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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许是今年干旱了太久, 老天爷攒足了劲,把所有的雨水一股脑儿都倾在了这几日。


    天色早已黑透,雨势非但没有收歇的意思, 反倒越下越猛。在场的人个个被浇得通透,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沈倾音方才被苏廷昭拽倒在泥水里, 整个人扑在地上, 掌心蹭过粗粝的石头, 火辣辣地疼。


    可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这点疼,她蹲在泥泞里, 浑身冰凉,仰起头望着那个匆匆赶来的男人, 鼻尖一酸, 眼泪瞬间顺着满脸的雨水一道淌了下来。


    他的手伸到她面前, 将她从泥水里拉了起来。她踉跄着站稳,看着面前同样被雨水浇得湿透的人,正要弯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萧承煜手中的剑还沉沉地架在苏廷昭的脖颈上, 他偏过头来, 望着眼前这个满眼仓皇、面色惨白的姑娘。


    她的发髻散了, 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站在那里瑟瑟地发着抖。


    他看在眼里, 那股火气便又往胸口窜了几分, 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苏廷昭的肩头,将人再度踹翻在泥水当中。


    苏廷昭仰面倒在泥泞里,四下一望, 只见周砚带着一队人已将此处团团围住,他便知,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他慢慢从泥水里撑起身子,跪正了,端端正正地给萧承煜行了一个大礼,哑声道:“臣,拜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对待臣?”


    他口中说着恭敬的话,袖中的双手却已攥成了拳头。


    萧承煜听完这话,缓缓俯下身去,目光逼视着他,冷声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给了你机会,你却不要,今日还要在这里伤害她。苏廷昭,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当萧承煜冲上山顶,一眼望见苏廷昭死死拖着沈倾音在泥水里动粗的那一刻,那股火便蹭蹭地往头顶窜,怎么也压不住。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母亲和严夫人做的那些事,令人发指。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着她,口口声声说能给她一个好将来,到头来连她身边最亲的人都要祸害,这算哪门子的爱?”


    原先他还想着给苏廷昭留一条活路,他总觉着这个人同他母亲是不一样的。不曾想,苏廷昭竟为了替母亲脱身,在这里与沈倾音争执动粗。


    苏廷昭跪在雨里,雨水顺着额头淌过眼帘,他苦笑一声道:“殿下说什么,臣不明白。臣确实爱倾音,很爱她,一直都爱她。至于沈梨姑娘的事,臣一概不知,也是方才才听说。那些和尚空口白话,又有何证据?臣恳请殿下冷静些,将事情查清了再说不迟。”


    说到此处,他缓缓抬起头来,双眼赤红,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死死盯住萧承煜道:“殿下,这是臣的未婚妻。臣如何待她,您又有什么资格来管?”


    未婚妻?


    萧承煜冷冷一笑,手中的剑又往前送了几分,锋刃划破苏廷昭颈侧的皮肤,一道殷红的鲜血立时顺着脖颈淌了下来。


    “从现在起,她不再是你的未婚妻。”


    萧承煜朝周砚一摆手,吩咐道:“把他带走关起来。寺庙里所有人全部拿下,严家与苏家一并封府严查。”


    周砚闻言立即上前将苏廷昭押了起来。紧接着大批官兵蜂拥而上,将整座山寺围得水泄不通。


    萧承煜扔下手中的长剑,转过身,一把将身旁的沈倾音打横抱起。


    沈倾音此刻又冷又担忧,身上一阵阵地发着抖,急声道:“殿下,您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我妹妹……”


    她浑身凉透了,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肩膀不住地哆嗦,说话的声音都发着颤。萧承煜低头看她,心疼得厉害,温声道:“别担心,沈梨现在很安全。我带你去见她。”


    “真的?她没事了?”沈倾音激动地问。


    “对,没事了。”萧承煜温声回道。


    沈倾音听闻,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泪便再也撑不住,哗哗地流。


    她躺在萧承煜怀里长长地松了口气,泣声道:“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殿下,快带我去见她。”


    她说着,挣扎着想从他怀里下来,萧承煜却将她抱得更紧,大步向山下走去,边走边低声道:“搂紧我。我抱你下山。”


    沈倾音仰脸望着他,满眼忧虑:“可你身上还有伤……”


    这个时候她还顾得上关心他。


    萧承煜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我没事,眼下好多了。”


    沈倾音知道他在硬撑,可也不再推拒,任由他抱着,一路稳稳地往山下走。


    下了雨的山路满是泥泞,又湿又滑,寻常人空着手走尚且要小心翼翼,可萧承煜抱着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沈倾音伏在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颈项,脸颊贴在他湿透的衣襟上,隔着冰凉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一整夜的惊惶焦虑,到了这一刻才算真真正正地松了下来。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觉,原来有人这样让她靠着,是这般安心。


    他们下了山,上了马车,一路往城中赶去。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了许多,萧承煜抱着沈倾音,始终没有松手。


    沈倾音担心他身上的伤,往外挣了挣想从他怀里退开,却被他揽住腰身又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你身上太凉了,我替你暖一暖。不然当真要生病的。”


    沈倾音这一放松下来,才觉出浑身的肌肉都是酸痛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她便也不再动了,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一路被他搂着到了城中一处僻静的客栈。


    马车停稳,萧承煜将她抱下车,大步迈进客栈,一边吩咐店小二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一边径直将她抱进了一间客房。


    进了门,沈倾音才从他怀里下来,脚刚落地便急急问道:“我妹妹呢?沈梨在哪儿?我要见她。”


    萧承煜安抚道:“就在隔壁房里,你放心,眼下很安全。你身上凉得很,先把湿衣裳换了。”


    可沈倾音哪里放得下心,不见到人,她的心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萧承煜望着她满脸焦灼的模样,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拉着她的手去了隔壁房间。


    此刻,沈梨正躺在床上,人还在昏迷中。


    沈倾音几步扑到床前,望着妹妹那张苍白的脸,望着她额角的青紫和手腕上一道道的淤痕,心底一酸,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她握住沈梨冰凉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你……”


    萧承煜走到她身后,安慰道:“别自责了。这事怪不得你。大夫已经替她诊治过了,没有性命之忧,药也喂过了,缓一缓便能醒来。”


    可沈倾音怎么能不自责?她握着妹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心里满是愧疚。


    她越哭越伤心,萧承煜在一旁看得心疼,上前将她扶起来,道:“别哭了。人已经安全了,你放心。后面的事我会处置妥当,定叫那些人付出代价。你先随我回房,把湿衣裳换下来,好好暖暖身子。”


    沈倾音一面擦着眼泪,一面点头,又俯身替妹妹掖了掖被角,才跟着萧承煜回到隔壁客房。


    店小二已将温水与干净的衣裳送了进来。


    萧承煜替她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让她喝下,然后出了房间,掩上门让她换衣裳。他自己也去隔壁换下那身湿透的外袍。


    再回屋时,沈倾音已将干衣裳换好了,只是头发还是湿漉漉地披散着,脸色煞白,嘴唇冻得微微发青,看起来憔悴不堪。


    萧承煜走上前去,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轻声道:“别担心了。眼下好好歇一歇。你的头发还湿着,我帮你洗一洗。”


    屋里的烛火虽有些昏暗,可沈倾音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他眼里那份真切的关心,心里暖暖的。


    她勉强忍住泪,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可知我哥哥在哪里?他今日上朝,到现在都不曾回来。若是他知晓沈梨出事,定会赶到寺里去寻我的……可都这个时辰了,他竟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总觉得不大对。”


    提起沈沐临,萧承煜这才觉出蹊跷。按理说沈沐临下朝便该回府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无论如何也会护在沈倾音身边,可直到此刻都不见人影。他沉吟片刻道:“许是在朝中被什么事务绊住了。我这便差人去寻他。”


    说罢他出了房门,吩咐一名小厮火速往宫里去打听沈沐临的下落。折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燥的巾帕和一方绒毯。


    他将毯子展开披在沈倾音肩上,又拿起巾帕,拢住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拭。


    她发间还簪着几枚素钗,有些发丝已被雨水浸得打了结,缠在钗环上,他极耐心地一枚一枚替她卸下来,修长的手指穿进她发间,动作轻缓又细致,生怕扯疼了她。


    沈倾音安静地坐着,虽是知晓沈梨已经平安了,可心里仍是紧绷着。她知道今日这事远没有完,后头牵连的只怕是一大串。


    苏家、严家、那座山寺,这中间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牵扯的不是寻常官员,若事情闹大了,难免会惊动圣上。


    而萧承煜如今在朝中刚有些起色,若贸然插手此事,不知会不会给他招来麻烦。


    她满腹愁绪,更叫她心里发堵的是苏廷昭。那个她曾经那样信任、那样笃定地当他是正人君子的人,竟是这副面目。


    萧承煜替她理着发,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察觉出她眉眼间那抹郁郁之色,心里便有了几分了然。


    他微微俯下身来,望着她依旧泛红的眼眶和那副失落伤神的模样,轻声问道:“告诉我,是不是在为他伤心?”


    萧承煜想,毕竟苏廷昭在她的人生里占据了一份不一样的分量,两个人又定了婚约,可能在她眼中,苏廷昭也曾是一个端方正直的人。


    如今骤然撞破这一切,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


    沈倾音知道他问的是苏廷昭。


    她沉默了片晌,轻轻点头,道:“是挺失望的。这些时日,我每回问苏廷昭,他总对我说,他母亲待沈梨极好,叫我不要太过忧心,说妹妹多一个人疼也是好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我是信他的。在我心里,他是个非常正直纯善的人,待人待事也都很温和。就算我觉得他母亲或许别有用心,我也从不曾疑过他。可……”


    “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将我妹妹放在心上。若他当真有他说的那般在意我,对我身边的人便不会不管不问,更不会由着他母亲一回回地带着沈梨上山去与严溯见面。说到底,这事也怪我。我一直都不曾好好问过沈梨,每回去寺里,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眼里满是失落,萧承煜看得一清二楚。


    她话还未说完,萧承煜便已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轻轻抬了起来。


    他方才也换了一身干衣裳,可那头墨发还是湿的,贴着额角与鬓边,水珠沿着挺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悬着,衬得那张英朗的面孔愈发清俊。


    他俯身望着她,眼底翻涌着一股酸涩的意味,声音沉沉的:“我早就同你说过,不要太信他。你不听。”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唇,鼻息与她交缠在一起,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醋意:“不许你为他伤心。”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两个人近在咫尺,她将他眼底那翻涌的醋意看得一清二楚。


    她动了动唇,刚想说“没有”,腰间忽然一紧,他已伸手将她一把揽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2章


    雨还没有停, 整座皇宫都笼在了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一名小太监躬身趋步上前,看了看伏在案前批阅奏折的皇帝,行了一礼, 道:“陛下,事办妥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小太监会意, 接着回禀道:“人已经平安无事了, 只是被太子殿下的人先一步接走了, 咱们的人晚了一步。沈姑娘在寺庙前争执了许久,后来也知晓了事情的全貌。苏探花当时也在场, 两个人闹了矛盾,沈姑娘……还打了苏探花一巴掌。”


    “后来太子殿下赶到, 踹了苏探花两脚, 又将其押了起来, 寺里的人被他的人一个不落地全部带走,并且还命人把苏府和严府一道封了,准备严查。”


    皇帝听完,不禁蹙起眉头:“这么说, 关键时刻, 太子还是出手了。”


    小太监连忙躬身道:“是的陛下。太子殿下对那位沈姑娘, 好像是真的动心了。最后还不顾自个儿身上的伤, 一路将人从山上抱了下去。”


    皇帝闻言默然片刻, 沉吟道:“想来明日一早, 这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你即刻派人把太子召回皇宫, 就说朕有要事与他商议。”


    “还有,明日一早,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进宫上朝之前, 先将他们二人请到偏殿去。待朕下朝之后,再见他们。”


    小太监躬身应道:“是,陛下,奴才这就去办。”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小心问道:“陛下,那沈家姑娘呢?以这位姑娘的性子,出了这档子事,只怕明日就要闹到苏府和严府去了。事情一旦闹开来,估计压都压不住。”


    说起沈倾音,皇帝突然轻笑一声,道:“无妨,让她闹,闹到朕跟前来。”


    闹到皇帝跟前来?小太监一时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意思,也不敢多问,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客栈里,雨声隔着窗子传进来,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萧承煜其实是个极细心的人,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在抚州,他总爱拉着沈倾音到溪边帮她洗头。她的头发又长又密,他会一点一点地耐心为她清洗。


    洗完之后满头的清香飘散在风里,他便跟在她身后,闻着那香气,望着她明艳的模样,眼睛里像是盛了星河一样闪烁。


    时隔五年,他又替她洗起了头发。沈倾音安安静静地坐着,任他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


