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校正图书、教授生徒、参议礼制。
馆主为弘文馆大学士,由门下侍中兼任。
其下设直学士等官职,均在六品往下。
大梁律:天子悯恤臣子,于各司公署廊下御赐午膳。
弘文馆官员无须早朝,公务也不甚繁重,故而不在天子赐食之列,清水衙门,也无外官攀结,御史台不大关注。
然,帝国崇佛,天子在弘文馆辟译经院,特加恩典,是以弘文馆午间也在廊下设一顿素斋——皇恩浩荡,加餐饭。
屋檐下,林濑声身穿青色粗绸圆领袍,头戴乌幞头,腰系素革带,系着九品校书郎的铜鱼袋,快速吃完午饭,告别同僚。
绕过廊庑,他往弘文馆深处去,走向银杏树后的月洞门,门额嵌一块朴素匾额,錾刻天子御笔——译经院。
飞白书体,笔意飘逸,配青瓦白墙,飘一缕若有若无的旃檀香。
林濑声整理官服,质地虽简,却也打理得干净挺括,端端踱方步,步入译场。
前夜亲家传话——「女儿入宫接女婿,失仪于殿前,不止本人被天子罚入天仙殿思过,还连累了女婿。」
而今两夜已过,女儿还未出宫,女婿又被夺官系狱,林濑声坐不住,思前想后,却是走投无路,无奈来求见宝志禅师。
天子自幼修行佛法,帝都设译经院、印经院多处,唯弘文馆这一处规格最高——宝志禅师主持译经弘法,也时常出入宫掖,与天子往来密切,是林濑声所能接触到、唯一能在天子面前说上话的人。
同在弘文馆,打过几回照面,交集微弱,并无情分,但为了女儿,林濑声只能硬着头皮来求。
宝志禅师正于五观堂用斋。
林濑声候在门外,仰望宫城,恍惚忆起两年前,小枝十五岁——
京城米贵,居来不易,为贴补家用,小枝偶尔会在午歇时分借口送汤药,来弘文馆逗留,偷偷翻看一些坊间寻不见的的孤本,回家记下,货与印书铺。
那日晌午,小枝正捧《莺莺传》边看边落泪,被偶然来此的顾云舟抓包。
——“污湿天子藏书,大胆。”
——“对不起……我没忍住。”
小枝泪眼婆娑跪在顾云舟面前,顾云舟拉她起来,而后纠缠一年多,终将小枝娶走。
若无那场相遇,小枝现在……现在说不准还在身边,在公廨里挑书,捧读,默写,换几两碎银回家。
视线,徐徐转向公廨,林濑声感到深深的不由主——去年留不住小枝,眼下救不了小枝,只一句枉为人父。
待禅师出门,他迎上去,双手合十——“大师。”
“林施主。”宝志禅师未披袈裟,只穿一件橡子壳熬煮而成的青灰色僧衣,合十回礼间,微露头顶十二个戒疤。
“阿弥陀佛,林施主何事见教。”
“下官惭愧。”
左右有人,林濑声面露难色。
“前日一场雨水,冲坏了后院苗圃,翻出许多蚯蚓,引鸟雀来啄。”宝志禅师展臂相邀——“不知林施主是否得闲,与贫僧前去扫除。”
“下官幸甚。”
林濑声颔首跟随。
堂内译经众面露疑惑,禅师左右的小沙弥留驻原地,并不同去。
苗圃是一方茶园,确有雨后之零败。
林濑声取扫帚,清扫石板泥泞与落叶。
宝志禅师捉蚯蚓,一条一条放回泥土,挖泥覆盖。
“大师见谅,”林濑声一边拂扫,一边低低转述近日事端:“前宗正寺卿小顾大人因事羁掖庭狱,小女奉召入宫,不甚失仪殿中,触怒天子,被扣留宫中思过。养不教父子过,下官之罪当数倍于小女,只苦于求告无门,故才腆颜来求,恳请大师入宫探探天子口风。”
“天子慈悲为怀,行深殊妙,留下令爱当是令爱造化使然。”宝志禅师语声和润。
他僧衣堕泥,双手沾满泥污,芒鞋??也陷在泥污,捉一只蚯蚓在手,抬头照见林濑声忧不离苦,微微一笑:“若林施主实在忧心不过,贫僧明日请旨入宫,正好呈《大乘顶王经》御览。”
林濑声一听,心神振奋——天子得经书,必定欢喜,此前还有大赦天下之举。
大师慈悲,有襄助之意,他感激涕零跪下——“下官——”
“阿弥陀佛。”宝志禅师扔一把扫帚,精准垫他膝下,“我佛慈悲,林施主不必如此。”
膝盖落入扫帚,细黄金棍捆绑成扎,林濑声痛一霎,也松口气,跪正了双手再度合十:“大师此恩,没齿难忘。红尘俗事,本不应劳烦大师,只是听闻小女被拘天仙殿,听起来似乎关涉道门,惟恐与先帝有关,下官实在放心不——”
“天仙殿。”宝志禅师声压骤低,双目迥然,手中活蚯蚓蠕动几下,掉落。
“天子留令爱于天仙殿?”
