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多日, 殷琰有阵子没跟夫君温存了。
体内的情毒是可以时时用灵力压着,但毒素并不会散出去,稍一解禁,便格外收不住。
沈归烬看小夫郎在自己怀里瑟缩着发抖, 还要埋着头藏眼泪, 好可怜, 忍不住亲亲,想要温声细语地哄一哄, 可殷琰抿着唇,硬不肯说句讨哄的话。
他垂眸打量,目光一寸寸从对方身体上掠过——只有这时候殷琰像从前那个小傻子。
小傻子还会讲两句软话听呢。
沈归烬也没收着,殷琰受情毒牵制,这种时候根本反抗不得,一场情事下来,小夫郎软在床上动也动不了, 埋着头将枕头又哭湿了一大片。
沈归烬起身,瞥一眼对方身上触目惊心的瘢痕, 心底略微升起一丝愧疚。
做狠了。
他小心探探对方的脉象, 是比起初稍稳了些,可毒素在体内日积月累,不是什么好事。
沈归烬披了衣服下床,给殷琰打水清洗, 又转身去泡灵茶, 哄着夫郎喝了两杯。
想了想, 道:
“前些日子我托人在找尊上体内情毒的解法, 那人是我故友,研究出了些眉目, 只是制出的解药有些后遗症,因没人试毒,一直难有进展——这毒终归邪性,不好寻常人来试,但我想着,合欢宗总有现成的。”
他近来日日催着公孙蔼,隔一段时间就要问问对方解药的进展,公孙蔼被催得不耐烦,说只要他能找来试毒的人,就能尽快给出结果。
沈归烬便盯上了合欢宗。
毒是从合欢宗流出来的,易慕声身边那些用过毒的弟子、侍妾,个个都是现成的人选。
只是他如今在扮老实夫君,不好亲自下手,但想到他小夫郎反正跟合欢宗有仇,也无所谓多欠对方一两个人头。
不若撺掇夫郎亲自去找合欢宗的麻烦。
回头易慕声找过来了,他也有理由好生“关照”一下这位总来骚扰他夫郎的登徒子。
于是给殷琰提起这些。
殷琰闻言微怔,抬头看看沈归烬。
他自然也不想被这情毒日日困着,可如今夫君在身边,这毒偶尔犯一次,已不会给他造成过多困扰。
殷琰没急着想这些。
反正日后总要跟合欢宗打起来,易慕声的毒常人难解,殷琰并不对其他解毒办法抱什么希望,只道有朝一日踩到合欢宗头上,进境碾压,逼着易慕声把解药交出来。
他夫君是个药修,认识些同行故友不算意外,可一筑基中期的故友,有多大能耐?
还能寻来那万药谷的公孙长老不成?
殷琰如此想着,一面觉得夫君为自己着想,心里慰藉,一面又道:“这毒哪那么轻易好解,如今我因这毒赖着你,你不觉得踏实,反倒想方设法为我解毒,回头……”
顿了顿,殷琰没敢再说出“不要你”这种玩笑话,怕他夫君当真,只轻咳一声,道,
“旁人都是想方设法为自己筹谋,千方百计从我身上讨好处,你倒好,唯一一个拿捏本座的把柄,还要忙不迭给丢了。”
沈归烬看看殷琰,觉得小夫郎言不由衷的样子也很可爱。
但他从未想过要拿捏殷琰什么把柄,他用不着。
沈归烬:“哪儿敢拿捏尊上的把柄,回头尊上解了毒,用不着在下,放在下好生离山,已经感恩戴德了。”
他说的随意,不意透露了点真心——系统此前的话他也不是全没听进心里,后来琢磨过一阵,想到眼下日子安稳,但殷琰到底不是什么普通身份,幽冥山魔君,又继承了他的五衍诀,多年后总会被修真界注意到。
他待在殷琰身边,实在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沈归烬本也不图多少岁月,他儿子如今年幼,等过几十年长大了,该教引的他都教引完,未来的路终归要自己走,他不可能一辈子插手儿子的前程。
也不愿做从前那样对自己指手画脚的父母。
所以沈归烬想的是,等陪殷琰和儿子走完这一段岁月,将来两人再也用不到自己,便自行离开,如此功成身退,避隐坐化,最好。
谁知殷琰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像被戳了肺管子,一把抓住他:“你想走? ”
沈归烬:“?”
他见对方莫名激动起来,想了想,解释:“在下说的是以后,现在肯定不……”
殷琰劈头盖脸打断:“什么以后现在!你在这里待得不舒服,难道每天都在想着怎么离开吗?”
沈归烬微蹙了下眉,半晌,说道:“尊上带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解毒带孩子,在下尽心竭力,可总有一日,有尊上用不着的时候,到时……”
殷琰攥他衣领的手越发紧:“你想去哪儿?”
沈归烬自然不会向外人透露自己已在这世间待腻了,想要坐化的念头,胡乱敷衍:
“可能回潮音镇?或者……哎,几十年后的事,尊上有什么计较的,以在下的修为,本也活不了太久。”
活不了太久?
殷琰听他这样说,顿时气血上涌,怒道:“我不是把道祖的功法心诀都给了你,要你陪着我进境?你日后会到结丹,到元婴,你有的是可活的岁月!怎么就活不久?”
沈归烬:“……”
他握了握殷琰的手,哄劝:“在下懒怠,哪能跟得上尊上的步伐,尊上有大好前程,阿远也是,在下不愿拖累……”
拖累?
殷琰几乎要气笑了。
在他耳中,这些话句句都是要跑路的说辞!
原来他自作多情,沈归根本并不愿待在他身边,哪怕他坦诚心意,给出咒誓,都还是一心想跑!
殷琰:“本座说了不会弃你,你进境不成,我也可以给你寿元丹,再不济本座用灵力养着,总不会让你坐化!你少拿这种说辞糊弄我!”
沈归烬张了张口,想,怎么还这么麻烦?
他不知殷琰为何一门心思要留他,又为何如此激动,他都说是将来的事了。
沈归烬无意与他争吵,顺着对方的意思:“那我谢尊上费心了。”
殷琰却看出他眼底的敷衍,胸口火气愈涨,却又不知怎么发泄。
他夫君才是个筑基,他一个元婴修士,多动对方一根手指头都像是在欺负。
殷琰咬牙切齿,半晌,只能问道:“沈归,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沈归烬蹙眉,想了半晌,点头:“自然是有的。”
殷琰是他夫郎,纵然他对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大放在心上,夫郎和儿子的份量也总归重些。
但看着对方依旧怒意萦绕的眼,沈归烬也不知道他在恼什么,半晌,试探着补了一句:“在下……嗯,尽心竭力做好夫君的本分?”
本分???
殷琰气死了,心想,什么本分?
他问对方心里有没有自己,这人想的只是本分?
殷琰:“若我没有孩子,也不需要你解毒,你是不是现在就想走,沈归?你一刻也不愿意在我身边留下来?”
沈归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应该是的。
没有必要的理由,他不会到一个动辄要搅起风浪的魔君身边给自己惹麻烦。
殷琰看着他久久不说话,心寸寸沉了。
他咬着牙:“好,好,真好,沈归。如今幽冥山人人皆知你是我夫君,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要找一个男人,如今……”
沈归烬抬起眼睛,有些不解和惶惑地看他。
殷琰红了眼:“我把你当心上人,你把我当什么?”
沈归烬想,把你当夫郎啊。
不然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他已经在兢兢业业地演好夫君这个身份……
沈归烬实在不知殷琰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思来想去,决定说点话哄哄:“尊上……”
不料殷琰一口打断道:“尊上尊上!我说了不用你老叫我尊上!本座平日里都叫你夫君,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沈归烬:“那我该……”
殷琰咬紧了嘴唇,骂道:“该什么该?我看你就是个蠢货,说什么话你都不懂!”
沈归烬:“……?”
殷琰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简直气疯了,伸手指住他,威胁:“你想从幽冥山走?我告诉你,你想得美!沈归,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沈归烬眼睑跳了一下。
他做任务时其实很少将自己代入其中,剧情里那些大起大伏的感情、桥段,于他来说就如看故事一般。
因为知道自己终将脱离,所以不把感情沉进去,这样离开时就会方便很多。
他演龙傲天演得游刃有余,上位者做惯了,不知有多久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威胁过。
殷琰的话语又说得太过尖锐,冷不丁勾起了他脑中尘封已久的画面。
是他妈还是他爸,或者是他弟弟……其实早记不清了,只是那场景还在深深的烙印着。
在他就职的公司楼下,他的父母亲人就这样尖锐地指着他叫骂威胁:
“你想跟家里断了联系?想得美!养这么大养出个白眼狼,说什么喜欢男人!根本就是个不孝子!钱也不往家里打,还想体体面面做什么高管?我要让你们全公司都看看你是什么德行!”
威胁,谩骂,毫不顾忌地毁掉他的前程,撕下他的脸面,还要控制他的人生,想把他拖回那个他拼了命也想挣出来的烂泥堆里。
沈归烬指尖微蜷,脸上浮出些许冷淡。
他看了眼殷琰,脱口而出道:“尊上什么意思?我当初把你从林子里捡回来,想方设法救你一命,难道就换来这些吗?”
我千辛万苦从小镇考出头,打拼事业,满足你们所有人不见底的索取,难道就只换来这些吗?
殷琰愣了片刻:“沈……”
沈归烬起身,忽然觉得倦怠,他演个老实夫君,没想过把余生都赔上。
殷琰拽他了一把,被沈归烬甩开。
他想,这小魔君再敢多拦他一步,亦或还要说出什么话威胁,这老实夫君他就做到头了。
可直到他走到洞府门口,殷琰只是颤着声音叫了一句:“沈归!”
沈归烬并不想搭理,可这声音里竟然有哭腔。
他回头看了一眼。
殷琰红着眼,满脸错愕又无比惶恐地看他:“你……你在说什么?你觉得我恩将仇报?你……现在就要走?”
沈归烬微蹙了下眉。
殷琰:“你怎么可以……”
他看到殷琰竟然哭了出来,语气里分明是愤怒,眼睛里却盛满了恐慌与不安。
沈归烬:“我……”
殷琰忽然指着他骂道:“好,那你走,滚出去!既然觉得在我身边待得不自在,滚啊!”
沈归烬眉梢又紧紧地一跳。
他心头泛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并非相似的场景。
元婴高阶修士,一抬手就可以拦住他,殷琰却像是怕了。
在怕什么?
沈归烬来回想,他还没暴露过底细吧?
僵持半晌,沈归烬有些想不明白,可殷琰哭着要他滚。
他马甲还没来得及掉,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在这里待着,便冲殷琰一拱手:“尊上息怒。”
转头就走了。
殷琰愕然地看着他:“沈归!”
他惶恐地给幽冥山上下传信令,让人拦住沈归,绝不能放他出幽冥山!
可过了没多久,弟子们纷纷回复,说沈归没有离山。
殷琰愣了一会儿,忙放开神识一探,发现沈归只是回了自己的洞府。
没走。
他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稍微想了想,是了,沈归还是怕他的。
筑基中期修士,哪儿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轻易走掉?
沈归又不是傻子。
他的心上人,只是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殷琰抿着唇,倚着两人甚至才厮磨缠绵过的床榻,颓然坐下来。
魔君在洞府里偷偷哭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魔君私下里真的是个哭包(bushi
以及老沈其实有点应激回避型 ,但魔君是会入室抢劫的——傲娇炸毛爱哭放不下面子但会想办法入室抢劫
第42章 哄人
幽冥山不久传出了风声。
据说那个吃软饭的赘夫跟尊上起了龃龉, 也不知具体情形如何,有说尊上当夜把人赶出来的,也有说尊上戒严幽冥山,将这人在后山软禁的……
风声传来传去, 只道是尊上冷待了这人。
没人敢想是尊上本人被甩了。
有些先前就看不惯这赘夫的人, 琢磨着趁机踩两脚。
却还没踩到, 话先传到了殷琰耳朵里,殷琰把这些人叫来, 一人赏了一脚。
自此没人再敢议论。
也没人摸得准尊上到底是什么脾气。
明明冷着,也不跟人见面,但容不得旁人说一句不是。
……
沈归烬日子过得还算正常。
他那天从殷琰洞府出来后,便稍微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小镇做题家了。
殷琰其实奈何不了他,不过发了通莫名其妙的脾气,他实在不该动了掉马甲的心思。
若一时冲动暴露了身份, 才是无法收场。
难道真要把夫郎儿子撇在这里,任殷琰独自面临内忧外患, 阿远也放着不管么?
他其实做不出来。
殷琰如今气他, 连日来也不再跟他见面,沈归烬想,回头还是得哄一哄。
谁家过日子不拌几句嘴,他做夫君的, 本该容忍大度, 怎能挨几句数落就离开, 还把夫郎给气哭了?
沈归烬盘算着时间, 决定等把灵根灵脉遮掩好就找个机会去哄。
期间,儿子殷远跑到他跟前。
殷远向来敏锐, 看出爹爹和阿父这两天都没在一起,也不像以前那样和和气气说话,忍不住问:“阿父跟爹爹吵架了?”
沈归烬看着儿子担忧的小脸,弯腰把殷远抱进怀里,安慰:“阿父惹了爹爹不开心,你爹爹正在气头上,不想见阿父,等过几日,阿父就去给爹爹说好话,把爹爹哄回来,阿远不用担心。”
小孩儿并非什么都不懂,与其编谎话糊弄,不如把事情说明白,免得小孩儿心里不安全。
殷远问:“阿父为什么惹爹爹不开心?”
沈归烬:“唔……”
他其实自己也没太想明白,到现在都不知道殷琰那天夜里在恼什么。
因为做狠了?
沈归烬摸摸儿子的脑袋:“可能是爹爹最近累了吧。”
殷远兀自想了一会儿,小脑袋往沈归烬怀里一靠,帮阿父出主意:“那阿父过几天给爹爹做好吃的,让爹爹歇一歇,爹爹喜欢吃大排骨,阿远也喜欢,阿父多给爹爹几块,爹爹就高兴了。”
沈归烬笑起来,觉得儿子这样简简单单的,真是最幸福不过的小孩儿。
他亲亲殷远的额头:“给阿父看看你的小花。”
殷远仰起脸,眼睛一闭,骄傲地说:“我的小花又开了好多!还有小草,小蝴蝶!”
沈归烬分出灵力探进去,殷远心境比以前大了点儿,虽然还是微不足道,但已然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勃勃生机,令人艳羡。
他静悄悄观望,像窥探什么珍宝,却碰也不敢多碰一下。
怕自己早已枯萎的心气污染儿子美丽绚烂的小天地。
半晌,沈归烬将灵力抽回来,揉揉殷远的脑袋,夸道:“阿远把小花养得真好。”
殷远软乎乎抱住他:“阿父也好!等我以后变得很厉害,就去阿父心里,看看阿父养的小花!”