    他依旧是那样耐心,那样仔细,洗完之后,又拿起布巾,替她一缕一缕地擦干,最后还取过木梳,将她那满头青丝松松地挽了起来。


    说起来当真奇怪,明明两个人已经五年不曾见过面,明明再相见时,中间横亘着那样多的麻烦与隔阂,可这一番洗发梳头的举动做下来,竟像是时光倒流了一般,又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从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太长了,长到足足八年,几乎占满了他们人生中所有最青涩也最珍贵的时光。


    所以,哪怕隔了五年,再次面对面,再次由着他替自己洗发挽发,那份青涩温暖的感觉,又慢慢晕开了。


    洗完发,店小二也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了进来。萧承煜盛了一碗稀粥让她喝下,热粥入胃,浑身总算暖和了几分。


    她透过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两个人折腾了这一整夜,萧承煜身上还带着伤,她心里过意不去,便起身道:“很晚了,你身上有伤,快歇着吧。我去隔壁陪着沈梨。”


    萧承煜斜倚在旁边的木架上,昏黄的烛光笼着他的侧脸,将那张本就英挺的面孔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望着她,经过方才替她洗发时那一番亲昵的接触,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而暧昧的氛围已然浓了起来。


    但是他心里还装着她对苏廷昭那份失落与伤心,那股酸涩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叫心里那份占有欲愈发强烈起来。


    方才若不是看她情绪不稳,他搂住她的时候就已经吻了上去。


    此刻听她说要去隔壁睡,他胸口闷闷的,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确实,这一晚上折腾得不轻。本来伤口都不疼了,这会子又疼得厉害。我觉得腰腹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沈倾音一听这话立时紧张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道:“那你快些躺下,我去叫大夫来替你瞧瞧。”


    萧承煜却摇了摇头:“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你不就是大夫吗。你替我看看便是了。”


    沈倾音对上他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担忧,也无暇多想,点头道:“也好。我先看看伤处怎么样了。”


    萧承煜看着她认真又懵懂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她还是如少时一样,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认真得可爱,好骗得叫人心疼。


    他三两步走到床边,抬手便将上衣褪了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紧接着便去解裤腰。


    沈倾音见状,脸颊刷地红了,慌忙别过眼去,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哪里有伤,怎么还脱起衣裳来了?”


    萧承煜赤着精壮的上身站在床边,抬手指了指腰腹以下的位置,哎呦一声:“这里疼,疼的很。”


    那位置确实裹着一层纱布,纱布被雨水浸透了,此刻还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沈倾音稳了稳心神,虽则对着他这副赤着上身的模样仍是脸红心跳,可到底还是担忧占了上风。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湿透的纱布,蹙眉道:“纱布全湿了,我帮你解开瞧瞧,若是严重的话,还是得去请大夫。”


    萧承煜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坐下。沈倾音蹲下身来,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伸手拢到耳后,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将纱布解开。


    那纱布确实湿透了,上头还带着药香。


    两个人离得极近,她就那样蹲在他身前,纤细白皙的手指贴着他劲瘦的腰腹,指腹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萧承煜低着头看她,看着她那认真专注的神色,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心脏又开始不听使唤地突突狂跳。


    房间里很安静。


    沈倾音将纱布尽数取下来,凑近了细看,发现腰腹上的伤口并没有裂开,只是因为被雨水浸了太久,边缘有些发红。


    她仰起脸来看他,眼睛里满是心疼,轻声问:“你怎么不早说?一直这样湿着,该有多疼啊。”


    那心疼的眼神,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萧承煜微微俯下身来,望着她那张仰起的脸,轻轻笑了笑:“是有点疼。还有点凉,你替我暖暖。”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腰腹上,并没有覆在伤口上,只是贴着伤口旁边那片冰凉的皮肤。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手指,声音也软了几分:“你快些躺到床上暖暖吧。我去找店小二讨些干净的纱布来,替你把伤口重新缠上,免得再崩开了。”


    萧承煜却攥着她的手不放,低声道:“不用去找纱布了。躺下歇一歇,暖一暖就好了。”


    沈倾音见他执拗,也只好道:“那好吧。”说着便要起身,想让他躺下歇息。谁料还没站直,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揽着腰身躺在了床榻上。


    他拥着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轻声道:“身上凉得很。你来替我暖暖。我觉得你身上很热。”


    沈倾音被他这样猝不及防地搂在怀中,不禁愣住。


    他身上确实凉,可再凉,也不能让她这样替他暖啊。她耳根发烫,伸手往外推了推他:“别了,你先躺好,我替你盖上被子。”


    萧承煜不松手,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得更深。


    他闭着眼,语声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许久不曾示人的疲惫与脆弱:“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冷。从前在宫里,我总是一个人。尤其是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哪怕屋里燃着暖炉,穿得再厚,我还是觉得冷。那是因为那时候我母亲总被人刁难……下着大雪,还要被罚跪在院子里。”


    “我知道母亲一定很冷。可看着母亲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我便觉得自己身上也那样冷,从骨子里往外冷。自那以后,我就害怕过冬天,害怕下大雪。”


    “母亲去世那天,也是下着大雪。我看着她倒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鲜血把整片雪都染红了,一点救她的能力都没有。母亲流着眼泪看着我,那一刻……我趴在雪地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轻缓,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直到后来到了抚州,我才觉着身上暖和了许多。因为心里暖了,身上自然也就暖了。可今夜……因为你,我又淋了雨,还带着伤……”


    他从她肩窝里微微抬起脸,深深望住她:“你说,你是不是该替我暖一暖?”


    这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哪怕曾经在抚州相伴八年,他也不曾对她提过。


    那八年里,她每一次问起他的爹娘,问起他们的模样,他都闭口不言。


    可今夜,他把心底藏了这样久、这样深的一份痛苦,诉说了出来,她本来还想推拒,可听完这番话之后,再也动弹不得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任他紧紧抱着自己,任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温温的,有些痒。


    毕竟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才刚抱了一会儿,身上就烫了起来。


    沈倾音一直都知道,她与萧承煜是非常特别的。


    她待旁人时,总是有意无意地透着疏离,可每回对着萧承煜,不是心跳加快,就是脸红得厉害。


    两个人但凡挨得近些,她便浑身燥热起来,像是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认出了这个人。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萧承煜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静,又将她搂紧了几分。


    他从她颈窝里抬起脸来,方才脸色还有些苍白,此刻却泛起了红润,望着她的眼睛也是迷迷蒙蒙的。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捏着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霸道又蛮横,像是忍了整整一夜,忍了整整五年的思念与渴望,全在这一刻化在了唇齿间。


    沈倾音脑中一片空白,使劲往外推他,双手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起初是蛮横的掠夺,渐渐地放柔了力道,像是怕惊着她。她只觉得嘴唇被他碾得发麻,那股麻意从唇瓣一路蔓延到心底,催得她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她偏过头去想躲,他的手便追上来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过来,再一次覆了上来。


    这一回他吻得更深。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侵略。


    她脑中轰然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她往后仰,他便追着压上来,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舌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深吸了口气。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灌进来,沈倾音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微微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粗重而紊乱。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着那片被他吻得泛红的皮肤,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眼里。


    她眼睫颤得厉害,目光里满是迷离与慌乱,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恋。


    他又低下头去,这一回没有再吻她的唇,而是将灼热的吻落在了她的眼尾。


    从眼尾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下来,最后停在方才被他吻得微肿的唇瓣上。


    他没有急着吻下去,只是用嘴唇若有似无地蹭着她的唇,蹭得她浑身发软,连撑着床板的手都失了力气。


    他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隔着那件干爽的衣衫,沿着她脊背的曲线一寸一寸地摩挲上去,最后拢住她的后脑,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她被吻得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像是溺进了一潭温水里,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


    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既像推拒,又像挽留。


    她微微仰起头,下巴扬起的弧度让这个吻又深了几分,唇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声。


    他的呼吸陡然加重,揽着她的腰身猛地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跨坐在自己身上。


    她惊喘一声,双手撑在他肩头想要下来,却被他箍着腰身动弹不得。


    他抬着脸望她,那双眼里翻涌着热浪,手掌贴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衣衫缓缓摩挲着。


    她想说些什么,可他那只在腰间摩挲的手惹得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缓缓拉下来,自己同时俯身迎上去,将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埋首下去含住了她颈窝处那一片柔软。


    沈倾音抽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的肩头。


    他的唇在她颈侧流连,又湿又热,每一次轻吮都像是在皮肤上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牙齿偶尔轻轻啮过她的血管,不疼,却痒得她承受不住。


    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他吻得红滟滟的,颈侧还留着他方才留下的浅浅红痕。


    她也望着他,又羞又恼。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脸侧的长发拢到耳后,指腹顺势拂过她发烫的脸颊,轻声问:“受不了了,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老婆老婆老婆


    第43章


    沈倾音被他拢在身下, 起先还有几分清明,可渐渐地,自己断断续续地说的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萧承煜没听清她说的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不管了, 他是忍不了了。


    吻再落下,他的手已经覆了上来,她迷迷糊糊, 只觉得胸口一热, 紧接着就被揉得一阵酥麻。


    他的吻从眉心到鼻尖, 从鼻尖到唇角,密得叫她喘不上气, 忍不住呜咽一声。


    这一声呜咽像是火星子溅进了干柴堆里,让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将她整个人从床榻上捞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 便被他带着翻了个身,后背抵上了床边那张桌子的边缘。


    桌面上搁着的茶盏被撞得叮当一响,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他的手垫在她腰后,没叫她磕疼半分, 可那冰凉的桌沿贴着后腰的触感, 和他滚烫的身子形成了一种极致又撩人的对比, 叫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他俯身将她压在桌上, 桌上的茶盏又晃了晃, 她仰面躺着, 长发散落在桌面上, 看起来更加动人。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下去,指腹在她柔软的腰窝处轻轻摩挲。


    她痒得直躲, 腰身不由自主地往上弓,反倒把自己更紧地送进了他怀里。


    他低低笑了一声,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


    耳垂是沈倾音最不经碰的地方。他的舌尖只轻轻一卷,她便浑身一麻,连脚尖都蜷了起来。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更加放肆地在她耳侧流连,用牙齿轻轻啮咬她的耳廓,含住她小巧的耳珠在唇齿间辗转。


    她受不住地偏头躲,他便追着吻下去,灼热的唇从耳根一路滑到脖颈。


    他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颈侧的皮肤,感觉到那细嫩的肌肤在他手背上微微颤栗,才埋首下去含住了她颈窝处那一片柔软。


    他吻得极用力,嘴唇裹住那一小片皮肤反复吮吸,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一个再也褪不去的印记。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又被他扯开,十指相扣地按在了桌面上。


    一阵疯狂索取,他又一把将她从桌上捞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双手托着她的臀将她又往怀里按了几分。


    她双手撑在他肩头想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他箍着腰身动弹不得。


    他仰脸看她,眼角微微泛红,额上沁出细密的薄汗,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她的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随即被他用更凶更深的吻堵了上来,再也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萧承煜……”


    她实在受不了了。


    他听到这声呢喃,滚烫的手摸索到她的腰间,将她身上仅剩的那层薄薄衣衫往下褪去。


    衣料滑下来,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他深吸一口气,埋首下去时,惹得她轻哼一声仰起脸,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细碎的低吟从唇齿间溢出来,纤细雪白的腿不自觉地蜷起,想躲,却被他紧紧按住。


    她又羞又急,伸手推他,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殿下!”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周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几分急促:“殿下,宫里来了人,陛下急召您回宫。”


    声音落下,屋里两个人俱是一僵。


    沈倾音先回过神来,慌得伸手便去推他,推了两下没推动。


    萧承煜埋首不肯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周砚大约在门外等了片刻没听到动静,又硬着头皮催了一声。


    沈倾音清楚事情定然严重,不然皇上也不会即刻让他回宫。她收了收腿,又推了推他:“你……你快回去吧。”


    骤然被打断,让萧承煜无奈又烦躁。


    他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撑起,低头看她,看她满脸绯红、衣衫凌乱的模样,忍不住又俯下身去,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他扯过被子仔细替她盖好,又伸手拢了拢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低低嘱咐道:“好好在客栈待着,明日一早我的人就会送你们回府,照顾好沈梨,旁的什么都不必操心。”


    沈倾音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光未褪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萧承煜又揉了揉她红润润的脸颊,才穿衣出了房间。


    门外的周砚本是一脸焦急,抬眼看见他的模样,表情登时变了一下。


    萧承煜衣襟微敞,脖颈上几道明显的红痕,脸颊上还带着一层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晕。


    周砚愣了愣,脱口问了一句:“成了?”


