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岭南王府的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岭南王府本不算大, 可李德全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好几个偏僻处都放了火, 这火又借着夜风的风势快速蔓延,从前院到后院、墙角到房梁,一发不可收拾。


    王府中的护卫来来回回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将明,左骁卫的人紧急调来水龙,皇庄的佃农们亦是提着水桶成群赶来, 这才将冲天的火光一点点浇灭。


    原本不算繁复奢华、却颇为精巧的雕梁画壁,已成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阿七并几个护卫正埋头在偏院塌陷主屋的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阿七紧抿着唇,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落下, 鼻腔满是木料烧焦的刺鼻恶臭, 夹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皮肉焦糊味。


    不久, 隔壁的护卫似乎发现了什么,与同伴一道从塌陷的主屋里,抬出两具焦黑的人形。


    只有轮廓还依稀能分辨出这是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衣物早已化为灰烬,焦黑瘫软的四肢更是被烈火摧残得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令人作呕的焦糊在无声蔓延。


    “这难道, 是王妃和春杏姑娘吗?”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却没有人回答。


    阿七一个脱力,单膝跪在蒙了一层焦黑灰烬的地面,滚烫的余烬尚带温度, 他却完全察觉不到疼,唯余满嘴苦涩。


    他不敢看那两具尸骸。


    如果昨日他没有跟着王爷走,而是留在王府,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他留在偏院守着,是不是能带二人早日逃离火场?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起来。”


    是谢知珩。


    昨夜是他第一个带头冲回王府,而这整整一夜,他更是滴水不进、一言未发,只是忙碌在火场前。


    此刻的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双眼却死死盯着这两句焦黑的尸骸。


    阿七有点哽咽:“主子,王妃她”


    谢知珩却平静地打断了他:“这不是她。”


    “可这两具尸骸是在王妃的主屋中发现的”


    “住嘴,这不是她!”


    谢知珩这次的打断近乎粗暴。


    他并未再向那两句尸骸投一个眼神,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院。


    阿七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次出声,只是默默跟了出去。


    临走前,他的眼神却不由得瞟向找到这两具尸骸的地面,那些散落的金钗耳饰残片,正是王妃、春杏曾佩戴的款式。


    如此显然的线索,王爷还要自欺欺人吗?


    王爷不会是被刺激得过了头,失心疯了吧


    可王爷显然打定了主意。


    从院门出去后,他便要来了整个岭南的地图,一个人锁在书房一下午,谁也不知他在里头做什么,更是连午食也未曾用过,周医师与送餐的仆从急得团团转。


    虽然王爷最早在京中处理正事时,也是如此废寝忘食,但自打王妃来了后,只要是二人一道用的餐饭,王爷是向来准时开席、从未耽误过的。


    继续饿下去可不行,这会把身体拖垮的!


    阿七在门口踌躇许久,最终还是大着胆子端着饭菜闯了进去:


    “主子,已经申时三刻了,您多少用一点饭吧。”


    谢知珩没有任何反应。他坐在书桌前看着地图,正写写画画些什么。


    “主子,从昨夜到现在您滴水未进,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撑不住的——”


    “出去。”


    谢知珩的语气十分平静,阿七却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劝,只好躬身退下。


    可走到门边时,阿七到底还是忍不住,低低补充了一句:


    “主子,如果王妃在,一定不愿看见您这样”


    不过话音刚落,阿七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王妃已经不在,眼下他还在王爷面前说什么刺激他的胡话?


    他的心猛地一沉,扑通跪了下来:“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冷汗涔涔而下,阿七低着头等待着主子的责罚。


    可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来,等到的反而是一声轻笑:


    “呵。”


    阿七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到书桌后的谢知珩,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谢知珩的确一贯是笑眯眯的,可此刻,这笑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阿七,你说得对。你把饭递过来吧,她若看见本王这样不爱惜自己,定是会不高兴的。”


    “毕竟她那人,最是心软。”


    阿七的喉头发紧,动作却不敢停,依言将餐饭递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他有洁癖的主子在书桌前大口大口用了起来,即使汤汁洒溅一手也毫不在意。


    阿七呆呆地看着谢知珩,一个不可抑制的念头涌上心头:


    看来主子,真的疯了。


    可谢知珩放下空碗时,双眼却无比清明:


    “阿七,相信我。那两具尸骸,都不是她。”


    “主子,那尸骸烧成那样,如何能断定不是?”


    “若是活人被烧,极致痛苦下定然会本能蜷缩,可院中搬出的两具尸骸却四肢瘫得平直,这分明是断气后才被扔进火中的。”


    阿七回忆起那两具尸骸的样貌,顿时眼前一亮。


    “另外,火中找出的四具护卫尸骸亦是如此,且脖颈处刀口齐整,很像京城暗卫的刀法。除了李德全,岭南还有谁有这种手法?”


    “既如此,那他放火定然是为了掳走娘子。若只是想杀人,何必多此一举?”


    阿七重重点头,早已心服口服。


    若是自己就被这么简单的手法唬过去了,果然还得是主子!


    谢知珩这时方才取出锦帕,一点一点擦拭干净手上的汤汁。


    他慢条斯理道:“依我看,那两具尸骸不过是他留下的障眼法罢了。这怕是我那好皇弟的手段,为了让我以为娘子已死,在方寸大乱中露出破绽。”


    谢知珩淡淡笑了,与从前一般无二:“本王绝不会让破坏我同娘子感情的小人得意的。”


    阿七垂下头。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与此同时,岭南边境的山道上,一座不起眼的小轿正颠簸前行。


    走在最前头的李德全早已换下那身惹眼的内侍服装,披着灰扑扑的布衣拌作普通老仆,四周跟着七八个腰佩短刀的护卫。


    坐在小轿内的,正是黎清禾与春杏。


    这该死的李德全,还说什么会好好对她!


    此刻,她与春杏二人均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逃跑实在困难得很。


    被脱下钗环、塞进这顶小轿后,她们已经在颠簸中赶了一整夜的路。


    黎清禾的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可她始终没有想过放弃逃跑。


    她一直在试着活动绳结,好在绑她的人似乎有些匆忙,绳结打得并不算紧,在几个时辰的挣扎后,已然有了松动的痕迹。


    透过时而飘荡的车帘,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并估算着时辰。


    眼下已是第二日黄昏,这里的山路她从未见过,想必已经远离灵州。


    因着没寻到合适的逃跑时机,她与春杏一路上都装得安分得很。


    外头的护卫显然也有几分松懈,此刻正低声的交谈:


    “嘿,你听说了吗?岭南王忽然下令封闭了岭南地界的所有关口,到处排查可疑人等,连野山野路都不放过呢。”


    “啧,那姓谢的还真是疯了。”


    “可不是吗,听说他甚至亲身上阵在各个关口过问,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放过。”


    “那咱们这可怎么办?"


    “这不是在跟着李公公走最偏僻的野道呢。啧,这破路,颠死了!”


    谢知珩果然在找她,看来他去剿匪还算顺利!


    偷听到对话的黎清禾不由得心里一暖,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她得赶紧想办法逃!


    前路愈发颠簸崎岖,举目都是荒僻。也不知走了多久,一声暴喝忽然传来:


    “前面的车队站住!”


    整个轿子猛地一顿,黎清禾与春杏撞作一团,而外头赫然响起拔刀声:


    “给老子把财宝和女人都留下来!”


    难道又是遇到了山匪?黎清禾立刻激动起来,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期待山匪的出现!


    山匪好哇,这样她们就能趁乱找机会逃出去了!


    外头,李德全刻意压低嗓音冷声道:


    “我劝你们识相些滚远点。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吗?”


    那山匪头子却哈哈大笑:“老子哪管得了这么多,老子只在乎宝贝!”


    轿中的黎清禾加快了挣脱麻绳的动作,也偷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


    怎么感觉这山匪头子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呢?


    她来不及细想,外头已经打了起来,兵刃交击下,惨叫与马蹄声乱成一团。


    从轿帘的缝中往外看去,只见那伙山匪起码有三四十人,黑巾蒙面下个个装备精良、刀法凌厉,比从前遇到的山匪手脚利落得多。


    李德全的护卫自然也是精兵,可对方的人数是自己的数倍,又已疲行大半天,自然这伙凌厉的山匪打得七零八落,有两个个护卫已然倒在血泊中。


    李德全气得跳脚大骂,可那山匪头子反而却越发猖狂,这会儿甚至一刀一个又连下二人,砍得剩余的护卫们节节后退。


    恰在这时,本已略有松动的绳结终于被黎清禾磨散了!


    她赶紧活动起手腕,咬牙忍着皮肤摩擦下火辣辣的痛感,一点点将手腕从松散的绳圈中抽了出来。


    双手解放后,她又迅速帮春杏解开绳子。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春杏眼巴巴地望着她。


    黎清禾压低声音:“外头在混战,你看我手势,到时候我们趁乱分头跑!”


    春杏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又向外看去。


    此刻轿子外头的胜局已呈一边倒的局势,几十个山匪折损不大,李德全这边的护卫却在血泊中倒了一半,剩下的依然在负隅顽抗。


    不能再拖了!若等到胜局已分,反而难逃!


    黎清禾当机立断,猛然拉着春杏跳下轿子,二人立即分头朝两侧山林拼命跑去!


    不知过去多久,一片混乱的战局中才有人焦急喊道:“王妃人跑了!”


    李德全闻言回头一看,顿时气急败坏:


    “你们干什么吃的!算了,先别管这些山匪,快去追她们!”


    可那山匪头子听见这话,反而比李德全更急。


    他一刀砍翻面前的又一个护卫,一抬头,正看见黎清禾的背影没入山林。


    “兄弟们,跟我一起去追那个穿青衣的姑娘,千万别让她跑了!”


    说罢,他立刻打马朝黎清禾的方向追去。


    黎清禾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数十个山匪都朝自己追来,那压迫感可谓铺天盖地,立刻加快了脚步。


    她在山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枯枝不断刮过她的衣裙和身体,可她顾不上疼,只顾埋头往前冲。


    可她的体力终究有限,脚步还是愈发慢了下来。


    更糟糕的是,李德全看见山匪头子朝这个方向追来,也带着剩余的护卫紧追不舍。


    他甚至开始收买这些来历不明的山匪们:


    “大哥,只要您能活捉那个女子,咱家就既往不咎,还给您的兄弟们送一万两雪花银!若是需要别的什么,您也尽管开口!”


    山匪头子闻言哈哈大笑,却爽快地应下了:“成交!”


    于是这先前还打得热火朝天的两路人马,开始前后夹击地包围过来。


    糟了,这伙山匪见钱眼开,跟李德全合作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黎清禾心下一沉,急速奔跑下的双腿也愈发沉重,可她依然咬牙硬挺。


    可天公不作美,又跑了几步后,更大的噩耗来了:


    前方,没有路了。


    穿过茂密的树丛,她却冲到了一处峭壁前。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谷地,进退维谷。


    身后,山匪头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德全带笑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满满的胜券在握:


    “王妃娘娘,您可别再白费力气了,您逃不出咱家的手掌心的。”


    黎清禾暗恨不已,望着眼前的峭壁,甚至想咬牙一跳了之。


    可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这峭壁看着实在太高,下头也没有河流水源,这一跳下去,怕是不死也得残。


    犹豫之间,山匪头子已经冲到眼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黎清禾握紧拳头,正准备做最后的挣扎,那人却忽然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你,你要做什么!”


    在黎清禾瞪大的双眼中,那山匪头子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到了马背上!


    自己也翻身上马后,他强硬地牵起黎清禾的双手环在自己腰间,而后勒转马头朝李德全跑去。


    李德全顿时眉开眼笑:“这位好汉,就是她!只要把她留下,您要什么都行!”


    “哦?”


    这山匪头子低声一笑,却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凌厉的刀光一闪而过。


    李德全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颅便已飞了出去。那张总是挂着阴冷笑意的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呵呵,若我说,我要的是你的命呢?”


    鲜血喷涌而出,李德全的无头尸身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倒下。


    黎清禾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李德全滚落在地的头颅,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德全身边,硕果仅存的三四个护卫,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在原地。


    可刚刚还在合作追捕的山匪们却像早有默契般,纷纷拔刀砍向这几个护卫。


    乱刀之下,不过片刻功夫,李德全一方已然全军覆没。


    黎清禾双手尚僵硬地拦在那山匪头子的腰间,整个人呆若木鸡。


    身前,那山匪头子随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忽然回头笑了:


    “黎姑娘,别来无恙啊。”


    听到这熟稔的带笑嗓音,黎清禾猛地愣住了。


    却见面前的男人伸手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俊脸。


    那脸颊上还沾着几点李德全喷洒的血,衬得笑容愈发张狂。


    “林……林大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直到被林观海捞上马背好一会儿, 黎清禾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阵阵马蹄踏过李德全和他的护卫们倒下的尸身,而后那些打扮做山匪摸样的南和庄庄民们手脚利落地拖走尸体、清理血迹与打斗痕迹, 黎清禾这才终于有了实感。


    看着山匪蒙面的黑巾下的一张张熟悉面孔,阿水、大柱、赵伯黎清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你们动作怎么这么熟练啊!


    麻利地处理完现场,林观海等人又颇为熟练地分头行动起来。


    一小部分人负责牵着新得的马车马匹走陆路,剩下的大部队则带着黎清禾走水路。


    才刚上船,大家纷纷围向黎清禾身旁, 一个个盛满激动与关切:


    “黎姑娘,还好你没事!”


    “听到岭南皇庄起火的消息可吓死我们了”


    “庄主立刻带着我们全庄出动来救你呢,还好赶上了!”


    黎清禾坐在摇摇晃晃的熟悉的硬木广船上,又激动又不解: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这问题可困扰了她一路。


    要知道连紧急排查各个岭南关口的谢知珩都还未挖掘道她的行踪, 那李德全一行人更是将痕迹遮掩得完美无瑕, 这远在南和庄的大家怎么能做到动作如此迅速呢?


    众人纷纷住了口, 一个个支支吾吾地瞟向林观海。


    林观海憨笑着摸了摸脑袋,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实话实说,却在这时,一个黑巾蒙面的瘦削身影绕过众人,步履悠悠地走到了黎清禾面前。


    黎清禾一打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次初探南和庄时, 有过一面之缘的副庄主。


    这副庄主颇为神秘, 上次南和庄篝火晚宴时自己曾与他短暂交流过,但在见到他第一面时,黎清禾就觉得他身上有熟悉之感。


    她肯定是在何处与这位神秘的副庄主见过面。


    到底是在哪里呢?


    黎清禾还在绞尽脑汁回忆时, 副庄主已经步步走到她的近前。


    这位神秘副庄主的身形不高,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此刻, 那双眼睛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沉静地开了口:


    “王妃娘娘,您的行踪是我告诉大家的。”


    这次的声音并不如上次那般刻意压低而沙哑,因此黎清禾立刻就认出了这道声音,这是个熟悉的女声——


    “昭姐姐,是你吗?!”


    见被识破,这位神秘副庄主也就摘下了蒙住下半张脸的黑巾,露出一张熟悉的、清隽秀丽的脸。


    果然正是王若昭!


