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境风云(四) 三城尽复,


    张达刚开口, 匕首就直直刺入他的口中,血溅入她的眼睛。


    云沧溟放下了脚,声音平静:“带下去, 五马分尸。”


    周放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怔了一下后, 旋即又把人带走了。


    人被带走后,地上的血还在慢慢洇开, 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此时她正好遇到李为来复命,铿锵的声音中压着一丝兴奋:“将军, 全军整顿完毕!”


    当夜, 四更天,云沧溟率三千精骑出营。


    马蹄裹布, 三千人像一条无声的暗河,向西而去。


    “将军,”周放压低声音, “斥候刚回来,林州西门只有两百守军。”


    张达那条线放出的假消息奏效了。乌恒人以为她会从东线强攻, 重兵全调去了那边。西门空虚, 是她三天前就算好的。


    五更天, 天将亮未亮,林州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如第一次她在苏玉书房醒来的样子。


    云沧溟勒住马, 三千人同时停住。她朝周放看了一眼, 周放会意,举起右手。


    三百人从队伍里分出来,他们贴紧墙根, 嘴里叼着匕首,背着绳钩,一个个翻上垛口。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被风吞了大半。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走。”


    云沧溟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骤然炸响,如山崩海啸。


    乌恒人从睡梦中惊醒,连甲都来不及穿,就被砍翻在地。刀兵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帐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天亮的时候,林州城头换上了大盛的旗帜。


    当天下午,她挥师北上,追击溃兵,第二座城不战而下。


    第三座城乌恒人有了准备,城门紧闭,她没有硬攻,派人从侧翼佯攻,主力从城北的水门爬进去,前后夹击。


    打到第三天正午,第三座城也收了回来。


    三城尽复。


    李为走到她身后:“将军,三城都收回来了,将士们伤亡不大。”


    “嗯。”


    李为犹豫了一下,又说:“江将军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云沧溟从喉间吐出两个字:“不够。”


    风吹的旌旗猎猎作响,风里有血和焦土的气味,还有火烧过帐篷后残留的烟熏味,混在一起。


    云沧溟感受到骨血里肆意增长出的疯狂。


    她想起以前每次打了胜仗之后,她会跑进江添的营帐,兴奋地把战况从头到尾说一遍,说到口渴才停下。


    现在的她站在城墙上,疯狂混着沁骨入脾的悲凉。


    那晚苏玉离开后,找到了代县的前任县令。


    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入殓了。棺材薄得像一层纸,连件像样的陪葬都没有。


    苏玉让人开棺。


    文隽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尸体上没有外伤,仵作的验状写的是“急症暴毙”。但苏玉注意到死者的手指,指甲发黑,不是淤血的黑,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乌青色。


    “这是中毒。”他轻声说。


    文隽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会对一个告老还乡的小官下手?”


    苏玉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环顾四周。墙皮剥落,桌腿朽烂,灶台冷得像从未生过火。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了六十岁的人。


    “去查一下他生前和谁来往。”苏玉说。


    文隽把代县翻了个底朝天。


    死者叫孙仲永,景宣十二年至十八年任代县县令,任上无过无功,告老后深居简出,邻里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


    线索断了。


    苏玉让文隽备了一份礼,带着他去了代县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的主人姓卢,叫卢远明,今年七十有三,曾官至户部郎中,二十年前告老还乡。


    卢远明见到苏玉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水瓢里的水落在一株山茶上,叶子被洗得油亮。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瓢都浇得很仔细。


    他的背已经驼了,但一双眼睛还很亮。


    他看了苏玉一眼,没有寒暄,只是说了一句:“进来吧。”


    苏玉跟着他走进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但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字:“守正待时。”


    落款是苏相浔。


    他曾是苏相浔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你是为了孙仲和来的?”


    卢远明坐下来,让人给苏玉倒了一杯茶。


    “是。”


    卢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孙仲永曾和我是同门,当年因为站错了队,被贬到了这小小的代县来。这一待就是十几年,告老后也没离开,就在代县住下了,我们偶尔走动。”


    卢远明的声音很平静:“他死的那天晚上,来找过我。”


    苏玉微微一顿:“当晚?”


    “亥时三刻,”卢明远说,“他敲我的门的时候,浑身在发抖。我认识他三十年,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他说了什么?”


    卢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册子,递给苏玉。


    “代县县志?”


    苏玉翻到了舆图页,上面有一个地方被人用指甲压出了一个印子,凹进去的一道弧线。


    他顺着那个印子看过去。


    代县往北四十里。一个叫石沟村的地方。


    “他那天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喝了三杯茶,走的时候说,以后会有人需要这个。”卢明远说,“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事,要是有人来寻,就去找老孟。”


    “老孟?”


    卢明远摇了摇头,“老孟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苏玉思忖片刻后告了谢,深拜了一揖。


    卢明远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了他。


    “微之。”


    苏玉回过头。


    卢明远站在那里,驼着背,白发苍苍:“你祖父是个好人,如果有机会,你要替他正名。”


    苏玉没有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


    离开后,他们没有贸然进村,而是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铺前停下来。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苏玉从袖中取出了令牌,上面的“苏”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到苏玉,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越过苏玉的肩膀扫了一眼巷子两头。


    进来之后他退后一步,朝苏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属下周安,见过先生。”


    苏玉起身扶他:“周叔不必多礼。”


    周安直起身,面带疑惑:“是出什么事了吗,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玉重新坐下,缓缓开口:“你对石沟村,知道多少?”


    周安听到石沟村三个字,神色立刻变了。


    周安在他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石沟村的事,属下一直在盯着,前段时间有一队人从代县北门出去,直奔石沟村去。”


    “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叫韩虎,是个独眼,在代县一带活动了五年,有天晚上韩虎带人把村尾刘猎户家翻了个底朝天,还打伤了刘猎户,但没找到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要找什么?”


    周安低了低眉:“这个属下也不知道。”


    苏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刚亮,苏玉带着文隽动身了。


    石沟村在代县往北二十里的山坳里,路不好走,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村子很小,稀稀拉拉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沟两侧。


    村尾那间土坯房,门是关着的。门前堆着一捆柴,落了一层灰,很久没动过的样子。


    文隽上前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他看了文隽一眼,目光又硬又冷。


    “干什么的?”


    文隽说:“买皮子。”


    “不卖。”


    门就要关上。


    文隽伸手抵住:“老人家,我们大老远来的——”


    “我说了不卖,”刘猎户的声音又硬又冲,“你们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苏玉看着他,走上前去:“我是从见山书院来的,想问您些事情。”


    刘猎户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推门:“什么书院不书院的,不认识。走走走。”


    门砰地关上了。


    文隽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看了苏玉一眼:“先生,这……”


    “走吧。”苏玉说。


    他没有再敲,转身往村口走,文隽跟在后面,一头雾水,但没敢多问。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苏玉停住脚步,回过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猎户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你刚才说……你是哪儿的?”他的声音没那么冲了,但还是带着戒备。


    “见山书院。”苏玉看着他。


    刘猎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山长姓什么?”


    “苏。”


    刘猎户的嘴唇动了一下:“跟我来,一个人。”


    苏玉抬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文隽:“你在这儿等着。”


    刘猎户带着苏玉绕过屋后,沿着一条被杂草掩埋的小径上了后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在一片灌木丛前停下来,拨开枝条,露出一个洞口。


    “在里面。”刘猎户侧身让开,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苏玉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暗,空气潮湿,混着一股血腥气和伤药的味道。


    墙角铺着一块干草铺,蜷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大盛·北境·林州城头】


    坐标:北纬41°,东经110°


    人物:云沧溟


    当前状态:刚收复第三座城,站在城墙上。


    情感状态:空


    【大盛·代县·石沟村后山】


    坐标:北纬38°,东经113°


    人物:苏玉


    当前状态:找人证中。


    情感状态:焦灼


    第42章 北境风云(五) 星夜兼程,


    “你就是老孟吗?”苏玉问。


    那人看到苏玉的一瞬间, 浑浊的双眼猛地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戒备,手里握着一把刀:“刘奔说你是见山书院来的?”


    “是, 我是书院的山长, 苏玉。”


    苏玉把自己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盯着苏玉,像是在辨认什么:“那你你和苏相浔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祖父。”


    很长很长的沉默里, 偶尔能听到洞里从山缝里灌进来的风声。


    苏玉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到底是谁?为谁做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我姓孟, 孟常安。”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给魏王管了八年的账。”


    苏玉听到魏王这两个字, 心中颤动了一下。


    那个在卧龙寨要置云沧溟于死地之人,如果通敌的是他,云沧溟能赢吗?


    然后那人在干草堆里摸索了一会儿, 摸出一个沾着血的布包攥在手里。


    “魏王为什么要杀你?”苏玉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试探道, “给他管账的人必是心腹。”


    “心腹?”孟常安笑了一下, 扯动了脸上的伤口, 笑容变得很难看。


    “心腹就是杀起来最顺手的那种人。我经手的账太多了,知道他太多脏事,杀我, 不过是迟早的事。”


    苏玉眼中闪过一丝恻隐。


    他抬起头, 看着苏玉,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十二岁那年,代县大旱。朝廷放粮, 一层一层克扣,到我们手里只剩下一把糠。我娘带着我跪在村口,以为要饿死了。”


    他看着苏玉,眼眶红了。


    “后来来了一个官员,说苏相知道了代县的事,罢了一串的官,重新放粮。我娘问他姓什么,他说姓苏。”


    他的声音发着抖:“他那年的那批粮,让我全家活了下来。”


    “我跟了魏王八年,这些东西是我偷着留下来的,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但我不知道该给谁,我不信任何人。”


    “你祖父是个好人,”他看着苏玉,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我赌你也是个好人。”


    苏玉接过后打开。


    只一眼,苏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静止了。


    里面是信,两封,每一封的抬头都写着“乌恒大可汗亲启”,落款处的印章是魏王的。


    信上写着北境驻军的布防、粮草的调动,全部是魏王泄露给乌恒的。


    第二封,魏王承诺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城。


    一桩桩骇人耳目的事呈现在苏玉眼前,令人毛骨悚然,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


    “他杀了我全家,”孟常安的声音从旁传来,“我拼死跑了出来,这些信我一封都没交出去,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苏玉把信收进怀里,站起身行了一礼:“我替大盛的百姓谢谢你。”


    “苏先生,”他抬起头看着苏玉,眼神中是祈望,“我替他做了这么多脏事,会下地狱吗?”