    萧承煜知道他问的什么,脸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又红了几分,抬手掩唇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遗憾:“你但凡再晚来一会儿……”


    那是没成?


    周砚立即道:“不怪我,是宫里来了急报,属下哪敢耽搁。谁知道你们……”


    萧承煜一面整理衣襟,一面正色问道:“可知父皇这时候召我回去,所为何事?”


    周砚摇头:“传话的人只说是急召,旁的什么都没提。”


    萧承煜应了一声,吩咐道:“派人看好姐妹俩,任何人不得靠近。寺庙那边的人证物证要尽快搜齐,严家与苏家那边不许走漏半个人,更别让他们两府通气。”


    “是。”


    萧承煜走后,沈倾音独自在床上坐了许久,心绪才稳定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仍旧烫得厉害,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他辗转吮吻的酥麻。


    她闭眼吸了口气,起身将散乱的衣襟拢好,披了件外衫,去了隔壁房间。


    此时的沈梨已经醒了,大夫正坐在床边替她把脉。


    沈倾音望着床头上那个呆呆坐着的身影,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前方,像是魂还没回来。额上那片淤青在烛火下愈发触目,衬得一张小脸惨白如纸。


    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沈梨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倾音脸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泪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她嘴唇哆嗦着,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沈倾音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几步上前将沈梨揽进怀里,一声声叫着“妹妹”。


    沈梨在她怀里不住颤抖,双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终是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嘶哑而压抑,想来是之前反抗时喊得厉害,嗓子才哑成这副样子。


    沈倾音不敢问,也不敢说别的,只是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妹妹别怕,姐姐在,姐姐在。”


    沈梨哭得停不下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慌。


    沈倾音心疼又自责:“都怪姐姐,是姐姐没有护好你。别怕,往后姐姐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姐姐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沈梨只顾埋在她怀里哭,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旁的大夫瞧着,轻叹一声,低声提醒沈倾音:“姑娘惊吓过度,恐怕这情绪一时半会儿稳不下来。这几日最好什么也别提,只好好陪着,按时用药,再请个有经验的嬷嬷从旁开解开解。”


    沈倾音含着泪点头,送走大夫后,她扶着沈梨缓缓躺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地哄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抽噎着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才放下心来。


    翌日一大早,萧承煜的人便将姐妹俩安全送回了沈府。


    回了家,沈倾音发现哥哥沈沐临竟然还没有回来,她心下一沉,立即差人去宫中打听。


    到了晌午,萧承煜的人回来禀报,说经过多方打听之后只得到一个消息:沈沐临昨日下朝后便被陛下召去,自那之后再没了踪影。


    沈倾音心里头顿时七上八下,她又差人去打听严家和苏家的动静。


    小厮不多时便回来复命,说严苏两府一切如常,门户照常开着,出入自由,街上也没人议论昨日寺里的事情。


    沈倾音听罢满是震惊,昨日夜里她分明亲眼看着萧承煜下令查封两府,怎的今日竟风平浪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又命人去山寺查探,这一回小厮带回来的消息是:寺庙已被查封,里头的和尚全不见了踪影。


    沈倾音越想越觉得古怪,又差人去宫中寻找萧承煜,可派去的人连宫门都没能进去便被挡了回来。


    整整一个白日,沈倾音便在焦灼与不安中挨着。


    到了傍晚时分,门房忽然来报,说苏夫人来了。


    沈倾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夫人已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两眼红肿,发髻微乱,面色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浑身上下哪还有半分素日里那份端庄贵气的模样。


    她一看见沈倾音,便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十指冰凉,攥得死紧,声音又哑又颤地道:“音儿,伯母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廷昭吧,放过廷昭好不好?”


    她说着,膝下一软便要往下跪。


    沈倾音皱着眉头僵在原地,看来苏夫人是知道事情已然败露,可是为何还能出入自由找上门来。


    她没有做声,苏夫人却当真实实在在地跪了下来,哭着道:“音儿,看在昭儿对你一片痴心的份上放过他好不好?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伯母求求你,让太子殿下放了他好吗?”


    看来,苏廷昭还被关押着。


    沈倾音低头冷冷看着这个为了儿子不惜跪地求饶的夫人,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推开了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老婆好香好香,再来再来


    第44章


    翌日一大早, 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便匆匆赶往宫中上朝,谁知人刚到宫门,便被宫里的人拦了下来, 各自请进了一间偏房关了起来。


    两位大人心中忐忑,直捱到皇帝下朝,二人又被传召至御书房。


    昨夜之事犹在心口堵着。彼时他们正睡得沉沉, 忽听得府外脚步杂沓、火把通明, 大批官兵竟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要往门上贴封条。


    他们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只当是出了泼天的大事。


    说起来, 满朝文武,哪个官员经得住查?便是外头再清流不过的世家, 关起门来也怕查。


    这一宿, 两位大人吓得着实不轻。


    谁料还没等他们弄明白究竟, 又一批官兵呼啸而至,竟将太子的人驱了个干净,只说太子误查,不过是一场误会。


    而下令之人, 竟是皇帝。


    这下二人愈发纳闷慌乱, 细细询问之后, 才知是自家夫人做的那些勾当败露了, 更不巧的是, 正正撞在了太子手里。


    这一来, 两位老爷急得团团转。礼部尚书更是觉得天都塌了, 自己悉心栽培的儿子,才刚刚中了探花,就被太子给扣押了起来。


    两位大人整整一夜辗转反侧, 惶恐难安。


    清晨赶来上朝,又被皇帝关在屋子里,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陛下定然已经知道了此事,否则昨日也不会派人将太子的人叫回去。


    可陛下既然知道了,为何还要这般处置?这当真叫人想不通,又害怕得紧。


    待到二人被领进御书房,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原以为皇帝要兴师问罪,谁知陛下开口,只道有要紧差事交予他们去办,还夸礼部尚书养了个好儿子,说苏廷昭乃可造之材,日后必为国家栋梁。


    两位大人听得稀里糊涂,摸不着头脑,只得诺诺称是,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直到退出去,皇帝对昨夜之事都只字未提。


    出了宫门,两位大人越发纳闷,却不敢多留,火速各自回府,只盼着能赶紧压下消息,看看这事能不能遮掩过去。


    然而苏廷昭仍被太子的人牢牢扣着,不放人,这可把苏家上下急坏了。


    苏夫人心里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捱到傍晚时分,她实在撑不住了,便往沈府去寻沈倾音,只盼着能求得她松口,放自家儿子一条生路。


    她不是不知道,这层层关系纠葛下来,正是因为两家那桩儿女婚事,才惹得太子殿下动了怒,一怒之下将昭儿关押了起来。


    可她也打探到,沈梨如今又活了过来,并没有真的死。人既没死,便还有缓和的余地。


    她闯入沈府,一见到沈倾音便死死抓住她的手,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可那个她平日就觉得与众不同的姑娘,抬手便将她推开了。


    苏夫人心里清楚,沈倾音骨子里是善良的。但凡还有一丝善念,便有转圜的余地。


    她豁出一张老脸,复又跪倒在地,紧紧攥住沈倾音的衣襟,哭喊道:“音儿,对不住,都是伯母的错!伯母素日里是当真将你和梨儿当成亲生女儿看待的。起初我也不知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那日我不过带梨儿去庙里上香,谁料碰见了严夫人。偏生梨儿对严夫人甚为亲近,与那严家公子也投缘,两个孩子便玩在了一起。”


    “后来我每回上山,瞧着梨儿那副欢喜模样,与严溯玩得那般好,便想着她大约是寻着了好玩伴。后来严夫人提起要来沈府提亲,我也曾犹豫过……可转念一想,严溯虽心智不全,人却是敦厚的,出身又好,梨儿嫁过去,也未必会过得差,好歹也算有了个家。”


    “我自然知道这事我做不得主,可我当真没有害她的心思。尤其是昭儿,他对此事毫不知情。那日他冒雨去寺庙寻你,还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晓得。他若知道,他又怎会去寻你呢?”


    到了这个地步,苏夫人还在替自己辩解,还在护着她的儿子。


    沈倾音听了这番话,心里愈发寒凉。她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不要再说了。那你告诉我,是谁给她下的药?是你,还是严夫人?我听说你们一直在给她服一种药丸,那药丸里头究竟是什么?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在药里动了手脚?药是从你苏家出来的,人也是你带到寺庙里去的,如今你倒来推卸责任。那是不是要将严夫人请来对质一番,好看看究竟是你二人联手害她,还是严夫人一人所为?”


    苏夫人听罢,急急拽住沈倾音的衣角,语带哽咽:“音儿,你莫要这样说。你这孩子怎地如此倔强,竟不肯信人?我已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我是当真不知有人会给她下药,当真不知啊!”


    “不知?”沈倾音冷哼一声,“那便去将严夫人请来,当面对个清楚。”


    她说着便吩咐管家去请人。


    苏夫人瞧她摆出这般阵仗,便知她是铁了心要讨个公道。可她心里倒也并不十分惧怕,自昨日皇帝将太子的人驱走之后,她便明白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毕竟两家皆是朝中重臣,这等事情若张扬开来,不独两家颜面无存,于朝廷亦有所碍。即便朝廷追究,也未必会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可眼下最叫她焦心的,是昭儿还在太子手里。她知道太子心仪沈倾音,人一旦疯起来,是什么都不顾的。


    她真怕这桩事会牵连到儿子,毁了他的仕途。


    但她也清楚,即便将严夫人叫来,严夫人也不会轻易认下。皇上的人既已出手,人证物证尚未摆到明面上来,她们便还有争辩的余地。


    苏夫人从地上站起身来,一面拭泪一面道:“音儿,你听伯母说。这么多年,伯母和你伯父当真是将你和梨儿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的,我们怎会去害你们?我知道梨儿这阵子是跟着我才出了事,这责任我自然推脱不得。你怎么怪我怨我,我都受着。可昭儿当真与这事毫无瓜葛。我也知晓你近来和昭儿闹了许多矛盾,也有了退婚的打算。你若觉得嫁给昭儿受了委屈,那这桩婚事便退了罢,我绝不会让昭儿再来纠缠你。”


    苏夫人此时搬出退婚一事,不过是想借此让沈倾音松口,缓一缓这局面。


    可沈倾音怎肯为了一纸退婚,便让妹妹白受这天大的委屈,连公道都不讨了?


    她冷声道:“苏夫人,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我定会追究到底。无论害我妹妹的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个,我都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至于苏廷昭,人是太子殿下关的,您自去寻太子殿下要人,我没有这个资格放人。”


    苏夫人急道:“你与太子殿下不是……关系颇近么?殿下便是因着这个,才将昭儿关押起来的。”


    沈倾音倏然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苏夫人,有些话不可乱说。您这般污蔑太子殿下,在此胡言乱语,可是大罪。”


    苏夫人见她半分不肯认,心中明白这姑娘性子倔强,软硬不吃,不由愈发焦灼。她又放软了声调:“既是为了梨儿的事,那让我见一见梨儿可好?我也心疼她,让我与她好好说几句话……”


    “说什么?”沈倾音猛地打断她,眼底怒意翻涌,“谈什么?谈如何蛊惑她,让她放弃追究?谈如何让她劝我不再追查此事?还是要胁迫她、威胁她?”她一字一顿,“我告诉你,沈梨是我的妹妹。她爹娘临终之际将她托付于我,她的生,她的死,她往后的日子,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谁欺了她,我便让谁付出代价。”


    沈倾音心里明白官场上的门道。苏夫人闯到跟前的时候她便清楚,两家皆是国之重臣,即便事情闹大了,也断不会如话本里写的那般家破人亡、砍头问罪。


    这桩事不只是下药诱骗那般简单。


    可她更明白,若这回她低了头,稀里糊涂地让事情混过去,日后在这京城之中,她们便愈发难以立足,更会害了沈梨一辈子。


    苏夫人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沈倾音依旧油盐不进,只得又嘤嘤抽泣起来,开始打亲情牌。她从沈倾音年幼时自家常去抚州探望说起,絮絮回忆起两家往昔的交情与旧谊,又说自己对沈梨是如何上心、如何疼惜。


    沈倾音听着这些话,只觉烦躁至极。


    不多时,管家匆匆折返,回禀道,严家那边不肯来人。严夫人说此事与她毫无瓜葛,她什么也不知道,还望沈姑娘莫要随意诬陷。


    严夫人这是干脆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她出身尊贵,背后有靠山,也是重臣之妻。她知道这事虽严重,却并非没有解法,毕竟皇帝赶走太子的守兵,便已然是个信号。


    沈倾音听罢,心头怒意更盛。她二话不说,直接带着苏夫人赶去严府。可到了严府,严家护卫戒备森严,连门都不让她进。


    这一遭当真是激怒了沈倾音。


    她先打发走了苏夫人,自己折返回府,预备先寻哥哥与萧承煜商议。实在不行就去宫门外击鼓申冤。


    而此时,太后的寝宫里,萧承煜正坐在太后面前,如坐针毡。他几次想要起身告退,都被太后面目肃然地打断。


    昨夜父皇将他召回宫中,并未见他,只命他来太后跟前侍奉,说太后身体不适,想留他在宫中照看一宿。


    于是他只得留在太后宫中,直守到天明。谁料天亮之后,便有人来禀,说他做了桩疯事,竟将严、苏两家都给围了。


    太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说这事有些棘手,要与他好好分说分说。


    太后还提起这两家虽一直不曾站队,却也是朝廷少不得的股肱之臣,他此番这般大动干戈,只会给自己招惹祸端。


    若能趁此机会顺理成章地将这两位重臣拉拢过来,既解了陛下的心头大患,又能助他稳坐太子之位,何乐而不为?