“……正……是。”林濑声对上禅师微眯的眼,莫名心慌。
“那这件事,林施主就当从未听过。”
“也莫要再找旁人问。”
宝志禅师语气低沉,从泥地起身,压得芒鞋下陷,再次谆谆告诫:“林施主只需记得,天子修行多年,慈悲为怀。”
说罢禅师径直离去,徒留林濑声跪在一把细棍。
硬碰硬,膝盖生疼,心底不好的预感晕开——大师何故突然变卦?难道天仙殿……当真与先帝有关?
先帝沉迷丹药,还命先太子一起服食,二十二年前双双暴毙在宫娥身上。
此一桩丑闻,外人不知,史籍讳之,可再怎么隐晦,甚至张太后为先帝谥号隐帝,史官史笔总还留有蛛丝马迹。
天子为何将小枝送入天仙殿?
……小枝到底卷入何种事端?
她撑得住吗。
林濑声跪不住,缓缓站起,膝盖骨与官服,印痕深深。
重新拿起扫帚,清扫泥泞,捡蚯蚓。
实在不行……林濑声把心横过来——若再等两天小枝还没音讯,就去御史台求姜大人。
姜大人与顾家交恶十几年,兴许也不待见林家,不肯出手相助,但小枝无辜……
向顾家政敌求助,得罪顾家……可是太师府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她救女儿?
林濑声几乎打定主意,眼前却又浮现宝志禅师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大师是天子近前的人,不能不听。
泥泞扫入篱笆,林濑声进退不得,左右为难,一双手攥得扫帚嘎吱叫唤。
——
宝志禅师一身泥污折返,回净室清洗。
“师父,”小沙弥竖单掌于胸前:“顾太师前来拜会。”
“请太师稍候。”
宝志禅师净手更衣,方邀顾雍入禅室。
寒暄几句,顾雍展开顾云舟以指尖血所画的金刚铃——“不知此物是何名目,请大师赐教。”
宝志禅师淡看一眼,悠悠目光穿墙裂云,遥向禁庭。
——
天仙殿。
上师桑布嘉措回宫。
初八上弦月,能量上升,宜修行。
一应准备自午时起。
桑布嘉措肃立殿中,头戴五佛冠,内穿赤色法衣、下围棕黄黑三色条纹虎皮裙,外罩深红披风。
披风之外,配六骨饰——骨冠、骨璎珞、骨耳坠、骨臂钏、骨腕镯、骨裙。
一只银色颅碗,嵌满红绿宝石,桑布嘉措托于掌心,以示看淡生死、去除我执。
视线逡巡,天仙殿法坛与二月二十五——佛父上次修行时,别无二致,除了——莲台侧畔,放置金刚铃与金刚杵的小几上,多出一坛哀罂、一只酒尊。
梵音与不动明王香环绕,虎皮与结界之外,高颧骨下,桑布嘉措黑褐色的瞳仁西转。
单眼皮裂口小,两簇幽邃目光穿过白骨交.媾的尸陀林主,看向盘踞西配殿那名俗世女。
佛父观修五载,莲妃入宫在即,西配殿住俗世女……法坛染污。
未经灌顶,私下与俗世女双运……无论观修抑或实修,皆属破戒。
佛父是天子,天子是西域诸国共尊的法王,法驾所临,诸邪退散。
一墙之隔,桑布嘉措结繁复法印,镇压邪魔。