沈归烬哑然,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把儿子抱紧了些。
……
一条信令从外面传来。
沈归烬放下殷远,将信令打开。
殷琰如今对他看得紧,又因为此前殷岚的事,不再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足他跟儿子的住所,凡有人来往,都得用信令通传。
沈归烬看了眼信令落款:敖良。
殷琰身边那个护法?
他跟敖良打过些交道,明面看这是个钻营取巧的人,可修真界中有的是这般出身平凡、资质不高、没什么深厚的机缘,却仍旧想往上爬的人。
为了进境,这些底层修士们不得不左右逢源,将自己打磨成一块圆溜溜的软石头。
此前沈归烬得殷琰宠信,敖良上赶着巴结,到他丹药房讨过好几次丹药,次次给他留一把灵石——丹药根本值不了那么多灵石,明摆着是贿赂。
沈归烬来者不拒,偶尔也会给他留几粒好货,一来二往,两人关系还行。
不知敖良今日来找他干嘛。
沈归烬给儿子找了点事做,自己出去见敖良。
敖良一看到他,便喊:“沈老弟!”
他是结丹高阶,沈归烬明面上才只是筑基,按理该叫他一声前辈,但敖良不管那些,只一味与尊上的心尖人热络。
如今宗内到处传这赘夫受了冷落,可敖良看得分明——沈归在山上半点儿委屈没受,倒是尊上本人,日日冷着脸,这几天来已经莫名其妙对弟子们发了好几通邪火。
到底谁受谁冷落……啧,还真不好说。
过几日是殷琰母亲的忌辰,敖良身为护法,本要负责忌辰当日的布防,可就在今日上午,尊上冷不丁又给他指派了个活计,让他安排祭祀现场人员站位。
现场,呃,人员站位?
敖良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这有啥好站的?
祭祀当天只尊上一人要进那招魂谷祭拜,其他弟子全是打下手,为尊上护法启阵的。
敖良在魔君愣住,头一回琢磨不明白尊上的旨意。
直到殷琰又漫不经心似的补了一句:“本座夫儿今年随着。”
哦!
这……这这这……
敖良懂了!
合着这夫夫两人冷战,尊上自个儿不愿意去说,让他来传话的!
他恍然大悟,忙不迭到了沈归烬这边来!
既是办差,敖良也不绕弯子,跟沈归烬说起忌辰的事。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赘夫的态度。
见对方也没有露出什么拧巴拒绝的表情,敖良稍微放心了些,道:
“我知你近来跟尊上出了些隔阂,山上人传来传去的,都是些落井下石的话,你可别听这些!我跟你说,尊上没有同胞血亲,那殷焦殷岚都跟尊上非一母所生,以往忌辰,都是尊上自己一个人去祭奠的……”
说着从手里化出一张布防图,在上面加了一笔所谓的“人员排布”——一共就三个人,沈归,魔君,小少主。
三人挤作一团。
敖良指着这一团人说:“今年尊上亲口说了,要你跟小少主跟着,到时候你得站在尊上身边,就这样,看见没!”
沈归烬:“……唔。”
虽然觉得这图画得很潦草,人挤得也过于近了……但沈归烬以前也没参加过什么忌辰,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规矩。
想来夫郎的生母忌辰是大事,殷琰要带他和儿子去祭拜,也合情合理。
沈归烬也正愁如何哄夫郎。
他对殷琰过往的事不熟悉,随手从丹药房里取出几枚上好丹药,塞给敖良,打听:
“我以前没听尊上提过他母亲,闻言并非安葬,而是养着一缕残魂,此间情由,敖大哥可否透露些许?也免得我日后说错话,再惹得尊上不快。”
敖良看对方递过来的丹药,眉开眼笑,心想这人真是识趣,这差事自是要给他办圆了!
将丹药往怀里一塞,笑说:
“这事你也就问到我了,我在尊上身边待得时间最久,我跟你说,咱们尊上出身不大好,母亲是个炉鼎,三百年前幽冥山覆灭,他母亲没多久就陨亡了——炉鼎嘛,被人耗干修为进境,本也活不了太长时间……
“可那时尊上那时还小,修为又低,身边没个亲人,孤零零的,很可怜,母亲舍不下儿子,便用了个术法,剖出生魂陪他,如此,轮回也不入,一陪就陪了三百来年!”
沈归烬闻言有些诧异:“剖出生魂,陪了……三百余年?”
敖良:“是啊。你也知道,生魂离体,要忍受无尽的苦楚与煎熬,又没有肉身依托,日渐消陨,如今只剩了一缕残魂,被尊上好生护在招魂谷,此前殷焦……咳,那废君在位的时候,也就这点儿算是做了个人,没有动这缕残魂。”
沈归烬默然片刻,问:“招魂谷我了解过一些,听闻是整个幽冥山阴气最盛的地方,确实方便滋养生魂,可对残魂来说,没有灵力护持,早晚都要消陨,尊上……难道常年舍灵力养着?”
敖良点头:“可不是!这事说起来也让人想不明白,不过尊上嘛,谁又能说什么?”
敖良露出一种不便在背后揣测的表情。
沈归烬微蹙起眉。
生魂离体,殷琰如今是元婴高阶且不说了,此前年幼的时候,想必自己都过得坎坷,灵力本没多少,而生魂若无安处,必要日日汲取灵力……
他跟母亲一方要忍受消磨,另一方要耽误进境,那离体的生魂又无法为人做事,只是一缕魂思而已。
图什么呢?
沈归烬想不明白。
敖良拍拍他,劝道:“你也不用想这些,咱们尊上到底是个重情的人,我听闻那残魂如今也难再养多久,毕竟消磨了这么多年,所以这忌辰一年重过一年,你有心侍奉尊上,可得抓住这机会,回头跟尊上重归旧好……咳,也别忘了哥哥我这般用心撮合啊!”
沈归烬稍微按下心思,跟对方寒暄半晌,把人从药园送了出去。
*
转眼就到了殷琰母亲的忌辰。
如敖良所说,幽冥山上下皆知尊上多年来舍着灵力护养母亲生魂,如今重归君位,个个都想讨好,忌辰筹备得格外隆重。
且与以往不同,今年尊上要带儿子夫婿去祭拜。
沈归烬时隔多日终于又见到了殷琰。
殷琰依旧冷着一张脸,目光冷淡从他身上扫过,也不说话。
沈归烬行过礼,按敖良那张图的排布,默不作声站在殷琰身侧。
殷琰分出眼神瞄瞄他,见这夫君还是一副老实样子,心里稍微熨帖了些。
好在这药修怕他……
殷琰又庆幸,又有些不是滋味地想。
他那天夜里哭完一场,就已经想明白了——沈归既然跟他说什么“本分”,现下也不得不在他身边待着,未来几十年,对方要筹谋着跑路,他又不是死的,自会想方设法摁下沈归的这点儿心思。
他不会强逼沈归,也做不出像易慕声那样,把人当男宠圈养在身边的事。
殷远需要父亲,他孩子的父亲绝不能是一个被圈养胁迫的男宠。
他非要沈归心甘情愿留下来!
殷琰端着一脸冷冽的表情想。
沈归烬也悄悄打量他,见这夫郎还是一脸脾气,像是很不好哄。
他不知如何开口。
可旁边的敖良拼命给他打眼色,还比口型,让他趁着祭典还未开始,赶紧抓住机会给尊上说两句好话。
沈归烬琢磨片刻,往殷琰身边站了站,开口:“尊上……”
殷琰朝他冷冷瞥过来一眼。
沈归烬:“……”
他想起那天夜里殷琰骂过,不想听他叫尊上。
顿时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众目睽睽,魔君端着架子,他总不能当着人面喊夫郎,真喊出来,殷琰估计来年都不想理他了。
沈归烬在原地踟蹰着闭了嘴。
殷远站在爹爹和阿父中间,左右看看,拉拉阿父的手,拖着他弯腰凑过来,自以为小小声地说:“阿父不是说要哄爹爹吗?”
沈归烬:“……”
他儿子年幼,术法才刚修到练气,不知哪怕是咬耳朵的话,修士放开神识,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头看到殷琰望过来一眼。
沈归烬张口正想说什么。
殷琰:“哼!”
沈归烬闭嘴了。
他是龙傲天,做任务时都卡着bug逃感情线,这辈子压根没哄过人。
殷琰是这个态度,沈归烬再做不出硬往前凑的举止,想了半晌,觉得眼下的场合好像也不合适,夫郎没准儿还在恼他。
罢了,还是先离远点,免得招人烦。
沈归烬干脆往后退了两步。
殊不知殷琰放开神识看着他这不争气的夫君,咬牙切齿。
不是要来哄吗?
怎么不哄?
怎么还往后退了!?
殷琰气得鼻头酸涩,千等万等,沈归烬反倒离他越来越远,大有要跟他划清界限的趋势。
殷琰自己实在绷不住,忽然转过身,一把将还要往后退的夫君拽了回来。
沈归烬踉跄一步,还没站稳,诧异地看着自己小夫郎抿着唇,闷头往他手上套了枚戒指。
片刻,殷琰仰起脸,死绷着冷冽的神情,压着声音又咬牙切齿地说:“沈归,我真的恨死你了!”
沈归烬:“???”
作者有话说:
殷琰内心:难过,委屈,哭唧唧
殷琰表面:沈归我恨死你了!(咬牙切齿
第43章 祭祀
沈归烬低头, 看到殷琰套在他手上的是枚通灵戒。
殷琰:“我带你祭拜我母亲,这戒指里有我额心血,你戴上它,我母亲就会认得你, 知道你是我……”
顿了顿, 殷琰抿紧嘴唇, 依旧是冷若冰霜的表情,恨恨道, “是我选定的夫君。”
沈归烬抬头看殷琰。
殷琰与他错开视线,又拿出另一枚小小的戒指,交给儿子。
便转过头不再与他说话。
沈归烬张了张口,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古怪,却也不知如何发问。
只能老老实实在殷琰身边站好。
祭典很快开始。
引魂曲在四周奏响,殷琰径自扯紧了沈归烬的手,硬将夫君扯到自己跟前, 不允许他再往后退。
沈归烬看着自己明明一脸脾气的夫郎,古怪更甚。
怎么好像是……殷琰在哄他?
思索间, 早已列好的祭祀队伍浩浩荡荡启程, 前往招魂谷。
小黑猫从殷远随身的储物袋里钻出,跳到小主人肩上。
殷远多年来有个习惯,到任何陌生或者害怕的地方,都要有小黑猫陪着。
他来之前听爹爹和阿父讲过招魂谷里的情形, 什么生魂、阴灵……纵然是去祭拜自己的祖母, 他也有些害怕。
所以爹爹特许他把小黑猫带着。
殷远搂住小黑猫, 又拽着阿父的手, 给自己壮了壮胆。
招魂谷离后山有些距离,但以修士们的脚程, 也不过片刻功夫。
到了招魂谷近前,众人先驻足停了下来——招魂谷阴气盛极,又有阴灵生魂游荡,寻常修士进谷,很容易被阴邪入体,轻则神思恍惚,重则陷入迷障、衍生心魔。
所以前往招魂谷的人,都要在胸前贴上还阳符。
殷岚是这场祭祀的主事,符箓由她检点发放。
她摩挲着其中一张做了改动的符箓,将目光投向沈归烬。
这人怎么还贴在她哥身边!
小少主也在……
殷岚心里多少有些踟蹰,她只是想找这药修的麻烦,绝不敢被她大哥发现,也不想牵连自己的侄儿。
离这么近也不知会不会……
可她二哥说,这符箓境界绝尘,寻常化神境以下的修士都探不出端倪,且只会给携带的人招染阴灵。
阿远和她大哥都有正常的还阳符庇护着,应当……不会出问题。
殷岚犹豫片刻,想到自己未来的日子,实在忍不下气被这药修压着,决定赌一把。
区区一个筑基期药修而已!
她按下心底的忐忑,装作一切无恙,依次给进招魂谷的弟子们发放还阳符。
待递到殷远与沈归烬手中,殷琰率先将符箓接过去,亲手探了一遍。
殷岚有些紧张地咬起了嘴唇。
半晌,见大哥果然没察觉异常,将符箓给了夫儿。
殷岚见他差点给错,忙接了把手,作势想讨好小少主,讪笑道:“大哥也太不相信妹妹了,都是我亲自查验过的,今日还有侄儿跟着,哪敢有半点儿含糊?”
说着想去摸摸殷远的头。
殷远立刻往爹爹身后躲了躲,警惕地看着她。
殷岚手僵在半空中,半晌,只讪讪笑了笑,将还阳符递过去。
然后将做过手脚的那张给沈归烬。
沈归烬接过来,稍微一探,立刻挑起了眉毛。
这是……
他看了殷岚一眼。
殷岚有些心虚,也不大敢看他,匆匆转头离去。
沈归烬捏着自己的符箓,又暗自分出灵力探了探夫郎和儿子手中的——并无问题,只他这张被动过手脚。
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有些好笑,当龙傲天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拙劣的手段。
还阳符辟邪祛阴,这张符箓的符文做了些精妙的改动,外表看着无恙,其实是一张招阴符。
非但不能趋避阴气,反而会招惹阴灵上身。
手段粗劣,符箓却有些来头,连他夫郎这样的元婴高阶都没能探出来,想来也不是殷岚这种半吊子水平能画出来的。
回头得查一查这符的来历。
沈归烬看了眼殷岚离开的背影,直接将符箓收下——只针对他一个人,倒好办了,他不在乎。
这招阴符对低阶修士来说确实阴损,轻则损害神智,重则危及性命,而且不容易被人看出来,但他是化神圆满境修士,堂堂万法道祖,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阴灵要往他身上撞。
沈归烬将符箓大喇喇往身上一贴。
招魂谷外有结界护阵,每年祭祀开启,都要有十数名护法联合解阵。
沈归烬站在夫郎身旁着看,眼前声势浩大的场景,勾起了他对这里的些许回忆。
三百年前幽冥山之所以会被围剿,主要是因为大魔头殷晟修炼蕴灵五行诀魔功,为此屠戮了大批修士,夺人生魂,淬取灵力……因杀的人太多,死去的生魂甚至炼化不过来,被养在招魂谷。
招魂谷阴气极盛,确实适合养魂。
他记得自己当初来这里瞥过一眼,发现这里之所以有这么盛的阴气,一则从风水来看,确实是积阴避阳之地;二来,这里好像封印着什么事物……
那封印十分隐晦,当年在场的诸多正道修士都未察觉,而沈归烬的任务线里没有这个,他也向来不给自己多找麻烦。
修真界有的是精绝古怪的辛密,没准儿是什么上古神魔,只要封印没破,便不会出事。
沈归烬当下又用神识探了探,发现那封印确实还在,且完好无损。
他放下心来。
招魂谷内万千阴灵,其中有三百年前被殷晟残害的,有被此地阴气吸引汇聚的,结界开启的一瞬间,传来万魂啸鸣,顷刻间仿佛幻听,又骤然归于沉寂。
殷远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沈归烬低头,托住儿子小小的脑袋,悄无声息又给了儿子一道化神境灵力护持。
殷琰也低头看看他,缓声安慰:“别怕。”
殷远紧咬嘴唇:“我,我不怕!”