    苏玉凝望着他的眼,片刻后开口:“良心未泯之人,不会下地狱的。”


    他转身走出山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苏玉没有回头。


    苏玉离开后回到了京城,在苏氏旧宅里,把查到的证据告诉了洛惊鸿。


    洛惊鸿拿着那两封信,久久没有移开眼。


    “这个老贼!竟然能干出通敌叛国的勾当!”洛惊鸿一拳砸在桌案上,破口大骂,“江将军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在明,敌在暗,”苏玉站起身收起了信,沉沉地说,“沧溟现在在北境的处境很危险。”


    “你看看这个。”洛惊鸿瞥了苏玉一眼,将北境的战报递给他,“你走的这段时间,京城不断收到北境的捷报,她连收三城后长驱直入,占了乌恒五座城池,到现在还在打。”


    苏玉接过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倒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战报。


    “鹤影侯曾经的战绩打法,我都看过,她一向是稳扎稳打,谋定而后动,”苏玉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现在这是在玩命。”


    洛惊鸿眉头紧锁,面向苏玉郑重其事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玉深呼了口气压抑着情绪,指尖轻叩着桌案,节奏很慢:“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递上去,魏王在京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万全之策,打草惊蛇只会让沧溟更危险。”


    洛惊鸿点头称是:“我派人暗查过,魏王这些年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


    苏玉靠在椅子上凝思良久,末了坚定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北境找她。”


    “你”洛惊鸿走近,双手撑着桌案正对着他,严肃道,“你开什么玩笑,北境不是阮州,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你去那不是送死吗?”


    苏玉直起身子,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自幼习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虽说比不得她战场杀敌的本事,但自保绰绰有余,我不会拖累她,说不定还能替她打仗。”


    “不是你”洛惊鸿手拍向桌子,“沧溟那么能打,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活着回来?”


    “你要死了,我没法向她交代!”洛惊鸿重重落下一句话。


    苏玉垂眸,神情平静:“她要是死在了战场,我陪她就是。”


    “一个两个,真是都疯了。”洛惊鸿双手插进发间,随即又放了下来,深呼了一口气,“那苏家呢,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你也不管了?”


    苏玉看了眼窗外,再回过头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苏氏一族,尚有青年俊杰可堪大任,我会安排好一切。”


    洛惊鸿彻底没话说了,她转身走到客座前坐下。


    两人沉默了良久。


    再开口时,洛惊鸿冷静了下来,说了一句话。


    “你若铁了心要去,我有更好的法子。”


    云沧溟自收复三城起,打法极其高效,出其不意,以少胜多,每一仗都漂亮,战报传到京城全是捷报。


    鹤影侯的威名响彻乌恒,北境镇宇军士气高涨,对她唯命是听,无一不服。


    李为此时站在云沧溟身边,她正站在沙盘边推演,目光炯炯有神。


    此时周放来报:“将军,乌恒主力已经全部北撤,我们现在要不要乘胜追击,一举灭了他们。”


    “不,”云沧溟没有看他,手指划动在沙盘间,“传令下去,镇宇军全军后撤三十里。”


    “将军?”周放以为自己听错了。


    “乌恒人刚退,现在追上去,至少能再吃他一支后军,按我说的做,”云沧溟手指点在边境线上,抬起头道,“全军后撤三十里,只留三成兵力在前线。”


    “是。”


    接下来的七天,大盛的军队开始后撤。


    消息传到乌恒可汗的帐中时,他正在烤羊腿。


    “云沧溟退了?”可汗放下手里的刀,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退了,前线只有不到三成人马,主力已经后撤休整。”


    可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我就说,一个女人,能打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他把刀插回羊腿上,站起身来,“传令下去,全军南下。她要歇,那不能够。”


    “可汗——”一个老将站了出来,“云沧溟诡计多端,会不会是诈?”


    “诈?”可汗看了他一眼,“她连收三城,又占了我们五座城,打了快一个月,粮草还能撑多久?她不退,等着饿死吗?”


    老将没有再说话。


    可汗看了他一眼:“云沧溟粮草不继,这是内线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


    当天夜里,乌恒主力调头南下。


    云沧溟站在地图前,灯油耗了大半。


    周放掀帘进来,声音里压着兴奋:“将军,乌恒人动了。”


    “多少人?”


    “主力全出,号称十万,实际七万有余。”


    云沧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地图上缓缓划过,停在一个地方。


    苍峪关往南四十里,一个叫黄草谷的地方。


    那里两边是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不过十丈,长却有十几里,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这里。”云沧溟点了点那个位置,“李为带五千人,埋伏在西侧坡后,等乌恒主力进入谷中再放信号。”


    “是。”


    “周放,你带三千人,埋伏在东侧。没有信号,不许动。”


    “是。”


    “剩下的人,跟我守在谷口。”


    李为愣了一下:“将军,谷口是正面,乌恒人第一个冲到的就是您——”


    “所以要我在。”云沧溟打断了他,“我不在正面,乌恒人不会进来。”


    李为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四更天。


    云沧溟到位后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地形,和地图上一样。


    “伏兵就位。”


    她下了马,带着亲兵登上谷口的一处高地。


    辰时三刻,斥候最后一次回报:乌恒前锋距谷口不足十里。


    云沧溟拔出了刀:“正面迎敌!”


    乌恒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前锋约五千骑,打的是可汗的旗。后面尘土漫天,主力还在更远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五千对五千。


    刀兵碰撞声在山谷里炸开,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李为一直没有发信号,乌恒主力还没有全部进谷。


    “将军!乌恒主力进来了!”一个斥候从侧翼冲过来,脸上全是灰。


    云沧溟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拨马回头。


    果然。谷口的方向,尘土漫天,乌恒主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


    她举起了刀。


    那是信号。


    东侧坡后,周放看到那道刀光,猛地站起身:“杀!”


    作者有话说:


    【苏玉导航记录】


    起点:大盛京都


    终点:北境军营


    路线:一路向北


    距离:约一千里


    预计到达时间:未知


    当前状态:已出发


    导航语音提示:“前方进入战乱区域,请做好心理准备。”


    第43章 北境风云(六) 隔帐相望,


    两千骑兵从坡上俯冲而下, 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乌恒队伍的腰部。


    西侧坡后,李为几乎同时杀出。


    乌恒人的队伍被截成了三段。前锋被云沧溟缠住, 中军被两翼包抄, 后军被堵在谷口, 进退不得。


    “烧他们的粮草!”


    云沧溟分出五百精骑,从侧翼绕到敌后。乌恒人的粮草辎重堆在队伍最后面。


    火把扔上去的时候, 粮车上的干草立刻烧了起来。火借风势,转眼间就烧成了一片。


    乌恒人的阵型彻底乱了。


    云沧溟站在高地上,看着谷底的厮杀。


    正面诱敌, 两翼包抄, 断后焚粮。乌恒主力已经全部进了口袋。


    剩下的,是围歼。


    打到傍晚的时候, 谷底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乌恒可汗带着不到三千人突围北逃,主力被歼灭十之七八。黄草谷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乌恒人的旗被扔在地上, 被人马踩成了泥。


    周放走到云沧溟身后,浑身是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 乌恒主力全军溃败, 只剩两成。”


    镇宇军折了近四成,但比起乌恒主力的覆灭,这是大胜。


    云沧溟收起了刀:“可汗呢?”


    “跑了。”


    云沧溟翻身上马, 正要挥鞭, 李为的马头斜刺里插了过来,横在她面前。


    “将军!不能再追了。”


    云沧溟勒住缰绳,看了他一眼。


    “让开。”


    马蹄稳稳钉在路中间, 没有让开的意思。


    李为的手攥着缰绳:“将军,我们的粮草撑不过七天。”


    “我知道。”


    “乌恒王城在狼居山下,深沟高垒,易守难攻。”李为的声音急促,“我们没有攻城器械,没有足够的箭矢,将士们已经连续打了快一个月——”


    “乌恒主力已经被打残了。”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可汗跑了,但王城还在。给他三个月,他还能再凑出一支军队。明年开春,他还会南下。到时候死的人,会比现在多十倍。”


    她转过头,看着李为。


    “江添是怎么死的?是因为乌恒人太强吗?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李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现在乌恒人已经没力气了。王城再难打,它也是一座孤城。可汗跑了,士气已经垮了。这时候不灭他,等他缓过来,死的就是我们。”


    云沧溟拨转马头,绕过李为。


    “传令下去,全军北上。兵发狼居山。”


    “将军——”李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丝几近恳求的沙哑,“将士们需要休整,您也需要。”


    云沧溟没有回头。


    李为在原地僵了片刻,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拨马回头,朝着正在整队的周放奔去。


    “将军有令——全军北上,兵发狼居山。”


    周放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为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去传令了。


    云沧溟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想起江添说过的话。


    “打仗不是靠不要命,是靠比敌人多活一口气。”


    她现在就是要争这口气。


    为了大盛的百姓。


    为了江添。


    为了那些被魏王卖掉的三座城里,再也回不来的人。


    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那就再赌最后一次。


    乌恒王庭从未如此安静过。


    往日的这个时候,帐外应该是马嘶人吼,女人的笑声和孩子的哭闹混成一片。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可汗坐在虎皮椅上,帐帘被掀开,一个老将走了进来。


    “可汗。”


    可汗抬起眼:“怎么样?”


    老将跪下来,声音沙哑:“西边的三个部落,都答应了,共计两万骑,半个月内到。”


    “她有多少人?”


    “大约三万。”


    三万。


    可汗闭上眼睛。他手里不到两万,其中一半是伤兵。三万对两万,守城有余,突围不足。


    但如果西边的援兵到了,就是四万对三万。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传令下去,从今天起,王城戒严。所有人不得进出。城头加三班岗哨,昼夜轮值。”


    “是。”


    此时,有一个人掀帘走了进来。


    “可汗莫急,那丫头只剩下四五天的粮,她撑不住的。”


    魏王云牧神情自若的走到可汗一旁的虎皮椅坐下。


    “只要我还在,大盛的粮草就送不到北境,她必死无疑。”


    可汗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我能信你吗?”


    “可汗若不信我,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说着,云牧将架子上烤好的羊腿递了过去。


    可汗并没有接,偏过头去:“你和大盛皇帝是亲兄弟,血都是冷的,捂不热。”


    云牧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羊腿又放了回去,继续说道:“当年我儿子云旗被可汗所俘,可汗大义,没有用他威胁我,反而叫人送了回去。”


    可汗轻笑了一声:“当年那是我知道你们兄弟有隙,想要笼络你,如今看来,倒是引狼入室了。”


    “兄弟?”云牧爽朗的笑出了声,自嘲道,“我们一母所生,当年我为了助他登上皇位,涵谷门之变杀兄弑父,他不愿意做的脏事,我替他做了。可他怎么是回报我的?”


    可汗望着他,神情复杂。


    云牧猛然站起身,指着南方的方向:“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削我的权,把我赶到穷荒之地,我的长子一身的本领,却被他软禁在皇宫里,死的不明不白。我妻子伤心欲绝,不久也病逝了。”


    云牧说到这,深深呼了一口气:“同母所生,凭什么他的命就能这么好?”