天仙殿帘幕与四壁之间,四名仪轨僧手持金刚铃与法鼓,面壁而坐,持诵经文,净化法坛。
正殿外的四面斗室中,护法僧结跏趺,横置铁棒,护持法坛。
坛城已备,佛父若有相应,可随时前来修行。
——
隔壁西配殿中,四名修行侣坐蒲团。
初八是修行正日,此间乃莲妃更换法衣之圣所,她们亦要诵经观想、遵仪轨。
赵柔福立在床榻前,金刚铃坠角悬在侧腰,左手背血迹斑斑。
低垂目——床上的小顾夫人额角隐约泛青。
“咚咚。”
赵柔福耳畔似响,仿佛又看见小顾夫人昨夜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像掉了头也失去方向的小蚂蚁,裹缠帘幕中,脱不得身,反复撞墙,一路从右壁撞过暗门、撞向左壁,她们听到动静开门追去——小顾夫人当场晕厥倒地,浑身滚烫,一夜烧到现在。
天仙殿乃禁地,太医不得入。
天子旨意,小顾夫人居西配殿,不得出。
她们只能将人抬上床,更换寝衣、喂水、喂药、擦身……
床榻右侧靠墙位置,衣桁横梁层层叠叠——俱是这一夜换下的寝衣、被褥。
饶是如此,小顾夫人此刻依旧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沙哑的嗓音唤了整整一夜,不停歇——“……系之……系之……”
酥油莲花灯兀自燃烧,花瓣一片一片融化。
未时将至,法螺法鼓声声在耳,上师已经回宫,料想天子今日应当不会召见,小顾夫人或可得一息安养。
倾一碗水,化一粒甘露丸,赵柔福再次躬身床沿,用银勺撬开林挽枝齿关,些些许许地喂水。
赵柔福本是官眷贵女,后宅里娇养的千金小姐,不擅照顾人,一整夜下来左手背伤口反复撕裂,结痂脱落,鲜血一股一股,不停。
喂完水,碗刚放下,正殿金刚铃骤响——是召唤莲妃的法旨。
召唤莲妃。
她回看昏迷中的小顾夫人,眼睫慢慢落下,提起——莲妃尚未入宫,金刚铃在召谁。
召她?
纵使上师回宫,也无力阻止天子召她?
赵柔福沉默两息,踏矮阶,伸手拍那滚烫肩膀——“小顾夫人,醒醒。”
“醒醒。”
稍稍加力。
“快醒醒。”
加大力度。
林挽枝迷迷糊糊,被肩胛刺痛唤醒,眼皮和头皮布满天仙殿残影,还没睁眼先挣扎,手脚并用往床角缩——
“皇上召见。”
冷冰冰四个字打上脸,震响耳膜,天仙殿的佛像壁画如天崩压来,她艰难睁开眼睛,认出眼前是女子。
“皇——”
嘴巴无意识重复,试图帮脑子弄清楚状况,可是气流摩擦,喉咙莫名痛,“皇”字更是莫名烫嘴,林挽枝本能地哑巴,身体不能动弹,昨日撞坏的脑袋开始疼,密密麻麻似细针反复穿刺太阳穴两侧。
赵柔福唤来修行侣,七手八脚,为她更衣梳妆。
湿漉漉的发丝无须涂油,惨白的小脸省却抹粉,只是汗水涔涔,贴不上花钿。
那便不贴。
林挽枝发着烧,迷迷瞪瞪,任其施为,直到暗门推开,不动明王香袭来,一瞬间骨冷欲裂,她清醒到底,魂不附体往回缩。
桑布嘉措隔帘看到这一幕,只觉荒唐——坛城圣地,岂同儿戏!