却愈发用力搂紧怀里的小黑猫,险些把猫挤成个猫饼。
小黑猫弱弱:“喵……”
沈归烬忍不住勾起唇角,觉得自己儿子和夫郎一样,都放不下面子。
他摸摸殷远的头,往前看去。
生魂游荡于世间,若无灵力或阴气滋养,很快就会消散,因此,稍有些魂思的残魂,都会自发聚向阴气极盛之地。
多年来,这片谷地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生魂。
按理说这样的地界极易滋养邪祟,可沈归烬放眼望去,只见近百亩幽谷内,浩浩洋洋插满了漫山遍谷的安魂幡,无风自动,几乎填满了整座招魂谷。
生魂得有归处,神魂安歇,便养不出邪崇。
沈归烬不禁看了殷琰一眼。
显然是这位魔君做的。
不知殷琰是为了母亲,还是真为了抚慰这谷内万千无处依存的生魂……可无论发心如何,这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
怎就姓殷?
这样的心性,跟那殷晟真是没有半点相似。
沈归烬这样想着,谷地结界已全然开启。
弟子们阵列在侧,进境稍高的率先进入谷内,例行检阅谷地内的安魂幡,并进行一年一度的修缮补阙。
剩下的弟子为魔君开路。
殷琰生母的安魂幡立于招魂谷腹地,历年只有殷琰一人进入,如今他带了夫君儿子,弟子们丝毫不敢怠慢,隔绝外围阴灵的结界都打了好几重。
殷琰越过众人,带沈归烬和殷远径自入内,前往母亲安魂幡所在处。
七年,他那狼心狗肺的弟弟好险没动过他母亲的残魂,可终究少了灵力护持,他母亲的生魂本已消磨日久,魂思想必都已岌岌可危。
也不知还能存续多久,能不能再认出他……
殷琰这样想着,不禁有些落寞,加快了脚程,顷刻间便已到母亲安魂幡所在处。
招魂谷腹地,空荡无人,只他母亲的安魂幡静静立着。
周围阴气浓郁到近乎渗骨,即便有还阳符护着,那种阴森寒凉的氛围也仿佛要顺着人的毛孔钻进来。
沈归烬弯腰将小脸绷得紧紧的儿子抱进怀里。
然后朝殷琰生母的安魂幡看去。
他微微挑了下眉。
只见那安魂幡不偏不倚,正立在那无人察觉的隐秘封印中心。
倒挺会挑地方。
想来他的小夫郎也看不出这封印,只知这里阴气盛极,自是要给母亲残魂找最得滋养的位置……
不过封印完好,倒也无所谓。
沈归烬见殷琰取了额心血,低头默念咒令,从安魂幡中静静召唤出母亲残魂。
那残魂极淡,俨然已濒临消散,魂体都快看不清楚。
殷琰蹙着眉,念了好几遍咒令,在额心血附着的灵力源源不断给养下,终于使那残魂凝聚成一个美貌妇人的形象。
是殷琰的生母。
这妇人样貌看起来还很年轻,陨落时大抵才不过一两百岁,眉眼跟殷琰极为相似。
沈归烬想到敖良给自己透露过的消息——生前作为炉鼎,受尽摧折,如今又落为残魂,连轮回也不入。
他却没有在这残魂身上感受到一丝怨念。
残魂会向外发散神思,修士们只要不用神识抵御,便能浸润其中。
而残魂本身也不会说话,放开神思,便是与生者沟通的唯一方式。
沈归烬是化神圆满境修士,神识天然抵御生魂邪灵,他怕显出端倪,刻意将神识尽数掩下,平生第一次放任残魂神思入体。
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酸暖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挂念?眷恋?担忧?
说不清楚。
沈归烬此前未曾体会过这样的感情,只觉得这股酸暖如雪水般静静化开,又在心底慢慢铺平,最后化为一种令人安心的慰藉。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殷琰为何宁肯费这么大力,也要保住母亲一缕无用的残魂。
殷远本还有点怕,但当那魂思漫过来,他小小的身体也开始放松,虽然依旧瑟缩在父亲怀里,却忍不住睁大了眼,怯怯又好奇地朝那残魂看着。
残魂意念稀薄,其实未必认得出殷琰以外的人,但能感受到儿子额心血的气息。
沈归烬看到她径自荡到自己儿子身边,殷琰与她对视,既不念祷词,也不说话,像是只为与母亲见一面,感受那股令人眼眶发酸的慰藉,然后任那缕残魂轻飘飘穿过自己的身体。
他伸出手,便跟死去已久的母亲有了拥抱。
残魂寻着儿子额心血的气息,又飘荡到殷远和沈归烬跟前来。
殷远缩了缩头,生魂近前,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沈归烬偏头看儿子,轻轻在殷远耳边说:“别怕,叫祖母。”
殷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此前惴惴不安,怕沈归不肯来祭拜他母亲——若沈归真拒绝,他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发脾气,总不能绑着人跪到他母亲安魂幡前。
况且他虽是魔君,可他母亲只是个炉鼎……寻常人都未肯认炉鼎做亲家。
可他看到自己的夫君在哄儿子小小声叫了句“祖母”后,便也抬头对着那缕残魂恭恭敬敬拜了句:“小婿见过岳母。”
理所当然,毫无抗拒。
殷琰忍不住想,这也是本分么?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体贴周到,尽心尽责,却对他毫无感情。
殷琰落寞地垂下眼眸。
残魂从沈归烬和殷远身旁蹭过,留下一缕化入人心的慰藉,因魂体在安魂幡外待不住,殷琰很快将其又引入幡内。
殷琰转头对沈归烬说:“你带儿子先走,我给母亲的安魂幡勾勒灵纹。”
安魂幡也需要养护,殷琰七年没来看望过母亲,这安魂幡上的灵纹早已黯淡,需要用灵力重新勾勒,否则存不住他母亲如此稀薄的魂魄。
沈归烬点头。
然而刚带着殷远转身,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方才敛着神识,待殷琰生母的残魂重回安魂幡后才将神识放开,顷刻间便察觉到一缕元婴巅峰境的神识潜进了这里。
殷琰才是元婴高阶,捕捉不到这丝神识。
沈归烬回头,发现那神识裹着灵力,凝成了一道极为诡谲的咒法,在他甚至来不及挡的情况下,飞速嵌入了殷琰脚下那个不为人知的封印。
沈归烬脸色巨变,忙喊了一声:“阿琰!”
第44章 血魁
殷琰刚从指尖洇出一点血, 要去描画安魂幡上的灵纹。
这过程不能断,灵纹必得一笔勾勒。
却听他本要离去的夫君忽然叫了他一声:“阿琰!”
殷琰莫名其妙转头,心底只生出一个念头——怎这种时候开窍,又想起叫他阿琰了?
却还未及看向沈归烬,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
有近乎骇人的煞气裹挟着阴气从地底轰然涌出, 殷琰低头一看, 正在他母亲安魂幡的位置,赫然显露出一个诡谲繁复的封印。
这是……
殷琰下意识护住母亲的安魂幡, 又看了眼沈归烬,阴黑色的煞气已开始阻挡他视线。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立刻吼道:“带儿子走!”
沈归烬将殷远护在怀里,因那元婴巅峰境的神识侵入得太快了,且目的极其明确,就是要敲动地底隐匿的封印。
偏选在这个时候……
显然是为殷琰专程设下的局!
封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解开,地底传出一声凄厉到令人齿冷的阴森啸鸣, 土地崩解开裂,从中爬出一个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模样甚是狰狞可怖的人形傀儡。
残尸……血魁?
沈归烬一眼识别出来, 眉心微微一跳, 竟是早已失传的傀机门驭傀秘术。
傀机门不都覆灭几百年了吗?
殷远一脸茫然,躲在阿父怀里,冷不丁看那血魁一眼,吓得惊叫出声。
沈归烬一把将儿子的头按下去:“乖, 脏东西, 不看。”
血魁周身散发出浓重的煞气和阴气, 骇烈到连还阳符都挡不住, 原本贴在殷远胸前的符箓被顷刻湮灭,沈归烬立刻起手又给他画了一道。
再看殷琰一眼, 殷琰也被这猛烈的阴气冲得够呛,且因为站在封印正中央,被煞气压制得半点灵力都调不出,还要护着母亲的安魂幡。
殷琰只能拼命用神识给他传音,让他快带儿子走。
沈归烬再用神识一探,被召唤出的残尸血魁只到元婴高阶。
确实骇人,但他夫郎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顶不住。
殷远要紧,他稍作权衡,搂着儿子就要从招魂谷出去。
不料那血魁挣破封印,居然不顾离得更近的殷琰,直愣愣朝他奔了过来。
沈归烬:“???”
殷远埋在父亲怀里,听到周边地动山摇,以及怪物越发逼近的啸鸣声,吓得大哭:“阿父!”
沈归烬眉头微皱,思索了一瞬要不要把马甲扯了。
小黑猫忽然从殷远怀里挤出来:“喵!”
沈归烬看它一眼,心想,好灵宠。
他一把将小黑猫拎过来,破了给灵宠的进境压制,下令:“带阿远走。”
化形怪“喵嗷”一声,意气风发,恢复了自己元婴境灵宠的威风,先恶狠狠朝那扑过来的血魁吼一嗓子,吓得那血魁几乎缓了步子,然后张大毛茸茸的身体,把自己化身成一张黑色的毯子,将殷远一裹。
毛茸茸地带着自己小主人走了。
沈归烬站在原地,直面朝自己扑过来的血魁,眯了眯眼。
元婴境傀儡,炼出一只很不容易呢。
他看看不远处的殷琰,暂时还不太想撕了这身马甲,否则后续实在不知如何收场,又掂量着自己筑基中期修士的进境……幸而傀机秘术失传已久,世间并无多少人会用。
偏他会。
沈归烬迅速拟了个法子,决定让这傀儡自行崩解。
他装着往后躲了几次,引着傀儡离殷琰越来越远,好让他的小夫郎先把母亲的安魂幡安顿好。
眼前这傀儡虽然凶悍,他躲得巧一点,再假装受点伤,就不至于被发现端倪。
等殷琰稳下安魂幡,他也对这傀儡做完手脚,殷琰再赶过来,一下子就能……
沈归烬忽然看到挡在自己跟前的殷琰。
沈归烬:“?”
他甚至来不及惊愕,只偏头看了眼安魂幡的位置。
灵纹并未勾勒完,煞气冲袭,方才还给过他魂思慰藉的妇人残魂就在这猛烈的煞气中烟消云散了。
沈归烬微微愣住。
殷琰把生母的安魂幡……舍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殷琰已一把将他推开,并在他身上施了几道防护结界,挡在他跟前,代替他直面血魁。
沈归烬思维滞涩了一瞬,心底生出一缕难以描摹的微妙异样。
他并未耽误太久,反应过来后迅速放开化神境神识,悄无声息往那血魁身上打入一道咒文。
血魁本是尸体化生,残尸血魁,即将用无数尸块缝补而成,尸块本身并不骇人,但煞气在残尸中纠结,受傀机秘术驱使,能轻易侵入修士灵台灵体,才显得格外难缠。
沈归烬用咒文瓦解了煞气,破了驱使血魁的傀机秘术,那缝补起来的尸块便只成了一个样子唬人的大块头。
殷琰分出五行灵剑,不由分说钉入那血魁庞然的身体中。
他本是想用五行灵力探一下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克这家伙,好拟定接下来的策略,结果灵剑钉入的一刹那,那血魁竟已摇摇欲坠,有分崩瓦解之势。
殷琰皱了皱眉。
纸糊的?
便顺势将灵剑就着血魁的身体一拧,顷刻间将这看似可怖的家伙消灭了。
煞气消散,阴气化开,残尸血块崩散了一地。
殷琰收了灵剑,忙去看旁边的夫君。
沈归烬正放着神识,追踪方才潜入这里作祟的那缕元婴巅峰境神识。
那神识倒是机警,破了封印便瞬间收回,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元婴巅峰境……
修真界能达到这般进境的人不多,又是魔道,还要能将神识覆盖到幽冥山范围内,沈归烬翻来倒去地数,也只能想到易慕声。
好啊,欺负他夫郎欺负到他眼皮底下来了。
残尸血魁被他用咒法崩解,看起来不大像回事,那是因为他是化神圆满境的道祖。
若他真只是个筑基中期修士,殷琰要护着他和孩子,还要对付一个跟自己同阶进境的怪物,又在这阴气极盛之地,他们三人的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这事他定要查下去。
沈归烬如此想着,殷琰已到了他跟前,抓着他上下打量:“你……”
殷琰脸色一顿。
他看到了沈归烬胸前烙下的符箓印痕。
沈归烬低头看了一眼,他自己其实都没发觉——是殷岚此前给他的招阴符,还阳符会在阴气冲袭下消泯,招阴符却会被阴气与煞气激发,如同叠加buff一般,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冒着丝丝阴寒之气的烙痕。
殷琰脸色煞白,稍一回想,便明白了那血魁为何只追着他夫君跑。
他那亲妹妹好恶毒,这样害他夫君!
殷琰咬着牙,忙不迭给沈归烬身上又加了几层结界,拽着他就要从这阴邪之地离开。
沈归烬迟疑些许……这烙痕对他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他看向安魂幡的方向:“那个,尊上母亲……”
殷琰抿唇看一眼,他母亲的残魂已经全然消散了。
只留下他未能勾勒完灵纹的安魂幡。
殷琰忍下痛疚,拽着沈归烬往外走:“死者亡魂,再如何也比不上活人重要。”
沈归烬哑然片刻:“可那是你母亲。”
殷琰深深看他:“你是我夫君。”
说罢迅速拖着他离开。
……
招魂谷腹地传来异动,但顷刻间又安静下来。
守在谷地外围的幽冥山弟子摸不着头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不该进去查看究竟——尊上以往祭奠母亲,是不准任何人入内的。
负责此地布防得左护法燕如嫣和右护法敖良都有些焦灼。
燕如嫣等不下去了:“我去看……”
“哎,”敖良一把拉住她,“才这么会儿功夫,若真出事,尊上早传信令过来了。”
“可若来不及传呢?”
“这……哎,这招魂谷遍地都是尊上立的安魂幡,哪出过事?”
敖良既不想去触霉头,又怕被燕如嫣抢功,使劲拦着她。
两人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一旁的殷岚看得也有些担心。
二哥把招阴符给她时,只说这符箓能招染阴灵,会让阴邪入体,而且旁人无法察觉,没说过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殷岚自己也不知这符箓的来历,她二哥神秘兮兮,只说让她办成了事再来找自己。
殷岚多少有些忐忑。
她是不想牵连到大哥和侄儿的……
正这么想着,殷岚听敖良喊了一声:“看,尊上出来了!”
