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点儿不可置信:“你们当真切了陈静寒手指?”
卫缜在马车里凉凉道:“当真是陈静寒右手无名指?”
一句话用词差不多,意思却差了老远。
陈安之顿时心领神会,两位卫仙师怕是有所疑虑,担心陈家还要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故意拿别人的手指头来交差。
怎么可能?
这就是此刻陈静寒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了,可现场验货,童叟无欺,假一赔十。
陈静寒顿时被两个弟子拉上前,撸开衣袖,露出手掌。
他右手手掌果真是缺了一根无名指。
方才他一只手藏在袖子里面,不愿意人前露出残损,不过陈家人可顾不得给他体面,硬生生将陈静寒手掌露出来。
果然是鲜切,断指处还血淋淋的,看着亦是触目惊心。
衣袖滑开,这时节才窥见陈静寒手腕处被铁环锁住,看着是和常人无异,实则却是囚徒一个。
陈静寒从前是天之骄子,如今看表情分明是要裂开了。家族被判,修为被废,一夕之间沦为弃子,换谁都得崩。
所以陈静寒一双眼珠子都红了。
他盯着眼前马车,马车里一男一女,皆似天上之人,轻描淡写点评自己,故作惊讶之态。
不,也许惊讶是真的,因为连陈静寒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些同族之人居然这么的贱。
为了讨好一个结丹修士,硬生生的将自己按在地上,成为卫氏兄妹的足下泥。
陈静寒蓦然眼里流淌血泪。
青天白日,明晃晃的太阳在天空之中,围观路人却觉得凉飕飕的,赶紧加快步子走开,也不敢多看。
卫苒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个反派角色。
陈静寒面颊之上有斑斑血泪,蓦然狂笑:“想不到,我出身陈家,却被这般家人出卖,用以讨好卫氏兄妹,好得很,当真是好得很!我之一生,到底是错付了。”
“有本事,便杀了我!否则我便是化为厉鬼,从地狱里爬出来,寻你们算账。陈家,卫氏兄妹,我一个都不放过!”
卫缜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手指头,他一向不将这些言语放心上,眼前这位陈静寒也不知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张口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
有些话,可以藏在心里,如若说出口,便已失去了力量,真想要以后,就不会说这些找死的话。
陈安之不觉擦把汗水,赶紧道:“此子无礼,任由两位卫仙师处置,怎么样都可以。”
就是杀了也无妨。
陈家自己杀了自家天才,总好像有些不大妥当,可能内部也会有点儿小议论。陈安之心想但如果是卫仙师宰了陈静寒,陈家上下也没什么话说。
毕竟,谁敢去哗哗个结丹期修士?
卫苒已力竭:“我没让你们斩他手指头。”
陈安之秒懂:“是,是,都是陈家管束自家子弟,和卫仙师没什么关系。”
女修嘛,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注意一下名声,特别在意风评什么的,不似男修那般直率坦诚。
卫苒放下车帘,吩咐:“放了他吧,别为难他了。”
陈安之恭顺应之。
待卫氏兄妹车驾走远,陈安之面上和善之意也消散了,盯着陈静寒也是另外一副面孔。
他面色高高在上又恨铁不成钢。
陈安之感慨:“你小子有福气了,卫仙子要点名声,气也消了,看来也不计较陈家。既如此,你性命便留住了。看你一脸不服,也怕你去伤害卫家女眷,累及陈家。如今且将你逐出仙都郡,设下禁制,一家子永远不能回来。”
一旁有同情陈静寒的弟子说道:“长老,大约也不必如此?他有父有母,伤及卫家女眷,便灭他满门,我看他也不敢放肆。何必一定要他远离故土呢。”
陈安之感慨:“小孩子就是糊涂,你看他样子,像是在意全家死活样子?为出一口气,爹妈性命算什么?我瞧他未必多在乎。还是将他送走,设下禁制,亦免得害人害己。”
“这小子这般脾气,这样也好,也不是每个结丹修士都似卫仙师那般善良好说话。”
卫家豪华马车里,卫苒还有些不真实感。
她并没有什么爽感,反倒有些不舒服。
结了丹,就是她脑补打脸剧情里,也是陈静寒主动挑衅,自己被动还击。
结果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不明白。
这样想着时,她侧头去看卫缜。不用说,卫缜肯定是明白这些的。
马车里,卫缜已去了面纱,露出那张极好看的一张脸。只他深瞳之中,似有一缕浅浅碧色,使得卫缜通身透出几分冷意。
卫苒想了想,问道:“阿兄,陈家为何要这般做?”
