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过后的卫缜陆陆续续听到了信徒的声音。
哪怕九州世家宗门几番净化，信徒们仍在黑暗隐蔽处阴暗爬行，用尽手段竭力祈祷，只盼能听到他的回应。
九州修士对他既畏且怯，因畏惧滋生出疯狂刻骨的恨意，暗暗思念他的只是少数中极少数。
但耐不住人口基数大。
——陛下，你人在何处？
——陛下，你救救我们。
——最忠心的信徒匍匐在你足边，献上鲜血淋漓的祭品，只盼这些祭物能满足你饕鬄般胃口。
卫缜发现也没剩几个正常人了。
九州失序，邪物横行，人祭也搞得肆无忌惮风风火火。
似仙都郡、陈留郡这等郡城，虽比不上灵天郡那般占尽九州气运，但有宗门及家族庇护，有夜游队维持秩序，已算是一方安稳之处。
在这些九州郡城之外，就是不加掩饰的血腥修罗场。
搞点儿什么活人献祭什么的，也不过是洒洒水寻常事，没什么人理会的。
更不用说那些个被打成邪教徒的前仙帝信仰者，个个更是肆无忌惮，十分会整花活。
白恶漠上，暗色的血蜿蜒从骨刀之上淌落，流淌一缕腥气。
高大男子匍匐跪地，额头贴地，鼻端嗅着骨刀散发出的血腥之气。
他所跪之处是一巨大法阵中心，以骨刀为笔，鲜血为颜料，在这苍凉的隔壁上绘制这么一副巨大的血色法阵。如此法阵，不知耗尽了多少生灵鲜血。
他口中呢喃，神态一片痴迷狂热，双目灼灼生辉。
良久，他一无所获，毫无回应。
男人蓦然以头碰地，磕出咚咚声音，目眦欲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是我为陛下所屠第二十九座城池了，陛下却仍不满意，不肯为我回应半点声音。”
“为什么？”
这般控诉时，男人又有些心虚，说是说陆陆续续的屠了二十九座城池，但这荒漠之地城池规模也不大，也就那么点儿人，不算很丰富祭物。
而他自己呢，一直也是个老实实在，只会内耗高要求自己的人。如今控诉完毕，男子心里亦生出惭愧。
高大男人：“是我不对！是我不够努力！”
“三十个，我马上筹谋献祭第三十个。”
南疆，少女一身斑斓祭祀服，清秀面容苍白出奇，双瞳漆黑如墨，那白净面颊涂了一层青草挤出来的翠绿汁液，好似一条翠蛇。
如今少女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浓浓的困惑不解。
攻下敌方城池之后，以一城性命为祭，顷刻炼化，由着一堆活生生人痛苦挣扎中化为干尸。而他亦照祭图仪式起舞，严格遵从，一丝不差。
仙帝却无回应。
少女蓦然伸手，将头发抓得鸡窝般乱糟糟，喃喃：“陛下仍无回应，他应当活着的，我隐有所觉，当不会错。”
一旁族长亲爹亦沉吟：“莫非是这些贱胚子不够尊贵，不若献些族中贵族，又或者加上你母亲。”
少女沉吟：“父亲所言甚是，不过我母亲只是区区药奴，本就卑贱，不过是父亲为造出我这般通神者精挑细选道具。说到尊贵稀罕，与我这个祭司血缘亲近，父亲是最好的。”
“还请父亲母亲，一起献祭。”
少女父亲年逾七十，白发苍苍，是不择手段阴狠奸雄，一脸惊恐。
少女母亲年轻貌美，目光痴傻，也已经不知晓害怕了，露出一种呆滞茫然笑容。
伴随少女催动法器，若干翠绿色暗影宛如藤蔓般冒出来，将二人这般缠住，拖曳吞噬，惨叫声渐渐低了。
母亲没疯时，曾搂着她说道：“小翠，小翠，我真希望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怕地方。你可知晓，不是所有地方，都会像这里一样。在我家乡，有八卦、有乐子，可以谈情说爱，有闲情逸致恨海情天，尤其孩子会跟父母计较闹别扭，而不是，一件工具。”