殷岚忙跟着抬头望过去。
她大哥好好的。
殷岚松了口气,上前忙喊了一声“哥”,却又很快看到跟在殷琰身后,被用层层结界护住的沈归烬。
她拧了拧眉,这……
却没等她想明白这是什么状况,殷琰目光极冷地朝她看一眼,直接对周边下令:“把她拿下!”
殷岚:“!?哥?”
左右护法皆是一愣。
敖良迟疑半晌,脑子里计较了一圈这是什么状况?
燕如嫣却不想那么多,尊上说什么是什么,径自上前,一把叩住殷岚。
殷岚下意识挣扎:“你……你敢动我!”
随即又看向殷琰,忙道:“哥!哥你这是要……”
殷琰目光冷冽,再无一丝感情地看着她:“不愧是跟你二哥一母同胞的兄妹,一个想要我的命,一个想要我夫君儿子的命!亏我这么多年念着把你当妹妹……”
在一旁愣了半晌的敖良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上前跟在燕如嫣旁边补了一手。
殷岚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眼神仓皇地朝沈归烬看了一眼,注意到这赘夫胸口烙下的极其显眼的符文。
她一下子慌了,口不择言道:“不……不是我!那是二哥给我的符箓,是他……”
话一出口,殷岚反应过来,看到她大哥愈发森寒的脸。
她心乱如麻,又急忙解释:“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想过害你和小侄儿,我只想……”
殷琰厌恶极了,一句也不不想再多听:“带下去!”
敖良讨好地施了个术法,掩下殷岚还要解释的话,跟燕如嫣一左一右将人扣押了下去。
殷琰又用神识扫了一圈,找化形……
化形怪“啪叽”一声在他眼前蹦了出来。
它早已将殷远安然无恙护送到了招魂谷外,此刻展开自己毛茸茸大毯子似的身体,把保护得好好的小主人献宝似的捧了出来。
殷远看到爹爹,哭着扑上去:“爹爹!”
又转过头找阿父。
殷琰看到儿子无恙,终于松了口气,他方才在危机中瞥到夫君将儿子交给了化形怪,着实揪心了片刻,一来眼睁睁看着夫君舍了命保儿子,二来,小小筑基期灵宠,实在不知……
等等?
殷琰放着神识,迅速察觉到眼前的灵宠并非筑基期。
怎是……元婴!???
殷琰没来得及想,殷远在他怀里,一眼望到了阿父胸前烙着的那扭曲狰狞、散发着阴寒气息的符文。
殷远一下子又吓到了,满脸不安地带着哭腔问:“阿父……阿父怎么了?”
沈归烬:“……”
他没有事。
他装的。
他只是不好当着殷琰的面把符文直接抹掉,不得不扮起病弱,然后被夫郎心惊胆战地用结界护了一层又一层——殷琰怕他被招魂谷中的阴气和阴灵侵袭。
殊不知那些阴灵见了他直躲。
沈归烬看看刚恢复到元婴境、正在沾沾自喜的化形怪,先小心泯掉了方才打给殷远的还阳符,勉强护一下身上摇摇欲坠的马甲。
正想寻个理由给殷琰解释。
却见他的夫郎压根不管这些,只急匆匆招来了弟子吩咐:“把周边所有丹境以上的药修都找来,快!”
沈归烬:“?”
殷琰回头看他,脸色极其忧虑:“你顶着招阴符进那谷底,不知招惹了多少阴灵,回去立刻闭关养息,我亲自给你护法!”
沈归烬:“呃……”
好、好吧。
第45章 芒刺
沈归烬从未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照料过。
殷琰真把他当成毫无自保之力的低阶药修, 那招阴符烙印阴悚骇人,殷琰把幽冥山附近数得上名的药修都找了过来,生怕保不住他的性命。
沈归烬没法,只能装着在自己灵脉灵台动点儿手脚, 掩人耳目。
到他床前的药修探不出根底, 只觉得他灵脉时而虚浮、时而稳健, 既不像好,也不像不好, 怎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只能拱手下个潦草的结论:“得养养。”
怎么养?养多久?
没人能给出个笃定的方子。
殷琰看得心焦,药修们越是含糊其辞,他越觉得自己夫君病入膏肓,幽冥山上下能拿出来的灵宝药材就在洞府堆着,竟是不知道该怎么救。
即便沈归烬一味安抚他没事,说自己也是药修,知道身体状况, 马上就能好起来。
殷琰夜里还是在他床头避着人偷偷抹眼泪。
还有他儿子,每天挂着小泪珠到他床头探望, 拉着他的手, 哽哽咽咽地说:“呜呜,阿父快好起来……”
沈归烬心里酸酸的,是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现在更不敢把那符文径自一消,说自己全都是装的……殷琰大概要被气死了。
殷琰甚至还为他失了母亲。
沈归烬想到这里, 心底就涌起一股无比的不安和愧疚, 夹杂着说不清的困惑。
那安魂幡灵纹描画实在要不了多久,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殷琰会舍了母亲的残魂, 先来救他。
他想到系统当初说的“收不了场”的话,他那时觉得所谓的“收场”, 是指自己暴露身份,被人纠缠,从此再也过不上想要的安稳日子。
可如今回过味来,发现不是。
是他不知该如何跟殷琰交代。
这马甲脱也不是,穿在身上,第一次让他生出如芒在背的感觉。
沈归烬偏头看看身边的殷琰,殷琰有些日子没打坐养息了,额心好不容易红润起来的孕痣,眼看着又灰败下来。
沈归烬再次低声劝道:“尊上别在这儿坐着了,我没事,过几天就能好,真的。”
可殷琰看他一眼,四下无人,忽然喃喃说:“你不想在我身边待着是对的。”
沈归烬:“……?”
殷琰垂着头,似乎想了很久,说:“幽冥山内忧外患,我这魔君的位置坐得不稳,此前以为,把你接到这儿来,满山弟子,总能护得住你和阿远两个人……”
可他身边依旧不知道藏了多少敌人。
那招魂谷里的血魁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竟查都查不清楚。
殷琰瞥向沈归烬胸口依旧泛着丝丝阴气的符文,哑声道:“你若待在潮音镇,不会遇到这种事。”
沈归烬觉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忙道:“幽冥山处境艰难,我知道,可我说了会为尊上分忧,不会为了这些……”
“分忧,”殷琰不觉轻笑一声,“总归你还是要走,只是身不由己的待在这儿。”
沈归烬欲言又止。
殷琰垂下眸子,想了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说要留几十年,也用不着这么长时间,我眼下最棘手的仇人是易慕声,他数年内就会出关,到时幽冥山与合欢宗必有一战,我也只需争取这些时日,所以这几年我确实需要你,阿远也还小,需要父亲,你必须留下来,哪怕只是尽什么本分,我……不计较。”
沈归烬蹙起眉头:“我……”
殷琰打断他:“真到幽冥山内忧外患那一日,你要走,我绝不拦你,本座会亲自把你送出去。”
沈归烬怔怔看向对方。
殷琰与他错开视线,偏头瞥向床头,那里放着殷远拿过来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朵小花,说是要给阿父看,想让阿父快点儿好起来。
花放了几天,已经有些萎了。
殷琰分出一丝灵力,让那稍显委顿的花重新开起来。
然后转过头又对沈归烬说:“易慕声心思狠绝,进境又高,我就算拿了道祖的机缘,这么几年,也未必能赢得过他,将来若能侥幸挣出一条命,我依旧是魔君,日后你我自无瓜葛,可若……
顿了顿,殷琰低声道,“阿远毕竟是你的孩子。”
沈归烬指尖微蜷,心想,这是什么话?
他从未说过要撇下夫儿,殷琰怎就……
他看到殷琰脸上露出一种格外难过的表情,像是认清现实,因此不再对他抱有希望,并选择自己挑起一切。
沈归烬心底生出一种慌乱。
他自以为是个当得不错的丈夫,怎就……让夫郎如此失望?
沈归烬想劝什么,刚张了张口:“尊上……”
殷琰闭眼,有些烦躁地打断道:“你除了这个词真就想不起一点别的称呼了!?”
沈归烬又愣住。
殷琰不想再说什么,起身,刚好收到了一条传来的信令,下属说殷岚想见他。
他这妹妹被关在地牢审了几日,一口咬死只想用符箓害他夫君,并不知那招魂谷里封印和血魁的事,又说这符箓是殷焦给的……
是得亲自去审一审。
殷琰给沈归烬周边又施了道结界:“你在这儿休养,有事传唤弟子,或给我传信令,我去去就回来。”
沈归烬张了张口,半晌,“嗯”了一声。
殷琰这几日都在查招魂谷的封印和血魁,却不知那日真正将封印开启的,是潜入幽冥山的一缕元婴巅峰境神识。
如此查下去必不会有眉目。
于是待殷琰离开,沈归烬放出化神境神识,顷刻铺展到与幽冥山相距不远的合欢宗地界。
此前他借万法盟之手给合欢宗找了点事儿,后续没多作打听,想来这易慕声是有些手段,闭关期间,不仅把事情料理停当了,竟又来找他小夫郎的麻烦。
沈归烬神识触到合欢宗护宗阵法——因易慕声正在闭关,合欢宗上下守卫森严,想将神识探进去,多少要引发动静。
他将神识暂且从合欢宗收了回来。
又在幽冥山周边逡巡,找殷焦的踪迹。
殷岚的符箓既是殷焦给的,符箓本身来头不小,一个被断了灵根灵脉的废人,怎会有这种符箓?
沈归烬很快在一片恶臭的尸骨地中找到殷焦。
尸骨地跟招魂谷差不多,汇聚着诸多阴灵,因此能屏蔽神识搜查,但对沈归烬来说,毫无作用。
他对殷焦没有一丝好感,想的是把这人弄死,直接夺魄搜魂查出他想要的消息。
可神识探到近前,发现殷焦身边还有个人。
这人结界护体,大抵被附近尸骨恶心得够呛,手拿一柄折扇掩鼻,虽是男子,样貌却生得柔媚昳丽,额心还有枚孕痣,是个哥儿。
但与殷琰不同,他非但不藏孕痣,反而就着那点红痣描画出了一朵秾丽显眼的花钿,举手投足间也颇显媚态。
一看便知是合欢宗的人。
殷焦在这人跟前缩着脖子,点头哈腰,叫对方“萧护法”。
萧护法,萧桃?
沈归烬此前留意过合欢宗的情况,知道易慕声座下有左右两护法——陈玥、萧桃,两人都是元婴境,且萧桃已逼进元婴中阶。
这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亲自来见一个废人殷焦?
沈归烬静下神识打听两人对话。
殷焦语调急切,拼命向萧桃解释:
“我给宗主的咒法绝无问题!我母亲当年是傀机门圣女,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只把这咒法传给了我!残尸血魁藏在幽冥山招魂谷,这事千真万确,那血魁是我亲手养的,我连殷岚都没说,怎……怎会告诉殷琰那庶子,让他有防备!”
萧桃掩着折扇,只露出一双风情又显得淡薄的眼睛:“那就是你这血魁藏了太久,不中用了。”
殷焦:“这……这不可能!”
萧桃冷淡道:“怎么不可能?宗主闭关期间分出心神为你报仇,指望你这傀机咒法有点作用,原来竟只是闹了场笑话,那殷琰半点皮毛的伤没有,儿子也还活着,只他那赘夫被阴灵入体,却也还没死呢!”
殷焦:“可,可是这……”
殷焦不敢相信,那血魁他养了好几年——若非因此不敢妄动招魂谷内的封印,他做魔君期间,又怎会留着殷琰母亲那可笑的残魂!
殷焦:“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我母妃给我的咒法不会出错!不,不会!”
他跟殷岚的母亲乃是百多年前的傀机门圣女,傀机门擅以生人炼傀,也曾风头无量,却如当年的幽冥山一般,被正道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围剿,傀机秘术也尽数失传。
唯留一套咒法和符诀,由他母亲在临终前封入他灵台。
咒法用以驱使一种名叫残尸血魁的高阶傀儡,当年他母亲与父亲联姻时,嫁妆里有这种血魁的蛊引,一直藏在幽冥山招魂谷,从无外人知晓。
殷焦当初急功近利地把殷琰拉下君位,想方设法修魔功,就是为了驱唤这只血魁。
因残尸血魁乃是元婴境高阶傀儡,驱使者进境至少也要达到傀儡之上。
他当年打的主意很美——靠魔功突破元婴巅峰境,再修成傀机秘术,自此,他便成了幽冥山和傀机门两大魔道的唯一嫡系传人,连易慕声也得唯他马首是瞻。
可短短七年,他竟被他那卷土重来的哥哥又踩在脚下。
还被断了灵根灵脉!
他心底恨极了殷琰,本想借着妹妹的手,回幽冥山再做筹谋……可他那妹妹实在不争气!竟只想着对付一个赘夫药修!
所以殷焦又想办法投靠了易慕声,向对方合盘托出咒法和血魁的事。
易慕声果然对此很感兴趣。
他向易慕声提出的条件是,对方帮他杀了殷琰,他便将咒法和符诀尽数交出。
萧桃:“什么元婴高阶傀儡,分明是唬人的,你用这些瞎话扰宗主清修,实是该死!但宗主念着与你旧时的交情——若你肯把那招阴符诀交出来,也能饶你一条性命。”
沈归烬放神识默不作声听着,心想,怪不得萧桃要过来,殷焦这不成器的烂人身上,还真藏了些机缘。
却见殷焦神情惶恐:“这……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和岚岚……”
萧桃打断道:“宗主这几日屡屡烦心,才托我来办这事,你若不识趣,等他老人家亲自过来,夺魄搜魂,以为就要不得你这秘术了?”
殷焦脸色瞬间惨白。
搜魂术,世间无几人会用,确是易慕声压箱底的手段,此前他曾亲眼目睹对方对殷琰用过,那时他在侧撺掇,还沾沾自喜……
殷焦话都有些说不利索:“那,那我交了这秘术……”
萧桃嗤笑一声:“放心,宗主还要留着你膈应你那哥哥呢。”
殷焦挑唆亲妹妹去害自己的亲大哥,合欢宗看乐子都来不及。
萧桃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瓶原灵清液和一枚护身法阵,丢给殷焦:“知道你要什么,只要对宗主有用,宗主自会给你条活路。”
殷焦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睛都亮了起来,忙答应:“那……那成交!”
说罢赶紧将原灵清液和阵法收进怀中。
萧桃讥讽地看他,又递给他一张用灵力生成的纸笔,盯着他把咒诀背默出来,然后收进怀中,转身就走。
殷焦觑着对方走远了的背影,暗啐一声:“贱人。”
然后赶紧把原灵清液打开,往嘴里灌了几口,又把萧桃给的护身阵法罩在身上。
他踉跄起身,要从暗崖谷离开。
沈归烬觑着这人如此愚蠢的作为,倒也不着急动手了。
合欢宗想用这人膈应他夫郎,他倒要看看殷焦还藏了哪些手段,好一并处理。
只见殷焦走出暗崖谷,嘴里嘟囔着:“易慕声不行,还是得靠岚岚,到底是亲妹子……得先找个住的地方,跟岚岚从长计议……”
殷焦左思右想,很快想到了三百多年前,幽冥山刚刚覆灭,他跟殷琰殷岚还是孩子时,相依为命躲过的那个山洞。
那是个好地方!