    可汗闻言,拿过了那只羊腿,用嘴撕下一块肉后,又递给了云牧。


    “他女儿是个有种的,和我孙女一样大小,江添被你我弄死了,这个女娃就带着三万残兵,从林州一路打到狼居山。连收三城,又占五城。黄草谷一战,把我乌恒七万主力吃得只剩两万。”


    可汗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声音里带着自嘲。


    “我就像一头被赶进围栏的牛,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里。”


    “半个月,”魏王把羊腿直接扔进了火炭里,说道,“她的粮草撑不过多久,我们只要撑半个月,等西边部落的援兵一到。”


    “半个月后,攻守易势。”云牧笃定地看着可汗。


    可汗重重地点了点头。


    帐帘掀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血腥、皮革和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云沧溟坐在沙盘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地图上,狼居山的轮廓被她用炭笔描了三遍。


    “将军。”


    李为站在帐外,手里端着一碗粥,是热的。


    “进来。”


    李为掀帘而入,把粥放在沙盘边,她没有碰。


    李为张了张嘴,想劝,但没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云沧溟。


    她的战袍还没换,左袖上有干涸的血迹,是今天审俘虏时溅上去的。


    李为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了云沧溟:“将军,驿站传来的信,您的。”


    “信?”云沧溟目光落在李为手上的信封时,神情顿住了。


    她接了过来,只见其上书“沧溟亲启”四字。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苏玉的字迹。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云沧溟手捏着信封,她知道这封信的重量,指尖微微颤抖。


    他为什么会写信自己?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北境军营?不是说不想再见她了吗,他后悔了吗?


    云沧溟快速地撕开信封,信纸抽出一半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


    云沧溟眉心紧蹙,闭上了眼睛。


    后悔了又如何?太晚了,大战在即,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者说,她其实隐隐预感到,这一战必然九死一生。


    不行。不能看,不能心软。


    她睁开眼,迅速走到火盆前,将信丢了进去。


    火盆里的炭火暗红,信纸落上去的瞬间,边缘先卷起来,变黑,然后整张纸猛地蹿出火苗,把“沧溟亲启”四个字吞了进去。


    她盯着那四个字在火里扭曲蜷缩,化成灰白的碎屑。


    她不忍心地偏过头。


    转瞬间,纸灰飞扬,粉尘似的弥漫在她周身,如一场无声之雪。


    “将军?”李为注意到她的反常,唤了她一声。


    云沧溟离开了火盆,走到沙盘前,用双手撑住了自己。


    “将士们安置好了?”


    “是,”李为顿了一下,“周放把重伤的送到了后方,轻伤的留在营中。粮草……还能撑五天。”


    云沧溟没有接话。她的手指从狼居山滑到山北,又滑回来。


    “将军,”李为犹豫了一下,“王城那边,可汗在等援兵。西边三个部落,大约两万骑,半个月内到。”


    “半个月。”云沧溟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有些骇人。


    李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等不起。”


    “谁说我要等?”


    云沧溟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外,营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人沉默地擦刀,有人靠着同伴打盹,有人在写家书,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们用手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云沧溟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她想起江添。老家伙以前总说,为将者,不能把自己的兵当棋子。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记不住。几千个人,她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她记得他们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把命交到你手里的意思。


    云沧溟不忍再看,走回了帐内。


    夜深后,营火渐渐暗下去。


    “将军。”


    周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来。”


    周放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黑灰:“将军,营地东边五里,有一队人马,鬼鬼祟祟的。”


    “乌恒人?”


    “不像,”周放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人,“他说他是从京城来送粮的,有洛家的牌照,要见将军。”


    云沧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眼望去,帐外确有一人,约影绰绰。


    洛惊鸿在边关有茶马互市的牌照,每年可以合法调运一批物资出关。粮草走茶马互市的账,明面上是茶叶,实际上换成粮食。到了北境,再换成军粮的标。


    云沧溟已经等这批粮很久了。


    “叫什么?”


    “他说他叫苏玉。”


    作者有话说:


    【互动投票】


    如果苏玉看到她烧了信,会怎么做?


    A.掏出一百封备份。


    B.委屈的掉眼泪。


    C.走过去把火盆端走。


    第44章 北境风云(七) 军营重逢,


    云沧溟怔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沙盘边缘停住,半天没有动静。


    良久后她终于开口: “他现在在哪?”


    “就在帐外。”周放回道。


    云沧溟陡然抬眼,凝望着帐门, 帐外确有一人, 约影绰绰。


    她的第一反应, 是想逃。


    云沧溟向后挪了一步,盯着帐门, 一动不动。


    “让他进来。”


    帐门被掀开,苏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色氅衣,进来后脚步定在了帐门口, 像是僵在了那里。


    苏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里面有心疼和愧疚。


    苏玉看到她的第一眼,是觉得震撼。她身上弥漫着强大的上位者气场,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臣服,与书院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判然二分。


    他终于意识到,江鹤曾经藏起来的, 到底是什么。


    帐外营火的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一些士兵的咳嗽声。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看了很久。


    云沧溟凝视着他的眼眸, 突然觉得自己那颗冷血的心, 有了点血腥气。


    “你怎么来了?”那声音微弱得不像自己。


    苏玉屏着气息,一步步朝她走来,停在她两步之内。


    他许久才发出声音:“我来寻你。”


    “你不该来的。”她的语气带着些决绝与抗拒。


    苏玉的声音低哑, 带着些凉意的颤抖:“你还要我吗?”


    云沧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他放下了山长的体面、苏家的矜贵,赤裸裸的站在自己面前。


    下一秒,苏玉向她张开手臂, 快步走上前抱住了她,他想要捞起她。


    云沧溟手垂在身侧,任由他抱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风沙、旧衣料、还有那一缕熟悉的茶香。


    周放和李为诧异对地视了一眼,随后悄悄叫走了帐内所有人,走之前,李为看了一眼沙盘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帐帘落下后,周放压低声音:“这是谁啊?”


    李为回看了一眼,只是说:“不知道,先别让人靠近。”


    待其他人走后,苏玉抱得更紧了些。


    “对不起,”苏玉在她耳边呢喃,“洛惊鸿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奏折,还我祖父的手卷,都是我错怪了你。沧溟,我追悔莫及。”


    云沧溟依旧没有回抱他,她僵在那里,眼里弥漫的是无措。


    许久之后,苏玉松开了她,低头拉住了她的手,将上面未干的血染在自己手上。


    苏玉紧追着她的双眸,想要追捕里面的情绪。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眼里没有以往的眷恋,只有疏离。


    他想抬手去触碰她的眼眸,她偏头躲开了,苏玉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又慢慢放下了。


    苏玉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柔情脉脉道:“我知道错了。”


    云沧溟看着他的样子,她感觉到十里冰封的沧江水,在一瞬间被强行融化,裂开了一道缝。


    他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她不敢靠近。


    云沧溟静静开口:“你没错。”


    苏玉隐去了失落,垂眸低语:“除了粮草,我还带来一些东西,你看看。”


    他用那只握着她的手,拉着云沧溟,坐到行军桌前,自己紧贴着坐在她身侧。


    苏玉瞧了一眼帐外,然后将魏王通敌的书信摆在她眼前。


    云沧溟看清后,瞳孔微缩,紧握着信纸看向他:“哪来的?”


    “在一个给魏王管账的人那儿拿的,他叫孟长安,顺着军需漏洞找到的。”


    云沧溟偏过头,看向信纸上落款的印章。


    苏玉的眼神中透着担忧:“你知道吗,本该运往北境的粮草,被分批转运到了乌恒。”


    云沧溟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证据。


    “粮草已经送到了,你回去吧。”她的声音冷清,“这个,多谢你。”


    听到要让他走,苏玉慌了一瞬,而后重新握着她的手,语气急切:“我不走。”


    “由不得你。”云沧溟转头看向他,带着些命令的语气。


    苏玉微怔:“我”


    云沧溟没等他说完,转过头,朝帐外喊了一声:“李为。”


    李为闻声立刻走了进来。


    “你带苏先生下去休息,明天一早让人送他走,不得有误。”云沧溟的声音冷淡,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她交代好后站起了身,走回沙盘旁,没再看他们。


    “是。”


    李为见苏玉一动不动,走到他身边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苏先生,请。”


    苏玉还想说什么,看到她疏离的样子,只能作罢。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回望了云沧溟一眼,在李为的催促下,有些无奈的掀开了帘帐。


    苏玉走后,云沧溟的视线落到了那碗粥上,端起来喝了。


    那晚,云沧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她心里很乱,很乱。


    残忍的是,没有时间让她去搞清楚自己,这里不是见山书院,这里每天都在死人,这里是不把人命当命的战场。


    在这里,她不能允许自己头脑有一丝混乱,这里的所有人都指着她在活,她没有时间了。


    云沧溟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帐顶没闭眼。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一早,云沧溟叫来了两个副将,三人站在沙盘前推演。


    “粮草还够几天?”云沧溟没抬头。


    周放顿了一下:“十天。”


    “十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乌恒援军最快半个月到。我们等不起。”


    李为站在沙盘另一侧,目光落在王庭的模型上。


    乌恒王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他们手里也没有攻城器械。


    “要是正面攻城,”李为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是攻方,他们据险而守,打不下来的。”


    “那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吗?!”周放拳头砸在沙盘上,“围而不攻,等到粮尽援绝,我们就是死路一条。不如冲出去,尚有一线生机。”


    两个人同时看向云沧溟,帐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云沧溟没有看他们,双手撑在沙盘上,声音低沉:“平州抓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周放答道:“在刑室,审了三天了,愣是一句话没说。”


    刑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血腥气混着霉味涌出来。


    那个俘虏被绑在木桩上,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


    云沧溟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周放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浸了盐水的鞭子。云沧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周放退到一旁。


    她走到木桩前,半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眼睛。


    “你叫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响。


    云沧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他偏过头,没有吃。


    “你是可汗的侄儿,对吧?”


    云沧溟把那块干粮放在他膝盖上,站起身道:“可汗忌惮你父亲的部落,设宴的时候在酒里下了毒。你父亲喝下去,七窍流血,死在你面前。”


    那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绑绳。


    “然后他把你扔到平州,给你三千老弱残兵,让你自生自灭。”云沧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我说的对吗?”


    “闭嘴。”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云沧溟转过身,走到刑房另一头,拿起一把烧红的烙铁,在手里转了转。


    “我不杀你。”


    那人喘着粗气,盯着她。


    “我要你恨他。”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你恨他,所以你帮我。我杀了他,你替你父亲报仇。很公平。”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抽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云沧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急了,你快没时间了,粮草撑不了几天,乌恒援军马上就到,你打不下王庭,死的就是你。”


    云沧溟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跟我一样,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刑房里安静下来。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高一矮。


    云沧溟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说得对,我没时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更该告诉我。我死了,你也不会活着出去。”


    那人盯着她。


    “但你告诉我,我杀了可汗,你就是功臣。你父亲的仇报了,你的仇也报了。”


    那人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他问:“你敢赌吗?”


    云沧溟凝视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没说话。


    “我有什么不敢的?”