“同在九州，那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少女不懂这个女人叽里呱啦说什么，母亲没疯之前很是吵闹，疯了后总算安静了。
奇葩总是存在感比较高，更不必说卫缜如今身躯还很孱弱。
虚弱如他，能聆听到的声音要么距离近，要么波动强。
这会整花活儿奇葩总归是更扎眼些。
唯一可庆幸是，他身躯恢复了一些，已不必自动签契。
卫缜对这群神经病很是无感，过分诡异脑回路不好引导控制，更不必说如今他只能“聆听”，对于这些神经病祈祷渴求不能满足。
无能的前仙帝而已。
如此看来，卫苒只是想考个仙官，要求已是极清丽脱俗。
任谁都会开滤镜，卫苒这中上之姿评价也许还能往上提一提。
卫缜已拿起刻刀，继续刻小木人儿。
他顺手打开“聆听”技能，看一下孩子如今在干什么。
平时卫苒不是在修行，就是在处理县务，算得上个颇有上进心的好宝宝了。
如此这般，也在卫缜这儿刷了些满意度。
不过今时今日，卫苒并没有如此。
夜色如水，凉风习习，天空之中挂了一轮月亮。卫缜与她五识相通，也将周遭环境留意得很清楚。
他不觉轻轻一皱眉头，雕刻小木人儿的手指亦不觉微微一顿。
卫苒化出男相，携着栗子糕，竟一路向兰溪县边界结界而去。
卫苒目的是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卫苒竟离开结界，入了仙都郡范围以外的荒地。
如今九州失序，百鬼夜行，只要脱离郡县结界庇护，便会十分的危险。当然卫苒如今已是结丹修为，而且郡县附近一般并无太凶狠妖兽，对于卫苒而言，安全不是问题。
只是，卫苒要做什么？
卫缜不觉微微沉吟。
他这个妹妹，如一泓清水，一下子能见到底，至少对于卫缜而言全无秘密的。
可如今，卫缜倒是有些好奇。
不过很快，卫缜就明白为什么了，他看到了陈家人。
仙灵郡边界与线，陈静寒一行人满面风霜，这月余光景，个个疲于奔命，面上亦有几分憔悴之色。
陈静寒还活着，虽仍是一张死人脸，不过似也比从前添了几分精神头。
上次自杀未遂后，陈静寒求生的欲望倒是蹭蹭蹭的往上涨了，
一大家子能苟下来，主要靠偷渡，全程贴着仙灵郡边线走。仙灵郡结界对普通凡人作用不大，主要警示外来野修、妖兽。对于凡人，通常靠夜游队驱逐。
不过现在这档子光景，人手不足你懂的。
而且陈静寒的事，主城三家修士也知道一点儿，也不好下死手，驱走就是。
再来便是陈姝，她是仙花二品，也能战一战。加之那些顶级大妖兽，会刻意避开人类聚集大郡，陈姝实力杀些零星妖兽还是可以应付的。
虽如此，众人已是强弩之末。
卫苒掩于暗处，通身掩在漆黑的斗篷之中，一语不发。
卫缜很是欣慰，表示，长进了啊。
他并不介意身边之人心狠手辣，落子无情，战场之上，有时一些必要牺牲也是理所当然。
然则一群神经病寻着借口习惯性杀戮，制造恐慌，他也是半点都瞧不上。
卫缜愈发对卫苒高看几分。
一县之主行事当如是，既有雷霆手腕，亦有菩萨心肠，他的教导成果果然是极不错的。
斩草除根！
是呀，顺便帮他把陈静寒给宰了，他不喜欢陈静寒。虚弱被迫结契之人，一个卫苒就勉勉强强。
这时，一颗猫猫头冒出来，栗子低低喵叫了一声。卫苒赶紧手指凑唇边，嘘了一声，卫缜蓦然觉得，可能，大概，也许，自己想错了什么。
卫苒极宠爱那只猫，将区区宠物捧到无法无天地步。她若是去杀人灭口，绝不会带上这只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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