就在幽冥山护山大阵外围,却也掩人耳目。
他仗着对幽冥山的熟悉,又借着护身阵法的遮掩,花了些时辰,找到那座山洞。
山洞外围看起来没变,还是一副草木丛生、杂乱废弃的模样。
可当殷焦一走进去,立刻愣住了。
这里……
分明有人住过!?
只见山洞里遗留着锅碗瓢盆、衣服、逗小孩儿的玩具、各种日常用品……还有用旧了的襁褓,以及小孩儿开蒙习字时用过的字帖。
那字帖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殷远。
沈归烬原本放着神识漫不经心尾随,看到这些,忽然打了个激灵。
等等,殷远?
他从床榻上起身,用神识上上下下将那山洞扫了一遍。
这是……他夫郎以前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老沈努力开窍ing
第46章 心意
殷焦显然也被这山洞里的景象惊呆了。
他看了半晌,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七年来,他那到处找不到的哥哥竟藏在这里!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还……养着一个孩子……
殷焦脚步踉跄地环视着,浑身直抖, 不知是气, 还是难以接受这突然发现的真相, 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抽搐。
这山洞里处处是凡人用的物件,他那贱种哥哥此前……跌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他本可以一根手指头就把对方摁死!
可居然没有察觉。
殷焦低头看看自己在暗崖谷躲了数月, 脏污不堪的身体——如今他被这哥哥砸碎了灵脉,成了个命都难保的废人!
七年,只是七年。
七年里他本该有无数次机会!
他才是幽冥山少主!
他是正统的嫡系血脉,父亲是魔君殷晟,母亲是堂堂傀机门圣女!
怎就被一个庶子……
殷焦发出一声古怪的惨笑,在山洞里站了半晌,忽然开始砸四周的东西。
锅碗瓢盆, 已经破烂的襁褓,他哥哥做给儿子的玩具……
他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毁灭!
他真想把殷琰杀了!
可殷焦扬起手, 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手里拿着的一个木偶玩具掉了下来, 玩具做得有些粗糙,灵力用得不稳,可知当初做这玩具的人处境有多艰难,灵体亏空到了什么地步。
殷焦看到自己跟前浮出了一道灵力凝成的幻影, 并非实体, 只是神识, 竟一把将那掉下来的玩具稳稳接住。
这人青袍素衣, 打扮得平凡朴素,但极为端正的样貌和挺拔的身材却衬得有些惹眼, 乌黑的长发如水一般在肩后泄下来,头上用一条浅青色的发带松松挽着一个髻。
他把那粗糙的木偶玩具拿在手中打量。
神识化形,还能触碰实体……
殷焦惊悚地辨识出眼前这人至少是化神境。
他听这人漫不经心的开口:“就是你啊,被我夫郎当弟弟养了三百年,却恩将仇报,一门心思要他死。”
夫、夫郎?
殷焦难以置信地想,这人就是……
沈归烬偏头,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看他。
殷焦周身上下都打了个哆嗦。
他脑子里完全乱了,心想,殷岚不是说他那贱种哥哥的夫婿,只是个拿不出手的筑基药修?怎么会……
沈归烬在山洞里踱步,一样样看殷琰此前独自带着孩子艰难生活的痕迹。
殷焦张口想说什么。
沈归烬抬起眼皮,便让这人闭了嘴。
他做任务时其实也杀过不少人,恶人、反派、积年老魔……沈归烬都不大喜欢用恶意折磨的手段。
但这个人,沈归烬就想让他不得好死。
他分出十色灵力,化为细细的灵丝,穿针引线般刺进殷焦身体。
灵力有异,带来的痛感也就不同,是比凌迟还要缓慢折磨的手法。
他夫郎殚精竭虑养着这亲弟弟,养了三百余年,到头来被下毒,被追杀,被迫带着孩子躲进这个地方,过了那么苦的七年……
留这烂人一条性命,对方不识好歹,居然还要筹谋着报复。
沈归烬翻着儿子幼年时写过的字帖,头也不回地对殷焦道:“傀机门当年也是我灭的,具体情形有些记不得了,但想来你那生母更不是什么好种,否则也不会生出你跟殷岚这样的货色。”
殷焦此刻已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十色灵力,灭傀机门……
是……是万法道祖!
他那贱种哥哥的夫君怎会是……
殷焦被术法封着说不出话,此刻终于感受到深深的恐惧与后怕,他涕泗横流,扭曲挣扎着想要哀求。
可沈归烬只是嫌他脏了自己夫郎住过的故地,将他从山洞里扔出,任十色灵力慢慢取他性命,又将他生魂抽出,搜魂浏览他生前的记忆。
满心虚妄、自负、嫉恨……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沈归烬取了傀机咒法和招阴符诀,稍作浏览,发现这咒法和符诀中都有禁制,只能由傀机门后人承袭。
怪不得肯交给合欢宗。
沈归烬将其生魂捏散,尸身丢在林子里,待幽冥山附近巡逻的弟子发现,自会报给殷琰,好让他夫郎安心。
他又在山洞周围施了个隐蔽的结界,除殷琰和殷远,此后任何人都没法再轻易踏足这里。
沈归烬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还原,收回神识正要离开,脚忽然在地上碾到了什么。
他低头,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把不太起眼的小珠子。
这是……
他辨认半晌,确认是挫骨珠。
苦修修士才会用的东西,怎么会在……
沈归烬愣了片刻,忽然想到殷琰如今紊乱的灵脉和过分亏空的底子。
还有那不知怎么就硬忍了七年的情毒。
他从未问过。
殷琰当初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不想牵连你”,沈归烬现在才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藏了多大的苦楚和代价。
七年来,他夫郎就住在这样落魄的山洞里,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要时时提防自己亲弟弟的追杀,不得不用挫骨珠这种东西克制情毒,把底子亏空成这样……却不敢回潮音镇找他。
怕牵连。
终于熬成了魔君,才敢把他接到身边,又因他装的一场病,自责歉疚起来,盘算着日后送他离开。
依旧是怕牵连。
他却还是要瞒着对方马甲,任殷琰这么提心吊胆的过着。
易慕声,不就是易慕声吗?
沈归烬想,合欢宗都给他端了!
他当下收了神识,病也不装了,从床上起身,径自离开洞府去找自己的夫郎。
*
殷琰在地牢中漠然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这妹妹实在没什么心机,三两句话已将事情交代了个干净——招阴符诀,殷琰略有耳闻,好似是当年傀机门的邪术。
殷岚和殷焦都是傀机门圣女的孩子。
怪不得……他不知殷焦私底下竟还瞒了这些。
但对于那招魂谷内血魁和封印的事,殷岚咬死了不知道,并且一味向他解释:
“我也是被二哥骗了!我从不知道这些!符诀也是他那天才告诉我的,只说是我母亲留下的秘法,能招染阴灵,他让我给你们三人都贴上,我……我都没有,我真的只想对付那个药修!大哥,我是你妹妹啊,我怎会害你和侄儿!”
殷琰:“可沈归是我的夫君,你不知道?”
殷岚哭吼:“他只不过是个外人,哥!你需要他帮忙带孩子,我怎么就不能?我是阿远的小姨,我……我们才是一家人,你为什么就是不信任我?”
殷琰觉得疲乏,看殷岚竟还是一脸委屈的样子,失笑:“是,我不信任你,我敢信你的话,你这会儿就要把殷焦带回幽冥山,任着他亲手给我儿子贴那招阴符!”
殷岚张了张口:“可……那是二哥骗我……”
殷琰怒道:“就当是你二哥骗你!你说你只想害沈归,因为他碍了你的眼,可他是我的夫婿,是阿远的父亲,遑论他当初救过我,我身上的情毒甚至都只能他来解!殷岚,你一心算计着你自己的得失,但凡为我考虑过一点……我看你不是糊涂,实在是算计得太精明了!”
殷岚神色仓皇,她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些:“我,我只是……”
“够了,”殷琰觉得也从她口里也再问不出什么,最后看她一眼,“念在你我至少也做了三百来年兄妹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你既然那么稀罕你二哥,自此离开幽冥山,好生陪他去吧。”
殷岚立刻慌了:“哥!哥你不能这样!我们……我们是兄妹,哥……”
殷琰掐诀离开地牢,不想再听对方恳求的话语。
天色近晚,落日正悬在幽冥山主峰山头。
他抬头望一眼,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大约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他在漫山尸骨中瑟瑟发抖地寻着出路,忽然听到殷焦殷岚的求救声,花了好大功夫,才小心翼翼把这对兄妹救出来。
那时的他既庆幸,又惊喜。
他以为自己从此不再孤身一人,有了相依为命的兄妹。
三百年。
被他亲手救下和养大的,竟是一对伥鬼。
殷琰看着那峰前正在点点消散的余晖,想,好像这世上的事,只要是他拼命想抓住的,就总是得不到。
母亲残魂消陨,兄妹离叛,找回来的夫君一点都不爱他……
只剩下殷远。
他这么小的儿子,从小到大都跟着他提心吊胆,将来一着不慎就要输在易慕声手里。
他连儿子也未必保得住。
他都已经是魔君了,殷琰想,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孤零零又提心吊胆的活着。
以后也都要这样吗?
殷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像是看着三百年来自己苦命挣扎,最终依旧只能换到一无所有的结果……
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殷琰转头,见他那病没好全的夫君竟擅自离了洞府,一个人找到这儿来。
殷琰收了手,蹙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洞府里养着,有事传信令给……”
沈归烬走上前,一把将殷琰按进怀里。
殷琰:“……?”
他感到夫君顺着自己的手臂,轻车熟路探上他的脉搏,莫名其妙给他探了把脉。
半晌,沈归烬问:“是因为易慕声吗?”
殷琰:“??”
他看到他的老实夫君俯下身,看着他,露出一种极为认真的表情:“因为易慕声,所以你对我失望?因为我没有办法帮你,要你一个人这么苦地挑着内忧外患的担子……”
沈归烬想,若是如此,那这马甲他不要了。
只要殷琰点一下头,他现在就去把那闭关的合欢宗宗主给揪出来,什么魔道头子,凡是害过他夫郎的,都得到他夫郎跟前认罪!
可殷琰怔怔看了他半晌,只露出一种匪夷的表情:“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归烬看着殷琰莫名其妙的脸,本欲脱口道明身份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瞬间慌起来,不知自己又猜错了哪些,喃喃:“那……那你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要对我露出那样伤心的表情?
沈归烬绞尽脑汁,揣测自己夫郎的意思:“你不想听我叫你尊上,那,那我……”
他顿了顿,真不知道该叫殷琰什么。
半晌,干脆问道:“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想听什么?我该怎么叫你?你为什么对我失望?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习惯了按部就班的任务,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指标和要求,解毒,带孩子,给出五衍诀心法,帮夫郎试毒熬药,私下里解决大大小小的麻烦……
他自以为交了张满分的答卷,然而得到的反馈竟都是错的。
沈归烬一脸困惑地看着殷琰。
他看到殷琰盯着他看了许久,露出一种近乎自嘲的表情,反问:“我要什么?”
沈归烬张了张口:“我……”
殷琰打断道:“我要你。”
“我要我的心上人,我要他喜欢我,把我也放在心上。”
“我要跟他长相厮守。”
“沈归,你明白吗?”
第47章 病弱
沈归烬怔怔看着殷琰, 静了好久。
心上人。
心上人的意思他理解,可……
沈归烬迟滞片刻,脑中后知后觉浮现出的,是有一次他做任务时的情景。
那也是一场种马剧情, 他误入了一个名叫迷情谷的地方, 里面毒瘴丛生, 会在心境中衍生出重重幻觉,原著将此处描述得莫测凶险, 按照正常的剧情推进,要有个心上人来救他才能出去。
系统紧张兮兮提醒,让他不要再想着卡bug了,走段感情线又不会死!
可沈归烬安然无恙就从那场幻境中独自走了出来。
因他心境中寸草不生,枯寂空乏,什么痴缠,眷恋, 挂怀……他通通没有。
于是一眼识破幻象,全身而退。
殷琰现在问他要感情?
沈归烬踟蹰着想, 这大概是他唯一给不出的东西。
他垂下眼眸, 显出些许无措的神色。
殷琰看着他,半晌,忽然轻嗤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沈归烬下意识拉了他一把。
殷琰将他甩开。
就像那天夜里, 他因殷琰的三两句威胁转身要走, 殷琰也拉过他一把, 他没回头。
他夫郎现在也不想管他了。
沈归烬怔在原地, 心乱如麻,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系统在他眼前蹦了出来。
系统扑棱着马赛克翅膀飞得团团转, 看起来比他还急:“哎呀!你这样不行!我就知道你要火葬场!你这样肯定又要跟你夫郎冷战,完全be的嘛!”
沈归烬:“?”
沈归烬:“你怎么……”
系统冲他撇嘴:“你这两天情绪起伏的跟过山车似的,我不得看着点儿?吸取以前的教训——有事你也不说,只能本统亲自悄悄盯着啦!”
沈归烬:“??”
系统看了眼殷琰决绝离开的背影,“哼哼”两声:“看我的!”
不待沈归烬反应,它手起刀落给自己宿主加了道病弱buff!
沈归烬本来在装病,化神圆满境的他并不会受胸前那道招阴符烙印的影响,可系统一道debuff下来,阴邪入体,还附加了额外的体质削弱……
沈归烬猝不及防,脚底瞬间虚浮,不受控制地“咚”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原本气得要走的殷琰闻声转过头。
怎,怎么就……
他看到自己刚才还好好的夫君忽然跌倒在地,脸色变得惨白,且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沈归烬胸前的符文烙印仿佛更深了些,冒出丝丝寒气。
殷琰脸色一变,心头的怒火瞬间被担忧压下,转回身一把扶住他:“沈……”
他摸到沈归烬冰凉的手,像被寒气洗过一遍。
嘴唇都开始发青了。
殷琰吓坏了,一把将夫君揽进怀里,忙传信令喊人:“来人!快,把药修都找过来!”
系统:“你看你看!你夫郎这不就回来了!”
沈归烬自当龙傲天以来就没有过如此虚弱病痛的时候,一瞬间甚至反应不过来:“你做了什……”
系统飞得团团转:“别以为我手上只有男频剧本,小甜文我也很溜的!像你们这种不长嘴的人,就得这样治!”
沈归烬:“什……”
话没说完,系统噼里啪啦又给他加了两道buff,沈归烬嗓子也哑了,身体一软,歪头靠在殷琰怀里,指尖略显不甘,但只能虚弱地扯了扯殷琰的衣服领子。
殷琰看自己夫君一瞬间脆弱得像是话也说不出,吓懵了,手忙脚乱将他打横抱起,掐诀回了洞府。
系统兴冲冲跟着:“公主抱欸!你当龙傲天的时候有这机会吗?”