    云沧溟的声音很低:“你若归顺于我,战后我会奏请朝廷,封你一个指挥同知,治理乌恒,世袭罔替。可汗给不了你的,我给。”


    那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的声音粗哑:“王庭后面有一条密道,从后山直通城内,出口在王帐附近。”


    云沧溟俯身压在他眼前:“入口在哪?”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那句话说完的时候,刑房里安静了很久。


    云沧溟站起身,看着他:“你是个硬骨头,打了你三天,你一个字都没吐过,现在怎么肯说了?”


    那人抬起头,嘴角抽搐:“因为我们是同类。”


    云沧溟凝视着他,看了很久。


    刑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那人笑得凄惨。


    云沧溟快走到营帐的时候,看到苏玉站在帐前,她远远停下了脚步没过去。


    她瞪了身边的李为一眼:“他怎么还在这?”


    李为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他说自己来的时候中了风寒,现在还不能赶路。”


    云沧溟哑然失笑,指着李为说:“他要是不走,你就给我走。”


    李为手足无措道:“啊?我吗?”


    云沧溟丢下这句话后,和周放继续往前走,留下李为在原地有些尴尬地张皇盼顾。


    “将军你怎么这样啊,我招谁惹谁了?”


    作者有话说:


    【苏玉·留营提案投票】


    A.偶感风寒法(已启用)——效果:被识破了


    B.正面挑衅法


    C.自荐枕席法


    D.胡搅蛮缠法


    第45章 北境风云(八) 以吻封缄,


    进入营帐的时候, 云沧溟一眼都没有看他。


    苏玉想叫她,帐门却在他眼前迅速落下,带起一阵风打在脸上。


    下午未时, 营帐内, 云沧溟拿出了记录路线的羊皮卷, 摊开在沙盘上。


    周放盯着那条虚线,眉头紧锁:“这密道也太窄了, 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怎么打?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李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汗只需要一队亲兵堵住出口,密道里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帐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云沧溟直起身, 手指点在王庭东侧:“东线,两千骑兵, 白天擂鼓呐喊,夜里举火行军。你要让可汗以为,我们的主力在东线。”


    她看向周放:“你来带。”


    周放抱拳道:“是。”


    云沧溟的手指移到西线:“西线, 主力埋伏在山谷里。等可汗把兵调去东线,你从这里打。”


    她看向李为:“你带。”


    李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 眉头皱起来:“可汗不会把所有兵都调去东线。王庭里至少会留一支精锐。”


    “那支精锐交给我。”云沧溟的声音没有波澜, “我从中线进。”


    周放愣了一下:“中线?密道?”


    “我带五百人,从后山密道潜入,进城之后直接往王帐方向打。”


    “将军——”周放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送死!”


    云沧溟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淡。


    “我进城之后会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可汗的注意力会被我吸引,他会以为城已经破了, 从东西线调兵回援。此时王庭西线的防线会出现缺口,你们趁那个时候打。”


    “您一个人带着五百人在城里,被上万乌恒骑兵围住——”李为的声音发紧,“我们能打进去之前,您可能就已经——”


    “我知道。”云沧溟死盯着沙盘,没有抬头。


    “我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周放和李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云沧溟。


    “将军,我带五百人从密道进去。”周放往前跨了一步,“您在西线坐镇,我带人摸进去——”


    “可汗看到你,会怎么想?”云沧溟打断他。


    周放一愣。


    “他会以为是一支小部队偷袭,派一队亲兵去堵住密道出口,然后继续守城。”


    她抬起头,看着沙盘上那座王庭的模型。


    “但如果我出现在王庭,他又会怎么想?”


    周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直起身,看着两个人: “他会以为城已经破了。”


    “可汗不是傻子,他很快会发现东线只是佯攻,在西线布下重兵。但只要他发现我人在城内,他会把西线的兵调回来堵我,西线的主攻就能破城。”


    云沧溟的手指点了点沙盘:“他一调兵,防线就乱了。东线的佯攻他会顾不上了,西线的主力他也会顾不上。”


    周放紧紧攥着拳头,低着头一语不发。


    “那个时候,你们的压力会小很多。他从东线、西线撤兵,你们的正面就空了。”


    “可是将军您在城里——”李为的声音发哽,“您带着五百人被上万骑兵围住……”


    “所以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云沧溟打断他,“半个时辰之内,你们必须破城。”


    她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密道。


    “东线今晚丑时出发,寅时开始佯攻。可汗的反应需要时间,调兵需要时间。西线等我的信号,听到信号后,立刻攻城。”


    “这是唯一的办法。”云沧溟声音低哑,“我进城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分兵来救。”


    “将军!”两个人同时开口。


    “城破之后,我们在王帐会合。”云沧溟语气坚定,带着些许苍凉。


    帐内安静了很久。


    周放低着头肩膀在抖,李为别过脸眼眶通红。


    “这是军令。”云沧溟背过身,没再看他们。


    他们没有再劝,良久之后重重地抱拳。


    “末将领命!”


    两人出去的时候,看到苏玉还在帐外站着,李为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提要送他走的事。


    此时营帐里只剩云沧溟一个人,她拿出了江添的遗物中的那枚铜钱,放在手里端详。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争执声。


    云沧溟抬眼望去,只见帐帘猛地被人从外掀开,苏玉的身影已半探进来,却被两侧守卫的士兵一左一右架住,正僵持在门扉之间,要往内闯。


    他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紧的弦:“他们刚刚为什么说你去送死?”


    云沧溟收起铜钱,对守卫的人说:“让他进来。”


    苏玉进来后喘息未定,衣领在刚刚的争执中微微敞开。


    “你听错了,”云沧溟起身走到他身前,抬手帮他理好,“这里不比阮州,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多穿几件棉衣。”


    苏玉止住她的动作,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别想哄我,说实话。”


    云沧溟没有回答,而是抽出了胳膊,转身背对着苏玉。


    他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坚定:“你赶不走我的,让我陪着你好吗?”


    云沧溟猛然转身:“你能陪我什么,你陪我去死吗?”


    苏玉怔了一下。


    云沧溟拧眉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见山书院,这里是战场!”


    “这里每天都在死人,你去看看外面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胳膊都快断了还在写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的家书。”


    她的语气带着细微的颤抖:“你我能相见已是奢侈。”


    苏玉眉头紧皱,想要上前拉住她,却被云沧溟推开。


    苏玉茫然费解地问:“沧溟,我是不懂打仗,可我不明白,你已经收复了失地,又连占了他们五座城池,就一定要打下去把自己逼成这样吗?”


    “你来晚了苏玉,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云沧溟指着乌恒王城的方向,瞠目而视道,“他们杀了江添,这一仗,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苏玉沉默了一阵。


    他顺着云沧溟手指的方向,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引向自己,半臂环抱住了她。


    苏玉的声音闷在她身上:“好,那我陪你打。”


    云沧溟深呼了口气,在他怀中垂下了头:“苏玉,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的,若能用我一命,换北境从此清平,我便了无遗憾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没有力气,把你的命也当做筹码去赌,我受不了。”


    苏玉摇着头,把她摁进怀中:“你没有不值得,你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女子,能陪着你,是生是死,我都与有荣焉。”


    云沧溟带着些哽咽,泣诉道:“放过我吧苏玉,趁现在仗还没打,离开这儿,就当为了我,没那么愧疚。”


    苏玉用手擦过她的眼泪,软语温言:“沧溟,你不是说要跟我成婚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我还想和你一起去看黄山的晚霞,北岛的大雪,江南的烟雨,还有——”


    “你别说了!”云沧溟推开了他。


    苏玉被推开后低下头,默默闭上了眼睛。


    屋外北风呼啸,吹得营帐阵阵作响。


    “云沧溟,”苏玉再睁眼时眉目清明,“是我苏玉一意孤行要留下的,你不能剥夺我选择的权利。”


    营帐内很安静,苏玉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阵阵回音。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


    云沧溟直视着他,眼眸微眯:“那你过来。”


    苏玉迎着她的目光一步步靠近,只剩半步时,她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跟前,吻了上去。


    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从喉间碾出来,低沉而潮湿。


    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回应,他低头压下来,急切地回吻。


    舌尖缠上来时,滚烫的爱意注入泠泠泉水,在刹那间涌进云沧溟心中那片早已干涸到分裂的土地,浸湿了她自己。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自见山一别,数月的思念在这片土地向下疯狂扎根,仿佛怎么吻,都不够诉尽衷情。


    苏玉的手从她腰侧滑到背脊,指节收紧,把她的战袍抓皱了一片,他将自己紧紧贴给她,不留一丝空隙。


    润湿的唇在撕咬中缠绵,在绝望的挣扎中想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


    湿吻中,苏玉把她的手引向自己的腰封。


    可云沧溟却忽然发了狠意,齿尖嵌进他下唇,咬出一道血痕。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那是她留在他身上的东西。


    之后,她猛地将他推开到了三步之外。


    苏玉踉跄着站稳,下唇被她咬破了。


    云沧溟深深凝望了他一眼。


    未平的喘息中,她猛然转过身,背对着他喊了一声。


    “来人!”


    守帐的士兵立刻冲了进来,齐声跪地而应:“将军!”


    “把他给我绑了,连夜送回阮州,谁再敢耽搁,格杀勿论。”


    “是!!”


    云沧溟下了死命令,士兵得令后立即上前摁住了苏玉。


    “沧溟!”苏玉被压制着迅速被推出营帐,“我求你,别赶我走——”


    “沧溟!!”


    苏玉的最后一声被隔在营帐外。


    帐落之后,云沧溟重重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死死攥紧袖口,听那声音渐渐被北风吞噬。


    作者有话说:


    苏玉:你亲够了我还没亲够


    云沧溟:你够了,走吧。


    【提醒】明天的章节1小时内一定被锁,之后会替换内容,早点来喔!


    第46章 北境风云(九) 自荐枕席,


    北境的夜里很冷。寒风呼啸, 将营帐吹得阵阵作响。


    距离出发还剩两个时辰,云沧溟摩挲着身上的被子,想要把自己裹紧。


    算算时辰, 他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嘉林关。


    他下午那个意思, 是终于肯了吗?


    后悔了。


    能把人再追回来吗?


    显然不能。


    她翻了个身, 行军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啧,以前怎么没觉得这这床这么硬。


    云沧溟平躺在床上, 注意到帐里很亮,如撒了银霜。


    是下雪了吗?


    她在轻捻着千丝万缕的念头,朦朦的乏意渐渐漫卷。


    突然, 她在梦与醒的交界地听到一个静静的脚步声。


    谁这么大能耐, 跑到她的主账搞刺杀那一套,找死。


    云沧溟假寐着握紧了匕首, 听到那个脚步声渐渐向她靠近。


    我看你是活腻了。


    在那人靠近她的顷刻间,云沧溟陡然跃身,将不速之客摁跪在地, 匕首挥起的刀锋在空中带起寒风,直取那人咽喉。


    “沧溟!”


    听到那个声音时, 她手中的匕首陡然松了。


    云沧溟旋身捏起那张脸, 她愣住了。


    帐外的士兵听到声音, 火速冲了进来:“将军!!”