    萧承煜听完这话,满心不安。一旦皇帝与太后存了这番心思,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若皇帝有了严家与苏家的把柄,当真要拉拢他们,他们定然乖乖受命不敢不从,到时候又该如何替沈梨讨回公道?


    想到此他不禁背后发凉。


    难道,这是他的父皇、那位万人之上的君王,为了拿捏苏严两家,而设的圈套?


    他简直不可置信。


    是不是父皇让二皇子接近沈倾音时,就已经打起了算盘?


    他越想越怕,立即将事情的利害给太后剖析了一遍,再三言明,若此番轻纵了这两家,日后这些大臣只会愈发猖獗。


    可太后听不进去。甚至,没打算放他走。


    萧承煜心中焦灼不已,正欲强行告退,太后却忽然抬眼看向他,缓缓问道:“哀家听说,你喜欢沈家那丫头,还总偷偷与她私会?皇帝要给你议亲,你竟还拿哀家来做幌子?”


    “你与哀家说说,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是要将那姑娘娶回来,还是打算就这么偷偷摸摸地,一直耗下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45章


    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承煜心里再清楚不过。


    她强势霸道,在后宫叱咤风云多年,能一路扶持儿子登上皇位, 自然是个极不凡的女人。


    可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他的母亲,待他最好的, 也唯有太后了。


    当年皇后屡屡刁难他的母亲, 每回事态危急之时, 都是太后出面,才保住了母亲性命, 也保住了他。所以在他心中,一直觉得太后是疼他的, 是护着他的。


    他不敢奢求太多真心, 也知道太后忌惮皇后与国舅爷, 才会对他格外上心。正是如此,有了这层庇护,他在宫里的日子到底轻松了许多。因此,在太后面前, 他一向以真心相待。


    方才太后那番话, 劝他放弃严查严家和苏家, 顺势为自己铺路, 说到底, 也确实是在替他着想。只是这法子, 未免卑劣了些。


    可他怎能因为自己, 就去纵容那些人设下圈套,去坑害沈倾音和她的妹妹?沈梨受了那样大的委屈,他若不管不问, 那他和苏廷昭又有什么区别?


    但他也清楚,若他此刻做出反抗,或是情绪太过激烈,对沈倾音而言,未必是好事。即便父皇不出手,太后也会出手除掉她。


    在他们眼中,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及皇权重要。到那时,他在皇帝与太后心中,也会失掉分量。


    所以当太后问起沈倾音的事,萧承煜心里又急又痛。他沉默片刻,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郑重至极:“皇祖母,孙儿跟您说句实话,求您能听进去。”


    他抬眼望着太后,尽量放缓了语气道:“孙儿知道,您和父皇是为了我的太子之位,为了江山社稷,才要笼络朝臣、稳固关系。可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就去伤一个无辜的姑娘。”


    “没错,孙儿喜欢沈倾音,也会去护她的家人。您可以让我做别的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可孙儿求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去处理这件事。”


    “我定然会处置妥当,不会叫父皇因失掉这两位大臣而受挫,更不会让朝廷来担这个责。孙儿已有万全之策,求皇祖母给孙儿这个机会。”


    太后一直知道萧承煜是个什么样的人,重情重义,骨子里还是善良的。她也知道,沈倾音就是他当年在抚州时的那个青梅竹马。


    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竟然还没忘掉她,如今又擦出火花来。


    这该如何收场?


    他一个太子,本就如履薄冰,自己处境如何尚且说不清,如今竟还为情爱冲昏了头。


    太后沉沉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道理,谁都懂。重情重义,固然是人之根本,可你倒是说说,你现在有什么?你有什么能耐?莫说是随随便便娶个姑娘,便叫你娶个世家大族的女儿做妻子,你也没有雄厚的力量去跟皇后和国舅爷斗。”


    “这些年,都是你父皇在庇佑你,你自己又做了什么?西征一事确实给你攒了些威望,可一点一点打下根基,有多难你知不知道?”


    “赵家人在朝堂上根深蒂固多年,想要更迭下去,那得花多少时日,费多少工夫?再加上皇后又那般强势,你父皇如今见她,都是强忍着,还得与她逢场作戏。大家早就撕破了脸,不过是为了不叫天下人笑话,才勉强维持着这份体面。你呢?你自己的立场,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缓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哀家不是反对你喜欢一个姑娘,毕竟这是人之常情。可情爱与权势之间,你要掂量清楚。”


    萧承煜听完这番话,心中酸涩难当。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急切:“皇祖母说的这些,孙儿自然都明白。可您有没有想过,想要更迭换代,想要把国舅爷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那是需要一点一点换血的。”


    “可要换的人,会是谁?若是都像林将军那般,被人利用、被人丢弃、被人寒了心,谁还愿意去做那个换血的人?为何就不能把这样有本事又忠勇的将军留在身边?既能护他们周全,又能让他们为己所用,岂不两全?”


    太后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觉得沈沐临是将才,能力非凡,可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太后又叹了口气,缓缓道:“沈沐临……是前朝重臣之后。你以为你父皇把他调进京城是为了什么?他的能力,你父皇岂会不知?可这样的人,须得慎用。”


    “别的且不说,你和沈家那丫头私下里如何,哀家也不过分追究。可你想娶她,那是绝无可能。这回你为了她和她的妹妹出头,要讨个公道,这事你更要掂量清楚。”


    “再者说,多少朝臣在旁虎视眈眈,一旦这事办砸了,你在西边立下的那些功绩,岂不前功尽弃?”


    说到此,她一挥手:“这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先交给你父皇去定夺。”


    太后与皇帝心思缜密,不叫他插手,原也是为了护着他。万一是旁人设的圈套呢?谁又说得准。


    太后见他不做声,不免又多说了一句:“只要拿捏住了苏、严两家,这事便好办了。至于那个小姑娘,人又没死,名节又没毁,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


    或许在旁人眼里,沈梨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姑娘。可在沈倾音心中,她比什么都重要。


    每个人在自家亲人面前,都是万分要紧的,又有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至亲受委屈?


    萧承煜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坚决道:“皇祖母,这事您不必再多说了。孙儿自有考量,父皇那边,我也会去说清楚。您身子既已大好,孙儿就不在此打扰了,告辞。”


    他说完这话,几乎不等太后回应,便行了礼,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太后望着他的背影,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素来懂事听话的孙儿,如今竟会为了情爱昏了头。沈倾音这小丫头,倒真有几分本事。


    萧承煜刚出太后寝宫,还没走到宫门,便被皇帝的人拦住了去路,说是陛下召他去御书房。


    那几个人像是专门在外头候着他似的,把他一举一动盯得死死的。


    他满心烦躁,却不得不去。


    进了御书房,拜见过后,却见皇帝神色一如往常,甚至没有质问他昨夜为何动用官兵去查封苏、严两家,只是淡淡道:“眼下有件要紧事,需得你去办。”


    皇帝道:“先前整个春季都旱着,多地干得庄稼都不长,百姓困苦至极。自你平定西域之后,天降甘霖,各处旱情是解了,可这雨下得未免过大了。”


    “连日大雨,有些地方堤坝都被冲垮,反倒闹起了涝灾。此前百姓都在传,说太子威武,平了西域,又感召上天降下大雨,是龙威庇佑万民,甚至有人雕了你的画像供奉起来。”


    “如今涝灾一起,这事便需得你去治理。否则,百姓恐怕会把这灾祸怪到你的头上。”


    他抬眼看了看脸色甚是难看的儿子,继续道:“尤其是护城那边,堤坝已被冲垮,既要重修,也得安抚民心。这时候你出面最合适,既解了麻烦,又能收服人心,日后的威望只会更盛。”


    “做太子不是养尊处优就能做好的,平定西域考的是你的英勇,能不能治理好这场涝灾、能不能走到百姓心里去,看的是你的仁慈和智慧。”


    “这件事于你而言,至关重要。户部那边朕已吩咐好了,银子、粮食都拨了,工部的人也会随你同去。你准备一下,即刻出发,去护城。”


    “现在就去?”萧承煜急问,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自然明白,这恐怕是父皇为了不让他插手苏、严两家的事,故意将他调出京城。还给他派了这么一桩差事。


    修堤坝、治涝灾、抚百姓,说得冠冕堂皇,也确实要紧得很。若他不去,这灾祸的骂名说不准真就落到他头上。若他去了,治好了,那这天降龙威的说法在百姓心中便愈发生根,人人都会赞他一声好本事。


    他的父皇,不愧是他的父皇,能在那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中杀出来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他心中苦涩翻涌,沉默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来,问道:“父皇……儿臣能不能不去?”


    “不去?”皇帝盯着他满脸焦灼的神色,目光沉了又沉:“你这人,有时候做事就是太过固执。想要守住太子之位,你可知,仁义之心是绝不能有的。朕给你铺了这么多路,你到头来跟朕说不去。你可知这是何等样的机会?你又可知,这事若不成,会给你招来什么后果?”


    父皇甚至不曾问他一句不去的缘由,便径自说了这一大通。


    萧承煜心头堵得厉害,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父皇说的是。但关于严、苏两家做的那些事,想必父皇也知道了。他们身为朝中重臣,德行有亏,残害良家少女,且不止一个,甚至他们祸害之人,还是朝中重臣的亲眷。这事,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萧承煜清楚,父皇已然知晓严苏两家的事,也知晓昨日那一场风波。如今他闭口不提,用意与太后一样,想将这事糊弄过去,好顺势拿捏住那两位大人。


    皇帝知道他性子固执,却没想到竟固执到这般地步。他望着萧承煜,目光沉沉,语气却缓了几分:“朕知道你对沈姑娘有些心思。如今朕也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不过有一桩事,朕须得告诉你,沈沐临被人弹劾,说他与外党勾结,折子一道接一道往上递,连证据都呈上来了。国舅爷那边揪着他不放,为了能彻底查清楚,不叫国舅插手,朕已经让大理寺的人把他带走了。”


    沈沐临被关押了?怪不得到处寻不到人。


    还没等萧承煜开口,皇帝又道:“他那妹妹,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如今举目无亲,你若当真对她有意……朕也考虑过,让你娶她为妻。”


    娶她为妻?


    萧承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皇竟说让他娶沈倾音为妻?


    皇帝瞧着他那副震惊的神情,叹了口气道:“有时候你也别把父皇想得那般不堪。朕多数时候自然是替你着想的。再者说,沈倾音与那探花郎之间尚有婚约,总得叫他们先把婚约解了,你才有机会娶人。朕听说你将那探花郎关押起来了,你先把他放了,让他与沈倾音退婚。等你去护城赈灾回来,再去沈家提亲。到那时候,想必沈沐临的事情也查清楚了。”


    放了苏廷昭……


    萧承煜听到此处,终是明白,父皇说来说去,还是要他别再揪着苏严两家的事不放。


    皇帝见他不作声,语气凛然了几分:“关于你扣押探花郎这事,朕也查过了,没有任何名正言顺的由头。即便他母亲做了那些事,也与他毫无干系,他并未参与其中。你身为太子,不能凭意气行事。这件事需得慎重处置,不是你一意孤行便能解决的。你回去把人放了,收拾收拾去护城,回来的时候,你想要的便都能得到。”


    萧承煜了解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甚至在听到父亲让他迎娶沈倾音时,感受到的并不是开心,而是担心害怕。


    连自己儿子都算计的皇帝,怎么可能轻易让一个储君去娶一个毫无利益的女人为妻?