沈归烬头晕目眩,直到被殷琰放到床上,才稍稍缓过神,明白系统在做什么:“你有病啊?赶紧给我……”
眼前阵阵发黑,神识传音都用不利索。
系统啧啧摇头:“现在有病的是你,你不是正在装病吗?我帮你装得更像一点儿!不然你夫郎真就不理你了!快,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撒娇提要求,你夫郎这会儿好说话着呢!”
沈归烬:“……”
他想骂系统,可抬了抬眼,迎上殷琰担忧的脸。
沈归烬沉默了。
半晌,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提什么要求……撒娇更是不会。
直到看到殷琰起身,似乎想从他床头离开时,沈归烬又慌了一瞬,忙扯对方一把:“别,别走!”
然而手失力地一滑,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殷琰吓了一跳,心惊胆战地回身抱住他。
两人四目相对,沈归烬从殷琰眼中看到一种近乎心疼的关切,他怔了半晌,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针扎般的感觉。
其实他穿书后就再未生过病,偶尔走些性命垂危的剧情,也有系统从头到尾打点。
他是龙傲天,不需要旁人殷殷切切的关照。
上一次如此虚弱的躺在病床上还是……
沈归烬又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感冒头痛是常有的事,家里人不是觉得他在装病,就是骂他看病花钱,要么怕他耽误功课拿不了奖学金。
他要在床头一边含泪吃药,一边听着家人的谩骂和数落。
沈归烬默然半晌,忽然低头,福至心灵地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他抵在殷琰肩头,哑声低喃道:“别走……”
他幼时也看过一些动画和电视剧,故事里的小孩儿生病时,都有家人无微不至的照料,沈归烬觉得那样的画面就像天方夜谭,因为他从来没有。
他也想过某天自己生病,可以不从家人眼中看到仿佛他在惹麻烦的神情,哪怕只是不挨骂……
他闭了眼,倚在自己夫郎怀里:“你别生我的气了,行吗?”
不要离开,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让我也尝一尝被人关切和照料的滋味。
沈归烬拽着殷琰,低声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夫郎想跟他长相厮守,可他这辈子没有爱过谁,甚至也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夫郎的心上人,殷琰想问他要感情,他不是不肯……只是那一片荒芜枯寂的心境,他真怕给不出。
可他也实在不忍再看殷琰那样伤心的眼。
沈归烬:“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学一学,我会学着把你放在心上,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我……我学东西一直很快的。”
以前的师长个个夸他,说他聪明,是个学霸。
殷琰想要,他也可以想办法学的。
沈归烬喃喃说:“你不要再对我……失望了……行吗?”
*
殷琰看着倒在他怀里,忽然昏睡过去的夫君,愣了好一会儿。
“沈……沈归?”
他叫了两句,对方没有反应。
殷琰反应过来,慌乱地探了把对方的脉搏,脉象虚浮紊乱,他吓了一跳,转头要去催弟子赶紧把药修带过来,脚步却又一顿,低头看了看沈归烬依旧拽着他衣襟的手。
殷琰抿了抿唇,改发信令。
药修很快被召过来,挨着给沈归烬把脉。
这次倒是病症明确:阴邪入体,灵体困顿,阳元不足。
“症状是凶险,但也无性命之忧,”
药修们被魔君押着赶过来,左右商量着赶紧出了个方子,“最好是有清灵丹和辟邪纯水,不济的话明灵丹也可代替,现下先念几遍九阳还魂咒驱邪,护住灵体,若能找得到明生花这类精贵药材,放在床头也可好得快些。”
殷琰眼皮也不眨,冲弟子吩咐:“找,提到的药材都去给我找!找得快的人有赏!”
幽冥山弟子得令出动,上下忙做一团。
系统在旁边暗戳戳录小视频,回头放给宿主看。
多好的夫郎啊!
可不能给它不开窍的宿主搞be咯!
然后又哐叽哐叽给宿主加了个病美人buff。
苍白,脆弱,又美丽。
啧啧啧,哪个夫郎看了不心疼!
系统功德圆满,看着自家宿主在夫郎怀里睡得安稳,自己给自己打了个满分,暂且放心地离开了。
*
沈归烬次日晌午才醒来。
殷琰还在他身旁守着,施着灵力低声给他念九阳还魂咒。
沈归烬抬了抬眼皮,依旧感到困乏虚弱,狗系统的buff没有丝毫缓解的趋势,他难受得要命,有心想把系统叫过来骂一顿,却先迎上殷琰熬了一夜担忧的眼。
殷琰眼圈泛红,伸手细细理着他的头发:“醒了?”
“……”
沈归烬沉默了许久,忍下难受,放弃了叫系统。
他偏头蹭殷琰的掌心:“尊……”
顿了顿,沈归烬住了嘴。
露出有些心虚的表情。
殷琰叹了口气,他现在也不指望着这夫君自行开窍了,沈归老实到说要学着当他的心上人……他没听说过这东西要学的。
可他夫君又说的那么认真。
殷琰:“还记得在潮音镇么?你都叫我阿琰。夫君,再叫来听听。”
沈归烬看着他,终于懂了,低声道:“阿琰。”
殷琰勾了勾嘴唇,轻轻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像沈归烬以前对他做的那样:“呆瓜,你气死我了。”
沈归烬攥住他的手——他浑身还是乏力,握殷琰的手也有些握不住,但殷琰反握住了他。
沈归烬想了想:“夫郎……抱抱?”
殷琰轻笑一声,俯身抱住他。
沈归烬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闭了眼,思索许久,低声道:“我以后听夫郎的话,好好修习功法,日日长进,你为合欢宗发愁,但那易慕声日后必不会是你的对手,我跟你一并对付他。”
系统猝不及防给他加了这样的buff,他现在说自己是道祖殷琰也难信,更解释不清楚这一场病。
但他也绝不可能在日后让殷琰一人面对合欢宗。
低阶修士提升进境反比高阶容易许多,殷琰几年内或许难触碰到化神境,但对他一个筑基中期来说,三年结丹五年元婴……虽显得惹眼,也不是不可能。
大不了就再使唤使唤万法盟,给合欢宗多找点麻烦,应子真闲着也是闲着。
非把合欢宗给它端了不可!
不料殷琰轻轻拧了把他耳朵,起身垂眸看他:“想什么呢?易慕声用得着你对付?”
沈归烬:“我……”
殷琰:“我让你进境是为了让你活得长些,你不必跟着我涉险,我俩都去赌命,阿远怎么办?”
沈归烬怔了半晌,想,那他岂不又成了没用的废物丈夫?
沈归烬觉得不安:“我……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殷琰起身,觑他:“你要做的就是把病养好,本座有的是弟子和扈从,你是我夫君,用不着为我冲锋陷阵,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好好待着,本座就满意得很。”
沈归烬哑然看向殷琰。
只要待着。
他的夫郎还是像当年那个小傻子,只要他存在,就够了。
沈归烬垂下眼皮,喃喃“嗯”了一声。
……
沈归烬在病床上躺了几日。
他起初病重时,殷琰没敢把他的状况告诉儿子,怕殷远担心,如今状况稍好些,才敢放儿子过来探望。
殷远脸上又挂起了小泪珠,拉着沈归烬的手:“阿父怎么还不好,呜呜。”
沈归烬摸摸儿子的头,把殷远抱进怀里,想了半晌,也不知哄些什么,只能给儿子找点事做——殷琰此前派弟子去找了一堆明生花,这种花生长在极阳之地,稀缺罕有,也不知他夫郎费了多大的周折,找来一堆,如今都摆在他床头。
幽冥山周边的药修水平也一般,胡说八道什么把花摆在床头就行,这花开起来是辟邪还阳,殊不知这么日日在他床头烤着,要把他头皮烤焦了。
沈归烬教儿子:“乖,把这花往洞府别处栽点儿,小花哪儿能挤在一块儿长?你把小花栽好了,阿父的病就很快好起来了。”
殷远信了他的话,开始在洞府四处栽花。
沈归烬倚在床头看了会儿子,片刻后又觉得乏力——生病是可以得到夫郎照顾,可被阴邪入体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闭了眼就想睡过去。
就这么不知不觉睡了。
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洞府内还是只有殷远一个人。
殷远按照他的话,已经把明生花在四处栽好,可那花实在很多,最后绕着床沿给他摆了一圈,黄灿灿的,活像个灵位。
沈归烬:“……”
起身看看儿子,殷远趴在他床边,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沈归烬怕儿子睡落枕,忙把儿子从床头捞起来,塞进自己被窝,又给他匀了半边枕头。
殷远惺忪睁眼,沈归烬侧身搂住他,轻轻拍哄,问道:“你爹爹呢?”
殷远往阿父怀里钻一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爹爹有事,带着好几个人一起出去了,让我在这里照顾阿父。”
有事?
殷琰这几日在他床头日日寸步不离,若非是不得不由他这个魔君出面的事,轻易不会离开。
还带了人……
沈归烬当下放出神识,要寻夫郎的去向。
却发现神识受阻。
系统给他叠加的debuff还在。
沈归烬迟疑半晌,立刻叫来系统:“debuff赶紧给我消了!”
系统:“啊?这……这就消了?你跟你夫郎最近关系挺好的,你夫郎好关心你,我给你拍了好几个甜蜜小视频呢,你不趁机……”
说着手脚并用给他翻小视频。
沈归烬一把捏住它的马赛克手脚:“我夫郎内忧外患,被合欢宗死死盯着,我趁什么机?你热闹也看够了,我不能一直躺下去,回头阿琰出了事,小心我把你以前的系统评价全都改成差评!”
系统:“Σ(⊙▽⊙啊,别……别呀!”
它忙不迭给宿主取消buff,嘴里喋喋不休念叨着:“取消就取消嘛,生什么气,真是……跟夫郎好了就翻脸,有了夫郎忘了统,你以前都不这样凶我的!”
沈归烬:“……”
真想用术法把这系统的嘴给封了。
系统迅速给沈归烬取消了buff,转头就要走。
沈归烬一把抓住它,轻咳一声:“那个……拍的视频存我留影珠里。”
系统:“???”
第48章 计谋
殷琰带着三名扈从抵达幽冥山外围偏僻的山林里, 看向站在那里的萧桃。
萧桃身后跟着的是他妹妹,殷岚。
再往后是一具用结界圈护起来的尸体,那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用灵力稍一识别, 便能确认是他那早被碎了灵根灵脉的弟弟殷焦。
尸体是在幽冥山附近发现的, 因这几日幽冥山弟子大都被遣去找明生花, 反被常与殷焦有联络的萧桃捡了漏。
萧桃一来诧异,而后仔细辨了半晌, 竟看不出这人死于何人之手。
尸体上残留的术法痕迹早已被抹除干净,但想到殷焦招惹的仇敌不少,他也没去细究,只是奉宗主之命,盘算着生出了一个计谋。
他在这尸体上动了些手脚,模拟出几道五行灵剑的杀伤痕迹,随后将被殷琰不久前才逐出幽冥山的殷岚引到这里, 亲眼目睹了这具尸体。
殷岚便以为是殷琰亲手杀了她二哥。
殷琰本不想与合欢宗人打交道,但萧桃摆明了来挑事, 又撺掇着他这蠢妹妹与他反目成仇。
殷岚红着眼眶, 浑身发抖地伸手指住他:“你……你不把我当妹妹,为了一个药修,把我赶出幽冥山,我认了, 可你亲口答应过不杀二哥的!你怎么能这样心狠手辣?”
殷琰漠然迎视妹妹带着恨意的目光, 懒得辩解。
他也不知殷焦是怎么死的, 但到底是幽冥山出去的人, 尸体烂在这里不像话,好歹姓殷, 他来给这弟弟收个尸。
而萧桃捏着手里的折扇,在旁边一脸看戏模样地拱火:“哎呀呀,亲兄妹怎么能闹成这样?互相残杀呢!尊上,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
殷琰冷冷瞥过去一眼:“我看萧护法也是闲极了,不在你们宗主跟前好生侍奉,来管我幽冥山的家务事——怎么,失宠了?”
萧桃捏紧扇柄,眯了眯眼。
他是合欢宗护法,私下里却也是易慕声的宠妾,此前因招魂谷血魁的一场唬人乌龙,已被宗主冷待,又因好不容易从殷焦手里拿到招阴符诀,却不知这符诀有禁制,只能传承给傀机门后人,又被宗主骂了个狗血喷头。
如今确实正在想方设法弥补过错。
但萧桃很快笑起来,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走到殷岚旁边,伸手一揽,笑说:
“闲?我可不闲!本护法今日来是特地来为我宗新收的弟子讨公道的——我宗弟子的亲哥哥被你害死,死状又如此凄惨,我不得来听听尊上如何解释?”
新收的……弟子?
殷琰骤然看向殷岚,见殷岚脸上闪出些许心虚的表情。
但她很快强装镇定,咬着牙道:“你把我赶出山,我……我怎能不寻个去处?合欢宗愿意收我做弟子,自此之后,我只侍奉易宗主,与幽冥山不、不共戴天!”
殷琰神情瞬间变得冷冽。
他逐殷岚出山,却也给对方留了活路,殷岚毕竟不像殷焦那般存心害他,他甚至任着这妹妹把洞府里的灵石法宝打包一空,想着她一个结丹初期,以后也总能活下去。
殷岚竟去投了合欢宗。
萧桃在一旁掩唇轻笑:“岚姑娘如今是我座下弟子,亲哥被杀,证据指认是你幽冥山动的手,我身为合欢宗护法,今日必得向尊上讨个说法!”
殷琰轻嗤一声,对方才只是个元婴中阶,以为拿他妹妹做把柄,自己就不敢动手?
他既已打算跟合欢宗撕破脸,便也不跟萧桃客气,当下召出五行灵剑:“说法?有本事便来讨吧!”
萧桃含情眼一弯,露出些许算计得逞的神色。
他就是要引殷琰与他动手。
萧桃把殷岚往前一推:“好弟子,递投名状的机会到了,让我看看你是真想入我宗门下,还是跟你这好哥哥一并坑我?”
殷岚被对方一把推上前,但她术法不行,境界更是跟自己大哥没法比,手忙脚乱捏出几道防护法阵,被殷琰一道剑光便破了。
殷岚瞬间露出恐慌神色,踉跄后退:“我,我……”
殷琰剑光一转,瞥着殷岚这不成器的样子,到底没忍心对亲妹妹下手,他越过惊慌失措的殷岚,将剑转向萧桃。
却没想到就在与殷岚擦身而过的一瞬,对方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粉,朝他撒过来。
他对殷岚丝毫没有防备,药粉裹挟着异香,顷刻扑了他满面。
殷琰脑中“嗡”的一声。
殷岚颤着手把药瓶丢下,仓皇往后退:“我……我不是故意,我没办法……哥……”
萧桃顿时笑起来,上前将殷岚挡开:“解释什么?你都是合欢宗的人了!”