    她一身男装打扮,束在脑后的长发利落英气,迎着黎清禾瞪大的双眼和冲破喉咙的惊呼,王若昭直接盈盈跪了下来:


    “若昭过去的隐瞒实在情非得已,还望王妃恕罪。”


    黎清禾一面因为她这双重身份而震惊,一面又被她突然的下跪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前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昭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明明是我该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呢!”


    一旁一直在观察黎清禾表情的林观海,看她的脸上似乎没有明显的抗拒,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把她们迎到船室内,而后与其他人识趣地退到了甲板上,将船室内的空间留给了二人:


    “外头风浪大,你们进来慢慢说。”


    坐在船室内小小的方桌旁,看着行云流水地为她斟茶的王若昭,黎清禾一时之间都快不知道从何问起:


    “昭姐姐,你和这南和庄,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王若昭为自己斟一杯茶,望着杯中随流水注入而上下纷飞的茶叶,垂眸道:


    “王妃可还记得,在修渠时我曾拿出王俭的旧渠图,说自己与王俭有旧?”


    黎清禾点点头。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就猜测过昭姐姐是否就是王俭那充作罪奴的女儿,只是当时昭姐姐看着不想开口,她也就没有问。


    “我知道王妃聪颖,肯定已然猜到,我就是王俭的女儿。也许王妃也曾听说过,罪官王俭有个在流放路上溺毙而亡的儿子,只是王妃可能不知道,我的哥哥,他还没有死。”


    茶叶氤氲的白汽中,王若昭抬起了眼,却没有看黎清禾,而是看向持刀守在门口的林观海。


    黎清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先是疑惑,而后下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


    “难道说,林大哥他?”


    “没错,林观海是他的化名,他正是我的哥哥,王若川。父母亡故后,哥哥在流放的路上寻着机会遁入水中逃回了岭南。押送的护卫许是怕担责,便上报说哥哥落水身亡、尸骨无存,这才方便了他换了一重身份回到岭南。”


    “至于我,则是被张安之救了下来,王家曾经有恩于他,他为报恩才与我扮作夫妻,有了这重身份,我也才好麻痹仇人的耳目,成功与哥哥汇合。”


    王若昭声音平淡地娓娓道来,茶杯后的双拳却默默攥紧,黎清禾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流放、逃亡、变换身份,想必艰险重重,林观海眼上那道伤疤就是最好的佐证,至于昭姐姐自己,一个原本柔弱高贵的官家小姐沦落到罪奴的境地,其中的苦楚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


    黎清禾忽然有点心疼:“昭姐姐,你们受苦了。”


    王若昭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莞尔一笑:“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兄妹二人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王妃您。”


    她目光不闪不避,直接望向黎清禾:


    “不瞒您说,一开始我们想向诬陷父亲的王秉义一支复仇,更想推翻贪官污吏,还岭南一个清明。我们陆陆续续救下许多同我和哥哥相似的人,正是南和庄的庄民们。而我来王妃身边,只是想看看岭南王府会不会成为我们复仇路上的障碍。”


    “可真的来到了岭南王府后,我们再也没想过这些了。”


    黎清禾一愣:“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遇见了王妃。”


    王若昭盈盈一笑:“王秉义身故是他咎由自取,父亲的大仇得报,可是纷争却没有停止。但遇到王妃,看到王妃改造土地、完成父亲未竟的水渠、又种下如此之多的神奇良种后,我们才知道,也许改变一片土地并不需要借助刀剑。”


    “何况王妃说的那些番邦的事,实在太让人神往了!”


    “番邦?”


    “对呀,就是王妃你在信上写给我的那些!你在信上说过,海外既有土壤肥沃的岛国也有地域广阔的边疆,有的地方茹毛饮血、也有地方繁华不输大周,有金发碧眼的异邦人更有浑身漆黑的昆仑奴,还有能在大海航行数月的巨大商船”


    说到这些,王若昭一向少女老成的脸上突然双眼发亮,显然是很感兴趣,黎清禾却莫名有点心虚。


    她被谢知珩锁在的那些时日,昭姐姐的确问了她很多种子来源和番邦商人的事。她本就百无聊赖,又对种子的来源心虚,干脆用现代了解到的农业见闻、加一点历史常识、再加一点自己的想象,包装出了这些海商口中听来的番邦奇闻。


    谁知道王若昭把这些话当了真!


    咳咳,不过大周的发展本就跟现代的历史差不多,想必海外城邦也都处在差不多的历程上吧?


    可王若昭对这些话的重视程度显然已远远超过了黎清禾的想象。


    “王妃,不瞒您说,我跟哥哥本来做好的最坏打算,是带领大家揭竿起义、在岭南自立。可自从听了这些后,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反了。”


    王若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要攒够银子后,出海!”


    黎清禾惊讶了:“你们是想去找寻番邦?”


    “没错。我同哥哥打听过,离岭南最近的扶桑、新罗、暹罗已有通商路线,更远处的则有从未开辟的新大陆。我和兄长、甚至南和庄的大部分庄民,都是戴罪之身,在大周永远抬不起头来。可若是去了海外,这一切阻碍就不在存在了!”


    “我们大家,只是想堂堂正正地活。”


    黎清禾看着眼前的王若昭,她一改从前带着淡淡忧郁的沉静,眼中似有小小的、崭新的火苗在燃烧。


    他们愿意抛下故土、远渡重洋,这份勇气与心性让黎清禾敬佩。


    只是一向谨慎的昭姐姐突然同她说起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若只是想救下她,那将她送还至岭南王府就好,不必说这些敏感经历、徒增风险。


    更何况她暗中观察过水路景色,不太像灵州的方向,反而更像是去南和庄的!


    王若昭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忽然微微一笑,话锋一转:


    “王妃,其实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你和王爷,其实是假夫妻吧?”


    黎清禾一愣:“什么?”昭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若昭不紧不慢:“王妃进府这么久,从未与王爷睡一床被褥吧?我曾经瞧见过春杏姑娘收拾床铺,王爷房里的被褥永远是整整齐齐的两床。”


    黎清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若昭的目光却更加温柔通透:“若是我猜的不错,王妃来岭南,怕也不是为了做这个王妃,而是为了种地吧?”


    黎清禾沉默良久,最后苦笑着点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敏锐的昭姐姐。”


    王若昭没有追问原因。她轻声道:“那么,王妃可愿意加入我们?”


    “我们去往番邦之前,会把南和庄所有山地都赠予王妃。那些山地足有五六千亩,加上王妃已有的田地,拢共近万亩,到时候王妃想种什么,就能种什么。”


    黎清禾猛的抬起头:“六七千亩!南和庄竟然有这么多地?”


    眼前的王若昭笑着点点头:“娘娘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骗你。”


    黎清禾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现在名下不过三千多亩地,若加上南和庄的地,种植面积就能翻上好几番,即使只是种满红薯和水稻,那完成系统任务的速度也会大大缩短!


    按现在的进度,她原本要耗上三四十年才能攒够产量,可加上这几千亩地,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甚至可能,只需要十余年,她就能真正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


    但不知怎么,在这个时刻,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谢知珩的脸。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呼吸的烫意,激得她指尖一缩。


    王若昭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王妃放心,我们会做出你和李德全一同坠崖身亡的假象,一切痕迹都会清理干净,王爷不会起疑的。”


    昭姐姐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


    也是,不当面告别就看不见他可能露出的难过神色,躲在南和安安稳稳攒产量,等够了数就走,确实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可又是为什么,一想到要骗他自己死了,心口就像被细针扎了一般闷闷的疼?


    不过是相处了几个月的名义夫君而已,黎清禾想,大概是因为他之前为自己挡过刀,现在身体也不好,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吧


    她尚在犹豫,内室的门却被打开了——是守在甲板上的庄民们。


    他们显然知道王若昭单独谈话的目的,此刻黑压压的十几二十个人一起涌入了小小的船舱,各个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而熟悉的面孔中,打头的正是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的林观海:


    “黎姑娘,你可以慢慢想,我们不会逼你。不过有一点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南和庄的大门就永远为你敞开!”


    黎清禾心里是难言的犹豫,而挤在四周的是一张张熟悉的热忱的脸。


    阿水憨笑着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咬一口,甜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这正是她留在南和庄的红薯苗种出的新一批收获,连这烤法,都是自己教给他们的。


    黎清禾忽然鼻头一酸。她一直自认为一个过客,只等攒够产量就立刻回家。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呆在这里的日子,也没那么糟糕。或许不止是因为谢知珩,更是因为这些愿意跋山涉水来救她的人,因为她亲手翻过的土地和收获的果实。


    终于,她听见自己说:“好,我答应你们。”


    而迎接这句话的是震破天响的欢呼。


    ————


    与此同时的岭南王府,却远没有如此温馨。


    过去两日,谢知珩几乎将岭南翻了个底朝天,但始终找不到黎清禾的踪迹。


    好在这一通彻底的摸排后,谢知珩和其他势力留在岭南的眼线几乎被连根拔起,那些暗通款曲或是痛恶腐败的官员一个个被抄家下狱,血迹从郡守府一路蔓延到县衙。


    岭南的官场几乎人人自危,谢知珩脸上始终挂着的温和依旧的笑,让每一个心中有鬼的人都脊背发凉。


    阿七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的主子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他平静地翻查书信、圈出人名,最后平静地说出那个字:"杀。"


    他跟了主子十余年。从东宫到岭南,他从未见过这般的主子,含笑的面色虽静如暴雪封冻的湖面,湖面下却藏着吞人的漩涡。


    主子的眼里也再也看不见一丝真实的笑意。从前对着王妃,主子尚会露出眉眼弯弯的真实笑意,可现在王妃杳无音讯,只剩披着人皮的恶鬼。


    或许这恶鬼,不过是快疯了的痴人。


    谢知珩做完这一切后,岭南官场的风气已是耳目一新。


    可黎清禾依旧没有出现。


    终于,这日,谢知珩翻出了一只积满灰尘的木匣,阿七看见里头是一幅泛黄的画。


    他展开画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


    最后,他轻轻笑了:“母亲,没想到我们还是走到了这步。”


    “阿七,你亲自把这幅画送去京城,记住,一定要让父皇亲自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南和庄的日子, 比黎清禾想象中的更安宁。


    不再有什么阴魂不散的算计或是让人焦头烂额的官场周旋,每日清晨, 被鸡鸣唤醒后,推开门便是晨雾缭绕的青山与层层叠叠的梯田,与庄民们热情的问好与笑脸。


    正因如此,黎清禾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放下复杂的思绪,于她而言其实也不算太难。她本就是要走的人,与谢知珩之间的种种不过是迟早要了断的缘。既然已经选了假死这条路, 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于是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土地上。


    南和庄的山地虽然贫瘠,但前几次来时她已指导过改良,不少地块已具备种植条件。她领着庄民们翻土、堆肥、引水灌溉,将红薯苗和甘蔗种茎重新安顿好, 又新辟了几块试验田, 准备试种她珍藏的杂交稻种。


    忙碌的农活是最好的定心丸。


    每当指尖触到温润的泥土, 看着嫩绿的秧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关于某个人的纷乱思绪,就会被安静地压回心底。


    这天午后,她正蹲在田埂上查看新移栽的甘蔗苗长势,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黎姑娘,在南和庄住的还习惯吗?”


    黎清禾回头, 就见王若昭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竹篮快步走来。她仍是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 只是发间沾了几片草叶尚未取下,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自打她决定在南和庄住下,再听到众人喊她王妃, 心里总是有点异样。这点异样被敏感的王若昭看了出来,于是她也带头跟哥哥一样唤她做黎姑娘。


    黎清禾笑着替她摘掉发间的草叶:


    “南和庄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昭姐姐不用担心。不过昭姐姐, 你不是还在郡王府当差吗,来这里不会被人发现吗?”


    “姑娘放心,我用去市集采买作为借口才出来的,何况张安之也会帮我遮掩。”王若昭说着,就将手中竹篮递到她面前:


    “黎姑娘,你快看看这些,能否派得上用场?”


    黎清禾低头一看,登时瞪圆了眼。


    竹篮里头正是一大捧青翠欲滴的稻苗!


    只见这些稻苗棵棵根须完好、叶片舒展,分明是极为细心地从泥土中移植而出的,显然还很有活力。


    最重要的是,这正是她开辟在郡王府小实验田里的、从系统中抽出的水稻!


    “昭姐姐,你简直帮了我大忙了!这些杂交稻种太珍贵了,若真浪费了,我可得心疼好一阵呢。不过这些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黎清禾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株稻苗,像摸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前几天种地时还在可惜这些遗留在郡王府的稻苗呢,毕竟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系统中抽到的。若是利用得当,相较时下的水稻种子,亩产量至少可以做到翻番!


    种苗的事可耽误不得,黎清禾也不嫌麻烦,立刻就拿着田埂上的小铲子就地在屋前的一小片肥沃的水田里种起来。


    这一小片地是林观海,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王若川,昨日才刚辟好的,她还在发愁这么好的地,不知如何才能最大化利用呢。现在倒好,正瞌睡就来了枕头!


    王若昭一五一十道:“姑娘你被李德全掳走后,整个郡王府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那块地,于是我干脆趁着夜色把稻苗连根挖了出来,又在原处种上了枯苗。”


    “枯苗?”


    “若不如此,迟早会被王爷发现试验田中水稻不翼而飞,会引来不必要的祸事。”


    被谢知珩发现?他以前明明很少去那一小片试验田的


    黎清禾不自觉追问道:“怎么会被王爷发现呢?”


    王若昭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王爷这些时日一直在找你,每日若是听不到进展,他就总会去那片试验田中散散心。”


    黎清禾的心猛地揪紧了:“王爷还没有放弃吗?”


    “是。岭南的所有关口山路,王爷他都派人翻了个遍,连野山都亲自带人搜过。说起来,王爷这些日子性情愈发阴晴不定,有时简直柔和得叫人发怵,有时却暴戾得吓人。前日他刚处置了一个暗中通敌的县丞,当场就把人的手折了,面上还笑着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黎清禾捧着稻苗的手微微收紧。


    但她既已做好决定,就不能再心软,只好硬下心肠:


    “周医师也是,王爷他中的毒刚解不久,不好好养身子,放任他到处跑什么!”


    王若昭没有拆穿她口是心非的话,安静地帮她又培了几捧土。


    见黎清禾的脸色忽而沉郁下来,王若昭换上轻松的语气:


    “黎姑娘你也莫着急,等王爷发现山崖下我们布置的尸体,以为你已不在人世,自然就不会再找了。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淡忘了。”


    黎清禾沉默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昭姐姐说得对。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起来黎姑娘你要是种地种无聊了,也可以跟我们一块出海呀!我同哥哥打听过了,往南不到一个月就能到暹罗,那边的土壤肥得流油呢。”


    “暹罗?”黎清禾的眼睛果然亮了,“不知那里土壤质地如何,气候条件适合种什么?还有当地的作物是,一年两熟还是三熟?”


    王若昭望着黎清禾眉眼间散去的忧愁,也跟着笑了。果然,只要将她的注意力转到种地上,她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恰在此时,一声爽朗喊话打断了二人:“黎姑娘,若昭,这么巧你们都在啊?”