    他依旧沉默着,满心郁结,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以后,皇帝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他站起身,既没应下要去护城,也没说会放人,就这样出了大殿,而后立即匆匆赶去了大理寺,看看沈沐临是否安然无恙。


    沈倾音这一整日焦灼难安。她从白昼等到深夜,又从深夜捱到天明,不仅没有等来兄长,连萧承煜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翌日清晨,她实在担心,匆匆去了哥哥平日里当值的地方,到了之后,所有人都对她说不知她哥哥的去向。


    她又去了官府,官府的人说她小题大做,让她不必担心,几句话搪塞过去将她赶出了门。


    她又去了户部尚书家寻找许念,可是许念的父亲不在府上,许念派人出去打听,也没打听到什么。


    她哥哥,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实在无法,她只好赶去皇宫找人。


    到了宫门前,守卫却将她拦下,任她如何说都不肯放行,也不肯进去禀告,甚至对于她哥哥的事只字不提。


    她站在宫门外,焦灼地来回踱步,一颗心七上八下。守卫见她迟迟不肯离去,便上前驱赶。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在她不远处停下。


    马车颇为华贵,一看便知里头坐的不是寻常人物。


    沈倾音转过头去,只见一只手探出车帘。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瞧着像个年轻公子的手。


    人没有下来,车帘也只掀开一角,看不清里头是谁,但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怎么回事?”


    一旁的随从看了看沈倾音,回禀道:“回王爷,是宫门守卫在驱赶一位姑娘。”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今天母亲节,祝所有母亲节日快乐!


    第46章


    皇宫禁地, 岂是寻常人等可以随意踏足之所,沈倾音虽为重臣家眷,说到底也不过一介官宦之女, 根本没有资格出入这巍巍皇宫。


    便是到了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的地步,她也只能眼巴巴地在这儿望着,连求人往里头递句话都寻不着门路, 甚至还被守卫驱赶。


    兄长已经两三日未曾归家, 她四处打听, 能问的人都问遍了,能找的地方也都找过了, 却愣是探不到半点消息。


    她在这京城认得的人本就不多,此刻更觉孤立无援。


    所以, 当她瞧见那辆装饰隆重的马车, 又听见随行的小厮喊了一句“王爷”后, 瞬间觉得有了希望。


    曾经,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那场夺嫡之争杀得天昏地暗,皇家子嗣折损大半。后来圣上登基, 剩下那几个同胞兄弟, 不是缠绵病榻, 便是不明不白地死去, 到了最后, 只剩一位年幼的王爷。


    而这位王爷几乎像个隐形人, 既没人听说过他的事迹, 更不曾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他究竟多大年纪、生得什么模样、性情人品如何,沈倾音一概不知。但他既是王爷,必定位高权重, 或许有机会从他这里探听到兄长的下落。


    她略一思忖,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恭敬道:“臣女拜见王爷。”


    沈倾音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跪了下来。


    马车前的随从见状微微一怔,旋即转头朝马车里唤了一声。


    片刻后,车帘又被从里头撩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来。


    沈倾音抬头望去,但见一张极为俊朗的脸。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英挺,透着矜贵气韵,肤色白皙,轮廓分明。


    乍一看,竟与萧承煜有几分相似,连身形胖瘦都一模一样,只是比起萧承煜的冷厉锋锐,这人身上多了一缕儒雅温润的气质。


    那人朝这边望来,沈倾音急忙垂下了头。


    马车上的人望着,她打量了一瞬,清声问道:“你是沈枢密使的妹妹?”


    他认识自己?沈倾音惊讶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愣了一瞬,又立马垂下眼帘,颔首道:“回王爷,臣女正是沈沐临的妹妹沈倾音。臣女斗胆,敢问您可知我兄长如今身在何处?他已经两三日没有回家,臣女四处寻不到人,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无奈之下,臣女只好来皇宫寻人,可他们不让臣女进去,也不肯替臣女通传。王爷您是贵人,想来应该接触过我兄长,不知您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倾音想着,他好歹是个王爷,就算当真不知,以她兄长朝中重臣的身份,王爷听闻此事也断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她跪在地上,垂着脑袋。


    马车上的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打量。过了片刻,轻声道:“姑娘先起来。我也不清楚你兄长去了何处,不过,我可以替你进宫打听打听。”


    沈倾音一听这话,立即松了口气,连忙重重磕了一个头:“臣女多谢王爷!”


    说罢,她站起身来,退到一旁让开了道。


    她微微抬头,又看了那年轻王爷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别着的一枚玉佩上,竟觉得有些眼熟。


    她想起初到京城不久,某个傍晚,曾在家宅院门外见过一个牵着瘦马、头戴斗笠的男子。那人身上也佩着一枚玉佩,模样与父亲临终前交给她的那一枚很像。


    而今日,她竟在这位王爷身上看到了如此相似的东西。


    她心下正自惊疑,马车上的人朝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一慌,连忙垂下头去。


    车上的人并未多言,只收回目光,随手放下了车帘。


    随从走到沈倾音跟前,低声道:“姑娘先回府等着,若有消息,我自会派人去贵府传信。”


    沈倾音颔首应下,马车便继续辘辘前行,畅通无阻地驶入了皇宫。


    马车入了宫,一路往御书房的方向行去。车上的人下了车,径直朝里头走。


    御书房门外侍立的太监远远瞧见他,先是一愣,旋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进去通传,没一会儿便出来请他进去。


    此刻皇帝正坐在桌案前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七弟怎么得空过来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落座。


    七王爷萧旭行了一礼坐下,笑回道:“臣弟今日过来看看太后。听闻太后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可是头风的老毛病又犯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应声道:“对,是有些不大舒坦,不过倒也无甚大碍。”


    “那就好。”萧旭松了口气,又问,“太子最近如何?听说他平定了西域,当真了不得。”


    提起太子萧承煜,皇帝放下茶盏望着他,不禁又郁闷起来。


    萧旭,年方二十一,与他的儿子太子萧承煜生辰只差一日。


    萧旭的母亲曾是先皇的妃子,也是当今太后的表侄女陆灵。


    当年先皇出游时偶然遇见陆灵,对她一见倾心,而后将她纳入后宫。


    陆灵虽然得宠,却迟迟未能有孕。她性情温婉,太后怕她在宫中被人刁难,便常让她与自己的儿媳妇,也就是萧承煜的母亲周姌走动。一来二去,二人走得越发亲近。


    那时他正在暗中筹措夺嫡,急需武将助力,恰好陆灵的兄长乃是当朝名将,手握重兵。


    于是,太后便让周姌对陆灵百般照拂,以图拉拢。


    可偏巧不巧,两边关系正好的时候,陆灵突然有了身孕,几乎与他的妻子同时怀上了孩子。


    那时候夺嫡之争已经非常激烈,以三皇子为首的那一派人马简直如疯狗一般四处咬人,皇兄皇弟被他屠了个干净,连陆灵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准备放过。


    陆灵的兄长为了保住妹妹和那未出世的孩子,将自己手中全部兵权悉数交出,答应助他夺嫡,唯一的条件便是保他们母子平安。


    说到底,陆灵怀的是他的皇弟,再加上夺嫡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后来陆灵顺利产下一子,只比他的儿子萧承煜晚出生一日。


    再后来,他夺嫡功成,陆灵的兄长却殒命沙场。


    当他登上九五之位,再回头去看这对母子的时候,心头突然百般滋味。


    他看着小皇弟一日日长大,心底的隐忧也日渐滋长,因为这孩子不仅容貌出众,还极其聪明。


    再后来,因为立储之事,后宫掀起了滔天巨浪。皇后与国舅爷为了替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不择手段,出手之狠辣让人震惊。


    那一夜,后宫燃起了熊熊大火,烧死了不少人,陆灵就在其中。而他的妻子周姌和两个孩子也就在那时突然失踪。


    他派兵四处搜寻,最后在一座荒山上找到了周姌的尸体,却没找到那两个孩子。


    后来经过多方追查,他才得知,那夜大火,陆灵以命相搏,为周姌三人争得了逃命之机。于是周姌带着两个孩子逃出了皇宫,可在半路上,还是被人残忍杀害,而两个孩子就此不知所踪。


    直到五年前,他才将二人寻到。


    一个在抚州被一位老药师收养,另一个则在离抚州不远的锦州被好心人收留。


    可人找回来后,烦恼也跟着来了。


    分别八年,两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弟弟,二人竟然长得十分相似。


    一开始他不以为意,待将萧承煜接回皇宫册立为太子之后,突然开始觉得不对,他这位小皇弟的神态样貌竟与萧承煜的母亲周姌极为相似。


    那一瞬间,他心头疑云密布,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儿子萧承煜出生时,左肩处有一块小小的胎记,时隔多年找回他之后,那胎记还在,大小形状与当年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可若萧承煜当真是自己的儿子,那小皇弟又怎会生得那样像他的妻子周姌?


    这个疑问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十几年过去,周姌和陆灵早已香消玉殒,当年知情的人也大多被皇后清除干净,便是想查都无从查起。


    他只好暂且压下这份疑虑,给萧旭安排了一处宅子,封了个闲散王爷。


    或许是离开皇宫太久了,萧旭对朝堂之事毫无兴致,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是偶尔进宫来看看太后。


    可即便如此,今日再看到这张脸,他依然能从上面清晰地看见亡妻的影子,心头那股烦躁与不安便又翻涌了上来。


    他敛了敛神,收回思绪,回道:“护城那边最近闹了涝灾,朕已派他前去赈灾了。”


    萧旭应了一声,并未多问,站起身道:“那臣弟便不打扰皇兄了,臣弟去看望太后。”


    他应了一声,目送萧旭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外,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彼时,萧承煜已先行去了一趟大理寺。


    在大理寺的牢狱之中,他果然见到了沈沐临。


    人倒是没有被严刑拷问,可他毕竟是朝廷重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关在这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光是这份屈辱与无奈,便已经足够让人心寒。


    萧承煜以太子的身份进去探视,倒也没人敢拦。


    沈沐临见了他,便将自己所知道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勾结外党之事与他毫无干系,是有人蓄意构陷,那些所谓证据全是伪造的。


    萧承煜自然是信他的。


    他听完之后,沉声道:“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光靠澄清事实已不足以还你清白。不管是谁在背后设局害你,你都必须做出有力的反击了。我知道你一心护着妹妹,在这京城里走得步步惊心,可我必须告诉你,若再这样下去,不管你如何隐忍退让,最后都只会被人当成棋子,用完便弃。”


    “不过这次你也并非全无生机,因为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不管是对谁而言。所以,你在这牢里待着的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想清楚出去之后该怎么走,如何才能自保,又如何才能护住你的妹妹。”


    萧承煜把沈梨遭遇的那些事尽数告诉了沈沐临,一字未瞒。他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正好趁这段时日,让他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为何思虑如此周全谨慎,竟还能落到被人算计至此的地步。


    沈沐临听完沈梨的遭遇,悲愤交加,又担忧得五内俱焚。他最了解自己妹妹的性子,他怕她在这件事中受伤,更怕她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他恳请太子,无论如何也要护她周全。


    萧承煜一一应下。临走时,取出一张纸条塞到沈沐临手中,低声嘱咐他,出去之后将此信息亲自交给太傅大人。


    出了牢狱,萧承煜本来打算即刻出宫去寻沈倾音,谁料户部和工部的人一并找了上来,说圣上已经下了旨意,命他们随太子即刻动身前往护城赈灾,连赈灾的物资都已经准备妥当。


    萧承煜满心无奈。他自然明白,这是他那位父皇早就布置好的棋局。


    户部侍郎许昌,他有几分了解。许昌家中一子一女,女儿名唤许念,曾受过沈沐临的照拂,还亲自登门沈府致过谢,对沈沐临似乎有几分心思。


    萧承煜将许昌单独叫到一旁,与他低语了几句,争得了一点时间,便急匆匆地往宫门外赶。


    周砚追上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禀道:“殿下,小王爷已经入宫,面见过圣上了,此刻去了太后那里。”


    萧承煜的脚步微微一顿,低声吩咐:“好。告知他我如今的处境,让他想办法帮我脱身。”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因为两本同时日更,压力有点大,所以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但是能保证日更不断更,望体谅!


    关键人物出现了,太子激烈夺权开始了!不过和老婆也要进一步了!