说罢抛出手中折扇,与殷琰交手。
他借殷岚之手给殷琰用的药粉名叫“长情引”,是殷琰体内“长情恨”的变生毒引,合欢宗近来才琢磨出的新药剂,此前已在低阶侍妾身上试过,不知对高阶修士有无作用。
幽冥山魔君找赘夫的消息被从殷焦之口传出,易慕声便知道殷琰体内的情毒未除。
因此给了萧桃这瓶毒引,要他想办法往殷琰身上一试。
长情引不会引发情毒症状,但会与殷琰体内的情毒并合,衍化成另一种毒素,该毒素能干扰修士神识、错乱五感。
殷琰起初不觉,交手之中,也没能把毒素排出,随着每一次调动灵力,愈发觉得身体各处的感官像不听指挥一样——
击出去的术法比平时慢了半拍;脚尖点地借力时莫名感到一阵发烫,宛如踩中了烙铁;风声、落叶声、乃至自己的心跳声在某一瞬间被无比放大;头顶阳光忽而刺眼,忽而又变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更难缠的,是他开始分不清萧桃朝他出手的位置。
萧桃的本命法器是他手中的那柄折扇,他起初退让,见殷琰追击过来的路数渐渐有些混乱,便将折扇在掌心一转,从扇骨朝四面八方甩出几根薄如蝉翼的丝线。
这些丝线落在周围的山石草木上,肉眼难辩,唯进境高者可以靠神识辨别。
但殷琰如今的神识乱着,不管用。
萧桃将丝线罗织成一张密网,在与殷琰交手躲闪间步步收紧,又将折扇收拢,扇柄随心所欲地划过丝线,便奏出长短不一的鸣弦声,进一步扰人心神。
殷琰动作一滞,额心开始发痛。
他咬牙稳了稳灵台,只能用高过对方的进境强行碾压。
但周围密密麻麻的丝线不时在他身上蹭出血痕——萧桃还在进一步收网。
他此番来的仓促,因到底是家务事,身边只带了燕如嫣和另外两名结丹初期弟子,而此刻燕如嫣见势不妙,招呼那两名弟子布阵,正要支援自家尊上。
萧桃瞥过来一眼,先是施了一道阵法挡住燕如嫣,又转头对旁边瑟缩着手足无措的殷岚说:“那招阴符诀不是给你了吗,你母亲三百年前可是叱咤魔道的圣女呢!你抖什么?给我拦住他们!”
殷岚战战兢兢,委委屈屈地吞了口唾沫。
她如今没了哥哥庇护,寄人篱下,不得不……
殷岚颤着手起了术法,咬紧牙关,哆哆嗦嗦念出招阴符诀。
招阴符诀以符箓招引阴灵,殷岚符诀用得不熟练,施展了好几次才将符文打在燕如嫣和那两名布阵的弟子脚下。
可到底是当初纵横魔道的邪术,很快便有阴灵从地底钻出,伸出一双双冒着寒气的骷髅手臂,攀上燕如嫣和那两名弟子的身体。
那两名弟子没人见过这术法,都吓了一跳,也来不及防,顷刻被引灵入体,腿脚一软,在原地委顿下来。
唯有燕如嫣进境更高几重,摆脱缠上来的阴灵,掐诀闪到殷岚跟前,怒道:“你哥此前养你三百年,被你和你那二哥害得差点没了命都没忍心杀你,你还要这样置他于死地!”
殷岚踉跄往后退道:“不,我……我是……我也是为了我哥好!”
萧桃告诉她,她母亲是当年的傀机门圣女,而她如今是傀机门唯一的传人,还把傀机咒法和招阴符诀都给了她……
又说易宗主要扶持她做下一任傀机门圣女,且当年易宗主本是要跟她大哥联姻的。
殷岚想,若是如此,合欢宗与幽冥山又何必要水火不容?
是她大哥糊涂,偏不肯跟易慕声联姻。
合欢宗宗主不比那药修强?
待她成立傀机门第二任圣女,她……她也会善待她大哥的。
殷岚抱着这样的念头,手法仓促地又施出几道符文,抵御燕如嫣对她的攻击。
燕如嫣是结丹巅峰,境界本压了她几重,却不敢对她下死手,因她到底是殷琰的妹妹。
战况一时胶着。
萧桃凭借着长情引的牵制,与殷琰打得有来有往,甚至有隐隐压对方一头的趋势。
他原本只是来试药,顺带借着殷岚挑唆一把幽冥山内部的关系,乱乱这小魔君的道心——七年进境到元婴高阶,实在是令人忌惮。
也做了见好就收的打算。
但与殷琰的交手中,他很快发现,这小魔君的根底似乎亏空得厉害,进境虽高,却难以为继,不过打斗这么点儿时间,就已显出疲态。
进境压下来的威慑也没那么强,他甚至能顶住。
萧桃心思活泛,很快转了个念头,想,自己或许还能把这小魔君活捉了?
这可是大功一件!
毕竟殷琰此番前来,身边扈从都没带几个,更没有防备殷岚下的毒……
萧桃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机会,眉眼笑意渐甚,出手也越发狠辣,把周身携带的法宝都甩了出来。
殷琰被对方逼退几步,咽下喉头一口腥甜的血,心想,大意了。
他底子确是亏空,这几日不眠不休地守着夫君,连打坐休养的功夫都没有,又中了殷岚的招。
可他又怎能莫名其妙折在区区一介合欢宗护法手上……
殷琰咬牙强撑,想分出灵力给幽冥山弟子传信令。
一道从扇骨中甩出的丝线却顷刻贯穿他手掌,横切出一道血淋淋断骨的伤痕。
萧桃见他连这也防不住,愉悦的笑意几乎要从语气中漫出来:“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尊上好像有些乏力了呢……”
殷琰忍着剧痛,驱使灵剑再朝对方斩过去。
但因为神识错乱,这一剑劈得并不准,被萧桃轻巧躲开。
萧桃笑意愈甚,觉得时机已到,从手中丢出一只拘灵钵——专门活捉修士用的。
只是这钵刚被他甩出去,还没来得及飞到殷琰面前,一股无比强大的神识忽然铺天盖席卷过来。
如同海啸扑杀蝼蚁,先是泯掉了拘灵钵,顷刻间又要了萧桃的命。
萧桃脸上还残留着收不住的笑意,尸体已重重倒下。
生魂被揪出,碾灭,魂飞魄散。
困在殷琰周边的丝线也泯掉了,甚至有灵力温柔卷过来,愈合了殷琰掌心血肉模糊的伤痕。
殷琰神识还有些混乱,一时没反应过来,拄着剑,四下打量一眼。
不知发生了什么。
燕如嫣好不容易将殷岚用结界困住,正忙不迭朝尊上身边赶来。
却见萧桃已经躺在了地上。
燕如嫣:“?”
她看看四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自家尊上手快,便转头看向困在结界里的殷岚,问:“郡主怎么处……”
话未说完,她眼睁睁看着殷岚身体一软,毫无征兆地“咚”一声砸在地上。
也成了一具魂飞魄散的尸体。
……
沈归烬收回神识,掩下眸底的冷冽杀意。
垂头又望向儿子。
殷远正趴在他床边,一脸认真地摆着明生花。
沈归烬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宝贝啊,咱换个摆法,别把这小黄花绕着阿父床边摆一圈,行吗?”
作者有话说:
老沈龙傲天模式逐步开启中~
第49章 夜谈
殷琰折返回幽冥山。
他暂且掩下了萧桃与殷岚殷焦的尸体, 嘱咐燕如嫣和那两名弟子,方才的事谁也不要提。
因为殷琰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顷刻间就杀了萧桃和他妹妹,看起来是在帮他,可对方不仅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连术法也没有被感知到, 就这么眨眼间解决了一个元婴中阶。
这实力过于可怕, 殷琰毕生都没见过,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的进境。
他揣测幽冥山附近可能藏匿着什么隐修大能——有些性格古怪的散修是喜欢随便捡个山头住下来。
可……
殷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愈合,完好如初,看不出一丝伤痕。
这人为什么要帮他?
他想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心底便有些惴惴,身体又亏空,刚中的毒引被他暂时逼出灵脉,亟需休养, 他只能按下想法,先回洞府打坐休息。
一两柱香的时间, 殷琰稍微缓和了一下伤势, 见天色已晚,便到沈归烬养病的洞府,看望自己夫君。
殷远在父亲身边待了一天,此刻揉着眼睛, 已经困了, 殷琰把儿子带回自己的住处哄睡, 又回到沈归烬身边, 心事重重地坐下来。
沈归烬看着夫郎疲惫的脸,问:“怎么了?”
殷琰沉了口气, 先给夫君探了下脉,又看看他胸前已经逐渐淡化的符文烙印,放心了些,才将今日这番离奇的遭遇讲出来。
他心底有些不安,又不敢将事情散布给下属去查,因为会不可避免的引来揣测和恐慌,幽冥山还有不少怀着异心的长老,多半还会拿萧桃的死大做文章。
他只能私下跟夫君说一说。
殷琰瞒下了自己被亲妹妹下毒、差点在萧桃手中落败的细节,只说两人交手,有不知来历的大能帮他解决了萧桃。
沈归烬假装一脸严肃地听着。
他的小夫郎倒是一点儿没往他身上想,沈归烬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憋屈,再看看殷琰忧心忡忡的脸……
殷琰说:“幽冥山附近若真隐匿着什么大能修士,以后上下弟子行事都得小心些。”
沈归烬:“……”
沈归烬叹了一声,寻着理由安抚:“哪里用得着这么忧虑,对方分明在帮你,没准儿……咳,我猜有可能是合欢宗的仇人,反正易慕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过去招惹过谁,对方不方便在魔道露面,才借你之手,给他长点儿教训。”
殷琰略一思索,这倒是个合理的猜测。
他想了半晌,又说:“你先前说有故友在找长情恨的解药,有什么眉目吗?”
此前他还不大把体内的情毒放在心上,左右有夫君陪着,可易慕声的确是个制毒高手,居然又研究出这么棘手的毒引,如此一来,哪怕他提了进境,日后也难免被体内情毒牵制,受人算计。
殷琰没有跟沈归烬提这些,只装作随口一问。
他并不指望自己的筑基期夫君真能一下子拿出解药来,但哪怕稍微有些门路,也比坐着等死强。
沈归烬将殷琰掩饰不安的表情尽收眼底,说:“我去催催。”
此前他打算掳合欢宗的弟子给公孙蔼试药,一直耽误着,殷琰如今刚跟萧桃打过一场,不好亲自出手到合欢宗掳人,沈归烬想,大不了他……
可殷琰忽然吹了声口哨,将在隔壁殷远洞府里看着儿子睡觉的化形怪召了过来。
拟化成小黑猫的化形怪“哧溜”一声跳上沈归烬床头,蹭蹭沈归烬,又蹭蹭殷琰。
殷琰掳着这灵宠突然长多的聪明毛,若有所悟地说:
“我此前也没看出这竟是只元婴境灵宠,想来道祖的灵宠,并不轻易认他人作主,所以一直压着自身进境,好在这些年跟在阿远身边,与阿远相处的时日比我都久,多少养出了感情,才会在那样凶险的状况下救下我们儿子……果然是有灵性的宠物。”
沈归烬:“……呃。”
他此前还担心化形怪的事怎么解释,但殷琰一直没来问他,敢情已经在心里脑补出了理由。
只是……
沈归烬看着化形怪仰倒在床上冲人翻肚皮的呆样,怎么也看不出哪里“有灵性”。
纯纯是只傻猫。
还掉毛。
殷琰说:“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要去合欢宗抓人试药,萧桃刚死,合欢宗如今必定上下戒严,我也不方便露面,不如让小黑潜进去,卷回几个中过长情恨的低阶弟子回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归烬心想这倒是个好主意,他此前竟没想到。
当下敲了敲小黑猫的脑壳:“那也别耽误,现在就去吧,刚好是晚上,夜黑风高,机灵点儿,别给人逮到炖了。”
小黑猫冲他炸毛:“喵!”
然后又用脑袋拱了拱殷琰的手,撒娇卖萌了一会儿,才“哧溜”一声跑出去。
殷琰坐在沈归烬床头,又给他念了两遍九阳还魂咒,体内情毒受“长情引”激发,又有隐隐发作的趋势,殷琰用灵力按下去,他怕耽误夫君养病,片刻后便起身打算走。
沈归烬一把拉住他。
他早没病了,只是不方便一下子好起来,不得不多装两天。
殷琰身体的不适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沈归烬将夫郎拉回床头,学着撒娇:“阿琰别走了,留下来……咳,陪陪我。”
殷琰有些迟疑。
留下来他可不一定能……
沈归烬却已经把他拽到床上,腾出半张床的位置,将夫郎合衣裹进怀里。
殷琰:“……”
就这么隔着衣服抱一会儿,也……还好。
殷琰将脑袋枕在夫君的胳膊上。
沈归烬抱着他,像在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拍着他后背,也不说话。
殷琰放松下来,眼皮往下搭了搭,看到沈归烬胸前已经变淡的烙印,想起他那死于非命的妹妹。
他心底并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松了口气——他自己不忍对这妹妹下手,可殷岚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蠢,次次都险些要他的性命……
如今他收敛了殷岚殷焦的尸体,在幽冥山给这两人立了块碑,算是了结了与这对兄妹的孽缘。
殷琰闭上眼,往沈归烬怀里又埋了埋。
沈归烬轻轻吻他发顶。
他今日格外疲惫,这么小躺一会儿,竟有想在夫君怀里睡去的念头,可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殷琰又将眼睛睁开。
想起身,但又贪恋夫君的怀抱。
殷琰想到沈归此前哄阿远睡觉时,总会讲故事,还讲得头头是道。
他便想让夫君也给他编点故事听听,好打起精神,可忽然想到什么……殷琰整个人一激灵,冷不丁从床上坐起,对沈归烬说:“你说今日那隐匿身形的大能修士,会不会是万法道祖?”
沈归烬:“……呃,啊?”
殷琰垂头思索:“那么利落的手段,我连他进境都看不出,多少也得是化神中期以上的,可世上有几个这样的人?”
沈归烬心虚起来:“也……也未必是……”
殷琰:“我以前跟你说过,三百年前幽冥山覆灭那日,道祖救过我性命。”
当初的万法道祖毫无理由放过了他,殷琰后日回想起来,意识到因为当初的自己是个孩子……可如今又有个莫名其妙的人对他施以援手。
他不知不觉便把这人跟当年的道祖联系起来。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且不说他看过道祖留在洞府里的那封手信,知道道祖早已经飞升了,就算真是万法道祖,他薅走了道祖遗留的这么多法宝,道祖再回来,多半也是要找他讨东西的。
不可能来救他。
沈归烬听殷琰这么没头没脑的分析,看着自己小夫郎神情又委顿下来,自言自语道:“……我还成了魔道头子,道祖如今见了,肯定要来杀我。”
沈归烬:“……”
怎么会。
他疼都来不及。
他把殷琰拽进怀里,亲亲:“瞎说什么呢,道祖又不是什么是非不辨的人,你出身魔道他就要杀你?那这道祖他也别当了。”
殷琰拧眉,不满地锤了他一拳:“你怎么还说道祖的不是!”