    庄前的小路上,只见王若川领着几个庄民扛着一张大网,正快步从河边方向走来,那张大网里还扑腾着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你们瞧,今日我们运气多好,网上一票好鲈鱼!"王若川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是热情洋溢爽朗笑容,"黎姑娘,今晚给你加菜啊!”


    “若川大哥,你这鱼是从哪条河打的?南和庄附近的水质如何?”


    王若川哈哈一笑:“好你个黎姑娘,一张嘴就是种地打鱼!来来来,先吃饭,等吃饱了我就带你亲眼亲眼瞧瞧那条河。”


    他说着,把鱼往庄民手里一塞,又朝黎清禾挤了挤眼:


    “对了,我还在河口发现了大片红树林,那里头的泥炭土可是上好的肥料原料,改天带你去看看。”


    黎清禾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声追问红树林的位置和面积。王若川一面回答一面偷觑她的脸色,见她眉眼终于舒展开来,暗暗松了口气。


    王若昭在一旁看着哥哥笨拙地转移话题,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也弯了起来。


    她凑近黎清禾耳边,低声道:“黎姑娘,等王爷那边尘埃落定,我们便着手准备出海的事,到时候你是想留下还是随我们一起去,都随你。”


    黎清禾点点头,笑容里却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出海也好,留在这也好,她总归是要一心种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的。


    只是偶尔想起某个人的脸,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一下。


    或许只是不习惯吧,她想。


    毕竟他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干净的结局。


    ————


    与此同时,岭南郡王府中,谢知珩正在皇庄的田埂上艰难地迈步。


    周医师跟在他身侧,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虚护着他手臂,时刻提防他跌倒。


    “王爷,今日先到这里吧,您的腿刚能走,不宜过度。”


    谢知珩没有应声,只是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的步伐仍有些虚浮,但比起半月前只能瘫在轮椅上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赤血藤的药效确实在发挥作用,只是那场中毒伤了元气,恢复起来远不如预期。他的腿能站、能走,却走不快也走不远,时不时还会发软打颤。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得撑着这副身子去找她。


    路过那片实验田时,谢知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田里的秧苗已经枯死了大半,蔫头耷脑地伏在干裂的泥土上。


    他驻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从前她蹲在这里时,总爱仰起圆圆的杏眼冲他笑,脸颊上沾着泥点子,碎发被汗洇湿了贴在颈侧,露出一小截被日头晒得微粉的后颈。


    而如今,田地禾苗干枯,身侧的位置也已然空了。


    谢知珩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你是什么人!”


    “拦住她,她在往里面跑!”


    护卫的厉喝此起彼伏,夹杂着一个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嘶哑喊声:“王爷,王妃,是我,我回来了啊!”


    谢知珩脚步一顿。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可在他听来却实很是熟悉:“放开她。”


    护卫们闻声退开,露出一个一个浑身脏污、形似乞丐的女子身影。


    只见她头发蓬乱如草,脸上抹满了黑灰和泥垢,衣裳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河泥的腥臭。可那双红肿的、满是泪痕的眼睛,在看到谢知珩的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王爷,奴婢是春杏啊!”


    谢知珩瞳孔猛地一缩。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春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春杏?”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的!走了这么多天,奴婢总算回来了!”


    “王爷,我家小姐在哪里?我要赶紧给她也报个平安信!”


    谢知珩的手在抖,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你们二人不在一起?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春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抽噎着道:


    “那夜的火其实是李德全放的,而后奴婢就同小姐一道被他劫走了!好在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小姐与奴婢趁乱分头跑走了,奴婢被追到到小河边,实在跑不过他们,干脆咬牙跳进了河中。”


    “河水很急,奴婢被冲到下游很远的地方,花了好多力气才爬上岸。当时天已黑了,奴婢不敢走大路,又怕被追上,干脆抹了一脸泥灰,装作乞丐一路问路才走回来的。”


    “王爷,小姐眼下如何?小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心跳在加速。


    春杏是徒步回来的,因此才耽搁了许多时日,那是不是也有可能,他的娘子也是这样?她只是还没走到,或者走岔了路,所以才迟迟未归?


    眼前的春杏还在哭哭啼啼地问小姐怎么还不出来,谢知珩收敛了神色:


    “你家小姐,她还没有回来。”


    春杏一听,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刚要放声嚎哭,就被谢知珩喝止了:


    “不许哭!你哭一声,就少一分找她的时间。”


    他黑眸沉沉盯着春杏:“你好好想想,你们分道扬镳时,她是往哪边跑的?她穿的什么衣裳,可带了什么物件?有没有说要去哪?”


    春杏心下亦是惶急,赶紧止住哭泣、回忆起来:


    “小姐穿的是件月白的裙子,好像是往东边的林子里跑的,她说让我往西边引开人,她自会找路回来的……”


    谢知珩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笃定起来:“她一定就在那附近。”


    “这林子里夜寒,我得早日接她回家。阿七!”


    阿七几乎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在。”


    “备马,集合人手,即刻出发。”


    “现在?”阿七一愣,"主子,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


    “我说,即刻出发。”


    谢知珩的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语气不容置疑:


    “就从春杏说的那座野山附近找起,往东边分头找。”


    阿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他心里清楚,以王妃失踪的时间来算,生还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可看着主子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火,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泼冷水。


    何况,万一呢?


    可惜命运,向来不爱给人圆满的答案。


    夜色如墨,野山方圆数里的搜寻已近尾声,火把将东侧山崖下的惨状照得纤毫毕现。


    只见十几具尸体正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崖底碎石间,大部分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四肢残缺、面容全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出谢知珩苍白的脸。


    阿七带人下到崖底,忍着恶臭亲自逐一翻看那些残骸。


    这些残骸大多是男性的尸骨,身形和衣着碎片与李德全及其护卫完全相符。而在最里侧的乱石堆中,赫然有一具身形纤细的女性尸骸。


    她的面容已被野兽啃去了大半,早已无法辨认,只剩一截腐烂的颈骨和散落在周身的衣物残片。


    阿七喉头涩然:“主子这具尸首,是女子的。”


    谢知珩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上前来,死死盯着那具尸骸。


    这浸在泥污和血迹中的衣裙早已破烂不堪,又被日晒雨淋褪了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式,但或许时间还不够久,又或者是因为山崖下的遮挡,布料尚未完全腐朽,依稀能看清一些细节。


    谢知珩喉结滚了滚。


    这具尸骸的身形,和这身衣裙都和她很像。


    可是这怎么可能是她呢?


    对,绝不会是她,她明明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


    就在他拼命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时,身旁的春杏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这是小姐的裙子!”


    春杏瘫倒在地,指着那具尸骸身上残存的衣料碎片,哭得浑身发抖:


    “那上面的绣纹,是奴婢亲手绣的!小姐最喜欢那条裙子,说穿着下田方便……”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支离破碎,而谢知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崖边,火把的光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道:“收殓起来吧。”


    主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七喉头发紧,低声应了。


    他正要下去安排,却看见自己主子那个永远从容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的虚无里,找不到他的那颗消失的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京城御书房中, 午后的日光正大亮,龙涎香混着花香的气味直叫人昏昏欲睡。


    皇帝谢玄稷漫不经心地展开岭南来的急信:“岭南王怎么说?”


    垂首跪在他面前的是皇城司缉事都虞候赵莽。


    他恭敬地回禀道:“这是王爷递来的加急密件, 只说一定要亲手呈给陛下。”


    谢玄稷心下微疑。


    他这个儿子并不是火急火燎的性格,一向不动声色、谋定而后动,怎的这次如此急切地寄了信来?


    他也来了点兴趣,当即打开了不厚的信件,只见里头赫然是五六幅旧画。


    这画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只从字迹幼稚的落款处, 谢玄稷很快便认出这是出自幼年时的谢知珩与谢如珏手笔。


    久远的记忆忽而浮现,那似乎是他即位后的第五或第六个年头,彼时的谢知珩、谢如珏年方八九岁,恰逢那年满园牡丹开得盛, 于是宫中热热闹闹地好好办了个赏花宴。


    当时圆满热闹的一家人, 何曾想到今日会疏离至此?


    谢玄稷指尖摩挲着画纸, 半晌才问:“岭南王近来如何?王妃的身后事,可曾妥帖?”


    赵莽如实回禀:“自王妃殒于火患后,王爷终日居于偏院,不再饮宴,只是一味整顿吏治、打压腐败,所用手段颇为狠厉。”


    这孩子, 怕是在借此转移注意力吧。谢玄稷摇摇头, 怪不得昨日,谢如珏门下的官员还为此参了一折,只说岭南王因丧妻之痛神志昏聩、行事暴戾, 非君子所为。


    他倒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谢知珩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这封信千里迢迢送来京城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盼着他追忆往昔吧?


    他们兄弟到底不是当年的幼童,早已各个长成能让年迈的头狼感受到威胁的凶兽了。


    谢玄稷垂眼, 索性一一看起画来。


    头两三张画作是谢知珩的,虽是幼童,毕竟有名师教导,画上虽然笔触幼稚,然而花瓣层叠、朱砂点蕊,可以说是栩栩如生。


    谢玄稷一时间只觉得回到当年,心肠也软下来几分。


    可等看见后几幅署名谢如珏的画时,他却顿了顿。


    只见那两三张画上,牡丹的花瓣竟都涂满了怪异的青绿色,天空则是一片艳红,枝叶确实土褐色的,整幅图画的颜色完全是错乱的,两张都是如此。


    他当年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出?


    一回忆,谢玄稷就皱起了眉。


    当年画完画,似是皇后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就笑着把二人的画拢进袖中,又嗔又怪地说孩子们画得像把胭脂盒打翻了,恐污了陛下的雅兴。


    他当时只当皇后要求甚严、行事谨慎,怕画得丑被他斥责,也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怕是皇后当时就觉察出了不对。


    几幅画的后头,是一张小小的信笺,显然是谢知珩的笔迹:


    “儿臣翻检旧箧,得此幼时所绘,忽忆清禾在时极爱牡丹鲜妍,只道非丹青可拟。如今物是人非,重看旧画,方觉当年眼中所见,与心头所念,竟差了千万重。”


    谢玄稷起初只当他是悼念亡妻,的确,上次来京时显然他那王妃亦是了解牡丹的好手,心头还泛起点惋惜。可等扫过最后那句话时,他的目光却不由得再次落到谢如珏那幅颜色错乱的牡丹上。


    当年皇后硬是不肯让他多看那画一眼,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异常的慌张。再结合如今谢知珩别有意味的话,他顿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赵莽侍立一旁,余光瞄见陛下自看信开始,脸色就变了数变,先是怅然、再是凝滞,最后竟泛出点青白,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陛下身侧的大太监察言观色,见陛下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等看见皇上的眼色后,便对赵莽低声道:“赵都虞候,您且先去书房外头候着吧。”


    赵莽应了一声,在跨出门之时,听见了陛下沉沉的声音:“传太医!”


    待太医院院首颤巍巍从御书房内出来时,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赵莽掐着时间恭敬地守在门外,而后听到大太监唤他:“赵都虞侯,请您进来吧,陛下还有几句话想问您。”


    再踏入书房之时,赵莽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气息变了。


    如若说出门前,陛下尚是半露未露的宝刀,暴怒中透出一丝犹疑,那可以说此刻的陛下正如开了刃的利刃,急欲饮血却隐忍不发:


    “赵卿,你可知朝中哪位官员,有眼疾?”


    赵莽一愣,不过掌握官员大小情况乃是皇城司缉事的分内职责,于是他一一细数起来:


    “回陛下,朝中患有眼疾的官员倒有数位:有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李崇,年过五旬,自六年前视物愈发模糊;有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延,三年前猎场遇袭伤了左目,如今仅靠右目视物;另有光禄寺丞王肃,先天弱视,看物总爱眯眼;除此之外,便是兵部侍郎沈明远,自幼便难辨颜色,尤其是赤绿二色”


    数到此处,他的话被谢玄稷打断了。


    面前的皇帝,面色瞧不出喜怒:“ 哦,沈明远自幼便是如此?皇后可知晓他的眼疾?”


    赵莽谨慎道:“想必是知道的。二人虽是远亲,实则一道长大,听闻感情甚笃。”


    沈明远在兵部任职十二年,手握调兵之权,是侄子谢如珏在朝中最得力的臂膀,也是这些年对谢知珩掣肘最深的人。不过明明一母同胞,这位舅舅却从一开就只支持小侄子,倒也是一桩怪事


    却在此时,一声冷笑打断了赵莽的思绪。


    开口的正是面前的皇帝。


    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般,浑身的杀气忽而收敛,冷冷笑着开口道:“呵,真是瞒得朕好苦哇”


    “从今日开始,盯紧他和谢知珩。”


    “是,谨遵陛下之令。”


    赵莽立即应道。


    虽然被面前的皇帝少见的情绪外放惊出一身冷汗,但他却立刻打住了思绪,不再深究。


    他向来知道,若想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斗争场中保下命来,知道的越少越好。


    ————


    与此同时的端王府中,谢如珏正与赵师爷密议岭南之事。


    “殿下,岭南旱灾后的流民组成的叛军,日前已涌入两广腹地,造成了不小的声势。想必这两日,陛下便会下旨派人处置。依老朽看,此番差事非殿下莫属。“


    谢如珏摇摇手中的茶盏,桃花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当然。朝中陛下信任、且又能领兵制衡皇兄的皇子,除了本王还有谁?呵呵,可惜我那可怜的皇兄刚能站起来,眼下怕是就又要因为他那死去的王妃伤心欲绝呢。”


    “殿下所言极是。岭南王刚遭丧妻之痛,心绪大乱,正是除他的良机。只要殿下领兵南下,以平乱之名……”


    话虽没有说全,但在场的二人都对此事心知肚明。


    谢如珏仿佛已见到自己如何将猝不及防的兄长斩于马下、再冠上匪患的表象,继而理所当然荣登大宝,顿时笑得眉眼舒展。


    只是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间划过暗恨与懊恼: “只可惜李德全那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还将自己折在了岭南!若他将黎氏活着带回京中,这大局早已定了,何必再蹉跎这些时日?”


    “殿下息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拿下领兵之权。”


    谢如珏点点头,只是心下还有点怅然。


    那女人实在是个有趣的妙人,本还想着若是她表现得够好,也可以纳入后宫当个逗趣的玩意儿,只可惜她实在执迷不悟他遗憾地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心腹的匆匆来报:


    “殿下,宫里来旨意了,是关于岭南的!”


    谢知珩顿时喜上眉梢,与赵师爷对视一眼,而后从容地让心腹念起来。可谁知听到的内容,却让他大跌眼镜——


    “岭南旱灾流民四起,着岭南郡王谢知珩全权处置岭南军政事务,统领平乱剿匪,准其便宜行事。兵部配合岭南王调拨粮草军械,不得有误,端王于京中协助此事。”


    谢如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怎么可能?


    父皇竟然只让他在京中协理,却把军政事务给了谢知珩?


    不可能!父皇怎会忽然加重皇兄的权柄,他对谢知珩的忌惮本就深重,更何况岭南的暗桩眼线几乎被拔了个干净,父皇不可能不知道皇兄的力量已经大到何种地步。


    除非,父皇另有打算,他是在试探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谢如珏心口骤然一紧——难道父皇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不会的,父皇不可能知道,这可是杀头的大事,父皇不可能如此轻飘飘放过


    他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已如毒蛇般缠上了脊背。


    他当即下令:“起轿,我要进宫找母后!”