    香香的饭快快来


    第47章


    沈倾音自七王爷处求得帮助后, 悬了数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地,只盼能快些寻得兄长的下落。


    她敛了心绪,准备回府。谁知马车才行不远, 便被几名匆匆赶来的太监拦住。


    太监说,陛下召她入宫觐见。


    沈倾音心中惊讶,却不敢多想, 随即跟着太监进了皇宫, 一路被引至御书房外。


    她并非初次踏入皇宫, 可这帝王起居理政的御书房,却是生平头一遭涉足。殿外檀香袅袅,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无端让她心里阵阵发紧。


    她敛声屏气, 躬身跟着小太监入内。殿内陈设肃穆, 龙涎香的气息沉沉压下来, 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行至殿中,她依着宫礼屈膝俯身,重重叩拜下去,恭敬开口:“臣女沈倾音, 拜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她头一回面见天子。往日总听旁人说起, 当今天子乃九五之尊, 天选之子, 身负龙气, 威严凛然, 如九天蛟龙,令人不敢直视。


    先前在萧承煜身上,她尚且能窥见几分天家贵气, 可此刻跪在这御书房内,周身弥漫的帝王威压,竟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伏在地上,良久未闻皇帝出声,只得一动不动地跪着。


    又过了片刻,一道低沉厚重、自带威仪的声音才从殿上传来:“平身。”


    沈倾音依言起身,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去,只见宽大的御案之后,帝王身着明黄锦袍端坐其上,面容看得不甚清晰,可那周身散出的威严气势,果真如传言一般,自带龙威,让人不敢轻易仰视。


    她垂手立在原地,双手攥紧袖口,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皇帝自御案后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停在她身前不远处。


    沈倾音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她深知,眼前之人是掌控天下生杀的帝王,一言可定人生死,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先前见皇后时,已觉威压逼人,可此刻面对这位能轻易左右沈家满门命运的天子,她心中的惶恐更胜数倍。


    “听闻,你在寻你兄长沈沐临?”皇帝沉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倾音连忙躬身行礼,恭声回道:“回陛下,正是。臣女兄长已有多日未归府,臣女心下焦灼,四处寻觅无果,只得斗胆来此询问。”


    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眼便看穿她的紧张,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你的祖父沈奕宏,当年追随先皇南征北战,年少便立下赫赫战功。朕幼时,还曾得他教导兵书战法。他乃我朝百年难遇的名将,只可惜性子执拗。朕登基后,欲留他在京辅政,他却执意告老还乡。朕拗不过他,只得准奏。”


    “你兄长沈沐临,自幼便被你祖父送往袁将军门下,远赴边关,从微末小卒做起,一步步成长为镇守边关的猛将。此前平定边关战乱,他立下不世战功,朕心甚慰。沈家世代武将的风骨,朕也从他身上,看到了你祖父当年的英姿。”


    “至于你的父亲,朕虽未曾深交,却也听闻他为人谦逊,文武双全,只可惜隐居抚州,后又英年早逝。朕得知消息时,惋惜不已。沈家世代效忠朝廷,功勋卓著,朕一直感念在心。故而得知你兄长遭人刁难,便第一时间将他调至京城,留在朕身边,也好护他周全。”


    “朕也听闻,他有个聪慧美貌的妹妹,深得新科探花郎青睐。那探花郎金榜题名之日,便登门提亲,足以见得沈姑娘的出众。”


    皇帝说到此处,忽然停住。沈倾音垂首静立,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来陛下对沈家知之甚详,连她与苏廷昭的婚约都了如指掌。那堂妹沈梨所遭遇的祸事,陛下是否也已经知道了?


    正思忖间,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一见,沈姑娘果然气度不凡,容貌清丽,兼具你兄长的通透聪慧,与新科探花郎倒真是天作之合。朕先前本有意将公主许配于他,如今见了你,才懂那探花郎为何一往情深。”


    沈倾音满心疑惑,全然不懂陛下这番话是何用意,只觉句句听着别扭,心头越发不安。


    “你还有一堂妹,名唤沈梨,是吗?”皇帝突然问道。


    沈倾音心头一紧,连忙应声:“回陛下,正是。臣女堂妹父母双亡,自幼便依附臣女生活。”


    皇帝微微颔首,道:“太后年事已高,身边冷清,近来又时常头疼。朕想寻个温顺懂事的女子入宫陪伴太后解闷,本属意于你,可你已定下婚约,婚事在即,不便入宫。想来你堂妹倒是合适的人选。朕准备封她为和硕公主,伴在太后身侧,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这话如同惊雷,沈倾音顿时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不等她回过神,皇帝又道:“你也该知晓,国舅爷处处针对你兄长,一心欲置他于死地。朕虽多方庇护,可他屡屡递上奏折参奏,甚至呈上了你兄长通敌的所谓证据。迫于朝局,也为杜绝国舅爷从中作梗,朕只得先将你兄长暂押大理寺。待朕彻查此事,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兄长被关入了大理寺?


    沈倾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头猛地一慌,眼眶瞬间红了,急声道:“陛下!臣女兄长绝无通敌之举。他一生正直,一心为国,数次冒死征战,怎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皇帝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缓声道:“你不必如此激动,朕自然信得过沈将军的为人。只是证据摆在眼前,满朝文武皆在看着,朕总要查个清楚,给朝野一个交代。倘若你兄长当真通敌,那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一听“死罪”,沈倾音浑身一震,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陛下!臣女愿以性命起誓,兄长绝无通敌之心。他的忠勇,边关将士皆可作证,求陛下明察。陛下是万民敬仰的明君,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定能查清此事,还臣女兄长一个清白。”


    说罢,她俯身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过片刻,额头便泛起了一片红痕。


    皇帝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回道:“朕也疑心此事是国舅爷蓄意陷害。只是你们兄妹身在京城,无依无靠,国舅爷若要对你们下手,易如反掌。朕让你堂妹入宫伴驾,封她为和硕公主,有了太后这层庇护,她身份自然尊贵。便是日后嫁入朝中重臣之家,也能风风光光做个正妻。比如太常寺卿李家、工部侍郎刘家,或者……吏部尚书严家……”


    严家?沈倾音闻言心头蓦地一紧,不知皇帝说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再加上你日后嫁与探花郎,有了苏家的依仗,沈家在京城便能站稳脚跟。你兄长的仕途,也能顺遂几分。”皇帝又道,摆手让她起身。


    皇帝的意思是,还让她继续嫁给苏廷昭?然后抬高沈梨的身份,或有可能嫁给严家那个傻儿子严溯?


    她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威严赫赫、掌控一切的帝王,不禁攥紧了衣袖。


    他这是在用兄长的性命,逼她放弃追究苏严两家,应允这荒唐的安排?


    她心潮翻涌,正要俯身禀明,却见皇帝面色骤然一沉,抬手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沈姑娘,朕的提议,你意下如何?”


    沈倾音僵在原地。这哪里是提议,分明是早已布好的局,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她眼眶憋得通红,泪水在眸底打转,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扑通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道:“臣女恳请陛下主持公道!礼部尚书苏大人、吏部尚书严大人家的内眷,联手陷害臣女堂妹沈梨,下药施暴,更欲将她活埋。此等恶行,天理难容。求陛下严惩苏、严两家,还臣女堂妹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皇帝本是为沈家铺一条后路,留他们一条生路。寻常人早已顺势应允,谁知这沈倾音,竟偏偏要揪住沈梨的事不放,求他主持公道,全然不顾自身与兄长的安危。


    沈倾音久未听闻皇帝出声,知道这场沉默比先前的威压更让人心慌。她再度俯身,连连叩首,道:“陛下乃圣明君主,心系万民。臣女感激陛下感念沈家功勋,可恶人作恶,残害无辜,求陛下为臣女的妹妹做主!”


    皇帝看着她倔强叩首的模样,眸色微动,暗自感叹,不愧是将门之后,骨子里的执拗与风骨,竟是半点不输先人。


    他微微俯身,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语气沉了几分,问道:“那你且告诉朕,你的兄长,你打算如何保全?”


    沈倾音明白他意思,不答应他的安排,她兄长就得死。


    她跪在地上,无需抬头,便能感受到帝王那冰冷凌厉的目光。


    她死死压下心底的悲愤与恐慌,抬眸迎上那道威压十足的目光,沉声回道:“臣女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还兄长与堂妹清白。臣女愿以性命相护,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任由恶人践踏,绝不屈从不公的安排。”


    “纵是粉身碎骨……”皇帝闻言,连连笑了几声,笑得沈倾音头皮发麻。


    皇帝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满是韧劲的女子,眸光一沉,转头看向身旁随侍的太监。


    太监会意,立刻上前,对沈倾音道:“沈姑娘,陛下尚有政务要处理,您请回吧。”


    皇帝要赶她走。


    沈倾音跪在原地,不肯起身。


    太监无奈,语气带着警示说道:“姑娘若是执意滞留,妨碍陛下处理政务,可是死罪。”


    沈倾音这才缓缓起身,眸中泪光闪烁,眼眶通红一片。


    她攥紧双拳,跟着太监一步步走出御书房。可刚踏出殿门,她便再次直直跪倒在地,不顾那冰冷的地面,一遍遍重重叩首,喊道:“臣女恳请陛下,为兄长与堂妹主持公道!求陛下圣明!”


    太监脚步一顿,厉声喝道:“你这是做什么?不想活了?快起来退下。”


    沈倾音不予理会,一遍遍恳求,固执得连死都不怕。


    太监拉她,她不起身,只得转身入殿回禀。


    皇帝听着殿外传来的叩首与恳求声,冷冷一笑:“让她跪着。”


    “把苏廷昭放了,告诉他,他的未婚妻正在朕面前闹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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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七王爷萧旭到了太后宫中, 满面笑意地躬身行礼。


    太后见了他,连忙抬手示意他起身,笑着吩咐宫女:“快, 给七王爷上最好的茶。”


    萧旭谢恩,随即将一卷精心装裱的锦卷奉上,语气温润恭敬:“母后, 这是儿臣前往灵山抄写的佛经, 已是第三百二十一卷, 还请母后过目。”


    多年前,太后开始吃斋念佛, 对佛经典籍格外倾心。一次前往灵山烧香,听闻主持诵读一卷经书, 心生欢喜, 可那经书是灵山至宝, 不得带出佛堂,即便是太后,也不能破例。


    主持言道,若想得此经书, 需每月亲往灵山, 焚香抄写。可太后年事已高, 身体孱弱, 怎能经受每月往返奔波。


    当时随行的萧旭当即开口, 愿代太后前往, 每月亲赴灵山, 焚香沐浴,为她抄写经书。


    自此,无论寒冬酷暑, 雨雪纷飞,萧旭从未间断,每月必往灵山,一笔一划,抄得极为认真,按时送至太后宫中。


    经书中的禅理,让太后痴迷不已,数年来,全赖萧旭这份孝心,方能得偿所愿,这份执着与诚心,早已让太后感动至极。


    此刻,太后接过锦卷,展开细看,轻叹道:“近来哀家头疼之症频发,整日惦念着这经书后续,还好你及时送来,也算解了哀家的念想。”


    人至暮年,一旦倾心于一物,便难再割舍,太后对这卷佛经,便是如此。


    萧旭温声开口,语带关切:“为母后抄写经书,是儿臣分内之事。儿臣听闻母后近日身体违和,特意前来探望。此次儿臣多抄了数章,足够母后品读一段时日。只是抄写之时,儿臣见开篇几句偈语,心生疑惑,特去询问灵山主持,主持却道,天有异动。”


    “天有异动?”


    太后心头一紧,连忙看向锦卷开篇,只见上面写道:上知天道苍生,下察亡魂怒喝,若不安生平乱,必降滔天之祸,生灵涂炭。


    太后眉头紧蹙,轻轻抚过字迹,声音带着几分不安:“这是何意?莫非是上天要降灾祸?”


    “正是。”萧旭神色凝重,沉声回道,“主持言,天降浩劫,恐有特大涝灾将至,届时暴雨成灾,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此番灾祸,远胜往年,恐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劫难,需尽早防范。”


    太后闻言,心头越发慌乱。近来京城阴雨连绵,未曾停歇,民间又早有传言,说太子平定西域,是天命所归,乃天龙降世,如今却又传出天降涝灾的说法,让她满心矛盾,又疑又忧。


    萧旭看着太后凝重的神色,道:“儿臣私下揣测,此番天有异象,怕是冲着太子殿下而来。太子乃真龙后裔,若灾祸因他而起,对殿下极为不利,殿下近日,务必多加避讳,谨言慎行。”


    “与太子有关?”太后眉头锁得更紧,心中惶恐更甚。


    她从前本不信这些神鬼天命之说,可自潜心研读佛经以来,越发觉得世间诸多玄妙,难以用常理揣度。加之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对生死祸福、天命天象,终究多了几分忌惮。


    她沉吟良久,心绪难平,抬眼看向萧旭,沉声问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化解?”


    “儿臣并无良策,只是天道异动,唯有避其锋芒。”萧旭回道,“只需让太子殿下近日深居简出,少外出,不涉纷争,便可暂避灾祸。”


    太后思忖片刻,想起近日朝局纷争,太子又执意插手苏、严两家之事,行事太过张扬,确实该收敛锋芒,闭门静养。


    她缓缓点头,道:“哀家明白了,日后定会严加看管,绝不让他随意出宫,免得惹来祸端。”


    她又问道:“那这涝灾该如何解?”


