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朕非君子 > 11、小枝。
    弘文馆。


    主校正图书、教授生徒、参议礼制。


    馆主为弘文馆大学士,由门下侍中兼任。


    其下设直学士等官职,均在六品往下。


    大梁律:天子悯恤臣子,于各司公署廊下御赐午膳。


    弘文馆官员无须早朝,公务也不甚繁重,故而不在天子赐食之列,清水衙门,也无外官攀结,御史台不大关注。


    然,帝国崇佛,天子在弘文馆辟译经院,特加恩典,是以弘文馆午间也在廊下设一顿素斋——皇恩浩荡,加餐饭。


    屋檐下,林濑声身穿青色粗绸圆领袍,头戴乌幞头,腰系素革带,系着九品校书郎的铜鱼袋,快速吃完午饭,告别同僚。


    绕过廊庑,他往弘文馆深处去,走向银杏树后的月洞门,门额嵌一块朴素匾额,錾刻天子御笔——译经院。


    飞白书体,笔意飘逸,配青瓦白墙,飘一缕若有若无的旃檀香。


    林濑声整理官服,质地虽简,却也打理得干净挺括,端端踱方步,步入译场。


    前夜亲家传话——「女儿入宫接女婿,失仪于殿前,不止本人被天子罚入天仙殿思过,还连累了女婿。」


    而今两夜已过,女儿还未出宫,女婿又被夺官系狱,林濑声坐不住,思前想后,却是走投无路,无奈来求见宝志禅师。


    天子自幼修行佛法,帝都设译经院、印经院多处,唯弘文馆这一处规格最高——宝志禅师主持译经弘法,也时常出入宫掖,与天子往来密切,是林濑声所能接触到、唯一能在天子面前说上话的人。


    同在弘文馆,打过几回照面,交集微弱,并无情分,但为了女儿,林濑声只能硬着头皮来求。


    宝志禅师正于五观堂用斋。


    林濑声候在门外,仰望宫城,恍惚忆起两年前,小枝十五岁——


    京城米贵,居来不易,为贴补家用,小枝偶尔会在午歇时分借口送汤药,来弘文馆逗留,偷偷翻看一些坊间寻不见的的孤本,回家记下,货与印书铺。


    那日晌午,小枝正捧《莺莺传》边看边落泪,被偶然来此的顾云舟抓包。


    ——“污湿天子藏书,大胆。”


    ——“对不起……我没忍住。”


    小枝泪眼婆娑跪在顾云舟面前,顾云舟拉她起来,而后纠缠一年多,终将小枝娶走。


    若无那场相遇,小枝现在……现在说不准还在身边,在公廨里挑书,捧读,默写,换几两碎银回家。


    视线,徐徐转向公廨,林濑声感到深深的不由主——去年留不住小枝,眼下救不了小枝,只一句枉为人父。


    待禅师出门,他迎上去,双手合十——“大师。”


    “林施主。”宝志禅师未披袈裟,只穿一件橡子壳熬煮而成的青灰色僧衣,合十回礼间,微露头顶十二个戒疤。


    “阿弥陀佛,林施主何事见教。”


    “下官惭愧。”


    左右有人,林濑声面露难色。


    “前日一场雨水,冲坏了后院苗圃,翻出许多蚯蚓,引鸟雀来啄。”宝志禅师展臂相邀——“不知林施主是否得闲,与贫僧前去扫除。”


    “下官幸甚。”


    林濑声颔首跟随。


    堂内译经众面露疑惑,禅师左右的小沙弥留驻原地,并不同去。


    苗圃是一方茶园,确有雨后之零败。


    林濑声取扫帚,清扫石板泥泞与落叶。


    宝志禅师捉蚯蚓,一条一条放回泥土,挖泥覆盖。


    “大师见谅,”林濑声一边拂扫,一边低低转述近日事端:“前宗正寺卿小顾大人因事羁掖庭狱,小女奉召入宫,不甚失仪殿中,触怒天子,被扣留宫中思过。养不教父子过,下官之罪当数倍于小女,只苦于求告无门,故才腆颜来求,恳请大师入宫探探天子口风。”