    ————


    南和庄中,今日则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黎清禾蹲在自己新实验田的田埂上,轻轻拨开稻苗根际的泥土。她的宝贝秧苗们眼见着已抽出第四片叶,地底下根系发达,茎秆亦是显而易见的粗壮,一派茁壮之相。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正是昭姐姐从从郡王府实验田里偷回来的那一批杂交稻种。


    他们在南和庄水田里长势,可以说比预期还好。这里的光照更为充足,湿度也恰好合适,加上她指导庄民改良后的天然肥料比从前用的肥力更足,假以时日,想必真的能种出一年三季的好稻来!


    系统中如今的进展已经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772%,名下土地亩数:7200,累计产量吨数:77200吨。”


    是的,让她最为惊喜的是,虽然她人身处南和庄,可岭南和京中的皇庄土地,系统依然是给她算上了的。


    再加上南和庄众人授权给她的新山地,她如今虽称不上富甲一方,至少这土地拥有量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加之已经步入正轨的红薯与甘蔗的种植,回家的那一天可谓指日可待,与她刚刚穿来时的土地面积、累计产量双双挂零,可谓是天壤之别。


    又看了一遍系统内的数字,黎清禾心情大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就从田埂中站起身。


    就在此时,她刚好撞见王若川扛着渔网从河边方向走来,身后还跟着王若昭:


    “黎姑娘,今日又网了一篓好鱼!晚上继续炖山菌鱼汤给你喝啊?”


    王若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黎清禾在日头下显得愈发红润的脸颊,又在她尚未察觉前飞快地移开。


    “若川哥,你又去那条水质不错的河里打鱼了?”


    “哈哈,那是自然,这不是看你喜欢喝鱼汤嘛。”


    黎清禾不由地有些汗颜。


    是的,她自然是喜欢喝鲜美的鱼汤的,可自从有一日她夸了这鲜菌炖鱼头汤后,王若川隔三差五就会网一大兜鱼回来,再炖同一道汤!


    是的,鱼头很美味,菌菇很鲜甜,可再好吃的东西若是日日吃,那也有吃腻的时候。但王若川实在太热情,看着他每次满怀期待捧过来、亲自递到她手上的乳白鱼汤,她又一次次不好意思拒绝


    她不由得向王若昭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若昭自然也看见了黎清禾求助的脸色,不由得斜睨哥哥一眼。


    黎姑娘刚决定住下时的那天,哥哥当晚就鬼鬼祟祟潜入她的屋子,偷偷请教她如何才能抓住一个姑娘的心。


    至于是哪位姑娘,王若川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王若昭自是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结合她在岭南王府的仔细观察,以及对自己哥哥的了解,她慎重地给出了建议:“若想抓住一个姑娘的心,你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毕竟若是论美色,哥哥实在比不过王爷;若是论才智,那就自己哥哥那样她还是有点分寸的。倒是说起做饭来,王若川倒真是一把好手,于是她决定让自己哥哥扬长避短。


    可是抓住胃也不是这么抓的啊!哪有日日都吃同一道菜的道理?


    她嘴角微微一抽,恨不得打开他这颗榆木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哥哥,这菌炖鱼头实在是吃腻了,你怎么不做几道其他的拿手菜,没准黎姑娘更喜欢呢?”


    王若川恍然大悟,厚掌一拍:“哦,对啊!”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黎清禾:“黎姑娘,你喜不喜欢吃辣?昨日采购的花椒刚到,若是你可以吃辣,那我便把这鱼片成无骨薄片,配上花椒、再用热油一滚如何?”


    他话还未说完,就看见黎清禾在拼命点头:“喜欢,谢谢若川哥!”


    昭姐姐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是救苦救难的天使!黎清禾几乎喜极而泣,她自然是爱吃辣的,而且自打她穿过来,还没吃过几次辣味的菜呢。


    一听到她说喜欢,王若川立刻结巴起来:“黎姑娘,你,你喜欢就好!”


    说罢,他整个人就像从沸水中滚过一遭似的,从脸到脖子一路红下来,步履匆匆地拎着鱼就朝厨房跑去,直看得王若昭扶额。


    黎清禾见状不由问道:“若川哥这是怎么了,是天气太热累到了?要不要我去厨房帮他?”


    “不用,你好好歇着就好,我哥就爱为你做饭呢。”


    “若川哥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种地,好让大家都吃上更美味的食物!”


    王若昭听得更想扶额了。


    自从黎清禾在南和庄住下,王若川便三天两头地往她田埂边凑,不是送鱼就是帮着翻地挑水,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点心思,偏偏黎清禾浑然不觉,只当他是热情好客。


    哎,哥哥的追求之路,看起来道阻且长啊。


    不过下一刻,黎清禾的话就拉回了正题:“说起来,昭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有些不寻常,虫子尤其多?”


    一面说,她一面掏出了用手帕包着的几具虫尸,黄绿色的身体,背部有黄色的纵纹,正是飞蝗。


    王若昭见状,也凝重起来:“我昨日去镇上采买,也听见几个附近的老农在议论,说这几日的飞蝗多得不太寻常。”


    黎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其实自从昨日下田时,她就注意到地里有几株稻苗的叶面上有零星的啃食痕迹。她在稻苗附近细细搜索后,果然发现了数只蝗虫。


    田野中出现蝗虫也还算是自然现象,一般情况下蝗虫受限于天敌与自然条件,其种群数量是稳定的,平日三三两两的蝗虫也无法构成灾害。


    然而蝗虫数量若是在短时间内突然增加,那就不是个好兆头了。飞蝗蔽日、赤地千里,若真形成了大规模蝗灾,那田地只会寸草不生,因此对于蝗虫的出现,必得谨慎。


    “那些老农们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们住在往北一百余里的县上,都说在地里发现了成片的蝗蝻。数量虽不多,但旱灾之后最怕虫灾,这是老话了。”


    黎清禾神色凝重,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旱极而蝗。


    历史上每一次大旱之后,若不能及时控制蝗虫产卵,来年便会爆发遮天蔽日的蝗灾。蝗群过境,寸草不留,所有庄稼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如今岭南旱灾加重,虽然南边灵州附近因着修渠而尚可应对,可北面听说情况并不乐观,已导致大股流民作乱,若再叠加蝗灾……


    “王爷那边会不会受影响?“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明明已经做好决定隐居与此,与谢知珩再无瓜葛。可为什么一听到旱灾、虫灾、流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的毒伤好了没有,腿能走远路了吗?带着兵马平乱,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不顾安危地冲在前头?


    王若昭体贴一笑,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黎姑娘放心,王爷连水匪流寇都能剿得干干净净,区区蝗虫还能难倒他?他如今权柄正盛,想必自有应对之策。”


    黎清禾点点头,到底没再说什么。


    也是,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左右不缺她这一个。不如好好想想这蝗灾该如何应对,才是硬道理。


    可谁承想次日天尚未亮,王若昭便匆匆从郡王府赶了回来。


    她的脸色有点难看:“黎姑娘,有新消息。”


    “昭姐姐,怎么了?“


    “王爷下了新令,他要全面梳理岭南地形,以备剿匪。”


    说到此处,王若昭的脸色有些复杂:“令上提到,要摸清各处山道水路、匪巢分布。但令中还有一条,凡是搜查过的山野村落,都要逐一登记人口。”


    登记人口?黎清禾心中顿时一跳。


    而千里之外的岭南王府中,谢知珩正站在摊开的岭南全图前,只见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红点,每一个都是他已经派人搜查过的山道与村落。


    “登记人口的令都布下去了?”


    “是,王爷,各处都已经收到。”


    谢知珩点点头,目光缓缓投向地图上唯一一处标了红圈的地方——那正是他们找到李德全尸首与那具女性尸骸的山崖。


    如今在他的命令下,那具尸骸已然收敛入棺、好生下葬,皇庄还自发组织过一次扫墓,周边几县受过王妃恩惠的民众也凑参与了,声势之浩大,连他都已然听说。


    可他却始终没有去祭拜过那具棺椁。


    这些举动,只因为他的心念坚定——那不是她。


    她既然说好了会等自己,就一定还活着!


    “明日,本王亲自带队,继续搜。”


    “整个岭南,每一寸山、每一条河,都不要放过。”


    作者有话说:


    厨子是没有爱情的(误)


    第65章


    这日天刚擦黑, 黎清禾正蹲在试验田边检查稻苗叶片背后的虫卵呢,就见到王若昭朝她的方向一路小跑来, 连发髻都跑乱了。


    她满面急色:“黎姑娘,出大事了,你快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昭姐姐,这是怎么了?”


    “王爷明日一大早就要来搜查南和庄的人口!他今夜便会连夜出发,快的话黎明就能到。搜查前他会封住所有出入口,若到时候再跑, 那可就来不及了!”


    黎清禾大惊。


    谢知珩在摸排岭南人口的事她是知道的,可听闻他连邻近的下河镇、清水镇都还没查呢,现在怎的直奔南和庄来了?


    王若昭亦是疑惑:“王爷今日下午刚下的令,摸排就从南和庄查起!因此我一得了消息就赶忙溜出来报信, 也是奇怪, 原本咱们这儿起码要排在三五日后呢”


    黎清禾知道事情紧急, 赶忙跑回屋去收拾起来,心却怦怦直跳。


    谢知珩肯定是来找人的。


    难道他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不太可能,她怕自己心软,所以连春杏都没联系,谢知珩理应什么也不清楚


    心里纠结着,她手上收拾的动作却也没停。好在她本身东西就不多, 只是散落在桌上的草稿与笔记和几套应急衣物, 收拾在一起就是个小小的包裹。


    屋外的王若昭喊来了王若川,他显然也知道利害,面色亦是凝重:“黎姑娘, 跟我走,我们去后山隐蔽处的猎棚!”


    他说着,摸了摸脑袋,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那里是我平时打猎时住的,里头的床铺我已经派人去重新收拾了,里头水和干粮都有,这一两日,就只好委屈你了。”


    黎清禾点点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王若川立刻护送她踏上灌木丛中的小路,两人一道往后山走去,王若昭则是急匆匆乘夜舟返回岭南王府,以免谢知珩生疑。


    夜风扑面而来,野山头前月朗星稀。


    借着摇摇晃晃的灯笼光,黎清禾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南和庄的正门。


    “黎姑娘,是有什么落下的吗?”王若川体贴地问道。


    黎清禾只是摇摇头。


    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


    明日谢知珩就是从这道正门中走来吧?


    或许他已经在乘船来的路上。算算日子,其实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而王若昭的消息,果然准确无误。


    次日,天刚微微亮,谢知珩带队的马蹄声就踏碎了南和庄的宁静。


    王若川虽然早已得了信,却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赶忙躬身行礼:


    “哟,竟然是王爷来了!没想到王爷竟来了南和庄,小庄蓬荜生辉。”


    谢知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过庄子,和下头那看似憨厚笑着的高大男人:


    “林庄主,本王今日是因核查岭南籍策而来,庄主不会见怪吧?”


    林观海扬起个笑容:


    “王爷这话客气了,配合核查本就是我们南和庄的本分。您里面请吧,南和庄虽然简陋,但欢迎贵客的茶水还是有的。”


    谢知珩点点头,却没有下马,直接策马缓缓走入庄内。借着马上的高度优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看似宁静普通的小山庄。


    庄口的石磨、路边的柴垛,乃至各个屋檐下晾晒的肉干与咸菜,即使是再普通的东西,他的扫视都一样也没放过。


    路过的每个人,他更是都要看似不经意、实则十分细致地上下打量一番。


    王若川走在他的高头大马身侧,面上仍是憨厚笑着,心却紧了一分。


    谢知珩的目光实在是太锐利,无端看得人心虚。


    呵,不过他可算是露出了带着獠牙的真面目了。果然只要黎姑娘不在身侧,他就不再装出那副假惺惺的温和作态了。


    好在庄民们都早已得了吩咐,人人都照常做着普通的事情,不闪不避,该喂鸡的就继续喂鸡,该择菜的也依然在择菜,俨然一副普通祥和的山庄模样。


    可等谢知珩的目光清凌凌扫过来,总有人不自觉别开脸,或是动作僵硬。


    譬如那井边洗衣的新妇,忽然动作一僵;树下捉蝉的孩童们,有个男孩突然躲进树后。


    还有那编竹筐的老汉,谢知珩的马经过时,他手里的篾条不知怎的断了开来,把他手指都划破了。血珠渗了出来,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把手往袖口里藏。


    谢知珩坐在马上,明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骑着高头大马绕庄一圈后,他终于下了马,悠悠一个眼神,身侧随行的书吏就开始挨家挨户登记起来。从姓名籍贯,到家中人口的亲眼清点,问的可谓十分细节。


    庄民们提前得了信,自然回答得十分配合,可某些人躲闪的眼神和话中的迟疑,还是让一旁跟队来此的阿七都一眼看了出来。


    阿七知道,自己都能看出来不对,那主子定然也发现了。


    譬如那洗衣服的妇人,腰背太直、指节太细,不像农妇,倒像官家小姐;树后的那个孩子,明明才八九岁,望着他们的眼神就警觉得像只小兽。


    还有那个编织筐的老汉,手指上的厚茧位置显然不是农夫该有的,倒像是用惯了刀剑磨出来的,虎口处还有一道深深的旧疤,像刺伤。


    这个南和庄,显然是卧虎藏龙呐。


    可主子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唤人在庄子正中间、视野最开阔处摆上了竹桌和竹椅,而后慢悠悠喝起茶来。


    一直紧跟谢知珩身侧的王若川,也在暗中观察他的动作,看这幅不紧不慢、不很上心的样子,实在猜不透他葫芦里是什么药。


    终于,他看见谢知珩放下了茶碗,似乎是有些倦了。


    他赶忙上前,笑道:“王爷,可是有些累了?这时节太阳晒得慌,屋内有鲜美的野山菌汤,您不如进屋尝个鲜、躲躲日头?”


    谢知珩却摇了摇头:“谢过林庄主的盛情,可登记造册之事实在事关重大,本王还想趁此机会,在庄内再走走看看。”


    王若川微笑一僵:“既是如此,那草民给王爷带路吧。”


    谢知珩却没有让他带路的意思。他施施然站起身,径直往庄子西头走去。


    王若川的拳头暗暗攥紧——这小子怎么会往此处走?正里可是黎姑娘前些日子所住的小屋方向!


    而谢知珩的脚步,最后在在村西头一座小屋的田埂边停住了。


    这一小片田地与周遭的山地梯田比起来,显得格外齐整,一看就知道被伺候得很精心。田垄干净、沟渠分明,地中的稻苗更是株株挺拔茁壮,显然是不可多得的良种。


    “林庄主,这里的稻种看上去不一般呐,瞧着比市面上常见的稻种壮硕许多。这是何人的田?”


    谢知珩突然开口问道,一旁跟着的王若川顿时冷汗直起。


    这片土地正是黎姑娘亲自照顾的试验田!