    萧旭起身给她行了一礼,回道:“儿臣愿为代劳。虽说儿臣未曾参与过朝中重务,也谈不上有什么本事,可早年居于乡野时,那边正是河泽低洼之地,水灾旱灾轮番着来。儿臣自幼看得多了,对那洪流泛滥、堤坝溃决的情形,心里头还算明白几分,也知晓该如何去根治。如此,不必牵扯朝中官员,更不必叫太子担责。”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听起来当真是大公无私。


    太后知道萧旭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那份仁厚像极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她娘家的表侄女,打小就乖巧懂事极得她喜欢,后来皇帝纳她入宫,她也是百般照拂。


    当年皇帝夺嫡之时,她表侄女那一族,死的死,散的散,最后也没留下一个后人。说来她还欠娘家一份人情,所以平日里对这孩子格外体贴。


    她斟酌片刻,道:“你说的不错,这个节骨眼上,太子确实该沉下心来。你打小就聪慧,哀家信你有这个本事,能将此事办好。哀家这就去禀明皇上,让他下旨安排。”


    萧旭立刻俯首应道:“儿臣定当全心全力,将此事处置妥当,绝不负母后重托。”


    他坐回桌前,又陪着太后聊了些家常。


    此时,御书房外,沈倾音仍跪在湿凉的石板上,一下接一下磕着头,嘴里一遍又一遍地恳求皇帝援手。


    闷雷一个接一个滚过,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雨。


    沈倾音额上早已磕得通红。她知道,只要皇帝不将她撵出宫去,就还有一线希望。所以,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能争一分是一分,绝不能稀里糊涂地被打发走。


    “妹妹!”


    一道急促的声音陡然传来。


    沈倾音浑身一僵,转过头去,便见苏廷昭匆匆跑了过来。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他怎么被放出来了?


    苏廷昭奔到她面前,一眼便看见她磕得红肿的额头,心里一疼,忙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红着眼眶喊了一声:“妹妹。”


    沈倾音看着他,眉头紧锁,猛地甩开他的手。她现在恨极了苏家的人,一看见苏廷昭,怒意便翻涌而上。


    苏廷昭被她甩得踉跄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大殿。


    皇帝见他进来,沉声道:“探花郎,你当真有本事啊。”


    苏廷昭闻言,立即跪地行礼,回道:“陛下恕罪,是臣的错。”


    “你的错?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皇帝盯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苏廷昭深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必皇帝已经知晓,再说辩白之词,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唯有诚诚恳恳认罪赎罪,才有一丝转圜余地。


    他沉声回道:“臣错在未能看顾好家母,未能管束好家宅内务,以致家母做出那等糊涂之事。臣错在让未婚妻子及其家人遭受伤害,却未能及时处置妥当。一切都是臣的错,臣愿领受一切责罚。倾音年少气盛,意气用事,还请陛下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皇帝听完,看着他,忽而笑了一声:“探花郎倒是识趣,也有担当。朕知道,此事本非你所为,可你终归脱不了干系。至于如何处置,朕还没想好。在这之前,朕只盼你能管好你的未婚妻,莫要再让她来朕跟前闹。”


    一听未婚妻,苏廷昭便激动起来,这意味着,他与沈倾音的婚约不会解除。


    他忙回道:“陛下圣明。臣日后定万死不辞,好生处置家中内务,绝不再给陛下添一分麻烦。臣也会请父亲严加管束母亲,绝不再让她做出这般混账事情。臣更会亲自登门,向沈梨姑娘赔罪,求她原谅。”


    他知道,皇帝此时要的,便是息事宁人。苏严两家是生是死,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他唯有将态度放得极低,才能为两家人争一条活路。


    皇帝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你还算通情达理。既如此,那就快些把你那未婚妻带回去,好好安抚。”


    苏廷昭忙叩首:“臣遵旨,臣这就带她回家。”


    他起身退出大殿,外头已是细雨蒙蒙,风裹着雨丝,凉沁沁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倾音仍跪在雨地里,额头红肿,满脸水珠。她看见苏廷昭出来,眼中满是愤恨与焦灼。


    苏廷昭走上前,蹲下身去捉她的手,又被她狠狠甩开。


    他望着她眼中的恨意,知道这伤痛非一朝一夕能平,只好哄道:“先跟我回去好不好?这是在宫里,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你这样跪着,对你自己、对你家人都没有好处。我已经向陛下认了错,也保证会给你一个交代。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哪怕你杀了我,我都认。可眼下不是固执的时候,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细雨淅淅沥沥飘落,沈倾音睫毛上凝着水珠,望出去,苏廷昭的脸模糊成一片。


    她鼻尖发酸,喉头发涩,生生将那翻涌的泪意压了回去,冷声道:“苏廷昭,别在这儿假惺惺了。你们做的那些事,我绝不会原谅,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一定要讨个公道。”


    苏廷昭望着她,心头又疼又急,知道她此时满腹怨恨,半句话都听不进去。可皇上既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便无论如何都得将人带走。


    他一把握住沈倾音的手,语气急了几分:“你怎么恨我、怎么怨我都行,可你不能在这儿无休止地闹下去。你可知若当真惹怒了陛下,会是什么后果?你、你兄长、还有沈梨,都可能被问斩。你要讨公道,只管来找我,来我们苏家,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你要怎样都行。”


    沈倾音冷冷望着他,眼底满是讽刺:“苏廷昭,你少再存那些侥幸心思。鬼才信你的话。”


    苏廷昭见她软的不吃,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便朝一旁立着的公公递了个眼色。那么公心领神会,朝旁边侍卫招了招手。旋即,两个侍卫上前,一把将沈倾音从地上架了起来,厉声道:“快走,不可再冲撞陛下!”


    “放开我。”沈倾音急忙挣扎,可哪里敌得过两个壮汉的力气,被架得两脚几乎离地。


    雨越下越大,哗哗地浇下来,淋得她衣衫尽湿。


    她被侍卫粗鲁地拖拽着往外走,力道全然不顾她是个女儿家。


    苏廷昭跟在身后,嘴里还在不住地说着:“妹妹,别闹了,听话,我们回家好好谈。回去,你打我骂我都行。”


    沈倾音悲愤地望着苏廷昭,一股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压下来。


    在这权势面前,她当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这么被人像拖一条狗一样,硬生生往外拖。


    她拼命挣动,可侍卫的手箍得更紧。一只绣鞋脱落在地,脚底刮过青石地,混着泥水,擦出血痕。


    她就这样被硬生生拖出几十米远,直到穿过月洞门,随着“嗖”的一声响,架着她的人才停下脚步。


    紧接着,一名侍卫肩头猛地溅起血花,惨叫着松开了她。


    随后,一道高大的身影飞掠而来,抬脚踹倒两名侍卫,又将苏廷昭重重踢翻在地。


    沈倾音还没看清来人,便被一把捞进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沉沉落下:“别怕,抱紧我。”


    沈倾音压抑许久的眼泪顷刻而出。


    她看着及时赶来的萧承煜,鼻子一酸,哽咽着说道:“你快放我下来……皇上就在大殿里,不能让他看见。”


    萧承煜紧紧抱着怀里的人,雨水顺着她的眉眼流淌,一张脸煞白煞白。他满眼心疼,轻揉着她的脸颊道:“没事,别担心。你先跟我走,我会想办法救你哥哥出去。”


    其实,沈倾音一直不想让萧承煜参与他们家的事情,因为这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


    他们都是走在绝境中的人,她怎么舍得再推他一把。


    她没有回答,挣扎着要下来,萧承煜却不肯放手。


    这时,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大殿门前传来:“好一个英雄救美。苏探花,朕不是让你带着未婚妻尽快离开吗?人怎么在太子怀里?”


    一句话让周围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哗啦啦的下雨声。


    倒在地上的苏廷昭慢慢爬起身,紧握着拳头行了一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抢老婆抢老婆


    第49章


    当初萧承煜被父皇接回皇宫后, 有阵子他是真心相信过这位高高在上的父亲的。


    那会儿,父皇时常过来看他,说些体己话, 嘘寒问暖,还总提起他的母亲,言语间满是追思。


    那段日子, 他当真以为父亲是打从心底疼爱他。后来立他为太子, 更叫他确信, 父皇对母亲情深一片,多年未忘。


    虽说彼时他也隐约察觉, 父皇行事有时未免太过决绝了些,可到底觉得父子二人走的是同一条路, 站的是同一条阵线。


    要对付皇后, 要压制国舅, 要替他守住这太子之位,好让他顺顺当当地登上大宝。这些念头,几乎支撑了他那两三年,从头到尾, 他未曾生出过半分怀疑。


    可渐渐地, 他开始觉出些不对劲来。


    父皇的确迫切需要一个太子, 来替他掣肘国舅、打压皇后。可对他这个太子, 父皇使出的手段, 却又极其微妙。


    比如, 父皇会叫他去做一些事, 那些事原是大可交由臣下去办的,偏要他以太子的身份亲自出面。


    又比如,父皇有时会当着旁人的面, 阴阳怪气地说些话,叫他听得心中发堵。


    就拿这回来说。父皇把沈沐临调到京城,又让二皇子去亲近沈倾音,明里暗里给皇后和国舅施压,逼得沈倾音不得不点头应下苏廷昭的求亲。


    等那苏家与严家对沈梨做出那等恶事之后,父皇又顺势拿捏住两位重臣,准备息事宁人。


    桩桩件件,从头到尾,父皇行事总要从里头攫取最有利的结果,全不顾及他这个太子的感受,更遑论旁人。


    眼下父皇私自将苏廷昭放了出来,又把人叫到御前,话里的挑拨意味,简直毫不遮掩,连他这太子的体面,都不曾顾及半分。


    当他话音落下,不仅把苏廷昭彻底激怒,更是把事情往严重里推了一把,还将沈倾音架在了当中,进退不得。


    沈倾音听罢这话,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从萧承煜身上挣开,跪倒在地,行了一礼,急急道:“陛下,您误会了。方才那两个侍卫将臣女拽得生疼,太子殿下路过瞧见,只是出手相救罢了。臣女腿脚流血,站立不住,才……才顺势抱紧了殿下,这事与殿下无关。”


    她急着与萧承煜撇清干系,实在是怕这事牵连到他。皇帝方才那话、那神态、那语气,已明明白白地昭示了,若真把萧承煜牵扯进来,事态只会越发不可收拾。


    萧承煜望着沈倾音,眉心微拧,心里疼得不行。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在护着自己。


    他走上前去,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对皇帝道:“父皇,沈倾音与苏廷昭并无半分情意,当初答应嫁他,不过是被逼无奈。如今苏家对他妹妹做下那等恶事,已叫她寒心,还请父皇为他们解除婚约。”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承煜心里已然明白,再隐忍下去,只会叫对方得寸进尺。尤其是沈倾音,如今身不由己,连退婚都成了一件难事。


    他们退一步,后头惹来的麻烦,便会多上十分。


    皇帝听了,轻轻“哦”了一声,转头看向苏廷昭,问道:“苏探花,你来告诉朕,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的未婚妻,怎的就不愿嫁你了?”


    苏廷昭此刻满心的怒火,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可他也清楚,眼下形势已然又有变化。若是太子咬住此事不放,必然会想尽法子来对付他们。


    如今苏家被皇帝捏住了把柄,在御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若有朝一日,皇帝放弃了他们这颗棋子,要弃了苏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倘若他此时硬挺着不肯解除婚约,还要与太子相抗,那等着苏家的,恐怕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已然被人拿捏至此,想要活命,想要叫这事当真如皇帝所言那般息事宁人,不再叫沈倾音闹下去,不再招惹太子,那唯一的法子,便是先与沈倾音退婚。


    一边是情意,一边是家族,他哪里敢赌。


    他沉默良久,终究沉声回道:“太子殿下说得不错。臣一心痴慕沈倾音,对她的心意是实打实的,也是当真想娶她为妻。只是臣……如今也并不知晓,她心里究竟爱不爱臣。”


    说到此处,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沈倾音,一双眼睛已经通红。


    其实他怎会不知呢。他明明知道,她不爱他,应下亲事,不过是被逼无奈,不过是想躲开些麻烦罢了。


    他自己也曾给过彼此机会,想着日后成了婚,慢慢相处,或许情意也就养出来了。


    可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半分缓和的余地?沈倾音怕是已经恨上了他。


    可在皇帝面前,在太子面前,他还是想问上一句,问一问她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思,问她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倾音听了这话,毫不犹豫地回道:“回陛下,臣女当初是迫不得已,才应允嫁给苏廷昭。如今他们苏家做下对不起沈家的事,我与他之间,再无任何转圜的可能。臣女恳请陛下,解除婚约。”


    皇帝听罢,又“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沈倾音身上,问:“那你可有喜欢的人?要不要朕为你赐婚?”