沈归烬:“……?”
殷琰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说:
“我虽出身魔道,小时候也是听道祖的故事长大的,我知道我爹是个恶棍,我只是姓了殷,扯他以前的威风给自己壮壮场子,其实自我出生后,跟这渣爹见也没见过一面,我娘也是被他害死的……你用不着说这些贬损道祖的话讨好我。”
沈归烬:“?我,我没……”
殷琰继续说:“我以前走投无论的时候会想,我这条命是道祖救下的,道祖啊……多少人见都难见一面,他救过我,是不是意味着,我本该活下去,日后总还是有些好日子的。”
半晌,殷琰忽然又笑道:“可能我那时候就把毕生的好运气都用光了吧。”
沈归烬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却见小夫郎又偏头拱进他怀里,想了想:“也不是,夫君也是我的好运气,我这辈子只被两个……唔,加上今日,也就被三个人救过。”
如此,殷琰又觉得,自己运气也还算不错吧。
虽然坎坷了些,却总是逢凶化吉。
他把自己哄高兴了,肆意吸了两口夫君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觉得情毒实在有点按不下去的征兆,便要起身,从床上离开。
被沈归烬一把按住。
殷琰:“别闹,你身上的病……”
沈归烬心想,哪有病,都是他装的。
他听着小夫郎自己哄自己,忽然就觉很很难过——殷琰不知自己被救的那三次,都只是他一个人。
没有他,他的小夫郎真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怎么会过得这么苦啊。
沈归烬心想,他在这个世界林林总总也待了近百年了,龙傲天当得风生水起,怎么就没能早点捡到殷琰,把这惨兮兮的小孩儿护到自己身边?
他亲吻殷琰的嘴唇,想好好疼疼他。
殷琰被吻得气喘,心里惦记着夫君的病症,想推开,却发现这人力气极大,像是病又完全好了。
怎么回事?
这病怎么一阵一阵的……
但他来不及怀疑,沈归烬已经轻车熟路探上他腰窝,只轻轻一按,殷琰身体便软下来,攀着对方的肩膀,半句话也说不出。
许久,咬牙闷哼了一声:“沈归!”
“夫君在呢。”
沈归烬将人拢进怀里,亲吻,起身温柔地看他。
殷琰眼里盛满了泪光。
好乖。
……
一夜将尽,魔君撑不住,最终还是安稳地在夫君怀里睡了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刚上传的存稿怎么点了直接发表!不好意思今晚九点的木有了
这章给大家发30个小红包吧
第50章 试毒
合欢宗。
在洞府内闭关的易慕声得知了座下护法萧桃死在幽冥山外的消息。
因无人目睹当时的状况, 所有人自然而然以为萧桃是被殷琰杀的。
“幽冥山如今越发狂妄!宗主,让我去……”
“闭嘴。”
易慕声在打坐的结界内微抬眼皮,用一道视线止住了左护法陈玥气血上涌的话。
他沉思半晌,下了命令:“此事按下, 近段时日不要再去找幽冥山的麻烦。”
陈玥:“可是这……宗主?”
易慕声面色平静, 牵引着结界内的灵气在周身过一遍, 说:“是为你那相好讨场子重要,还是本座闭关突破进境重要?”
陈玥表情一滞, 脸色顿时煞白,“咚”的一声伏地跪下:“宗主,我……”
合欢宗内弟子大多承袭双修术法,生冷荤素不忌,萧桃此前是易慕声的宠妾,私下里又与陈玥苟合,易慕声一清二楚。
但他不在乎, 只道这人办事不利,死就死了。
易慕声:“右护法职位空缺, 回头再给你找个合心意的补上, 我此前屡屡试探幽冥山,也不过是想看看殷琰的底细,他七年内进境元婴高阶……当初我可是亲眼看着他把灵根碎了的。”
殷琰进境太快,七年内却又连一点行踪都找不到, 殷焦虽蠢, 可一心想让这哥哥死, 这些年不知派了多少人搜剿追杀, 竟还是被他这哥哥逆风翻盘了。
易慕声总觉得殷琰手里攥着什么底牌。
他多少有些忌惮。
殷琰生辰与他相合,易慕声此前相中他, 一来确是被这小魔君的姿色吸引,二来,殷琰若与他双修,会成为最能为他滋养进境的炉鼎。
如今这人却都快要踩到他头上了。
易慕声自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但他是个格外谨慎的人,萧桃死得蹊跷,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有些顾虑,打算先搞清楚殷琰手里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易慕声对陈玥说:“此前殷琰重回幽冥山,与他那弟弟殷焦交手的时候,有人说他取出过三两件法宝,都是化神境的,可七年前他命都快保不住地逃出去,身上连个储物袋也没有,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法宝?且既是法宝,却又不常见他带在身上,像是藏着掖着……”
陈玥揣摩自家宗主的想法:“宗主是怕这小子留了后手?”
易慕声:“有没有后手,总得查一查才令人安心。”
陈玥:“那我去……”
易慕声:“用不着你,本座另有安排,你得去帮我办件别的事。”
陈玥一愣:“听凭宗主吩咐!”
易慕声:“此前应子真突然发难,我宗为了给正道那几个老油条打掩护,舍了不少弟子和家业,这些人情他们可还没还回来呢,如今风波平息,你掩下身份,去那边交涉一番,让那几个老东西给我寻些处子炉芯过来。”
所谓炉芯,是与采补者年月生辰一致的人,比炉鼎更稀缺精贵。
但也就像灯芯,用尽后就没了性命。
易慕声:“他们有把柄在我手里,不敢不从,名门正道出身的弟子,终究比散修和魔道这边学了一身歪门邪术的炉芯好用些,进境最好在结丹以上。”
想了想,又吩咐,“事情做得隐蔽一点儿,万不能再被应子真盯上,见势不妙就立刻收手。”
他要借炉芯的性命尽快突破化神境,此事虽有风险,可殷琰如今只与他差了一重进境,易慕声不得不冒险,否则未来被幽冥山钳制,才是笑话。
陈玥领了吩咐,要转身离开时,收到了座下弟子传来的一条信令。
说有两名侍妾夜里失踪了。
失踪?
陈玥想了想,没准儿是相互看对眼,私下鬼混去了。
此等小事,他自然不会报给正在闭关修炼的宗主,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冲易慕声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
沈归烬连着催了公孙蔼几个月时间,把老头催得眉毛上火,终于从对方手上拿到了长情恨的解药。
他背着殷琰从无界门到了潮音镇,又从潮音镇隐匿行踪到万药谷取药。
公孙蔼抓着熬秃了的头发,把解药给他,嘱咐:
“这解药一来只能给中过长情恨的人服用,二来,用这解药过后,至少有七天时间内五感尽失,视觉,嗅觉,听觉,味觉,还有神识……总归就成了个眼瞎耳聋的残废,所以这段时间内必须得有人看着。”
“这么邪门?”
沈归烬打开手里的小瓶子,刚想嗅一嗅,立刻被公孙蔼打了一巴掌。
公孙蔼:“别闻!这本身也是毒!心怎么这么大,回头我又得救你!”
沈归烬:“……”
讪讪把瓶子盖上。
公孙蔼说:“长情恨这毒本身就邪门,情毒,就是作用于感官触觉的,因毒根难拔,我思来想去,也只能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你手上拿到的这瓶,对中了长情恨的人来说是解药,对没有中毒的人而言,就是一味毒药,真能把人毒成残废的,可千万小心些使!”
沈归烬点头:“七日后就能恢复正常?”
公孙蔼:“也不一定,七日只是个大概的估计,进境高的人大抵会提前一些,而且五感也不是一并恢复的,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通常是味觉和听觉先恢复,其次是嗅觉、视觉,神识总要到最后。”
沈归烬:“元婴高阶大抵要几日?”
公孙蔼:“这我哪儿知道,你只给了我筑基和结丹期的合欢宗门人,有本事你再去绑一个,我给你试一试。”
沈归烬揉揉鼻子。
那倒也不至于。
他再往公孙蔼身后看看,见那两个被绑来试药的合欢宗弟子,如今正规规矩矩站在药炉旁给老头扇炉子。
这两人卸了此前浓重的妆容,样貌都看着眉清目秀不少。
沈归烬问:“你收了他们做弟子?”
公孙蔼冲他瞪眼:“那能怎么着?再把他们丢回魔窟去?”
沈归烬笑起来,拍拍,还是以前那个好老头。
又对公孙蔼说:“解药给我换个大瓶多灌点儿,长情恨的毒种也给我一份。”
公孙蔼“哦”了一声,转身正要去拿,忽然反应过来:“不是,你……你要毒种,干嘛?”
沈归烬一笑:“少管。”
……
待沈归烬离开,公孙蔼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挠挠秃头,转头望向正在药炉旁边扇扇子的两个新弟子,凑过去打听:“你们在合欢宗的时候,有听说沈归烬在干嘛吗?他怎么就跟合欢宗不对付上了?”
“沈,沈……”
修真界无人不知万法道祖沈归烬的大名,两名弟子相互望望,不知这位新认的师长到底在问啥——合欢宗哪敢跟道祖不对付?
于是哆哆嗦嗦站成了两个鹌鹑,说不出所以然。
“哎呀,”公孙蔼看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怕什么?我又没骂过你们——就刚刚那个,把你们打包送来那小子,你们不是跟他打过交道吗?”
两名弟子抬头望望沈归烬离开的方向,半晌,反应过来,脸都吓绿了。
慌忙摇头:“我、我们不知……”
“不知?”公孙蔼困惑,“那你们怎么就惹到他了?”
其中一个弟子咽完口水,把话说囫囵:“我们不……不知他是道祖,只听说他是……是、是幽冥山魔君的夫婿,我宗……不,合欢宗宗主跟幽冥山魔君不对付。”
公孙蔼:“?????谁、谁的夫婿?”
*
沈归烬带着解药回到幽冥山。
时间正是傍晚,殷琰还在洞府内调息修行,沈归烬先从秘境中接出儿子,给儿子做了饭,哄睡,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讨来的长情恨毒种。
他掐指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小吉,是个不错的征兆。
于是沐浴更衣,将长情恨的毒种一口服下。
转身拎起做饭时顺便给殷琰熬的补养灵根的药,去了夫郎洞府。
殷琰刚刚运转完一轮周天,泯掉护身阵法,抬头看他。
他如今顾忌着沈归烬被招阴符文伤过的身体,不肯再让夫君亲口试药,但沈归烬还是会伸手给他看掌心的契印,还要调笑两句:“在下对尊上一片赤诚呢!”
殷琰埋头喝药,掩下眼底的不自在和惭愧。
他知道夫君对自己没有异心,但杯弓蛇影,对别人端到他跟前的药碗总有些忌惮。
半晌,殷琰说:“以后你别亲自来了,换别的弟子……”
“别的弟子我还不放心呢。”
沈归烬眉眼弯着打断道,脸上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从殷琰手中接过喝净的药碗时,还偷着摸了把夫郎的手。
他没有用进境压制体内泛起的情毒,感受着那点细密难耐的燥热从腹腔一点点爬升起来,如针扎、如蚁噬,愈发汹涌,逐渐令人感到憋闷和难受……很不舒服。
殷琰七年来都在忍受着这些吗?
沈归烬敛下眸子想。
殷琰正要将护身阵法重新圈起来,却看夫君没走,反而在他跟前慢腾腾地收拾,像在故意磨蹭。
还时不时朝他看一眼。
殷琰:“?你……还有事吗?”
他夫君是个很会有话直说的人,连弄不明白他心意这件事都直接问了,殷琰没见过沈归烬这样期期艾艾的模样。
便听他夫君轻咳一声,忽然弯下腰,凑近他,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如缎练般滑落。
沈归烬用指尖挑起一缕,凑到殷琰鼻尖:“今日我沐浴时用了新的香膏,尊上闻闻?”
殷琰:“……??”
这是在干嘛?
殷琰想不明白,但夫君要求,他还是凑过去闻了。
半晌,说:“好闻的。”
沈归烬:“闻出来是哪种香膏了么?”
殷琰:“……”
这我哪儿知道?
他对香料毫无了解,只把味道分为好闻,可以,刺鼻三类,他夫君身上的味道一直都是好闻的。
沈归烬不大满意道:“那你再闻闻。”
殷琰:“……”
再闻一百年他也闻不出来。
便抓住了沈归烬凑到自己鼻头的手:“有话直说。”
不料沈归烬“啧”了一声,不悦:“合着当初也是在哄我,潮音镇张娘子给你的那种玫瑰香膏,我特意过去买的,尊上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殷琰:“?”
殷琰:“我……”
他表情卡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当初听了张娘子的话,借着这个蹩脚的理由向夫君讨宠,哄着沈归烬夜里在他房里留宿。
殷琰耳根“腾”地红了。
他先是无语了半晌,又恼羞成怒推了沈归烬一把:“本座情毒也没发作得这么频繁!”
沈归烬便往他身上赖去:“我情毒发作了。”
殷琰:“你有个屁……”
顿了顿,他忽然发现沈归烬被他握在掌心的手烫得有些不正常。
随即注意到对方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和脸颊逐渐浮起的潮红。
殷琰一愣,下意识探了把对方的脉搏。
脉象紊乱,心跳得极快。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七年,他时时给自己把脉,对这脉象简直太熟悉了。
殷琰看到沈归烬从怀中取出一支巴掌大的药瓶,晃了晃,脸上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甚至笑着,眉眼弯弯地告诉他:
“我那故友把解药做出来了,但这解药有点儿邪门,七天内会让人五感尽失,这种药我怎敢给阿琰先用?就决定自己先试一试,所以又向我那故友讨了份毒种……”
殷琰打断道:“你疯了!”
他心惊胆战地再探沈归烬的脉搏,反复确认,是长情恨毒素发作的脉象。
他夫君……简直,真是个疯子!
殷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看着沈归烬几乎红了眼:“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命的事!”
沈归烬往他怀里赖过去,掌心就在殷琰手指中捏着,契印鲜明。
他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闭了眼,偏头在夫郎身上找温存:“反正夫君这条命,也都是阿琰的了,阿琰不忍心,待会儿就多疼疼我,这解药我明日当着你面吃……”
好让夫郎放心。
沈归烬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他喉咙干涩,视线也开始失焦和模糊。
唯有殷琰身上的气息让他着迷。
稍仰起头,鼻尖便蹭到对方突出的喉结,沈归烬伸出舌尖舔了舔,又用牙齿轻咬了一下。
殷琰喉结滚动,没躲,反而用手抱住了他。
沈归烬听到自己小夫郎在耳边骂骂咧咧了几句,骂得还挺难听的。
他没往脑子里进,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只一味寻着与夫郎接吻。
公孙蔼说,情毒第一次发作时会格外剧烈。
沈归烬将手里的解药圈了个结界,稳稳放在一边,埋头压到自己夫郎身上,漫不经心地想,那就让他亲自来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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