    但他旋即笑道:“王爷好眼力,这是我们庄上新聘的种地老手带来的新式良种,那男人是外地来的,说这是他家传的良种。”


    “哦,男人?那人在何处,本王有些事想讨教讨教。”


    “王爷,这可不巧,那人这几日恰好去附近的山中采药去了,要过两日才回来,我们也不知他的具体行踪。王爷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如草民替您转达?”


    谢知珩扫过眼前林观海僵笑着的脸,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土地,忽然伸出手拂过那新绿的秧苗。


    锯齿状的秧叶蹭得指腹有些微痒意,他淡淡笑了:“实在不巧。既然先生不在,本王便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便往回走,语气亦是稀松平常,王若川暗暗松了口气,却没看到谢知珩离开前,定睛看了许久田垄边缘的湿土。


    而那一小块湿土上,正有几个脚印。


    待谢知珩看完这块田地后,庄内人口的登记造册亦是步入尾声。


    他倒也没废话,直接带着队伍离开了。直到已看不见南和庄的踪迹,他才淡淡地转向身侧:“阿七,你留下。”


    “这几日你盯着南和庄,看看林观海口中的那个种地老手,到底是何方神圣。另外,若是南和庄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给我。”


    “是。”


    阿七立刻转身遁入山林,像一滴水融入山中河流。


    谢知珩坐在马上,回望南和庄的方向。


    那片田埂上的脚印,明明就是她的尺码。


    她会不会也站曾在同一片田埂,抚摸过那些秧苗?


    良久,他方才收回目光,腿夹马腹,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


    而就在谢知珩紧锣密鼓地继续摸排岭南各庄各县的人口时,每个人都不想看见的蝗灾,终于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更加猛烈。


    灵州有水渠撑着,田地尚且保住了七成。可岭南以北的潭平、临川、下河数县,早已是飞蝗蔽日。


    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到谢知珩案头,先是潭平县郊的早稻被蝗群啃食殆尽,一夜之间颗粒无收;然后是临川县,蝗蝻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势头完全压不住。还有下河,那里的蝗群甚至飞过了县界,朝着灵州的方向推进。


    谢知珩的动作很迅速,立即结合各县形式开仓赈济、调控粮价,又组织民夫驱蝗。


    可流民乱军已经成了规模,几个受灾严重的县外聚集了上百人的流民队伍,有几个胆大的头目甚至主动抢了县里的粮仓。


    陈冲带着左骁卫在几县来回弹压动乱,可实在分身乏术。


    好在京中的援军来得恰到好处,一千五百名禁军奉命协助岭南平乱,于是流民乱军终于被打散,至少表面的平和已勉强维持。


    可谢知珩知道,这是暂时的。


    只要蝗灾一日不除,流民便不会散,藏在暗处的反抗火种迟早会重新燃起。


    他终日坐在书案前,眉中褶皱日渐变深。


    而这日傍晚,阿七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山林里的露水和草屑:“主子,南和庄有动静。”


    而谢知珩搁下笔,静静看着阿七呈上的薄薄小册:“这是何物?”


    “这是这几日南和庄里流传的小册,里头都是教人抵挡蝗虫的法子。南和庄已在争相传抄,眼下都已经传到隔壁几个村子去了。"


    谢知珩便静静翻看起来。


    这小册子的封面没有字,只画着一只蝗虫,翻开第一页,是一幅连环画画:几个人蹲在田里挖沟,沟底躺着密密麻麻的蝗蝻。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笔迹清秀,内容生动直白:蝗虫产卵在土下,冬春挖沟可灭卵。


    第二页,是浓厚的夜色中燃着一堆火,而蝗虫正扑向火焰,旁边的注释则写着蝗喜趋光、夜燃火堆可诱杀。


    再后一页,寥寥几笔勾勒出鸡鸭在田间啄食的场景,而蝗虫被踩在爪下,配文是鸡鸭食蝗,养禽除害两不误。


    第四页的画风变了,画着一盘炸过的蝗虫,几个人带着笑在吃,配文则是蝗虫可食,油炸焦香,烘干磨粉可存作干粮。


    最后一页,则是一人手持点燃的艾草,白烟袅袅升起,蝗群绕道飞走,注释上写着艾草蒿草晒干燃烟,蝗虫闻之即避。


    谢知珩一页页翻看着,却不看图,只是死死盯着注释的小字。


    片刻后,他忽然沉沉地笑出声来。


    “阿七,叫陈冲点四十个精兵,我们立刻出发,去南和庄。”


    阿七一愣:“主子,现在就动身吗,这么晚?”


    “晚吗?”


    谢知珩回过头,唇边弯出一个叫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也是,这一刻,实在是晚了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黎清禾是在一片犬吠中惊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坐直身子望向窗外, 下一秒就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窗外,是成百上千只火把, 一整个将南和庄团团围住,而飘扬在最前头的旗帜,赫然是岭南王府的!


    谢知珩怎么来了?他不是之前搜查了吗?


    南和庄内,王若川正拦在谢知珩的马前。


    “王爷,不知您大半夜的来到南和庄,是为何意?”


    “林庄主, 哦不对,或许本王该称呼你为王庄主?王庄主,别担心,只是本王丢了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而那盗走宝物的贼人, 似乎就在这南和庄。”


    谢知珩的声音含笑, 王若川额头却滴下一滴冷汗。


    谢知珩今夜怎么忽然改称王庄主了,难道他已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他还是强笑着应道:“王爷说笑了,南和庄民风淳朴、地处偏僻,怎么会藏匿王爷的宝物呢?”


    “是吗?那不如请庄内所有人都出来,让本王亲自认一认。若那贼人当真不在,本王自会向王庄主与各位赔礼道歉。”


    他们二人的谈话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屋内的黎清禾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慌忙套上外衣下了地。


    好在她这屋子偏僻,一时半会卫兵们还查不过来。


    正在这时,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偷偷摸进来的,是庄主府知晓她身份的张婶。


    “黎姑娘,官兵把庄子都围住了, 现下已经一个个在叫人出去了!”张婶说着,摊开手中的包裹,里头是农人身上常见的粗布短褐和毡帽:


    “黎姑娘,先委屈你穿上这个,待会一定要低头跟在我后面。”


    黎清禾也知道事情紧急,于是二话不说便扯下外裙,快速换上不太合身的男装,最后将一头长发胡乱塞进毡帽里。


    张婶又抓了把灶灰,往她的眉间、脸颊与嘴唇抹了几道,还没等做出更多伪装,搜查的官兵就到了门前。


    门被砸得砰砰作响:“里面的人都出来!”


    可恶,怎么来的这么快!


    一旁的张婶则高声骂道:“大晚上的,衣服还没穿上呢,别催!”


    而后她一把走到黎清禾前面,还不忘低声嘱咐:“别抬眼,跟在我后头。”黎清禾点点头,拌作谨小慎微的样子,亦步亦趋跟着张婶除了门。


    外头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圈人,周围则是无数火把,把夜空都照的恍如白日。


    黎清禾摈弃凝神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抬眼偷偷望去,只见谢知珩站在二三十个甲胄齐整的精兵前,正负手一寸寸扫视人群。


    怕与他对上,黎清禾赶忙低下头,却感觉那炯炯目光仿佛下一秒就锁定了自己。


    片刻后,谢知珩开了口:“王庄主,你这庄上的人怎么好像比上次多了几位呢?”


    “回王爷,白日里好些庄民上山拣柴采药去了,晚上才回来。”


    “那上次提到的种地好手可在?”


    “王爷,您来的不巧,那人几日前就回老家了,自此再无音讯。”


    王若川回应地颇为镇定流利,谢知珩却忽然笑了:


    “是么?那本王倒是很好奇,这位从那片试验田后出来的小兄弟是谁?”


    在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中,黎清禾死死抑住抬头的冲动、垂眼屏息,却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暗红长靴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本王怎么不记得,上次见过这样一个人?”


    王若川脸色白了一白。但他反应很快:“这这是王某人的远方表弟,今日傍晚才到的庄上,刚好这间屋子空着,就让他先对付一晚上。”


    “哦?表弟?”


    黎清禾虽然低着头,却能感受到谢知珩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自己,被看得寒毛直竖,如同被某种大型动物盯住。


    却听到下一秒,谢知珩含笑的声音响起:“呵,倒真是个惹人喜爱的表弟。”


    只是出乎黎清禾意料,下一秒,谢知珩转过了身:


    “王庄主,那位小贼似乎的确不在,是本王冒昧了。明日我就将赔礼送到南和庄,深夜打扰,本王万分歉意。”


    闻言,黎清禾心下微松。


    看来这应该就是蒙混过关了


    可是下一秒,谢知珩忽然快如闪电地挟制住她的腰间:“只是本王与这位可亲的小兄弟似乎一见如故,还望王庄主成全,让我们二人单独一叙、抵足而眠。”


    他一个眼色,周围的卫兵就行动起来,将各位摸不着头脑的庄民纷纷请回自己的屋内。唯有王若川满面焦急,似乎想冲上前来,却被阿七不动声色地拦在原地。


    而黎清禾则被谢知珩半抱半推地带进了她那间地处偏僻的小屋。


    路上她不是没想过挣扎,可揽在腰间的手臂如烙铁一般坚硬滚烫,她实在撼动不了分毫,只好眼见着二人离庄上的大家和官兵都越来越远。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知珩慢悠悠地点起桌上的油灯,而后俯身定定望着她。


    昏黄的烛光摇晃,黎清禾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僵硬,心里更是有慌乱有心虚,不由自主地朝门的方向挪动,谢知珩却也跟着越逼越近。


    直到身后抵上坚硬的门板,她终于退无可退。


    谢知珩一手撑在门板上,微微朝她低头,这是个压迫感极强的环抱。


    黎清禾浑身一颤,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谢知珩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一点点擦拭起她脸上刻意抹上的灶灰。


    先是被故意描粗的眉毛,再是抹上一层薄灰的颧骨,最后,柔软的指腹轻轻而珍重地摩挲起她的嘴唇。


    这个人肯定认出自己来了,她就知道!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谢知珩,你既然早已认出了我,何必还要装模作样?”


    谢知珩好看的眉梢微微一挑:“娘子说得可真叫人伤心。为夫找了你十数个日夜,夜以继日、忧思难寐,好不容易寻到了,娘子怎如此伤人?”


    他说着,忽然捂住心口,好一阵低声咳嗽起来,咳得眉头都皱在一起。


    黎清禾的目光下意识追了过去:“你怎么了?”


    而且什么叫夜以继日地找了十数日,难道自分别以来他就没好好休息过吗?


    “是我的旧伤还没好全。”


    谢知珩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周医师说了,毒素虽清,可元气大伤,需好好调养。可没找到娘子,为夫哪能安心调养?半夜没有娘子在身旁,为夫实在睡不着”


    黎清禾看他这虚弱模样,顿时又气又心疼:“你不好好养病,到处乱跑什么?”


    “可若是我不乱跑,又怎么能找到娘子呢?”谢知珩忽然凑近,黑沉的眸子湿漉漉的,“娘子好狠的心肠,一声不吭就离开为夫身边,连封信都没留下。


    为夫实在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娘子厌弃了?”


    这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对。


    黎清禾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又有点心头发堵,一时间心乱如麻。


    长久的沉默后,黎清禾终于闷闷低下头:“我不是厌弃你。谢知珩,你不知道,我迟早要走的,我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你。”


    “谢知珩,我不想骗你,更不想辜负你。”


    “我是要回家的。而且一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终于决定将自己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不敢抬眼,怕若是看见谢知珩脸上的表情,会让她动摇。


    可谢知珩却笑了。他仍有凉意的指尖抵在下巴,将黎清禾的脸微微抬起,好叫她看清自己的表情:“娘子这是在说什么傻话。”


    “那娘子觉得,我们以前一起带过的岭南王府,是不是家呢?”


    黎清禾忽然被他问住了。


    不知怎的,脑中闪现过许多她以为不曾记住、更从不在意的片段,有在岭南王府的书房时,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则静静坐在轮椅上,耐心的替她研墨;亦有皇庄田埂上,她蹲着看初生的翠绿秧苗喜不自胜,他就站在一旁含笑陪伴,替她打伞;更有那日跌下山崖后,在那个山洞中,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旁的,那个落在她唇上的吻。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算不算构成一个家。


    黎清禾故作坚定的心忽然动摇了一瞬,一时间思绪万千。


    望着目光灼灼的谢知珩,她只能惊惶道:“可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不知道”


    说到这里,黎清禾一时语塞,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出自己的来历、更不知该从何讲起。


    谢知珩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


    他竖起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间:“娘子若是不想说,那也可以不必说。为夫一早便知道,娘子身上有许多秘密。”


    他,他早就看出来了?黎清禾愣住了。


    朦胧月色笼罩着面前清绝出尘的男人,他缓缓绽开一个笑颜:


    “可那又如何?娘子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无论是从哪里来的,为夫都不在意。为夫想要的,一直都只有娘子。”


    “娘子若怕辜负我,那便辜负好了。这些都是为夫自愿求来的。”


    黎清禾万万没想到谢知珩会这么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谢知珩见她不说话,眉眼间染上几分委屈:“可是娘子,为夫大半夜的,不顾伤病跋山涉水来找你,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黎清禾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那你要我表示什么?”


    谢知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黎清禾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的胸膛是温热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他。油灯在他瞳孔深处跳跃,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


    “娘子,你替为夫医医心病吧。这段日子看不见你,它一直好痛。”


    他将她的手紧紧抵在胸前,饱满的胸脯下是滚烫热烈的心跳,咚咚,咚咚。


    “我又不是医师,怎么会治病呢?”黎清禾又羞又急,战栗的热意一股脑涌上头顶,只觉得自己脑子都快烧坏了。


    谢知珩却笑了,而后密密匝匝的吻落下来,似乎要把这段日子欠下的所有都补回来。黎清禾的呼吸被一寸一寸地掠夺,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他吻了很久,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才稍稍退开。


    二人额头相抵,他低声笑道:


    “这样的医治,就可以了。娘子,其实你也不讨厌吧?”


    谢知珩慢条斯理地低下,轻轻舔舐起她的耳垂,湿润的痒惹得她忍不住缩缩脖子,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后颈,整个人动弹不得。


    直到看着颤巍巍的耳垂再次红透,他的吻才心满意足地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颈侧,而后不轻不重地磨蹭起来,像索求人类体温的幼犬。


    黎清禾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到底没有拒绝。


    桌上油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万籁俱寂。


    谢知珩的动作半点都不急,反而像是带着近乎虔诚的耐心。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一寸寸掠地攻城,略带凉意的指尖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忽然扣住她的手,十指相嵌,指缝里满满当当都是彼此的温度。黎清禾微闭的眼睫颤得厉害,只咬着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细碎声响都咽回喉咙。


    他笑了一声,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她的耳尖:“娘子不说话,便是允了?”