    她朝来人道:“都出去。”


    此时,苏玉慢慢站起了身,她这才注意到, 他毛领的大氅下只穿了件单薄的素白中衣, 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落在前襟的发丝上还挂着已经融化的雪。


    “你怎么跑回来的?”


    苏玉眼睫轻颤,一动不动的瞧着她:“我给他们换了人”


    云沧溟低哼了一声, 拉起他的手,一起到床榻上坐下,他的手凉凉的。


    “穿这么少,是真想得风寒吗?”


    苏玉一言不发,反握住了她的手,眸光在夜色中忽闪地看着她。


    “怎么不说话?”


    两人在明灭的火烛中对视。


    苏玉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漆木盒子,递到她手中。


    “什么?”云沧溟在手里打开那盒子,看清楚那是什么后,她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里面放着一个修长的玉物,通体泛着莹润的光,触手生温。她只在书里见到过这个东西。


    云沧溟抬眼看他,只见他把头垂得很低,凝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睫颤动如蝴蝶。


    她探目去询:“不是不愿意吗?”


    苏玉声音清冷:“我说过,只要是你喜欢,我都可以去学。”


    话音落定那一刻,从阮州来的清泉,彻底浸润了她心中万里无垠的荒土沙漠。


    草长莺飞,柳暗花明。


    苏玉怔怔地望着她,想去瞧她的反应。这已经是他手里最后的筹码了。


    云沧溟在夜色中瞧着眼前这张脸,眉清目秀,俊雅而英挺,但比之前清瘦了不少。


    她抬手,用指尖去描摹着他的容颜,指腹移动到唇瓣的时候,苏玉忽然张口含住了她。


    云沧溟僵了一下,她感受到他正用舌齿轻咬着她的手指。


    如果可以这样,何不更过分一些呢。


    云沧溟又伸了根手指进去,在他口中轻搅,苏玉被撑的有些难受,但依旧眸光潋滟地深凝着她。


    他是在,邀请我吗?


    涎水滴落时,她放过了他,她记得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云沧溟拿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拭时,苏玉解下身上的氅衣扔在了地上。


    她转头去望那件衣服,苏玉忽然朝她扑了过来,将她压在床上。


    急切的吻落下来时,她凝望着眼前的男人,手指慢慢插进他松散的发丝中。


    苏玉亲了一会儿,发现她并没有很大的反应,渐渐停了下来,相交的气息中,他问:“你不想要我了吗?”


    自他到北境以来,他已经快受不了她的冷静。


    夜色中,她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抹敏感到快要破碎的光。


    促狭的眸色一闪而过,云沧溟一个急翻把他压在了身下:“这是你自找的。”


    苏玉仰面凝望着她的脸:“我早就是你的了。”


    帐内的炭火劈啪作响,交叠的人影落在墙上。


    唇齿缠绵间,云沧溟很快扯开了他身上松垮的带子,用它缠住他的手腕,绑在了头顶。


    他没有挣扎,仿似甘之如饴。


    身下人单薄的衣服被件件褪去,直到他什么都不剩,陷在床褥里,不着寸缕。


    她垂目下去,上次被他慌忙盖起来的地方,如今在她眼前一览无余,挺立着好似在邀请她。


    “沧溟别看了”他的声音几近哀求,“解开我好不好,我想抱着你。”


    云沧溟俯身凑近:“这次我帮你。”


    她像一只幼兽,在自己圈好的领地里,一口一口咬着她的战利品。


    苏玉被激得眼角逼出了泪,他仰起头把颈线拉的很长:“嗯”


    云沧溟对他的声音很满意,她一寸一寸往下吻,手禁锢着他,潮湿的唇辗转流连。


    云沧溟用手抓住了他,放在手里把玩。


    苏玉被激得喊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玩坏了。


    “先生”云沧溟轻轻喊着在书院里的称呼。


    苏玉脸涨的潮红,带着呜咽的声音从喉间挤出:“不准这么叫”


    苏玉咬着下唇,边哭边喘,声音不受控制地浇在她耳畔。


    她犹嫌不够。


    云沧溟凝望着他被逼得殷红的眼眸,她真的很喜欢看他这个表情。


    那双初见时如泉水般的眼,此刻因为自己,正在情欲里沉浮,快要被溺死。


    皓白无瑕的天上月,因为她,被拽入人间的七情六欲。


    云沧溟抬手解开了他手上的束缚,目光落在床头那方润玉。苏玉看到她的动作,有些紧张地别过了脸。


    她低头去吻他的唇,轻声道:“别怕如果你觉得难受,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


    苏玉摇了摇头。


    “呵~”云沧溟把他翻了过去,捞起他的腰搁在自己拱起的腿上,“张开。”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臀尖响起,他咬着唇,身体猛地一僵。


    带着哭腔的闷哼声从喉间溢出时,云沧溟感受到自己腿上湿了一片。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耳尖红透了:“别打”


    他本能地往前爬了半步,又被云沧溟拽着拉了回来,他僵在那里,腰线下塌,臀部微微抬高,像是在躲,又像是在等。


    羊脂玉渐渐变得绯红,像一层一层漂亮的晚霞。


    云沧溟拾起那片黏腻,已经可以了。


    她止住动作,拿起了那方玉。


    不受控制的喘息声音一点一点溢出,她在潮间带反反复复的磨他,听他一遍又一遍破碎的哭求。


    “沧溟求求你”苏玉几近崩溃,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烧在他身上,仿佛怎么烧也烧不尽,怎么填也填不满。


    “沧溟沧溟”他一直在低吟着她的名字,“给我”


    在苏玉快要崩溃的最边缘,云沧溟终于放过了他。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骤然拉紧的弓,弦崩到了极限后,啪地一声断裂。


    他被她浇透了。


    苏玉蜷缩着在余韵里打颤,泪亦或者是汗水,洇湿了他的鬓发。


    把他翻过来的时候,苏玉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脸,气息从唇间进出,又急又浅,他哭的止不住:“你”


    她看到苏玉此刻浑身上下,从里到外落满了她的痕迹,像一朵朵旖旎的桃花。


    云沧溟终于满意了。


    她拿被子遮住了他,手拂去他颌间的泪:“我去帮你打水。”


    再回来的时候,云沧溟看到苏玉背对着她,躲在被子里。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低声哄道:“我不碰你了,你自己来吧。”


    苏玉埋着头没有回应,云沧溟看了一眼时辰,她该走了。


    她把干净的衣服放在床上,起身要走时,苏玉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别走”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云沧溟在床上被他拖住了。


    苏玉用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低声道:“让我接着你好不好?”


    云沧溟握住他的手,原来他还记得那天的话:“好。”


    “是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你不能不负责任,”苏玉颤抖的尾音里带着倔强,“我需要你。”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云沧溟低下头,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摩挲着他的手臂:“苏玉,你信命吗?”


    苏玉回道:“我信。”


    她转过身,抚摸着他的脸:“等我回来。”


    苏玉点了点头,最后在她唇上落了一吻:“我等你。”


    云沧溟嫣然一笑,没再回头。


    她离开后,苏玉张开手,定定地看着手里的铜钱。


    当夜,四更天。


    云沧溟披甲执刀,立于校场。五百精锐列阵在前。


    她身边放着一碗浊酒,混着刚刺破鸡喉淌出的热血。


    鼓声起。


    五百双眼睛齐刷刷注视着她。


    “将士们!”


    云沧溟端起碗,环顾四周。


    “你们都是我大盛最勇猛的战士,没有一个孬种,今夜随我入王城,九死一生,你们怕吗?!”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五百人齐声高喊,声浪如潮,与鼓声绞在一起,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好!”云沧溟将碗高举过头顶。


    “今夜我与诸位,同生共死。犯我山河者,虽远必诛!”


    她仰头一饮而尽,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迸溅。


    五百只碗同时砸向地面。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云沧溟翻身上马,剑指乌恒。


    “出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当夜,云沧溟率五百死士进入密道,潜入乌恒王城腹部,像一条沉默的蛇。


    寅时,东线临峪门,周放拔刀后用力挥下。


    顿时战鼓擂响,喊杀声骤然炸开。两千骑兵齐声呐喊,马蹄声如雷鸣。


    乌恒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披甲上阵。


    “报——临峪门发现盛军主力!”


    消息传到王帐时,可汗猛地抬头:“他们有多少人?”


    “火把看不到头,至少有一万人!”


    可汗攥紧了刀柄。一万人,临峪门他只有不到五千守军,如果盛军主力真的从西线强攻——


    “报——”


    又一个人冲进来:“可汗!渑越门附近发现敌军踪迹,人数不明!”


    可汗的瞳孔猛地收缩:“西线也有?”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王庭两侧。东线,一万主力,正在强攻。西线,人数不明,意图不明。


    “可汗!”谋士凑过来,声音急促,“云沧溟善用奇兵,东线临峪门阵势浩大,会不会是佯攻?主力可能在西线。”


    可汗重重地闭上眼睛。


    “西线渑越门守军增至一万,”他睁开眼睛,声音冷下来,“东线……从王庭守军中抽调三千,增援临峪门。”


    “可汗!”谋士往前跨了一步,“王庭守军只剩两千——”


    “两千够了,”可汗打断他,“王庭城墙坚固,易守难攻。盛军就算破了临峪门,要打到王庭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他扫了一眼帐内所有人:“一个时辰之内,把东线的盛军赶出去。”


    “是!”


    帐帘落下。


    可汗独自站在沙盘前,盯着那座王庭的模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寅时三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很多人在喊,声音从远处涌来,越来越近。


    “走水了!走水了!”


    可汗大步走出帐外。


    王庭深处,火光冲天。不是一处,是七八处同时烧起来。


    “可汗!城内多处起火!发现盛军旗号!有人从密道潜进来了!”


    可汗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密道。


    他几乎忘了那条密道。


    “多少人?”


    “不……不清楚,火势很猛,至少有上千人!”


    “可汗!”谋士冲过来,声音急促,“这可能是调虎离山——她把主力放在东线佯攻,又命人带小股部队从密道潜入,就是为了引您把兵调回来——”


    可汗气的浑身发抖,他想起了江添,想起了黄草谷,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脸。


    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扑进来。


    “可汗!我看到云沧溟了!她就在城内!她还带着人,往王帐方向来了!”


    可汗的呼吸停了。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她的旗,她的甲,她的人——是云沧溟没错!”


    谋士还想说什么,可汗已经拔出了刀。


    “传令——主力调回城内!都回来!”


    “可汗!”谋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东西线一撤,盛军主力就会破城——”


    “她在城内!”可汗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她带了上千人从密道进来,要里应外合!不把她堵死在城里,王庭就完了!”


    “可是——”


    “要活的!”可汗没有听他说话,“传令下去,抓住云沧溟者,赏万金!我要活的!”


    谋士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作者有话说:


    【互动投票】苏玉这波操作,是赚了还是亏了?