他正观想佛父为胜乐金刚本尊,结法印加持、以自身修为灌顶,如常运金刚铃召请莲妃与佛父双修,他请的是智慧空行母——是金刚亥母,西配殿却开门推来那名俗世女。
这是何等闹剧?
佛父竟是要当他面破戒到底?
帘幕与暗门之间。
林挽枝喘不上气,摇摇欲坠,要死在这里。
两条手臂压制她双肩,赵柔福倾身附耳,一字一顿:“为了小顾大人,还请珍重。”
系之。
林挽枝的脑子一瞬清明,左手掐右手,竭力找回对身体的感知。
为了系之。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站稳。
双肩压力转瞬消散,暗门缓缓合拢,酥油脂香消失,白骨尸陀林主的飘帛垂下、悬挂眼前。
恍恍惚惚,林挽枝的目光被飘帛攫住,指引朝上——散发璀璨荧光的两具白骨,仿佛在天空舞蹈,不,原来不是舞蹈,是那种姿势,璎珞与飘帛栩栩动起来,随那动作摇曳,那样剧烈热浪,仿佛随时掉下一块骨头,要将她砸碎。
察觉视线又开始模糊,林挽枝用力敲自己脑门——天子召见,见,她得见,见了才有可能回家,回到系之身边。
她能做到。
必须能。
钻出帘幕,天子依旧结跏趺、坐蒲团,黄袍团龙,如如不动。
天仙殿格局有变——虎皮南面,多厚厚一重帘幕,看不清后面藏着什么。
林挽枝本能地想深探,怕会突然钻出来什么,这鬼地方钻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念头一出,她又砸自己脑袋——天子修行地,不是鬼地方,不能这样想,要掉脑袋,脑袋没了就见不到系之了。
天子在上,请安为先,低下头,收敛目光,怯怯弱弱,凌乱脚步向蒲团。
帔帛拂地,步摇轻晃,林挽枝尽力稳住自己,放轻放慢动作。
可是她头疼,腿软,体内还有一团热气找不到出口,横冲直撞,四处纵火,她通通忍下,心想最差——最差不过天子出定之后留她一人在此,受点惊吓而已,不会有损伤,天子是圣僧君父,从未伤她分毫,不怕。
不怕,她慢慢走近,踏上虎皮,无须天子吩咐,规规矩矩,恭恭敬敬,依旧跪到虎皮腹部那一丛白、距离天子一臂的位置。
天子业已入定,不能惊扰。
林挽枝跪正,双手合十,自觉在心里诵“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阖眼一霎,眼睫不经意扫到一抹冷瓷白,眼皮霎时弹开——那是——那是姜驸马的——姜驸马的——
林挽枝浑身恶寒,魂飞魄散,体内那股浑浊热气,眨眼消散。
蒲团上,天子龙目启张,两粒悬珠,翙翙飞出,如天垂地,俯视跪入结界的小妇人。
她今日,比前两次烫,桃香也更放肆,可是因为觐见她的皇?
看到姜学语的奠酒,还送丝丝缕缕的热气来缠,她确是懂得勾引。
也罢。
修行正日,且让魔障彻底现出原形,放肆魅惑。
大乐即大空,双运过后,修行完满,可放她出宫。
“夫人自倾一尊,饮下。”
“不!”
林挽枝脱口而出——系之灼热的吐息喷洒耳垂与颈窝。
她知道哀罂里盛放什么,饮下去又意味着什么,她不饮,绝不!
天子到底在做什么?林挽枝惊慌的目光失控朝上,第一次掠过团龙,触到领口往上两寸——天子凌厉凸起的喉结。
真龙天子……也有喉结?
“哼”——喉结动。
天子轻笑——“你若胜过顾云舟,朕放你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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