    月光落在黎清禾烧红的脸颊。她没答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襟。


    夜深了。


    不知多久以后,黑暗中只剩两道浅浅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岭南郡这几日最热门的谈资, 就是王妃被找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从南和庄一路飘到灵州城,又从灵州城顺着水渠飘到下游几个县镇, 最后连清水码头上的脚夫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消息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故事越传越离奇:有说王妃是被贼人掳走的,王爷追查数月,终于在一处荒僻山庄里将人救了回来;有说王妃是迷路走失的,深山里摸爬滚打后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更有小道消息,说王妃本就不是凡人, 是天上管农桑的神女下凡,此番是回天庭述职,如今终于重返人间了。对这条颇具神鬼色彩的传闻,也有许多人信誓旦旦。


    挤满人的茶馆里,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唾沫横飞地讲起岭南王如何踏遍岭南寻妻、又在深夜带兵闯入贼人庄中救回王妃的故事:


    “那岭南王对王妃一往情深, 自王妃失踪后茶饭不思,几月间踏遍了岭南每一寸土地!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王爷将掳走王妃的贼人擒获,千辛万苦后终于与王妃重逢——这就叫真情动天!”


    底下叫好声一片。


    王若昭坐在茶馆角落里,默默地喝着茶,听说书先生讲那王爷如何与王妃重逢相拥。


    讲到动情处, 底下好几个妇人都拿帕子按着眼角, 直说老天有眼。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端着茶碗感叹:“我听南和庄的人说,王妃娘娘被贼人掳走那么多天,竟是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不是神女下凡是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可不是嘛!我瞧着王妃娘娘一来, 咱们岭南的风水都变好了,不仅有了红薯、甘蔗、水渠,眼下连蝗灾都有的治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 头一回见着一个王爷对王妃这么上心的。咱们岭南有福啊。”


    “可不是嘛!我说王妃娘娘就是天上的神女下凡,不然怎么她一回来,连蝗虫都跑了?”


    “你还别说,那治蝗的小册子听说就是王妃做的,上面画得明明白白,连俺这种不识字的老粗都看得懂。咱们王妃,真是天上的农桑仙子下凡来搭救咱们的!”


    说书先生还在讲王爷如何千里寻妻的故事,台下的王若昭坐在僻静的角落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


    她想起昨夜哥哥王若川被官兵挟制在院子中,望着西边小屋站立良久,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终于进屋后,又闷头喝光了一整坛酒。


    一碗茶已然见底,王若昭结账出了茶馆。岭南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在日头下站了一会儿,她终究叹了一口气。


    唉,哥哥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另一头,黎清禾的马车已经驶近了灵州皇庄。


    她远远就看见庄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顿时心里一紧,差点以为皇庄又出了什么大事。可等马车靠近了,她才看清这些熟悉的面孔,和他们脸上咧到耳根子的笑容。


    人群中打头的是春杏。黎清禾刚掀开车帘,就被她一把抱住。


    她眼眶红得像兔子,飞扑在她身上: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呜呜呜,奴婢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那些天奴婢天天往城隍庙跑,只求菩萨保佑小姐平安!”


    黎清禾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只好拍着她的背:“这不是回来了嘛,别哭了。”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好一阵子后才松手,又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这才破涕为笑。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小姐瘦了,眼圈也青了,肯定是受苦了。奴婢待会儿就去炖鸡汤,多放几颗红枣!”


    黎清禾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旁边又响起一个大嗓门:“王妃娘娘!”


    是田大牛。他挤开人群走上前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庄上的地都好好的,您教的那些法子俺们一点没落下!红薯也收了,水稻也抽穗了,您尽管放心!”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王妃,还有俺家两个小娃也很想您。听说您回来了,连夜蒸了一笼红薯糕,非说要我一定带给您尝尝。”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王妃娘娘,这是我家的鸡蛋,您收着!”


    “娘娘,这是新晒的红薯干,可甜了!”


    “还有我家的山菌干——”


    “娘娘,您不在的这些日子,俺们可惦记您了!”


    黎清禾被围在中间,手里很快被塞满了各种东西,几乎抱都抱不住:鸡蛋、红薯干、山菌干、自家腌的咸菜她胳膊肘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活像刚赶了大集回来。


    她哭笑不得,只好看向身侧的谢知珩求助。谢知珩正含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却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像是在看一幅怎么都看不厌的画。


    黎清禾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只好自己应付:“谢谢大家,真的不用,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可没有人听她的。


    春杏抹着眼泪在旁边替她接过那些东西,一迭声地道谢。


    田大牛则扯开嗓门对身后的人喊:“行了行了,别挤着王妃娘娘!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他这一嗓子管用,人群总算松动了一些。


    黎清禾抱着满怀的东西往庄里走,路过田大牛身边时,低声道了句谢。


    田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娘娘跟俺们客气啥!您能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黎清禾笑着道谢,怀里和心里都是满满当当的热情心意,不由自主就笑弯了嘴角。


    只是她走进皇庄大门的时候,余光似乎瞥见谢知珩仍站在原地,正与张庄头低声说着什么。张庄头连连点头,面色郑重,像是在领受什么要紧的吩咐。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长春宫的大门紧闭着,殿内没有掌灯,黄昏的光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皇帝谢玄稷把一幅泛黄的画扔在皇后脚边,正是谢如珏幼年时所绘的牡丹图。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玄稷的声音沙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女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皇后周蕴慈却依旧仪态端正地坐在凤椅上,没有看被扔在地上的那幅画一眼。


    她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只是面色淡淡:“陛下如此兴师问罪,臣妾自然无话可说。”


    谢玄稷怒极反笑:“周氏,你骗了朕二十多年!朕同你夫妻二十余载,一向亲你信你,将这六宫荣宠都交付于你,甚至储君废立,你在其中的手脚难道以为朕没发现?可朕一样纵容你!现在想想,真是真心错付”


    皇后却冷冷地打断了他:“那陛下可曾问过,臣妾愿不愿意嫁给你?”


    此话一出,谢玄稷顿时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话语戛然而止。


    “陛下登基那年,为稳固势力,一纸诏书将臣妾纳入宫中,那时陛下可曾问过臣妾愿不愿意?臣妾在闺中早已有婚约,陛下可曾知晓?日夜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却还要装作贤良淑德、母仪天下。陛下,您知道这二十多年,臣妾是怎么过的吗?”


    谢玄稷怒目圆睁,嘴唇翕动,却到底说不出一句话。


    “您不知道。”周蕴慈替他回答了,“陛下心中只有您的江山。臣妾不过是这江山的一枚棋,用完即弃。”


    “既如此,一枚棋子有了自己的思量与去处,陛下又何必惊诧?这深宫之中,情爱是假,唯有手中的权柄与护得住的人才作数。”


    “周氏,你此番言语,果真是要背叛朕?”谢玄稷语气沉沉。


    周蕴慈笑了,笑容是凄厉的嘲弄:“陛下,臣妾从未对您忠诚过,又谈何背叛呢?”


    谢玄稷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猛地转身,朝殿门喊道:“来人,护驾!”


    可是没有人应答。殿门外是一片纹丝不动的寂静。


    谢玄稷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向殿门,亲自伸手去拉门闩,可那扇门竟被人从外头锁死了。


    周蕴慈身侧的屏风后头,则传来一声轻笑:“父皇,何必动怒呢?”


    谢如珏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他一身锦袍玉带,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兵部尚书沈明远。


    “沈明远,怎么是你?赵莽呢?宫中守卫呢?”


    “陛下息怒。皇城司赵莽不是昨夜就被您的手令调离京城了吗?至于宫中防务,自然是在臣掌控之中,必能保您周全。”


    周全?谢玄稷在心中冷笑一声,怕是要来索我的命吧。


    看着一言不发的父皇,谢如珏弯腰将地上的旧画捡了起来:“父皇,您拿出这旧画作甚?这画依儿子看无甚问题,想必是您年事已高,才会如此疑神疑鬼。”


    他缓缓展开一个笑:“儿子看您这些日子操劳过度,神思恍惚,怕是不适合再处理朝政了。”


    殿内一片死寂。谢玄稷看着面前这个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再看看那位他信任了十多年的兵部尚书,和远处端坐着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的皇后,终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殿外传来整齐密集的脚步声,如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皇宫一寸寸笼罩。


    而面前的谢如珏笑容温和依旧:“父亲,您该歇息了。大周的江山——”


    “就由儿子来替您打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岭南的晨光从东边山头一寸寸漫上来, 黎清禾蹲在试验田边,手里捏着刚摘下的几株虫害秧苗。


    “王妃娘娘, 您看这稻叶上的斑点。”说话的是田大牛家的阿虎,自打黎清禾回来,他就黏她紧得很。


    眼下,阿虎的脸上写满认真:“这些是蝗虫卵孵化的痕迹吧?”


    黎清禾点点头,翻开手里薄薄的小册子,正是前些日子她在南和庄里鼓捣出来的治蝗连环画:


    “翻到第三页, 你看,蝗虫产卵往往在土下三寸左右的地方。趁现在还没彻底爆发,得赶紧组织人手挖沟。”


    守在一旁的田大牛笑道:“王妃您放心,咱们灵州这片的农人最听您的话。您说要挖沟, 保管家家户户都挖。”


    “不止要挖沟, 还得教大家怎么识别蝗蝻, 怎么用烟熏、怎么养鸡鸭来吃。这些东西,光靠咱们几个人可不够。”


    “那您说怎么着?”


    “办个学!找个大点的场院,最好周边县乡也能派一两个人来学。这治蝗的法子要落到实处,非得人人都会不可。”


    田大牛一拍大腿:“好主意!那咱们今日就开始?”


    黎清禾摇摇头:“在此之前,还需要先印册子,再多教会几个口齿伶俐的人, 到时候一并作为治蝗先生。”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 灵州城外的皇庄成了治蝗的指挥中心。


    黎清禾带着春杏和一众事先经过她的恶补、学有小成的庄民,日赶夜赶地印册子。


    册子的内容也一再细化,挖沟深度、烟熏草药、鸡鸭要养多少只、蝗虫如何烹饪……全都写的一清二楚。


    消息一传出去扫盲班第一日开班时, 皇庄宽敞的场院里就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有好多甚至不是来听课的,只是听说讲课的正是岭南王妃, 非要来听个热闹。


    黎清禾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手里举着册子,先展开第一页:


    “各位乡亲,这蝗虫,最怕三样东西。一怕深沟——它们产的卵在土里,咱们把土翻一遍,卵就死了大半。”


    底下立刻有人提问:“王妃,挖沟多深合适?”


    “至少三寸。”黎清禾答,“你家有多少地,就挖多少沟。一家挖不完,几家搭伙挖。”


    接着,她翻到册子的下一页:“这虫子,二怕烟熏。”


    “艾草、蒿草,晒干了点起来,烟一熏,蝗虫就不敢过来了。不过得注意风向,别把自家的庄稼熏坏了。”


    “这第三,就是怕鸡鸭。这些禽鸟最爱吃蝗虫,养上几十只,一亩地的蝗虫就能吃个七七八八。”


    她说的句句实在,没有一句虚的。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个个都听得认真。有识字的甚至掏出了纸笔,还有些人干脆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加深记忆。


    如此细点一一对照着册子补充后,黎清禾末了笑着又补一句: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蝗虫能吃。油炸、烘干、磨粉,都是好东西。咱们岭南本就缺粮,蝗虫来了,咱们就把它变成粮食!”


    这话一出,底下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无他,这蝗虫一来,最灾害的就是庄稼,这可涉及了全家的口粮!


    有人在下头喊:“王妃,这东西真能吃啊?”


    “能吃。”黎清禾笑道,“等治蝗有了成效,我亲自下厨,请大伙儿尝尝蝗虫宴!”


    热烈的气氛中,奇异的信心自皇庄场院蔓延开来,又通过口口相传,影响了灵州周边、乃至整个岭南。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灵州附近的几个县都是同样的场景:田埂边、山坡上,到处都有人在挖沟。


    家家户户都在晒艾草,夜晚时田边燃起一堆堆的篝火,烟气袅袅升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鸡鸭放养也开始形成独特的景观,成群的禽鸟在田埂踱步,啄食着尚未长成的蝗蝻。


    庄户们看着自家的鸡鸭一天天肥起来,心里也生出几分欢喜。


    而黎清禾更没有闲着。她带着几个得力的庄民,一个县一个县地跑看。


    哪里挖沟挖得不对、烟熏的不好,她都一一查看、解决,乃至哪里放养的鸡鸭少了,她就会帮着想办法多赠几只。


    春杏几次劝她:“小姐,您悠着点,别累着了。”


    黎清禾总是摆摆手:“不累。”


    她是真不觉得累。


    看着一片片土地从虫害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看着农人们脸上的愁容一点点散去,她觉得浑身的劲儿都用不完。


    这日她刚从下河县回来,天已经擦黑。走进皇庄大门,远远看见书房里亮着灯。


    她脚步顿了顿。


    自那夜南和庄重逢后,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每日谢知珩都来她这里坐坐,或是跟着她走走,有时只是听她讲治蝗的进展。


    他从不越矩,只是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软得像一汪水,偏生那水底下又藏着点她看不透的暗色。


    黎清禾站在书房外,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


    谢知珩正坐在书案后看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眼尾还带着点批阅公文留下的倦意:


    “回来了?算时辰还以为娘子要掌灯后才到。”


    “下河县那边的蝗虫控制住了,挖沟的法子很管用,因此今日才这么早。”


    谢知珩放下文书,给她倒了杯茶。


    黎清禾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飞快地收回手,低头喝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脸上的红晕。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


    谢知珩看着她被茶水润湿的嘴唇,喉结轻轻滚了滚,眸色深了几分。


    半晌,他忽然开口:“娘子的治蝗之法,实在是见效神速。”


    他展展手中的文书,正是关于治蝗的最新进展:


    “下河县万亩良田,因着娘子的法子,竟一粒粮食都未损。如今外头都说岭南王妃是神农娘娘转世,一手定乾坤呢。”


    他含笑望过来的眉眼潋滟,微微低哑的尾音更像带着钩子:


    “娘子,你这般能干,为夫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呢。”


    黎清禾脸上一热,别开眼:“我就是想种地,没想过要什么报答。”


    “可为夫想报答娘子。”


    谢知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娘子为岭南做了这么多,为夫若不做点什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侧,黎清禾心跳如擂鼓:“那……那你想做什么?”


    谢知珩低低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背上,带起点酥麻的痒:


    “娘子猜猜?”


    黎清禾被整个人圈在他的怀里,脑子里不由得闪现出那夜南和庄摇晃烛火下的情景,顿时红着脸不说话。


    谢知珩却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娘子不说,为夫只好自己想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呼吸全数喷洒在她颈侧:


    “不如……从今日起,娘子每治好一处虫害,为夫便亲娘子一下,以此记功,如何?”


    黎清禾一怔,抬头瞪他:“就这?”


    谢知珩直起身。


    他眉眼弯弯,一副无辜又坦荡的模样:“不然娘子以为是什么?”