    “天子慈悲为怀,行深殊妙,留下令爱当是令爱造化使然。”宝志禅师语声和润。


    他僧衣堕泥,双手沾满泥污,芒鞋??也陷在泥污,捉一只蚯蚓在手,抬头照见林濑声忧不离苦,微微一笑:“若林施主实在忧心不过,贫僧明日请旨入宫,正好呈《大乘顶王经》御览。”


    林濑声一听,心神振奋——天子得经书,必定欢喜,此前还有大赦天下之举。


    大师慈悲,有襄助之意,他感激涕零跪下——“下官——”


    “阿弥陀佛。”宝志禅师扔一把扫帚,精准垫他膝下,“我佛慈悲,林施主不必如此。”


    膝盖落入扫帚,细黄金棍捆绑成扎,林濑声痛一霎,也松口气,跪正了双手再度合十:“大师此恩,没齿难忘。红尘俗事,本不应劳烦大师,只是听闻小女被拘天仙殿,听起来似乎关涉道门,惟恐与先帝有关,下官实在放心不——”


    “天仙殿。”宝志禅师声压骤低,双目迥然,手中活蚯蚓蠕动几下,掉落。


    “天子留令爱于天仙殿?”


    “……正……是。”林濑声对上禅师微眯的眼,莫名心慌。


    “那这件事,林施主就当从未听过。”


    “也莫要再找旁人问。”


    宝志禅师语气低沉,从泥地起身,压得芒鞋下陷,再次谆谆告诫:“林施主只需记得,天子修行多年,慈悲为怀。”


    说罢禅师径直离去,徒留林濑声跪在一把细棍。


    硬碰硬,膝盖生疼,心底不好的预感晕开——大师何故突然变卦?难道天仙殿……当真与先帝有关?


    先帝沉迷丹药,还命先太子一起服食,二十二年前双双暴毙在宫娥身上。


    此一桩丑闻,外人不知,史籍讳之,可再怎么隐晦,甚至张太后为先帝谥号隐帝,史官史笔总还留有蛛丝马迹。


    天子为何将小枝送入天仙殿?


    ……小枝到底卷入何种事端?


    她撑得住吗。


    林濑声跪不住,缓缓站起,膝盖骨与官服,印痕深深。


    重新拿起扫帚,清扫泥泞,捡蚯蚓。


    实在不行……林濑声把心横过来——若再等两天小枝还没音讯,就去御史台求姜大人。


    姜大人与顾家交恶十几年,兴许也不待见林家,不肯出手相助,但小枝无辜……


    向顾家政敌求助,得罪顾家……可是太师府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她救女儿?


    林濑声几乎打定主意,眼前却又浮现宝志禅师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大师是天子近前的人,不能不听。


    泥泞扫入篱笆,林濑声进退不得,左右为难,一双手攥得扫帚嘎吱叫唤。


    ——


    宝志禅师一身泥污折返,回净室清洗。


    “师父,”小沙弥竖单掌于胸前:“顾太师前来拜会。”


    “请太师稍候。”


    宝志禅师净手更衣,方邀顾雍入禅室。


    寒暄几句,顾雍展开顾云舟以指尖血所画的金刚铃——“不知此物是何名目,请大师赐教。”


