛笔时,他才朝礼堂门口看了一眼。
他明白哈利与德拉科想要做什么。
也大致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成功。
午后,轮值教授安排的黑魔法防御术实战练习在旧决斗教室举行。麦格教授负责这一周,她没有试图临时补足黑魔法理论,而是让所有人练习在狭窄空间中保持护盾。教室中央升起十几面不断移动的木板,学生必须一边避让,一边挡住从不同方向飞来的软垫。罗恩在第三轮被一只靠垫从侧面击中,整个人跌进帷幕后方;哈利用护盾弹开两只,又被第三只打中后脑。德拉科表现得比大多数人稳定,却因为转身时仍在思考一个合适的疑问句,被一只印有黄色花朵的坐垫正面撞上胸口。
麦格教授看着他从地上捡起坐垫。“马尔福,你的注意力在哪里?”
“暂时不在教室里,教授。”
“我看出来了。请在下一只坐垫抵达以前把它找回来。”
西西莉亚没有与他们分在同一组。她结束自己的练习以后,独自去图书馆归还两本关于前行之针的参考书。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城堡被午后很淡的光照着,石墙边缘浮出一种近乎银白的颜色。她从图书馆出来时没有立刻回地窖,而是沿四楼长廊慢慢向前。早餐时那场交谈仍留在她心里,不像争吵,也不像邀请,更像两个人同时把一件尚未弄明白的东西递给她,并要求她替他们确认它是什么。
她不讨厌舞会。也不反对与哈利或德拉科一同参加。真正令她无法回答的,是他们都没有把问题完整交到她手里。德拉科已经替她写好了答案,哈利则把答案藏在一连串说明后面,自己也不肯承认它确实存在。西西莉亚能够替别人解决许多更危险的事,却不能替他们决定一句话究竟想表达什么。
四楼尽头的楼梯刚刚转走。她在窗边停下,等它重新回来。
塞德里克从另一侧走廊出现。
他手里没有花、信件、礼服布样或任何能够证明自己提前准备过的东西,只抱着两本草药学书,校袍袖口沾了一点温室泥土。他显然刚从斯普劳特教授那里回来,看见西西莉亚时脚步没有改变,只像过去几周里许多次普通相遇那样走到她身边。
“楼梯又走了吗?”他问。
“它认为我们可以多等一会儿。”
“它最近对时间很慷慨。”
两个人一起望着对面空下来的石台。下方数层楼梯缓慢移动,木质扶手在空中划出沉静的弧。城堡里远远传来实战教室的碰撞声,一只黄色花纹坐垫从半开的门里飞出,又被麦格教授召了回去。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那只坐垫消失的方向。“上午的事解决了吗?”
“没有。”
“他们邀请你了吗?”
“哈利认为应该算。德拉科认为不需要问。”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不明显,也没有评价任何人。“你准备等他们重新问?”
“我让他们先想清楚。”
“那么在他们想清楚以前,我可以问吗?”
西西莉亚转过脸。
塞德里克也看向她。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因为哈利与德拉科上午的争论表现出急迫,也没有把这次偶遇说成某种等待已久的时机。他只是站在一扇落着冬日淡光的窗边,以一种比谈论星仪稍微认真、却仍然自然的语气问:
“西西莉亚,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圣诞舞会吗?”
问题很短。
没有附带计划,也没有先说明他们认识多久、彼此是否足够熟悉,更没有把另外两个人尚未成功的邀请当成理由。塞德里克并未告诉她应该答应,也没有暗示拒绝会带来什么。他只说出自己想与她一同参加,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完整地留给她。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这是一整个上午里唯一真正允许她回答的问题。
“愿意。”她说。
塞德里克的眼睛很轻地弯起来。“好。”
这句回答同样很短。他没有表现出胜过谁的得意,也没有立刻开始解释舞会当天的安排,只从怀里的书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西西莉亚看了一眼,以为那也会是一份计划。
“这是什么?”
“斯普劳特教授让我交给庞弗雷夫人的温室清单。”塞德里克说,“我没有准备舞会计划。”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
西西莉亚想了想,觉得这件事确实应当按照这个顺序发生。
远处楼梯终于从另一侧缓慢转回,在他们面前接上石台。塞德里克先让她走上去,自己随后跟上。楼梯开始下降时,窗外细薄的阳光从两人身后移开,落在尚未融化的雪上。没有星仪发出声音,也没有前行之针留下新的痕迹;这不是比赛的一部分,至少此刻还不是。
它只是一份被完整说出口的邀请。
以及一个终于能够由西西莉亚亲自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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