    黎清禾脸上更烫,她羞恼地瞪他一眼:


    “你就是故意的。”


    谢知珩笑着凑上前来,却凑的更近。


    他的指尖拂过她颈后,又顺着脊背缓缓下滑,一个气息灼热的吻,落在她耳后:


    “娘子若不满意,为夫……自然也有更好的法子来报答。”


    谢知珩眼尾漾开一点得逞的软光,指节慢悠悠勾住她垂在身侧的裙角。


    勾着裙角,他冷不丁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半分,最后撒娇似得晃了晃,一双黑沉的狗狗眼,亦是眼巴巴地望着她。


    黎清禾最受不了这一套,脸早已红透,就这么被他勾着衣角,半推半就地被引入内室。


    锦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这夜,岭南王妃的功劳簿,到底被岭南王用另一种方式,一下一下记了个透彻。


    ——


    接下来的一个月,岭南的治蝗之战进入白热化。


    黎清禾的小册子传遍了灵州辖下的十二个县,甚至辐射到了邻近的几个郡,蝗虫的蔓延势头被硬生生掐断了。


    而岭南王谢知珩的名声,也跟着水涨船高。


    百姓们不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这位王爷娶了个会种地的神仙王妃,从种地到治蝗,从不含糊。


    于是岭南王爷王妃的名头,在这片土地上越传越响。


    这日,黎清禾站在灵州城外最高的一处山坡上,俯瞰着脚下的大地。


    田野间沟壑纵横,一垄垄的庄稼在风中摇曳,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奋战,蝗灾终于被控制住了。


    她长舒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娘子在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黎清禾回过头,看见谢知珩正朝她走来。


    黎清禾轻声应道:“看咱们保下来的地呢。”


    “若真能把这满山的荒地都种上粮食,岭南的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谢知珩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他忽然开口:


    “娘子为这片地费了这么多心血,若有朝一日这土地真如娘子所愿,遍地金黄、再无饥馑之时,娘子一直心心念念的目标,是否就可以实现?”


    黎清禾一怔。


    她当然想过这一天。不止想过,还在心里反复盘算过。


    系统面板上,当前的累计产量进度条已经跳到了0.914%,眼看着很快就要实现1%的突破,她的收获可谓指数级增长。


    若是按现在的速度推进,加上南和庄那些山地和京中、岭南的皇庄……


    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若是幸运,杂交水稻可以复现在现代实验室的产量,也不用太多,七八成就足够了,她还可以磨着谢知珩再批准她多买点地。


    那么或许只需要二三十年,她就能攒够一千万吨的产量,就能回家了。


    一想到回家,她就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知珩,却发现他也正含笑望着自己。


    肆意倾洒的阳光勾勒他的脸庞,他笑得温柔。


    于是她开口:“若我的目标真有能实现的那一天,那岭南的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只是眼下,我还需要足够的时间。”


    “那娘子要多少时间?”


    “最多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完成系统任务,攒够回家的进度。


    也足够……她看清自己的心。


    黎清禾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土地。


    她从来并不是个非常优柔寡断的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决定了什么,就去做。


    可这一次,她第一次犹豫了。


    想要回家吗?想。那是她最初的执念,是她穿越而来唯一的念想。


    想留下吗?……也想。


    想留在这片她亲手改造的土地上,想留在这些信任她、依赖她的人身边。


    想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知珩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是从前的冰凉,转而变得温暖。


    “娘子。”他轻声唤她,“不管娘子要多久,为夫都等。”


    黎清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就像握住一份不敢说出口的承诺。


    ——


    岭南的治蝗大捷传到京城时,御书房里的气氛却一片凝重。


    皇帝谢玄稷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


    自那日之后,他就半梦半醒地缠绵病榻。太医来了好几拨,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始终不见起色。


    皇后周蕴慈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陛下,再喝一口。”她声音温柔,动作细致。


    谢玄稷闭着眼,任由她喂。


    一碗汤喂完,周蕴慈替他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陛下,您这病一直不好,太医说需要静养。朝中的事,不如先交给珏儿?”


    谢玄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周蕴慈却是一脸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珏儿这些日子代理朝政,做得极好。大臣们都夸他沉稳有度,堪当大任。”


    “你——”谢玄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逼宫?”


    “陛下误会了。”周蕴慈依旧笑着,“臣妾只是为陛下的身子着想。您若是累倒了,这江山交给谁?难不成是远在岭南的珩儿?”


    她说着轻笑一声,眼里是淬毒的冷意:“那陛下大可放心,臣妾自有法子让他不切实际的念想烂在岭南的泥里。”


    谢玄稷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抬手却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先前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她终究是珩儿的生母,总不会赶尽杀绝,如今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周蕴慈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转身吩咐殿外的大太监:


    “传哀家懿旨,往后陛下用药、见人,都得先经哀手掌眼,没有哀家的准许,谁也不许惊扰陛下静养。”


    说罢,她又回头瞥了眼榻上气得面色涨红的皇帝:“陛下好好养着,珏儿孝顺,定不会让您失望。”


    殿门吱呀合上,御书房里重归死寂,只剩谢玄稷粗重的喘息。


    他望着帐顶盘着的五爪金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赵莽,你可千万要赶到岭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收拾收拾要进入完结篇了。小作者第一篇过签文写的还是很不成熟的,人物、节奏和故事情节的把握都有待改进,但还是很感谢每一个天使读者的陪伴!接下来我会梳理下最后的收尾剧情,更新会略有缓慢,但肯定会好好完结。再次感谢读者宝宝们,祝大家都天天开心、事事顺利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给我的预收文点一个小小的收藏,爱你们


    第69章


    这日太阳很好, 晴空万里下不见一丝赘云。


    黎清禾正亲身上阵,开始一项重要的活计:


    把试验田新收获的稻种一筐筐随机采样, 再耐心地盘点一遍,整理记录完成后再端到太阳底下,这边是一个完整的流程了。


    谢知珩说要派人来帮她,却被她一口否决了,这盘点之事,还是得她亲自来。


    但该用的地方还是要用的, 毕竟精力要留在最宝贵的地方嘛!


    于是黎清禾便让他派人去田间帮忙驱虫、收获、装框,又在这试验田边的秘密小院落前加派了五六个身手利落、忠诚不二的暗卫。


    无他,这小院落就是她研究杂交水稻的实验重地,可是她眼下最重视的珍宝, 容不得任何觊觎之人来犯!


    竹匾一个挨一个, 排了满满一院, 远远地望过去就像摊了一地碎金子。


    黎清禾心满意足地踱起步来,又慢步走到摆放在阳光下的稻谷前,随手翻了翻。


    这大约是最早的搬出来的谷粒,经过一上午大太阳的熏陶,眼下正散出一股干爽的草腥气,还混着竹编筐带来的竹子的青味。


    唔, 当真解压!


    于是黎清禾闭着眼埋下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喜欢这个味道。


    这味道能让她想起实验室的烘箱,想起那些年从田里取完样回来、把种子摊在搪瓷盘里通风的日子。


    虽然这些日子已经离现在很远,像一缕流云随狂风吹拂而远去。


    罢了, 想这么多做什么。还是眼下的活计最重要。


    于是黎清禾重新振作起精神,又开始一筐筐盘点起稻谷来,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小姐, 太阳太毒,你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正是春杏。


    春杏是唯一获准来到这试验田旁的秘密实验室仓的人。她为此可高兴了好久,这不就代表她才是小姐的自己人嘛!


    可是看着看着,春杏又愁眉苦脸起来:小姐都连轴转忙了一天了,再这样没日没夜干下去,可别把身体熬坏了啊!


    于是她赶忙端着水过来,只为寻个由头让黎清禾休息片刻。


    她眼巴巴望着黎清禾,但是她家小姐只是匆匆应了一声,忙碌的手却没停下。


    黎清禾可一点也不觉着辛苦!她的口中还念念有词:


    “唔,这次地一百粒瘪七粒,倒是比上一批强,上一批瘪了十五粒呢。可惜还是比不上”


    春杏听不懂这个。


    她抹了把汗,眼珠一转,又另起话头,声音神神秘秘:


    “小姐,今早的邸报你知道了吗?外头都在传呢。”


    “传什么?”


    八卦是人类的第一动力。黎清禾终于停下了手头的事,饶有兴致地抬起眼。


    “说是京里传出来的消息……”春杏压低声音,“大家都在说,说皇上病了,病得挺重。眼下京城,正是端王殿下在批章监国。”


    “哦,就这啊。”


    黎清禾懒懒地回了一声,复又专注回眼下的事,准确地把那几粒瘪谷捏起来,而后丢进旁边专门的小碗。


    谷粒多少还是有点重量的,落进碗底,啪啪几声轻响。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小姐的下文,望过去就看到黎清禾又忙活起来。


    她有点着急:“小姐,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京里马上就要变天了呀。”


    黎清禾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一如既往,碧空如洗,蓝蓝的天幕下一丝云都没有。是个晒种的好天。


    “京里变天又如何?我只知道这时节,这样的好天可不多。这几匾稻种得晒足三天才好呢,今天才头一天,我可得抓紧时间了。”


    春杏一哽,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了嘴,认命似的也跟着小姐忙碌起来。


    哎,她执拗又天真的小姐呀!


    不过作为小姐最信赖的亲信,她可得紧跟小姐的步伐,为小姐排忧解难呐!


    黎清禾看着春杏无可奈何的小脸和手头利索无比的动作,轻轻笑了。


    她不是不懂春杏的言外之意,只是于她而言,千般万般,到底都不如种地重要。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回家的!


    更何况,不是还有谢知珩这条有力的大腿吗?


    也正是在这时,久违的,脑子系统的机械萌音突如其来地炸响。


    与往常不同的是,随之而来一朵朵烟花在脑海中炸响,是从未见过的盛况:


    “恭喜宿主!检测到宿主主导推广之耕地面积已超名下耕地十倍,累计进度突破1%,升级条件达成,结算口径已升级。


    自今日起,凡由宿主提供种源、宿主编制农法、且经宿主亲授之耕地,其面积、产出,按一成计入宿主累计产量。”


    黎清禾惊得手一抖,一粒金灿灿圆滚滚的谷子就这么滚到了地上。


    她却也顾不得了,只赶紧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系统啊系统,你怎么不早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没有告诉我??


    黎清禾几近喜出望外了。


    一成!


    灵州辖下庄户手里的种,多半是从她这儿领的;挖沟的深浅、烟熏的时辰、放鸡的密度,是她一个村一个村教的。而且甚至不止灵州,灵州附近的清水县、下河线,乃至更远的地界,都时不时有县令领着人来取经。这积少成多之下,可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而脑中的系统还在播报: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29200亩,累计产量吨数:214193,任务完成率:2.14193%,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0亩,累计产量突破100000吨,获得抽奖机会x2!”


    终于实现1%的突破了!甚至还附赠两次抽奖机会!


    狂喜顿时席卷了黎清禾。


    她顿时觉得干活都更有力量了呢。


    她与春杏就这样一直忙到正午,二十余筐稻谷终于清点完毕。


    春杏哎哟哎哟地叫苦连天,却还在结束后坚持为黎清禾捶肩捏腰放松,被她笑着赶去休息了。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有个影子掠了过去。


    黎清禾起初没多想,只以为是燕子。


    岭南的燕子多,光是岭南王府,不同的屋檐下就筑了三窝。


    但那影子却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又一圈,没走。


    到了第三圈,高度已经压得很低,于是黎清禾终于看清了——这是一只灰鸽子。


    它在竹匾沿上落了脚,歪着脑袋看她。


    “哪来的?”黎清禾觉得它黑黑的豆豆眼有些有趣,便朝它伸出手。


    鸽子没躲,反而跳到她手腕上,爪子扣住她的袖口,隔着布能感觉到温热。


    于是黎清禾也看清了,这鸽子脚上有一圈细细的竹环。


    黎清禾见过南和庄养的鸽子,那些鸽子脚上套的是铜环,环口有一道压痕,是官家作坊里统一打出来的,和这个竹子的显然不一样。


    她略一思索,便伸手把鸽子腿上那根小竹管解下来,倒出里面卷成一卷的信纸。信纸倒是比她想象中大的多,洋洋洒洒一大长篇,没有称谓。


    她索性直接翻到最后,发现落款竟然是阴魂不散的端王。


    黎清禾顿时凝重,她认认真真地读起了信。


    这信的前半截写得很客气:


    “岭南十二县治蝗塘报,本王一一读过。以闺阁之身,行经世之事,本王抚案称奇。”


    “然明珠暗投,屈居一废人之名之下,本王惜之。”


    看到这里,黎清禾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日若得南面,当以中宫之位相待。那废人残躯,不会比本王更懂你。”


    “岭南湿热,本王在京中夜不能寐,唯念卿卿。”


    这便是最后一句了。


    鸽子从竹匾上飞过来,落在她膝边,歪着头看。


    黎清禾顺手丢了一粒瘪谷给它,鸽子啄了两下,没吃。


    “挑食。”黎清禾有点嫌弃,只好又抓了一把好稻谷。


    这次鸽子就不客气了,咕咕几声就大快朵颐起来,而后被黎清禾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最后塞在了鸡舍里。


    至于这封信,被她随手扔在了桌上。


    ————


    谢知珩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黎清禾听见院门外有马嘶,抬头看过去,便看见谢知珩跨进门,玄色披风上蒙了一层灰,袖口有一道一道的褶子,是长时间骑马压出来的。


    他脸上带着江上的湿气,额角有汗沿着下颌的线条滑下去,没进衣领里,走到桌边就着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他倒也没嫌。


    没等他说什么,黎清禾就先开了口:“今天院子里来客了。”


    他挑了下眉:“客?”


    她也不废话,转身便把那张纸递过去。


    谢知珩从纸面上扫过去,一行一行看地飞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最后一行的时候目光一凝。


    直到他把纸翻过来,却忽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黎清禾有点好奇,便也凑上去看。


    信的背面她明明看过,就是空的啊?


    直到她也看到纸的背面,这才恍然大悟,甚至还有点脸红——


    由于在桌上放得随意,她今日验算瘪谷与改良的时又算得入神,竟不自觉把这信件的背面当做草稿纸来用了!


    此刻信纸的背面,赫然是她凌乱的公式。


    谢知珩笑够了,终于挑眉看向黎清禾:“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招揽信拿给我看?”


    “这有什么?”黎清禾不解地眨眨眼,顺手把桌上那叠验算纸理了理,确保公式没被蹭花。


    “端王又不是你,他连我种地要什么肥、怎么防虫害都不知道,还‘中宫之位相待’——他拿什么待?拿京城的金銮殿给我种红薯吗?”


    谢知珩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逗得又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却故作肃容:


    “那若是他真给你买下数不尽的京城土地,让你别留在岭南了呢?”


    “那也不行。”黎清禾想都没想,把那张招揽信随手团了团,精准丢进炭盆里,火苗“噗”地窜高了一瞬。


    “我的研究室刚搭起来,杂交水稻还没试出来,一大枇红薯甘蔗更还等着我收获呢!再说,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鸽子送信了。连个官家信使都没有,说明他连岭南的暗桩都安不进来。”


    不过黎清禾想了片刻,还是严肃起来:“只是他倒还有点本事,竟然摸得到我的实验田。你可得帮我好好排查排查,喏,那只鸽子我也捉住了,就关在鸡笼呢。”


    谢知珩看着她纯澈的、只装着土地和种子研究的眼睛,心头那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意,忽然就消失无踪。


    他笑道:“娘子这般坦荡,倒显得为夫小气了。端王倒是会挑人。”


    “什么?”