    宝志禅师淡看一眼,悠悠目光穿墙裂云,遥向禁庭。


    ——


    天仙殿。


    上师桑布嘉措回宫。


    初八上弦月,能量上升,宜修行。


    一应准备自午时起。


    桑布嘉措肃立殿中,头戴五佛冠,内穿赤色法衣、下围棕黄黑三色条纹虎皮裙,外罩深红披风。


    披风之外,配六骨饰——骨冠、骨璎珞、骨耳坠、骨臂钏、骨腕镯、骨裙。


    一只银色颅碗,嵌满红绿宝石,桑布嘉措托于掌心,以示看淡生死、去除我执。


    视线逡巡,天仙殿法坛与二月二十五——佛父上次修行时,别无二致,除了——莲台侧畔,放置金刚铃与金刚杵的小几上,多出一坛哀罂、一只酒尊。


    梵音与不动明王香环绕,虎皮与结界之外,高颧骨下,桑布嘉措黑褐色的瞳仁西转。


    单眼皮裂口小,两簇幽邃目光穿过白骨交.媾的尸陀林主,看向盘踞西配殿那名俗世女。


    佛父观修五载,莲妃入宫在即,西配殿住俗世女……法坛染污。


    未经灌顶,私下与俗世女双运……无论观修抑或实修,皆属破戒。


    佛父是天子,天子是西域诸国共尊的法王,法驾所临,诸邪退散。


    一墙之隔,桑布嘉措结繁复法印,镇压邪魔。


    天仙殿帘幕与四壁之间,四名仪轨僧手持金刚铃与法鼓,面壁而坐,持诵经文,净化法坛。


    正殿外的四面斗室中,护法僧结跏趺,横置铁棒,护持法坛。


    坛城已备,佛父若有相应,可随时前来修行。


    ——


    隔壁西配殿中,四名修行侣坐蒲团。


    初八是修行正日,此间乃莲妃更换法衣之圣所,她们亦要诵经观想、遵仪轨。


    赵柔福立在床榻前,金刚铃坠角悬在侧腰,左手背血迹斑斑。


    低垂目——床上的小顾夫人额角隐约泛青。


    “咚咚。”


    赵柔福耳畔似响,仿佛又看见小顾夫人昨夜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像掉了头也失去方向的小蚂蚁,裹缠帘幕中,脱不得身,反复撞墙,一路从右壁撞过暗门、撞向左壁,她们听到动静开门追去——小顾夫人当场晕厥倒地,浑身滚烫,一夜烧到现在。


    天仙殿乃禁地,太医不得入。


    天子旨意,小顾夫人居西配殿,不得出。


    她们只能将人抬上床,更换寝衣、喂水、喂药、擦身……


    床榻右侧靠墙位置,衣桁横梁层层叠叠——俱是这一夜换下的寝衣、被褥。


    饶是如此,小顾夫人此刻依旧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沙哑的嗓音唤了整整一夜,不停歇——“……系之……系之……”


    酥油莲花灯兀自燃烧,花瓣一片一片融化。


    未时将至,法螺法鼓声声在耳,上师已经回宫,料想天子今日应当不会召见,小顾夫人或可得一息安养。


    倾一碗水,化一粒甘露丸,赵柔福再次躬身床沿,用银勺撬开林挽枝齿关,些些许许地喂水。


    赵柔福本是官眷贵女,后宅里娇养的千金小姐,不擅照顾人,一整夜下来左手背伤口反复撕裂,结痂脱落,鲜血一股一股,不停。


    喂完水,碗刚放下,正殿金刚铃骤响——是召唤莲妃的法旨。


    召唤莲妃。


    她回看昏迷中的小顾夫人,眼睫慢慢落下,提起——莲妃尚未入宫,金刚铃在召谁。


    召她?


    纵使上师回宫,也无力阻止天子召她?


    赵柔福沉默两息,踏矮阶,伸手拍那滚烫肩膀——“小顾夫人,醒醒。”


    “醒醒。”


    稍稍加力。


    “快醒醒。”


    加大力度。


    林挽枝迷迷糊糊,被肩胛刺痛唤醒,眼皮和头皮布满天仙殿残影,还没睁眼先挣扎,手脚并用往床角缩——


    “皇上召见。”


    冷冰冰四个字打上脸,震响耳膜,天仙殿的佛像壁画如天崩压来,她艰难睁开眼睛,认出眼前是女子。


    “皇——”


    嘴巴无意识重复,试图帮脑子弄清楚状况,可是气流摩擦,喉咙莫名痛,“皇”字更是莫名烫嘴,林挽枝本能地哑巴,身体不能动弹,昨日撞坏的脑袋开始疼,密密麻麻似细针反复穿刺太阳穴两侧。


    赵柔福唤来修行侣,七手八脚,为她更衣梳妆。


    湿漉漉的发丝无须涂油,惨白的小脸省却抹粉,只是汗水涔涔,贴不上花钿。


    那便不贴。


    林挽枝发着烧,迷迷瞪瞪,任其施为,直到暗门推开,不动明王香袭来,一瞬间骨冷欲裂,她清醒到底,魂不附体往回缩。


    桑布嘉措隔帘看到这一幕,只觉荒唐——坛城圣地,岂同儿戏!