    A. 血赚(身体心灵双重满足,还拿到了铜钱信物)


    B. 亏麻了(被小云吃干抹净后丢在床上,还要承担鳏夫风险)


    第47章 北境风云(十) 血染王庭,


    令旗挥动, 战鼓变调。


    西线的乌恒兵开始后撤,潮水般涌向王庭深处。


    “将军!”身边的将领声音发颤,“他们撤了。”


    李为在西线的阵地上埋伏着, 看着乌恒人的旗一面面消失在夜色中, 慢慢攥紧了拳头。


    一声炸响, 云沧溟的信号此时从城内放出。


    “攻城。”


    李为拔出了刀:“全军听令——破城!”


    喊杀声从身后炸开。


    王城内,云沧溟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五百人对上万精骑没有胜算。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只是没想到, 自己还能撑这么久。


    乌恒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将军!”一个亲兵冲过来挡在她身前,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喉咙。


    云沧溟没有时间去看他。


    她引着敌军往高处走, 王庭东侧有一段城墙, 是整座王庭最高的地方。


    她跑上城垛,转过身来。她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


    乌恒兵在台阶下停住了。


    火光照在她身上, 她身后是万丈高台。


    “云沧溟!”可汗分开人群,拔出了刀,一步步走上台阶, “你输了。”


    云沧溟抬起头,嘴角在流血。


    “一个女人, 带着三万残兵, 从林州打到狼居山。”可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收三城,吃掉我七万主力。”


    他看着她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战袍。“你知道我们乌恒人私下怎么叫你吗?”


    云沧溟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汗说,“草原上的英雄。”


    他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 把他腰间的骨饰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可汗步步往前走着, “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


    云沧溟握紧了手里的刀。


    “可惜。”可汗停在她面前,“你还是要死在这里。”


    云沧溟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你说完了吗?”


    可汗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完了,那就该我了。”


    她看着他:“你打了大半辈子仗,杀过很多人。可你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七万主力会死在黄草谷?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站在你的王城里?”


    可汗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他在帮你吗?”云沧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是在害你。他让你以为北境无人,让你以为可以长驱直入,然后你进来了,你走不掉了。”


    可汗的手攥紧了刀柄。


    “你被他骗了。”云沧溟说,“你和我,都是他的棋子。”


    可汗忽然笑了:“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了你?”


    云沧溟摇了摇头:“我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可汗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举起了刀,起势劈出一道寒风。


    “你听!”云沧溟笑的可怖,她的笑声传在风里。


    可汗愣了一下。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喊杀声正从西线翻涌而来,如山崩海啸。


    可汗猛地转头。


    主力在西线,东线佯攻,她带小股兵潜入密道虚张声势。


    此刻她在高墙上,她在拖延时间。


    他全明白了。


    她真是疯了。


    可汗回头的瞬间,云沧溟侧身欺近,将手中的刀送进了他的腹部。


    可汗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


    云沧溟没有松手。她把刀又往前推了一寸。


    “是你输了,可汗。”


    可汗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乌恒兵看到可汗倒下,士气瞬间崩塌。


    “可汗死了!”


    “可汗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然后是溃逃。


    云沧溟单膝跪在城垛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不是幻觉。


    是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身体。


    她慢慢转过头。


    魏王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剑柄,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


    “沧溟。”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你赢了?”


    他猛地抽出剑,云沧溟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她的战袍往下淌。


    “你杀了我儿子,我杀你,天经地义。”魏王的声音很平静,“你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是我做的。北境大捷,鹤影侯战死沙场。你父皇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你那个山长——”


    他笑了一下。


    “会在某个地方,慢慢忘了你。”


    云沧溟没有听他说话。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看着远处的火光,看着乌恒王庭在火海中崩塌,看着西线的主力破城而入。


    她赌赢了。


    三城收复,乌恒主力覆灭,王庭陷落。北境从此清平。


    江添,你看到了吗。


    我替你报仇了。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伸出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命抱住了魏王。


    “你——”


    云沧溟看着他的眼睛:“陪我。”


    她于烽火狼烟中。


    一跃而下。


    风声灌进耳朵。


    云沧溟闭上了眼睛。


    师傅,我来找你了。


    “沧溟——!!”


    不是风声。


    一双手臂从侧面扑过来,在她坠落的瞬间,他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垫在她身下,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云沧溟睁开了眼。


    苏玉。


    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玉的声音在发抖:“我跟着你从密道进来的,你说过要和我成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云沧溟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苏玉。”


    “我在。”


    “我赌赢了。”


    苏玉的嘴唇在抖,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泪水从她脖颈间滑落,温热而滚烫。


    “你赢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身上,“你赢了,沧溟。”


    云沧溟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指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苏玉接住了她的手,在手背深深吻了下去。


    战火在他们身后燃烧。乌恒王庭的旗从城头坠落,大盛的旗帜在火光中缓缓升起。


    云沧溟闭上了眼睛。


    景宣二十五年,十二月廿二。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是个阴天。


    兵部值房里的烛火从昨夜燃到此时,值守的主事趴在案上打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


    “八百里加急——!北境捷报——!


    主事惊醒,他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封插着红色羽毛的文书,拆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大人——!大人——!”他拼命往外喊,“北境大捷!乌恒王庭破了!”


    消息从兵部传出去的时候,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先是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整潭水都炸开了。


    万隆殿里,承宪帝正在批折子。


    “报陛下。”


    兵部尚书雷建奏报:“乌恒王庭已破,可汗授首,鹤影侯——不,昭明公主,率镇宇军连战连捷,已平定北境!”


    承宪帝的笔顿住了,墨在折子上洇开。


    “你再说一遍。”


    “北境大捷,昭明公主亲率精锐攻破乌恒王庭,可汗授首。”


    承宪帝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


    “好!”承宪帝终于止住了笑,声音还带着颤抖,“好!”


    他走到殿门口。


    禁军、内侍、值守的朝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抬头看着北方的那片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雷建跪在身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承宪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拟旨。”


    司礼监太监张仪立刻伏地听命。


    “昭明公主云沧溟,平定北境,灭国擒王,功在社稷。即日起,加封镇国公主,位同亲王,仪制同东宫。着即回京,朕亲迎凯旋。”


    张仪笔尖一顿,他抬起头想确认什么,却对上承宪帝不容置疑的目光,立刻伏下身继续写。


    “镇宇军全体将士,论功行赏。战殁者抚恤加倍。其麾下五百死士,入忠烈祠。”


    张仪写完后递了上去,承宪帝拿起那道旨意,看了很久。


    “朕的公主。”


    林州的清晨格外明媚,风雪霁夜后,天地焕然一新。


    云沧溟坐在床上,身上缠着绷带,一边饭来张口,一边止不住地扬着嘴角。


    “还笑呢?”苏玉把碗里的白粥一口一口吹凉喂给她,“再差一寸,你的小命就没了。”


    云沧溟哼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


    苏玉喂完了粥,准备起身离开。


    “哎,”云沧溟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衣袖,“还生气呢?”


    苏玉瞥了一眼被拽住的衣角,站了一会儿后,抬手就抽走了。


    “就别气了嘛。”


    苏玉背对着她,拿着碗站在原地,也不理她。


    “山长~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嘛。”云沧溟卖着乖,悄悄又拉起他衣服的一个小角,轻轻晃了晃,“嗯?”


    苏玉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一副撒娇耍赖的样子,没忍住抿嘴笑了。


    云沧溟看到后,立马顺杆往上爬:“你笑了!笑了就是不生气的意思,对不对嘛?”


    苏玉把碗搁置到了一旁,重新坐了回来,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道:“没有,你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魏王:you jump, I … no! no! no jump!


    第48章 北境风云(十一) 以夫之身,


    “嘴还是这么硬, “云沧溟探头到他眼前,盯着他的唇看,“亲一下会不会软一些?”


    苏玉倒吸了一口气, 捏起她凑过来的脸:“还闹, 小没良心的, 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云沧溟趁机握住了他的手晃了晃:“这不有你接住我了嘛。”


    “那我要是没在那呢?”苏玉嗔视着她, 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就要见阎王了,说什么要我等你, 全都是骗我的。”


    “不会的, ”云沧溟拉起他另一只手一起握住,“阎王见你拿了我的买命钱, 就不收我了。”


    苏玉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买命钱?”


    云沧溟眉眼弯弯,歪着头瞧他:“就是那枚铜钱呀,走的时候我给你的。”


    苏玉回忆片刻, 而后了然般点了点头。


    云沧溟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近了点, 眨巴着眼睛:“所以你逃不掉的, 山长注定是要被我拐去成婚的。”


    苏玉偏过头, 佯怒道:“我可没答应。”


    “什么叫你没答应?”云沧溟直起身,噘起嘴,“你要是不答应, 容因还在等我, 他肯定会答应我。”


    “啧,”苏玉压着眉嗔怨道:“才说了你几句,就又开始气我, 你就是这么哄人的?”


    “哄哄哄,我哄嘛,”云沧溟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靠上去,撇着嘴抱怨,“先生可真难哄。”


    苏玉端量了她两眼,破功笑出了声,云沧溟偷瞄了他一眼,也弯起了嘴角。


    苏玉被她揽着腰,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先生。”云沧溟靠在他身上叫了一声。


    “嗯?”苏玉低头看她。


    云沧溟垂眸道:“我不想回京城。”


    “为什么呢?你母妃不是还在京城吗?”苏玉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我不喜欢那里,那儿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怎么飞都飞不出去。”云沧溟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我想一辈子待在北境。”


    苏玉侧过脸,轻吻在她额头:“那就不回去了。”


    “嗯?”云沧溟收回手,眼中带着疑问,望向苏玉,“我可以不回去吗?”


    苏玉捉回她的手握住,缓缓启唇:“就说你伤病未愈,短期内动不了身,京城的事我代你回去处理,你看如何?”


    云沧溟琢磨了一会儿,脑袋微微一偏,狡黠地问道:“你代我?”


    苏玉轻啧一下,伸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怎么,不是你说要成婚的?”


    “真的不用我回去?”云沧溟凑近他的脸,眨了眨眼,“他们刁难你怎么办?”


    苏玉把她的脸拨到一边,轻哼一声:“这么小瞧我?”


    云沧溟嘻嘻一笑,摇着苏玉的胳膊:“没有没有,山长智勇双全、气度非凡,锦心绣口,风华绝代,本公主自愧不如。”


    苏玉又好气又好笑地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你知道就好。”


    云沧溟重新搂住了他,用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我在这里等你。”


    “好。”苏玉替她拢了拢被蹭乱的发丝,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嗅着他身上气息,那茶香很浅,此时染上了她的味道。


    云沧溟心中恍惚,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接住我。


    等到云沧溟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苏玉动身回了京城。


    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北城门的官道两侧,天不亮就挤满了人。孩子们手捏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茶摊的伙计踮着脚尖往北张望,连城墙上都站满了人。


    人群从第一面旗出现的那一刻就再没安静,旗帜赤底黑字写着“镇宇”二字。


    “镇宇军——!万胜——!”