    “没什么。”他轻轻喟叹,“惦记你的,倒是多他一个也不多。宝物总是这样的,好在无论什么牛鬼蛇神,我都能挡住。”


    黎清禾一愣,可还没等她没反应过来,谢知珩已经转身去拿桌上的东西了:“看看这个。”


    黎清禾接过来,而后看清包裹里头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诏书,还有块似乎是铜制成的方片,压在掌心里像一块冰。


    “这是什么?”她先把那块铜举起来。


    谢知珩笑了:“虎符。”


    黎清禾顿时有点吃惊。


    虎符这名词,她只在现代的电视剧里听说过:“你是说,这就是那种可以调兵的虎符?”


    谢知珩望着她呆呆的模样笑:“自然,而且是调的精兵。”


    黎清禾顿时惊叹起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亲眼看见这等宝贝!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估算着它的重量和材质,最后小心地把它搁在石桌上,又伸手去拿那封信。


    一展开,她就有点迟疑:“这莫非,是皇上亲笔写的?”


    自京中归来时,宫里赏下来的东西里就夹着一张御笔亲提的“福”字。春杏珍稀得不得了,宝贝似的裱了起来,挂在正厅挂到现在,自然也就看熟了。


    更何况黎清禾自打开始学习书法后,就爱分析各类好字的笔画力道与方向,对着那副剩下亲笔也是研究了良久。


    眼下这信中的字,就很像皇帝的写法。


    谢知珩点点头,装腔作势地捋一捋不存在的胡须:“不错,看来于书法一道,你也算出师了。”


    黎清禾被他逗得一笑,莫名提起的心也终于放松了片刻。她于是认真读起来。


    这信的起笔还稳当,往后就开始飘,也不知是因为身体实在虚弱,还是因着心绪动荡。


    信很长,从他病中如何后悔,写到他当年如何听信谗言,写岭南苦寒、委屈了谢知珩。写到最后一行,只剩两个字:“救朕。”


    这两个字挤在纸的下缘,笔画都叠到了一处,末笔拉出去,划破了纸。


    黎清禾把信放下,有点迟疑:“所以陛下给你这虎符,是为了让你进京?”


    谢知珩偏过头去,目光看着窗外那排满一地的竹匾,忽而一笑:


    “你可知,那虎符虽然寄了过来,但却只有半块?”


    他虽然在笑,眼睛是弯的,嘴角也翘着,可黎清禾觉得这个笑不好看。像一张画得太用力的脸。五官都在该在的地方,可眼中就是没有光。


    不等黎清禾说什么,谢知珩便自顾自答道:


    “自然是因为,半块虎符只能调用三成的京中禁军。”


    屋外的风似乎大了。排了一地的竹匾中的谷子被风掀动,哗啦哗啦轻响。


    暖黄的灯光下,黎清禾在歪着头看他,莹润的灯光勾勒出她如玉的面庞与身段。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谢知珩的手。


    正如从前谢知珩安慰她时做的那样,轻轻摩挲,似乎在说,至少我在。


    可这时,谢知珩却忽然反客为主。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只见黎清禾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边上还沾着一点谷壳的碎屑。


    “什么时候弄的?”谢知珩皱起眉。


    “不深,是翻竹匾的时候被竹篾的毛刺划的。”黎清禾莫名有点心虚,顿时想把手抽回来,你别担心,没觉出疼。”


    谢知却珩没松手。


    他低下头,忽然把她的指尖含进嘴里。


    黎清禾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舌面很糙,蹭过那道小小的伤口,温的湿的,似乎还透出一点点茶叶的清香涩味,大概是因为他刚才喝了那碗凉茶。


    黎清禾被舔得后颈绷得死紧,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知珩含着她的食指抬起头,眼睛湿黑,睫毛往上抬着,一脸无辜:


    “因为我听周医师说过,唾液能消炎。”


    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我之前可从没听周医师没过!”


    谢知珩笑,他终于松了口:“哦,那他单独对我说过,或许恰好是今日说的罢。”


    “你——”黎清禾被他的无赖口吻惊到了,“你怎么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她指腹上那道口子被舔得发亮,湿湿地晾在风里,凉丝丝的。


    谢知珩骤然一笑,而后忽然将她打横抱起:“伶牙俐齿不好吗?娘子,这妙处可得好好教你感受一番。”


    他似乎意有所指,直直地抱着她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黎清禾脸已经红透了,只是埋头在他的胸脯,不多时,什么周医师李医师吴医师,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黎清禾醒过来的时候, 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而她的脸正贴在一片温热的胸膛上, 鼻尖全是那人身上干净的气息。


    一旁的谢知珩还没醒。


    他的手松松抚在她腰上,黎清禾被他摸得腰间有点痒意,忍不住动了动。


    可只是轻轻一动,那只手就下意识紧紧把她锢在胸口。


    黎清禾便只好不动了。


    她偷偷地抬眼往上瞄。


    他睡得似乎很沉,清俊的面孔微含笑意,长而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昨夜的无赖又缠人的模样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静。


    唔,真是的。


    明明看着是这么一副安静的体弱美男子面孔,怎么折腾起人来, 倒像是永远不知疲倦似的?


    想到这里, 黎清禾脸上莫名一热, 连忙把脸埋回去。


    谁知下一瞬,头顶上方就传来了低低的笑声,那温热而结实的胸腔的震动,从她贴着地方传过来,震得她耳根发麻:


    “娘子一大早就这般不安分,难道是有什么需要为夫效劳的?”


    黎清禾整个人僵住, 索性埋下头装死。


    谢知珩也不揭穿她, 只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再睡会儿。”


    他不安分的手意有所指地望下探去。


    “不,不睡了!”黎清禾老脸一红, 在他怀里挣扎,“我今天还有大事呢。”


    谢知珩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比昨夜的事还大?”


    黎清禾的脸红透了, 一骨碌从他怀里翻出来,抓起外衣就往外跑,身后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她跑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瞪他一眼:“你再笑,我今晚就锁门!”


    谢知珩支起身子,长发披散在肩上,笑得无辜又坦然:“娘子舍得?”


    这话说得,黎清禾哑口无言,只好落荒而逃。


    而她要办的这桩大事,自然是抽奖!


    系统的要求越来越高,自上回起,系统已经许久未曾奖励过抽奖机会了,何况这还是两次宝贵的机会。


    黎清禾找了个庆祝新种的由头,便安排起来:虔诚净手、沐浴、焚香,求遍各路神仙后,她偷偷躲进仓库,又挥退了所有人。!


    老天啊,再让我中一次吧!


    怀着虔诚的希望,黎清禾点击了抽奖键。


    可惜这一次的抽奖产物让她大失所望——一个小白盒装着的维C片,甚至已经吃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几粒孤零零地躺在瓶底。


    不是,这到底是谁塞在实验室储物柜里的小垃圾?!等她回去她一定要那个人好看!!


    黎清禾深呼吸了四五次,这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愤怒。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她闭眼点开了最后一次抽奖机会,然后掌心忽的一沉。


    黎清禾睁开眼,往掌心一看。


    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躺在她手心里,袋口用麻绳松松地系着。


    她捏了捏,里头窸窸窣窣的,于是她赶忙解开绳子,往掌心一倒。


    ——然后几十粒种子滚了出来。


    灰扑扑的种子,干瘪又瘦小,个头只有寻常稻种的三分之二,瘪壳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芒,活像从哪条田埂边随手薅来的野草籽。


    黎清禾盯着它们看了良久:“……”


    她就知道。


    “系统!”黎清禾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系统自然是不会搭理她的。


    黎清禾泄了气,只好转过头去,用指尖把那堆灰扑扑的草籽拨来拨去,以排遣心酸。


    罢了罢了,野草籽就野草籽吧。


    她正要把它们拢起来收好,手却忽然顿住了。


    心忽然跳的很快,黎清禾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凑到窗前的光底下,慢慢地转了半圈细看。


    这种子的形状,这颖壳上的稃毛走向,还有些种子的腹面那道极浅的沟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停住了。


    错不了!这根本不是野草籽!


    黎清禾猛地攥紧了那一小把种子。


    雄性不育系。野败型。三系法杂交水稻最要紧、也最难寻的那一环!


    从前她在现代做课题时,为了这么一份原始材料,整个课题组翻了三年文献才有了一点点采集记录,这也是最后新型杂交水稻能成功的关键。


    而眼下,它就躺在她的掌心里。


    黎清禾一阵狂喜,却又害怕被其他人看出端倪,便攥着种子原地转了两个圈聊以庆祝,而后赶忙把种子拢回布袋,用油纸裹好,塞进贴身的荷包。


    可惜运气总是守恒的,上午刚被幸运之神眷顾,等午后来到了试验田旁,黎清禾的脸就黑了。


    黎清禾蹲在试验田边上,身边跟着几个值得信任、身手矫健的护卫。


    越看,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王妃,怎么了?”领头的护卫疑惑地问道。


    护卫们本是来帮忙照料田地的,这几日也做惯了这等活计,只等王妃一声令下,他们就动手。


    可奇怪的是,田地看着没什么问题,王妃却越看面色越凝重,迟迟不下令。


    黎清禾沉声道:“这垄被人翻过。”


    她蹲下身子,把一处的泥土捻开:


    “昨儿傍晚我明明把它压实了,边上也插了竹签。可你看看这里,土是松的,竹签歪了半寸,签子上还留着一道指印。”


    她一寸一寸把自己精心养护的试验田看了个遍,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里头那一片最要紧的水稻秧苗一根没少,叶子依旧绿得发亮。


    想来那偷偷溜进试验田的人显然也不懂行,只当这是片寻常秧田,随手翻了两下土,没看出名堂就走了。


    黎清禾把竹签重新插好,用脚把土踩实,而后面色凝重道:


    “此事非同小可,只怕是端王的探子。你们随我回府,我要见王爷。”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正如娘子所想,当真是端王的人。”


    是谢知珩。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顶斗笠,正含笑看着她:“和放飞鸽进来的是同一波眼线,共有三处。”


    “三处?”黎清禾瞪圆了眼,“这么多,都是些什么人?”


    “一个是三月前你的食铺新招的短工,还有两个月前,清水县衙旁新开的一处鸽驿,挂着卖杂货的幌子;最后一个,z则是走乡串村的货郎,专往你的试验田边上凑。”


    最早的一个竟然三个月前就出现了?


    这也就是说,从她把那间秘密小院搭起来那天起,或许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了


    黎清禾暗自心惊,谢知珩却不疾不徐地继续笑道:


    “娘子大可安心,不会出什么岔子,我的人都看着呢。要我说,端王也是失了分寸,这些人可漏了太多马脚。”


    他走进前来,把斗笠往黎清禾头上一戴,替她遮挡午后酷烈的阳光,而后拱手施了一礼:“说起来,此事还需要向娘子道歉。”


    黎清禾愣住:“道歉?你何错之有?”


    谢知珩轻声道:“端王狗急跳墙在即,京城风云变幻。岭南看似平静,实则亦是暗流汹涌。为夫半月前便察觉了这些探子,所以娘子不必担心,你的宝贝田地,为夫早已派人守得铁桶一般,半根秧苗都不会少。


    此事一直瞒着娘子,只因不想你也卷进去。只是没想到,娘子竟能一眼看出泥土被翻过。娘子这般敏锐,为夫也瞒不住了。”


    黎清禾一怔:“你是说,你是故意留着他们的?”


    谢知珩替她把斗笠的系带在下颌处系好,眉眼弯弯,慢条斯理道:


    “因为我要知道,他们埋进来,是为了往哪里递消息。”


    “他以为他在往我这里钉楔子,可那门,其实是我特意给他留的,他埋一个,我记一个。”


    黎清禾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倒抽一口凉气。


    他竟早知道对方会往她的试验田伸手,所以干脆留着口子放他们进来,再看他们往哪儿递消息?


    谢知珩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终于笑出声来:“娘子这般看着为夫做什么?”


    “我在想……”黎清禾犹豫了一下,“你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谢知珩系完最后一个结,抬起眼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娘子想知道,慢慢看就是了。反正为夫这一辈子,都跑不掉。”


    ——————


    果然如谢知珩所说,很快的,第二波风波就来了。


    次日午时刚过,黎清禾同谢知珩正忙里偷闲,在花厅品着新熟的蜜桔,就见到阿七从外头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王爷,京中来的消息。三日前,端王以监国之名,查封了王府在京中的三处产业与两间铺面,旧日东宫属官五十余人,一夜之间尽数被收押。”


    谢知珩正细致地替黎清禾剔橘络呢,闻言只抬了抬眼:“还有呢?”


    “已有七道弹劾您的折子递到了御前。罪名有三:拥兵自重,矫诏擅杀,以及……”阿七看了一眼黎清禾,“以及私设扫盲班、刊行妖书、以妖术聚众。”


    “妖术?”黎清禾气得瞪圆了眼,“我教他们挖沟,教他们点艾草,教他们养鸡吃虫子,这明明都是有利于治蝗的大好事,哪里妖了!?”


    谢知珩笑了一声,把剥好的橘瓣放进她手里:


    “娘子,天下最招人怕的,从来不是妖术。是人心。”


    黎清禾怔了怔。


    她想起那些从清水县、下河县赶来取经的县令,临走时都要朝她深深作一个揖。


    原来那些揖,京里,或者说端王都看在眼里了。


    “他们会怎么处置?”她问。


    谢知珩神色淡淡:“依他们的作风,左不过是先下一道禁令,禁岭南的治蝗册子、各处扫盲班,再禁聚众讲课。”


    “若禁令压不住,下一步便是拿人了。娘子,风雨欲来啊。”


    可还不等黎清禾说些什么,他就轻轻握住黎清禾沾着橘汁的手。


    或许是为了让她莫要担心,他轻轻地摩挲起她的腕骨:


    “只是娘子莫慌。端王以为他掀起的是滔天巨浪,殊不知不过是困兽犹斗。他越是急着罗织罪名,越说明他心里没底。他今日能禁得住笔墨,难道还能禁得住这万亩良田长出的粮食,禁得住百姓的口耳相传?至于那些明枪暗箭……”


    他轻笑一声,声音暗哑:“为夫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


    而这一夜,郡守府里,裴怀瑾在桌案前枯坐良久。


    笔已饱蘸墨水,案几上摊开的,是京里拟好的折子,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岭南王妃黎氏,以妖术聚众,刊行妖书,蛊惑乡民,其心可诛。


    折子后头详细阐述了整整七条罪状,条条都是重罪的。


    最下头空了一小块,只等着填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只要签上去,他便是从龙有功之臣。京中早已许过话,事成之后,一个侍郎的位置跑不掉。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只靠自己得到的高位吗?


    可裴怀瑾盯着那块空白,提着笔一动不动,直到墨点将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个春日。


    那年他年方十八,金榜题名,簪花游街,最是少年春风得意时。


    殿试之上,他一字一句说出《悯农十策》,说完后偷偷抬眼望去,就见到御座旁侍立的少年太子正认真听着,面带赞许。


    后来圣上亲点他为状元。


    再后来,他听说那位太子因为某些事被废了,听说他瘸了,而后又被发配岭南。所有人都在说,他活不过那个冬天。


    而自己在黎府后院,狠心拒绝那个捧着一盒霍山黄芽的、衣裙半旧的羞怯少女后,他娶了她的嫡姐。


    只是可惜,有些事一旦错过,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抓住了。


    裴怀瑾闭了闭眼。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他终于提起了笔。


    他到底没有在那块空白上签名,而是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重又写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没错,这瓶维C就是导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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