陈静寒怎么说也是天赋出众的少年天才,为了讨好自家兄妹,陈家竟然如此
玉仙酿入口温润绵长,后劲儿却不小,绵绵的酒意涌来,卫缜面颊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似轻雪染上一层嫣红。
只是这样的酒意熏醉之中,卫缜一双眸子犹自平静。
卫苒:“因为陈家担心,你会灭陈氏一族。”
卫苒差点呛了一口,将手里的无酒精饮品放一边:“什,什么?”
她疑神疑鬼:“我名声这样差了?是谁,究竟是谁背后造谣?”
小地方套路多,看来自己哪怕结丹了,也被人暗暗嚼舌,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卫缜:“九州之地有结丹修士二千余人,但大抵聚集灵天郡,一个天府,一个枯阳山宗,这两处就占了千余人。”
这个卫苒是知道的,九州修士分布也存在大城市的虹吸效应。像长乐教这种中型门派,有三个结丹修士算不错的,掌门在天骄榜排行又不低。
卫缜:“而今仙都郡,说有三大家族,独独卫家有个结丹修士,刘家算有半个。刘家有个老祖,只差临门一脚,苦苦闭关两百年,仍结丹无望,但靠一件家族秘宝,能维持结丹状态半天,大不了还能与你来个天地同寿。”
“独独陈家,整个家族一个结丹修士也没有。”
卫苒仍不明白:“陈家打哪儿听说我要灭陈家全族了?”
她句句话都没说到重点,卫缜:“不在于你有没有这个心,在于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倘若你灭了陈家,又如何?”
卫苒回过味儿,突然发现列强竟是我自己。
新仙帝神格未稳,犹自闭关,暂不理事。
所以如今九州之地,暂且处于一个各地自治的状态。
仙都郡也不是什么大地方,天高皇帝远,神殿与天府也管不着。
卫缜分析:“你灭了陈家,卫家难道会为了陈家人跟你过不去?肯定着紧笼络,瓜分陈家利益。至于刘家,只要你说不为难刘家,刘家多半也会摇旗跟随,也能分些好处。”
“这般上下遮掩,陈家灭门之事甚至传不到灵天郡。”
卫苒心忖好了好了,她听明白了。
就是卫缜讲解时候,代入的视角不大对吧?卫苒自动心里补画外音,经常灭门的朋友们都知道吧啦吧啦。
卫缜:“偏偏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你结了丹,陈静寒知晓此事,十分不忿,觉得你是靠丹药温养出来,是因吃了我手中那枚涅槃丹缘故,不是靠自己本事。”
“陈家这支旁支与我等相隔不远,平素常有走动往来。人就是如此,有时熟悉会生出轻蔑。陈静寒这样想,他家里人亦这样想,于是便有些抱怨言语传出来。阿乐最是八卦,定也与你提过。”
卫苒说是,她确实听卫乐提及此事,当时心里不是很痛快。
卫苒:“我是不算大方,不过,也不至于——”
卫缜淡淡道:“你不至于,可主城陈家听到这些闲言碎语,肯定吓得魂飞魄散。之前已经得罪咱们家,而今还如此挑衅。你说不计较,哪怕陈家相信,以后陈静寒遇到别的大修呢?”
“总不至于人人都那么宽宏大量。”
“陈家当然会觉得,哪怕逃过这一劫,依着陈静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总归是要闯祸的。既如此,当然是留不得。”
可能因为陈家是小地方家族,又或者仙都郡内卷尚算不得十分激烈,陈家到底不算十分心狠,终究抹不开面子杀了陈静寒。
卫缜这个病秧子面上浮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他面孔有一种妖异的仿佛并不正常的美感。
他身量高挑,其实仙都郡并不热,可削瘦欣长的身躯却披着一件墨色大氅,偏生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虽裹得严严实实,一点汗水都没有。
卫缜心思也像冰一样冷,他不觉得主城陈家有什么错。
卫缜:“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辱大邻,贪愎而拙交者——”
“可亡也。”
他墨色的眼染上一层冷漠碧意。
这时节,陈静寒踉跄一下,摔倒在地,身上的铁链叮叮咚咚作响。
他摔倒了,好似爬不起来,脸上的血沾在地上,身躯轻轻发抖。
昨日,他还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
他现在就是个废人,全家也要被流放至荒僻之地,远离家乡——
这般摔倒在地,陈静寒眼中尽数是绝望。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