    “公主千岁——!千岁——!”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篮子里的花瓣往空中抛,花瓣落在士兵的肩膀上和马背上。


    两位副将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李为目不斜视,背挺得笔直。


    周放没有李为那么端得住,他咧着嘴朝人群挥了挥手,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手缩了回去,过了片刻又忍不住举起来。


    两人身后,数万的将士列队如游龙,有人少了胳膊,有人脸上横着蜈蚣一样的疤,但没有一个人低着头,各个昂首挺胸。


    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青帷朱轮,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往那里飘。


    里面坐着镇国公主亲口认定的驸马。


    但没有人见过他。


    城南的“听雨轩”茶坊,二楼临窗的位子早就被抢光了。


    说书人老李头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列位看官,”他捋了捋胡子,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吊胃口,“你们可知,今日凯旋的队伍里,最要紧的人物是哪一位?”


    底下有人喊:“镇国公主!”


    老李头摇了摇头:“公主在北境养伤,没回来。”


    又有人喊:“李将军!周将军!”


    老李头还是摇头。


    “那……那还能有谁?”


    老李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醒木又是一拍。


    “列位,听我道来——”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在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


    “这位苏山长,可不是凡人。”


    老李头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列位可听说过,前朝首辅苏相浔?”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那位苏相爷,临终之前在狱中留下了一封遗书,那遗书上写的什么,你们猜?”


    没人答得上来。


    老李头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上面写着——‘苏氏三代之内,必出一位从龙之士,扭转乾坤。’”


    堂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苏玉,就是苏相爷的孙子!”


    老李头直起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列位,你们以为他是怎么认识昭明公主的?那可不是什么‘在书院偶遇’——那都是天意!”


    他眼睛一瞪,说得煞有介事。


    “镇国公主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她生下来就与众不同,三岁能骑马,五岁能射箭,十五岁就领兵打仗了。可武曲星有个毛病——她命中有一劫,要从高处坠落,非文曲星接住不可。”


    “而这位苏山长,就是文曲星下凡!”


    醒木“啪”地一拍。


    “你们想啊,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就敢在千军万马之中冲到城墙底下?怎么就那么巧,刚好站在公主坠落的地方?怎么就那么准,伸手就接住了?”


    老李头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不是巧,那是天命所归!”


    茶坊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乌恒王庭之战,列位只知公主带五百死士从密道潜入,可你们不知道——苏山长也跟着进去了!”


    “他一个书生,爬密道,钻地洞,在乌恒人的刀枪底下穿过去,愣是一根头发都没掉!”


    老李头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又放下。


    “有人说,他身上带着苏相爷的遗物,那遗物上有苏相爷的浩然正气,百邪不侵,刀枪不入。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故意顿了一下。


    “是文曲星本星。”


    底下有人忍不住了:“那么主呢?”


    老李头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


    “公主是武曲星。武曲星和文曲星,五百年才相遇一次。上一次相遇,是太祖皇帝和徐丞相,开国定鼎。这一次相遇——列位,你们都亲眼看见了。”


    他往窗外一指。


    凯旋的队伍正从朱雀大街经过,那辆青帷朱轮的马车不疾不徐,稳稳地驶向皇城。


    “武曲星在北境打仗,文曲星替她回京城。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这叫——”


    醒木最后一拍。


    “天作之合!”


    茶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怪不得!怪不得公主非他不嫁!”


    “文曲星下凡,那驸马岂不是神仙?”


    “什么神仙,那是天命所归!”


    老李头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茶碗,也举了举,朝着北方的方向。


    皇宫,万隆殿。


    殿门洞开,日光照射在汉白玉的御道上,显得格外耀眼。


    苏玉跪在殿中央,一身青衫。


    承宪帝坐在御案后,他就那么看着殿下这个人,看了很久:“你就是苏玉?”


    “是你救了昭明?”


    苏玉答道:“回陛下,公主洪福,草民不敢居功。”


    承宪帝靠在龙椅上,目光从苏玉身上慢慢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比你祖父会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玉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高举:“陛下,草民有本奏。”


    司礼监太监看了承宪帝一眼,皇帝微微颔首,文书被转呈御案。


    呈上去的除了魏王与乌恒可汗往来的书信原件外,还有一本几十年前西南铜矿的账册。


    康宁四十九年,西南铜矿矿难,苏相浔主张彻查。


    这座铜矿的背后牵扯诸多朝廷重臣,其中也包括魏王府名下的商号。


    当年苏相浔以“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罪名被先帝下狱,同年秋斩于西市,是历朝历代第一个被当众斩首的首辅。


    作者有话说:


    【微信聊天记录】


    云沧溟:到哪了?


    苏玉:刚到京城。


    云沧溟:早去早回。


    (7分钟后)


    苏玉:他们说我们天生一对。


    云沧溟:……谁说的?


    苏玉:说书人。


    云沧溟:你给钱了?


    苏玉:没有。


    第49章 北境风云(十二) 京中昭雪,


    “启禀陛下。”


    苏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康宁四十九年, 苏相浔一案中,西南铜矿背后有一家“永昌号”,明为皇商, 暗里魏王府占了大股, 这本账册白纸黑字, 记着永昌号每年的分账记录,每年固定有一笔银子, 流入魏王府名下的另一个商号,陛下一查便知。”


    苏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苏相浔一案中, 魏王虽非主谋, 但他脱不了干系。”


    承宪帝没有抬头:“所以你来,是为了给你祖父翻案的?”


    苏玉不卑不亢道:“草民来, 是为了还死者清白。”


    承宪帝忽然笑了一声,把文书合上,往案上一掷。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 一步步走下丹陛:“苏玉,朕问你。”


    “你查魏王, 是为了昭明, 还是为了你祖父?”


    苏玉抬起了头:“都有。”


    承宪帝停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道:“为了昭明,你查到魏王通敌。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的事。然后你发现,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办。”


    “陛下明鉴。”


    承宪帝盯着他, 目光如刀:“所以你在跟朕谈条件。”


    不是问句。


    苏玉没有否认。


    “你拿着魏王的罪证, 跟朕说要替你祖父平反。”承宪帝的声音冷下来,“苏相浔一案牵连甚广,就凭这本破账册你就想翻案, 简直是无稽之谈。”


    “草民不敢。”苏玉的声音没有退让,“草民只是觉得,陛下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可以说‘先帝当年是被魏王蒙蔽’的理由。”


    殿内骤然安静。


    一旁的太监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承宪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苏玉,目光里有杀意和怒火:“你在教朕怎么下台阶?”


    苏玉颔首道:“草民不敢。”


    “你什么都敢。”承宪帝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住:“苏相浔是先帝赐死的!你要朕违逆先帝?”


    苏玉道:“草民是要陛下还天下一个真相。”


    承宪帝猛地转身,声音骤然拔高:“真相?你以为天下人不知道真相?”


    殿内的内侍齐刷刷跪了一地。


    承宪帝盯着苏玉:“当年替苏相浔求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好下场。”


    苏玉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所以陛下一直知道,苏相浔是冤枉的。”


    承宪帝没有说话。


    “朕知道。”承宪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朕一直知道。”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来,过了很久他开口道:“魏王已死他的事朕会处置。”


    承宪帝垂着头,似是在回忆什么,良久后深深叹了口气:“苏相浔一案,朕也会下旨重审。”


    苏玉俯身叩首:“谢陛下。”


    承宪帝垂眼审视着苏玉,“昭明是朕的女儿,镇国公主位同亲王,你拿什么来配?”


    苏玉直起身郑重道:“草民愿入仕。”


    “入仕?”承宪帝冷笑了一声,“你苏家祖训后人不得从政。你入仕,是要违逆祖训?”


    “祖父遗言,还有后半句。”


    承宪帝的眉毛微微一动。


    苏玉答曰:“若他日有明君再出,苏家后人当挺身而出,勿以吾之死为惧。”


    承宪帝看着苏玉,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承宪帝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良久后他说了一句话:“昭明不愿意回来。”


    苏玉一怔。


    “朕让她回京养伤,她不肯。”承宪帝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又像是无奈,“她从小就是这种脾气,她这辈子,就没听过朕的话。”


    苏玉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云沧溟口中的父皇。


    “那场联姻,”承宪帝的声音低下去,“是因为朕知道她不愿意待在京城,南边那个小国是我大盛藩属,翻不起什么浪,她过去没人敢让她受委屈。”


    “朕的所有孩子里,昭明是最像朕的,她要是是肯服软,朕也不会——”承宪帝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她不回来,朕也懒得看她。”


    御座上的人叹了一口气,对旁边的太监说:“宣旨吧。”


    宣旨太监在殿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昭明公主云沧溟,平定北境,灭国擒王,功在社稷。兹以乌恒故地为其汤沐之邑,世袭罔替。授节钺,总制北境军政,永镇其土。


    见山书院苏玉,才识渊通,忠贞体国,于北境之战赞画有功,且与镇国公主夙有良缘,朕俯允所请,特赐婚配,并赐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修撰,佐镇国公主镇守北境,参赞军务。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地后,张仪合上圣旨。


    苏玉叩首后直起身,掌心朝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张仪将圣旨轻轻放在他手中。


    “臣,领旨谢恩。”


    苏玉的手指慢慢收拢,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卷圣旨,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他站起身,后退三步向殿外走去。


    “苏玉。”承宪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玉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转身对上那道有些苍凉的目光。


    “替朕照顾好她。”承宪帝的声音低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苏玉躬身长拜:“臣此生对昭明,以命相托,生死不负。”


    承宪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玉出了大殿后,抬眼望向北方的天空,冬季的暖阳铺在他身上,安静而柔和。


    除夕夜前夕,林州刚下了场大雪,屋顶和树梢上积着厚厚的雪,银装素裹的小城在战后百废待兴。


    在一个城郊的小院里,镇宇军里很多还没有娶妻安家的部将聚在这里,和云沧溟一起守岁。


    这个小院,是曾经江添住的地方。


    “再往左边一点,一点点,”洛惊鸿指挥着正在贴对联的云沧溟,“对对对,就是这!”


    “好像又有点低了。”一边路过的容因站在旁边瞧着。


    云沧溟仰着脖子问:“那现在呢?”


    “诶,别听他的,”洛惊鸿嚷嚷道:“太高了太高了,再往下一点。”


    “诶!你们是不是玩儿我呢,”云沧溟双手高举着春联埋怨道,“能不能商量好了再指挥。”


    容因噗嗤笑了一声。


    “可以了可以了,就这里!”洛惊鸿笃定地说。


    贴好对联后,云沧溟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拍了拍了双手,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公主慢点儿。”容因喊道。


    “哎呀没事儿,”洛惊鸿拦住容因想要去扶的胳膊,“城墙她都跳过,这算什么?”


    云沧溟向洛惊鸿的方向踢了一脚,接过容因递来的柑橘,向空中抛了几下。


    洛惊鸿躲开云沧溟后,站在一旁品鉴:“啧啧,你还别说,你这副将的字写的真不错。”


    云沧溟正视了一眼贴好的对联,只见春联的红纸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墨迹还没干透,在冷空气中泛着湿润的光。


    “那是!我们镇宇军的人,个个能文能武。”云沧溟洋洋得意道。


    “哎,容因,”云沧溟瞧向一边的人,“你不是在里面和李为一起做年夜饭吗?”