    沈倾音一时没听明白,立即回道:“臣女并无喜欢的人,也未曾打算成婚。多谢陛下好意。”


    自始至终,她没敢多看萧承煜一眼,更不敢提及他半个字。因为她知道,皇帝是故意的,他这是在给太子施压。


    皇帝又看向苏廷昭:“苏探花,你说,这事该怎么办?真要退婚?”


    苏廷昭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他,那皇帝是让他退还是不退?


    还没等他弄明白,又听皇帝道:“这关乎你和你整个苏家的命运,你可要想清楚。”


    一句话说愣了苏廷昭,回过味来他终是明白,皇帝这是在给他选择。要想安抚住沈倾音,压下她为沈梨讨公道的心思,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把人娶回家里,留在自己身边。


    只有人在身边,才好控制。


    今日皇帝把他叫来,不就是让他来善后的吗。


    所以,他不能说退婚。


    既然皇帝不想让他退婚,就一定会为他兜底,于是他行礼回道:“陛下,臣不愿退婚。臣爱她,敬她,更盼着她能做臣的妻子。其实倾音也爱臣,只是为了她妹妹的事在说气话,陛下不必当真。”


    短短的时间,苏廷昭突然又换了一副嘴脸。


    沈倾音震惊不已,急忙叩首道:“陛下,他胡说,臣女对他没有半分情意。如今他苏家又做下那等伤天害理的事,臣女更不愿嫁他。还请您解除婚约,为我妹妹做主!”


    她不想放过苏家,更不想便宜了苏廷昭。


    皇帝沉默片刻,慢声道:“这可难办了。一个爱得死去活来,一个抵死不肯嫁,这等情爱纠葛,朕……也做不了主啊。”


    他说着,抬头看向萧承煜,问道:“太子,以你之见呢?”


    皇帝故意把话抛给萧承煜。萧承煜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与沈倾音之间的事,怕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可他也知道,再躲也没必要了。再躲下去,只会叫对方步步紧逼,也只会叫自己陷进更被动的境地。


    既然父皇当年把他从外头寻回来,立为太子,是用他来制衡国舅与皇后,那他这个太子对父皇来说,便有着极大的价值与利益。


    父皇怕什么,他也很清楚,怕他有一日撑不住这太子之位,被人掀翻下去。到那时候,二皇子坐上太子之位,外戚势力膨胀,整个王朝都要天翻地覆。


    既然父皇有怕的地方,那他何必还要再做那个乖顺的太子。


    于是他弯下腰,将沈倾音一把打横抱起,回道:“依儿臣之见,沈姑娘身上受了伤,又冻得厉害,极需儿臣带她去东宫,好好安抚一番。”


    这便是他的答复。


    此话一出,在场人不禁怔住。


    萧承煜又道:“父皇,若是明日外头传出什么太子抢夺探花郎未婚妻的风言风语,您只管对外说,儿臣与沈姑娘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探花郎夺了儿臣的心上人。儿臣如今,不过是夺回自己心爱之人罢了。错的人,不是儿臣,是苏探花。”


    这话更是让皇帝惊讶不已,还没等他开口,萧承煜就撂下此话,抱着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苏廷昭跪在地上,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背影,连连苦笑几声。


    皇帝满脸的不可置信。原本他想着,今日敲打敲打太子,叫他安分些,莫要再插手此事。谁承想,他竟这么把人给抱走了。


    太监凑上前,小声问:“陛下,要不要拦下来?”


    皇帝皱着眉,沉沉叹了口气:“先不必拦。封锁消息,莫要让此事传出去。”


    他知道,萧承煜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也是实实在在地对他做出了反抗。


    沈倾音被萧承煜一路抱往东宫,路过的宫女内侍瞧见,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怀里抱着个女子,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沈倾音满心焦灼,几次想从他怀中挣下来,可那人抱得紧紧的,任她如何挣扎,也不肯松手。


    萧承煜低头看她,低声道:“别担心。事情已然到了这般田地,不如再疯一些。眼下叫你出宫,怕也不安全,这几日你就住在我东宫里。你哥哥那头,我会想法子救他出来。”


    沈倾音听了这话,急道:“萧承煜,你不要命了。”


    萧承煜看着她满面慌乱的憔悴模样,微扬了下眉梢:“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我还顾虑什么。”


    他这话说得轻松,可沈倾音听后,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她没再挣扎,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到了东宫,萧承煜即刻吩咐人备下热水与干净衣裳,而后亲自抱着她去了浴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甜甜的


    第50章


    浴房里水汽氤氲, 热意扑面而来,把沈倾音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萧承煜把她安置在屏风后的软榻上,半蹲下身子, 目光落在她脚底的伤痕上,满是心疼,幸亏只是擦了一点皮外伤。


    他伸手去解她脚上另一只被泥水浸透的绣鞋。沈倾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却被他按住了脚踝。


    “别动。”


    他手上的动作很轻, 绣鞋褪下, 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她的脚很小,握在掌心里冰凉。


    萧承煜用掌心帮她捂了捂。沈倾音看着他, 眼眶又开始发酸。这个人分明是太子,却蹲在地上替她脱鞋捂脚。


    方才在御前,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抱走, 那份不管不顾的劲头, 让她现在想起来都还后怕。


    “萧承煜。”她轻声唤他。


    “嗯?”


    “我担心……”


    “别担心。”他打断她的话,抬起头看她,安抚道,“什么都别管, 洗完好好休息休息。”


    沈倾音还是很担心, 但她没再说什么, 只是浑身冰凉, 头昏昏沉沉的, 不自觉往他身上靠了靠。


    萧承煜见状, 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轻轻拖着她的脑袋让她趴在身上。


    沈倾音在他怀里,心情放松了许多,这一放松就迷迷糊糊地犯起困来。她努力睁了睁眼, 可趴在他怀里实在舒服,一点也不想动。


    萧承煜见她整个人都瘫在自己身上,香香软软的,一时间有些僵住了,心脏也开始砰砰跳个不停。


    这是她头一次这样主动靠着他,好像很需要他。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不敢动。水雾氤氲,热气蒸腾,整个浴房都被笼在一片朦胧中。


    沈倾音感受着萧承煜身上的温度,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她的呼吸渐渐匀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在他颈侧,带着些许潮湿的甜意。


    他一动不动地抱着她,手臂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怕惊着她,也怕她清醒后不会再这样毫无防备地靠着他了。


    怀里这具温软的身子实在真实,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窝,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他,像一只终于收了爪子肯依偎在人身旁的猫儿。


    他垂眼去看她,雾气沾湿了她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愈发莹润。


    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下来,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红红的,让人怜惜又可爱。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唇上。那两片唇瓣因为水汽的缘故显得格外润泽,微微合着,像一朵半开的花苞。


    看着看着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这些年多少个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她的模样。


    她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阿煜哥哥”的样子,她在马场上扬鞭策马的样子,她被他抱在怀里亲吻的样子……每一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样都在深夜里翻出来反复地想。


    如今她就在他怀里,实实在在地贴着他。她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衫传过来,和他的搅在一起。氤氲的水汽和怀里这副温热的身子,让他的克制一点一点消失。


    沈倾音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脸。起先是额头,然后是眉心,再然后是鼻尖。


    那触感温热柔软,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困得厉害,不想睁眼,只是下意识偏了偏头想躲开。可她这一躲,抚着她后脑的手微微一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又把她摁了回来。


    沈倾音懵懵懂懂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嘴唇便落了上来。


    她浑身一僵,脑子里的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下意识抬手去推对方的胸膛,掌心抵上去的瞬间发觉那心跳快得惊人。


    她这一推非但没把萧承煜推开,反而让他心头一动,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稍稍退开半寸,垂着眼看她,眼睛里烧着一团炙热的火。


    水汽在他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他的头发也湿着,几缕墨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平日里端方持重的脸多了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沈倾音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又伸手去推他。这一次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别……”


    她呢喃一声,反而让他更加激动,一把捧住她的脸颊,低头吻了上去。


    沈倾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要烫得多,带着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的后背紧贴着身后的软榻,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往后仰着脑袋。


    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上来,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指穿过她半湿的长发牢牢固定住,不让她逃。


    他吻得毫无章法,碾转厮磨间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道。


    沈倾音被吻得喘不上气,另一只手攥成拳去捶他的肩,可他纹丝不动,反而像是被她微弱的反抗激得更起了性子,吻得更深更重。


    她想偏头躲开,可他扣着她后脑的手稳得很,她每躲一寸他便追一寸,寸步不让。


    她的嘴唇被他碾得发麻发烫,有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唇瓣一路蔓延到后脊梁,激得她呼了口气。


    不行,这不对,这是在皇宫……


    沈倾音攒足力气猛地一挣,终于偏开头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承煜的唇落了空,擦着她的唇角滑过去落在她的下颌上。他没有追过来,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顿了一瞬。


    沈倾音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脖颈上,粗重而急促。


    她以为他总算冷静下来了,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结果腰间猛地一紧,人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倾音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一抬头便对上了他那双迷蒙的眼睛。


    他低下头顶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滚烫的气息全喷在她脸上。


    “你……”


    他不容她分说,抱着她大步走到浴桶边,浴桶里的水面上铺满了花瓣,热气裹挟着花香袅袅升起,氤氲了两个人的眉眼。


    沈倾音刚挣扎一下,他就抱着她跨了进去。


    水花四溅。


    温热的浴水漫过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身体,浸透了衣衫。花瓣被激荡的水波推到桶壁上,又随着波浪荡回来,黏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衣襟上。


    沈倾音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的轮廓。


    他把她抵在浴桶壁上,一只手撑着桶沿,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牢牢圈在自己和水壁之间,让她无路可退。


    他又吻了上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放肆,不再只是碾转厮磨,而是撬开了她的齿关,撩拨她的舌头。


    沈倾音浑身一颤,手指蜷紧了。


    湿热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挟着两个人。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桶壁,前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一冷一热的刺激让她心里发颤。


    她偏头想躲,他便追过来,追得又快又准,含住了便不肯放,舌尖纠缠着她的,翻搅出细碎的水声。


    她抬手去推他的脸,掌心刚贴上去便被他反手捉住了手腕按在桶沿上。他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唔……”


    她被吻得几乎喘不上气,浑身滚烫滚烫,脑子昏昏沉沉,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


    这一声轻吟,像一把火,轰地点燃了他最后的克制。


    他拖着她的臀把她往上提了提,她“啊”了一声,搂紧了他的脖颈,水花再次翻涌而出泼了一地。


    他的唇从她的嘴角滑下去,沿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落在锁骨上的时候重重地吮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淡的红痕。


    她弓起腰来往后缩,可她的后背已经贴在了桶壁上,缩无可缩。


    她越躲他便追得越紧,唇齿在她身上流连,气息滚烫,一下一下烫在她细嫩的皮肤上。


    她的手被他扣着,腿被他压着,整个人被他箍在浴桶一角动弹不得。


    花瓣黏在她的肩头她的发间,又被他蹭掉了,落在水面上打着旋。


    她挣动间踢翻了桶底的花瓣,水下的波澜搅得那些花瓣上下翻飞,像下了一场嫣红的雨。


    他的唇又寻了上来重新覆住她的,这一次吻得又狠又急。另一只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托住了她的臀,把她稳稳地箍在自己身上。


    沈倾音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任由他予取予求。


    水汽朦胧间,只有两个人交缠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分不清哪一片是花瓣,哪一片是衣袂。


    苏廷昭出了皇宫,坐上回府的马车,一路上郁闷至极。回想萧承煜抱着沈倾音离开的景象,心中百般滋味。


    沈倾音何尝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啊,是他整个青春年华里最向往的姑娘。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望着她那带着几分脆弱的清纯模样,他就觉得仿佛遇到了生命中的骄阳。


    他爱沈倾,真的很爱。他可以接受她不爱自己,也可以接受她爱着别人,可是他接受不了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临出宫时,皇帝说了一句:“苏探花应当知晓该如何做。”


    一句话将他推到了悬崖边上。他该怎么做?硬着头皮去把她追回来?然后不自量力地与太子对峙,后果又会如何?


    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马车快到苏府时被人拦下,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把他请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他行了礼,望着二皇子似笑非笑的表情,隐约猜出了些什么。


    二皇子拍了拍他的肩,道:“寺庙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也听说你与沈姑娘闹了矛盾。好像……是太子要抢你的未婚妻。”


    “爱妻被抢,该有多痛苦啊!更何况对方还是太子。不过,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那未婚妻再乖乖嫁给你,你要不要听听?”


    作者有话说:


    水中的老婆好像更香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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