    他正观想佛父为胜乐金刚本尊,结法印加持、以自身修为灌顶,如常运金刚铃召请莲妃与佛父双修,他请的是智慧空行母——是金刚亥母,西配殿却开门推来那名俗世女。


    这是何等闹剧?


    佛父竟是要当他面破戒到底?


    帘幕与暗门之间。


    林挽枝喘不上气,摇摇欲坠,要死在这里。


    两条手臂压制她双肩,赵柔福倾身附耳,一字一顿:“为了小顾大人,还请珍重。”


    系之。


    林挽枝的脑子一瞬清明,左手掐右手,竭力找回对身体的感知。


    为了系之。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站稳。


    双肩压力转瞬消散,暗门缓缓合拢,酥油脂香消失,白骨尸陀林主的飘帛垂下、悬挂眼前。


    恍恍惚惚,林挽枝的目光被飘帛攫住,指引朝上——散发璀璨荧光的两具白骨,仿佛在天空舞蹈,不,原来不是舞蹈,是那种姿势,璎珞与飘帛栩栩动起来,随那动作摇曳,那样剧烈热浪,仿佛随时掉下一块骨头,要将她砸碎。


    察觉视线又开始模糊,林挽枝用力敲自己脑门——天子召见,见,她得见,见了才有可能回家,回到系之身边。


    她能做到。


    必须能。


    钻出帘幕,天子依旧结跏趺、坐蒲团,黄袍团龙,如如不动。


    天仙殿格局有变——虎皮南面,多厚厚一重帘幕,看不清后面藏着什么。


    林挽枝本能地想深探,怕会突然钻出来什么,这鬼地方钻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念头一出,她又砸自己脑袋——天子修行地,不是鬼地方,不能这样想,要掉脑袋,脑袋没了就见不到系之了。


    天子在上,请安为先,低下头,收敛目光,怯怯弱弱,凌乱脚步向蒲团。


    帔帛拂地,步摇轻晃,林挽枝尽力稳住自己,放轻放慢动作。


    可是她头疼,腿软,体内还有一团热气找不到出口,横冲直撞,四处纵火,她通通忍下,心想最差——最差不过天子出定之后留她一人在此,受点惊吓而已,不会有损伤,天子是圣僧君父,从未伤她分毫,不怕。


    不怕,她慢慢走近,踏上虎皮,无须天子吩咐,规规矩矩,恭恭敬敬,依旧跪到虎皮腹部那一丛白、距离天子一臂的位置。


    天子业已入定,不能惊扰。


    林挽枝跪正,双手合十,自觉在心里诵“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阖眼一霎,眼睫不经意扫到一抹冷瓷白,眼皮霎时弹开——那是——那是姜驸马的——姜驸马的——


    林挽枝浑身恶寒,魂飞魄散,体内那股浑浊热气,眨眼消散。


    蒲团上,天子龙目启张,两粒悬珠,翙翙飞出,如天垂地,俯视跪入结界的小妇人。


    她今日,比前两次烫,桃香也更放肆,可是因为觐见她的皇?


    看到姜学语的奠酒,还送丝丝缕缕的热气来缠,她确是懂得勾引。


    也罢。


    修行正日,且让魔障彻底现出原形,放肆魅惑。


    大乐即大空,双运过后,修行完满,可放她出宫。


    “夫人自倾一尊,饮下。”


    “不!”


    林挽枝脱口而出——系之灼热的吐息喷洒耳垂与颈窝。


    她知道哀罂里盛放什么,饮下去又意味着什么,她不饮,绝不!


    天子到底在做什么?林挽枝惊慌的目光失控朝上,第一次掠过团龙,触到领口往上两寸——天子凌厉凸起的喉结。


    真龙天子……也有喉结?


    “哼”——喉结动。


    天子轻笑——“你若胜过顾云舟,朕放你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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