    “噢,”容因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为什么出来,“我出来问问大家有什么忌口。”


    “你们洛大小姐不吃羊肉,”云沧溟瞥了洛惊鸿一眼,“其他人没什么忌口,你们做什么我们都爱吃。”


    “这个我知道,”容因点了点头,“没有的话我就去继续做了,马上就好啦。”


    “去吧。”洛惊鸿目送着容因。


    云沧溟朝两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将军!”一个高亢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周放携小女来给大家伙拜年了!”


    云沧溟转过头,瞧见周放正拱手跟大家伙问礼,他身后的小女孩穿着件红色的棉袄,竖着小辫,在雪地里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她面露喜色,快步走过去。


    “溪溪给将军拜年,祝将军在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小女孩双手攥着拳头站在云沧溟身前。


    “好福气啊周将军!”稚嫩的童声引得一旁的大家伙纷纷喜气洋洋往这边瞧着。


    云沧溟蹲下来歪着头,晃了晃她的小辫儿:“谢谢溪溪,我也助溪溪新年快乐~”


    小姑娘甜甜的笑着:“溪溪长大了也要像将军一样成为大英雄。”


    云沧溟开怀的笑出来,摸了摸溪溪的头:“好,那我等着那一天。”


    周放满眼骄傲地看着溪溪,云沧溟站起身来调侃道:“周将军好福气啊。”


    “多谢将军,”周放嘿嘿一笑,把溪溪举起来,让女儿骑在自己脖子上。


    云沧溟看着她们,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自嘲般抿嘴一笑。


    她其实很羡慕溪溪。


    洛惊鸿凑过来撞了一下她,揶揄道:“我们驸马爷怎么回事儿啊,眼看就要过年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上次来信说已经在路上了,这几天下雪许是路不好走耽搁了吧。”云沧溟斜眼瞥了她一眼,然后往屋内走。


    “你是没听到,现在京城的话本儿把你们传的——”


    洛惊鸿朝她的背影嚷嚷:“诶,走什么啊,我还没说完呢。”


    作者有话说:


    【互动投票】皇帝对云沧溟,到底是什么态度?


    A. 利用——因为很好用,能打仗所以重视


    B. 亏欠——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C. 无奈——对女儿有爱但不会表达


    第50章 北境风云(十三) 雪落满肩,


    夜幕渐渐降临, 周放拎着一长串鞭炮从厨房后面钻出来:“都让让都让让!”


    红纸裹着的鞭炮拖在地上,像一条火红的蛇。溪溪跟在他身后,又兴奋又害怕。


    周放把鞭炮挂在院门口的老槐树杈上, 引线“嘶”地一声蹿出火花。


    “快退后——!”


    噼里啪啦——!


    红光炸裂, 硝烟弥漫, 碎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飞溅。


    溪溪在一旁一边鼓掌,一边蹦蹦跳跳。


    洛惊鸿捂着耳朵躲在廊柱后面, 嘴上还在喊:“再响些!再响些!”


    云沧溟站在台阶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院门口的红纸屑铺了一地, 像一条红毯。


    “沧溟。”


    云沧溟转过头。


    院门外的雪地里, 马车前站着一个人。他提着一盏灯笼,身上落了雪。


    “苏玉!”云沧溟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朝他扑了过去。


    苏玉丢下手中的灯笼, 将她接了个满怀。


    云沧溟钻进他的氅衣里,搂住他的腰,将脸埋进狐氅的毛皮滚边里。


    “喔——!”周放第一个反应过来, 把手里的鞭炮杆子往雪地里一插,扯着嗓子就喊:“驸马爷来了!驸马爷来了!”


    他嗓门大得惊人, 半个林州都能听见。溪溪骑在他脖子上, 捂着耳朵也跟着喊:“驸马爷——!”


    李为本来在厨房里剁馅, 听到动静拎着菜刀就冲了出来。他把刀往围裙上一擦,回头朝厨房里吼了一声:“容因!再加两道菜!”


    厨房里传来容因闷闷的笑声:“知道了——”


    洛惊鸿从廊柱后面绕出来,双手抱胸, 倚着柱子, 嘴角快咧到耳根。


    “哎哎哎,”她朝院子里嚷嚷,“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驸马爷肯定赶在年夜饭前到吧?你们谁赌输了, 回头把银子交上来啊!”


    人群里传来几声哀嚎。


    云沧溟松开苏玉,四目相对间脉脉含情,她从没觉得有哪一刻比此时幸福。


    苏玉拉着她往后瞧:“你看谁来了?”


    “江鹤!”“鹤师妹!”


    只见序竹和文隽接连跳下了马车,序竹怀里还抱着一只猫,此时被捂着耳朵。


    “啊~”云沧溟看到她们后跳起了脚,“序竹,文隽师兄,你们都来了!”


    她欣喜地抱住序竹:“你们把小团子也带来了!”


    “江鹤,”序竹顿了一下,“不,公主——”


    云沧溟打断她,笑意盈盈:“以后叫我沧溟就行。”


    序竹用力点了点头:“嗯!”


    “沧溟。”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沧溟忽然看到最后那一辆马车前,沈晴站在那里,慈爱的看着她。


    她惊讶地回望了苏玉一眼,他微微歪着头,正对她笑的温柔。


    下一秒,云沧溟向沈晴飞扑了出去,紧紧抱住了她:“沈姨!”


    沈晴抚着她的脸,眼眶有些红:“好孩子,你受苦了。”


    云沧溟瘪着嘴,有些委屈地摇了摇头。而后她拉住沈晴的手往院里走去:“您怎么来了?”


    “你那驸马说你们要在这儿办婚事,我们沧溟的大喜日子,我怎么能缺席。”沈晴朝苏玉那边看了一眼,“再说了,就算是你自己选的人,我也得替你把把关,才能放心。”


    苏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腼腆地笑了,没有说话。


    “都别在雪地里站着了,进屋进屋!”周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鞭炮杆子往雪地里一插。


    人群呼啦啦往屋里涌。


    云沧溟拉着沈晴的手,苏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刚刚那盏灯笼。


    “这院子,还是老样子。”沈晴站在堂屋门口,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件熟悉的物件上停留。


    云沧溟抿了抿唇:“我让人照原样收拾的,师傅的东西一样没动。”


    沈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是李为从隔壁老乡家借来的。碗筷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


    云沧溟拉着沈晴坐下,苏玉很自然地坐在了云沧溟身侧。洛惊鸿最后一个进来,径直走到云沧溟和苏玉对面坐下,朝她挤了挤眼睛。


    小团子“喵”了一声,从序竹怀里跳下来,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来了来了——”李为端着两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容因跟在后面,手里托着几道热菜,油烟味混着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红烧肉!酱肘子!醋溜白菜!还有——”周放凑过来数菜,被李为一胳膊肘顶开。


    “去去去,别挡道。”


    溪溪坐在周放怀里,笑得咯咯的。


    众人落座后,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沧溟身上。


    云沧溟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酒,敬江添将军。”


    酒洒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几个部将默默举起了酒杯,也跟着洒在了地上。


    “第二杯酒,敬镇宇军。敬活着的,也敬没回来的。”


    周放,李为垂着眼,紧紧捏着酒杯。


    “第三杯酒,”她转过头,看向沈晴,“敬沈姨,谢谢您来。”


    沈晴端起酒杯,看着云沧溟,仰首尽饮。


    云沧溟也喝了,放下酒杯呼了口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并放下了。


    她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忽然笑了:“好了,今晚都别端着。”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叮的一声。


    “今天这个桌上,没有什么公主、将军、驸马。谁要跟我讲规矩、行礼数——”她故意拉长了声音,“我就让他去外面站岗,站到明年!”


    周放第一个松了肩膀,嘿嘿笑起来。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好了,大家开动吧!”


    “吃菜吃菜!”周放第一个跟着坐下,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李为你这手艺见长啊!”


    李为瞪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文隽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序竹忙着给小团子夹菜,猫在桌子底下吃得很香。


    苏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云沧溟坐下后看了他一眼,眼睛一转。


    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她们刚刚都说想我,你想我吗?”


    苏玉微笑着,给她碗里加了一块菜。


    “什么意思?”云沧溟撇着嘴看他,明显对他的回应很不满意。


    就在这时,苏玉在桌下悄悄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便漫不经心的端起酒杯浅饮,目光没看她。


    云沧溟轻哼一声,上下饶有兴味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追问:“哪里想我?”


    苏玉突然被酒呛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被云沧溟拽住握了起来。


    云沧溟目光审视着不肯放过他。


    苏玉又给她碟中夹了菜:“多吃点。”


    沈晴注意到她们的动静,关切地问:“微之怎么了?”


    “没什么,”云沧溟朝沈晴挤眉笑了一下,桌下握着的手却紧了紧,“有人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苏玉轻咳两声,朝沈晴笑了笑:“沈姨,我没事。”


    沈晴虽有些不解,但也没再多问。对面的洛惊鸿将一切看在眼里,眯着眼瞧他们。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已经完全热了起来。


    周放喝得脸都红了,袖子撸到胳膊肘,端着酒杯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


    “诸位!诸位!”他扯着嗓子,“我周放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今天必须得敬驸马爷一杯!”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苏玉。


    苏玉刚要站起来,周放一摆手:“您坐着!坐着!您是咱们大盛第一书院的山长,我站起来您紧张。”


    满堂哄笑。


    “驸马爷,”周放往前走了两步,“我周放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江将军是一个,公主是一个。现在,您是第三个。”


    “哦?”洛惊鸿在对面挑了挑眉,“说说,为什么?”


    周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说实话,刚开始我听说公主找了个书院的山长,我心里还嘀咕,一个文人,能扛得住咱们北境的风沙吗?”


    李为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别咳,”周放瞪了他一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后来呢?后来我亲眼瞧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半度:“王城那晚,将军在城墙上,底下是千军万马。我们都在底下打,离得远,够不着。是驸马爷第一个冲上去的。”


    “一个文人,比我冲得还快。”周放举起酒杯,“就凭这个,我敬您!”


    “敬驸马爷!”几个部将跟着起哄。


    苏玉站起身,端着酒杯:“周将军过誉了。苏某一介书生,不懂兵法,沧溟是我大盛的英雄,能得她青眼,是苏某三生有幸。今日在座诸位都是沙场浴血英豪,苏某以此杯,敬各位!”


    苏玉说完,仰头饮尽。


    云沧溟正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周放一拍桌子,差点把酒杯震倒。


    容因坐在下面看着苏玉,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洛惊鸿在对面慢悠悠地开口:“周将军,你光敬驸马爷,不敬公主啊?”


    周放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对对对!公主,我敬您!”


    云沧溟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小团子:你们在桌子下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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