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离开


    殷琰跪坐在地上, 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他是谁,如何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又如何从幽冥山流落到这儿来……


    纷杂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伴随着刀劈斧砍般的剧痛。


    手边传音珠还在响, 院外却已没了动静——电闪雷鸣过后, 石越连同他手里那枚摇铃, 都已被炸成一堆面目全非的焦炭。


    殷琰冷汗涔涔,理不清思绪, 尚未修复的灵根根本撑不起他混沌的灵台,他头晕目眩,眼前几度出现幻觉。


    小黑猫围着他“喵呜”乱喊,情急之下,只能把沈归烬此前留下的丹药一瓶又一瓶地给他叼过来。


    殷琰伸手抓过,也不管到底是什么,只想压下额间的剧痛, 不顾剂量地胡乱往嘴里灌了两瓶。


    而后闭目调息,用沈归烬此前教给他的调息术法, 几息过后, 得益于洞府内充盈的灵气和丹药的作用,混乱的灵台堪堪稳下来。


    头还是疼,可已比方才好受很多。


    传音珠一直在响,殷琰缓神过后伸手拿过来, 盯着它怔怔看了半晌, 脑中想到什么。


    小黑猫:“喵?”


    殷琰蹙着眉, 犹豫许久, 终于灌注灵力将传音珠打开。


    “阿琰?”


    珠子里面传来沈归烬的声音。


    殷琰有一瞬间的恍神——这声音听起来熟悉,却又陌生。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幽冥山魔君,他……


    他怎会在这里给一个药修做夫郎!?


    巨大的荒诞感从胸口升起,殷琰攥着手里的传音珠,数月前逃出幽冥山,坠落山林,被沈归救下的事一一在脑中浮现出来。


    他在这数月里记忆全失,身中情毒,又被心魔毒催使着认了沈归做夫君。


    就……就这么跟人过了好几个月的日子!


    天啊!


    殷琰脑中钝痛,又“嗡嗡”直响,各种混乱的思绪不间断浮出,他不得不再次调息稳下来——灵根残碎、灵台混沌的状况下骤然恢复记忆,好险没成个疯子,却不知要留下多重的后遗症。


    沈归烬没听到他的回复,语气有些焦灼:“阿琰?出什么事了?你在吗?”


    谁他妈叫阿琰……


    殷琰忍着各种混乱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看周围的洞府,心中多了许多怀疑和猜测,思量半晌,不得不应了沈归烬一句:“嗯……那个,我,我在……”


    传音珠那边的声音顿时放松了些,沈归烬问:“你进了洞府?”


    殷琰再次环顾四周,沉默许久,下意识向沈归烬隐瞒实情:“没什么,我只是……呃,到这里……看看。”


    小黑猫在旁边奇怪的“喵”了一声。


    殷琰一把捂住它的嘴。


    沈归烬:“看看?”


    殷琰点头,回忆自己这几个月来与沈归相处的状态,忍着别扭说道:“夫……夫君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沈归烬不置可否:“是么?”


    这声音听起来不像很好的样子。


    殷琰又忙说:“我……真的只是过来看看,没,没碰什么……你别担心,呃,那个……你也不用太早回来,我……”


    顿了顿,他怕拒绝得太直白,又补了句,“我想吃街角的那家肉饼,你回来带给我。”


    街角的肉饼只在傍晚出摊,如此,沈归便不会提前回来。


    他听到沈归烬在传音珠那边笑了一声。


    沈归烬自然不会觉得殷琰在洞府中出事,他走之前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就算有事,殷琰也不可能不告诉他。


    听着对方磕磕巴巴的声音,沈归烬猜测这小哥儿大抵是好奇进了洞府,也不知在里面捣鼓些什么,估计闯了点祸,不敢让他知道。


    沈归烬没有戳穿,答应道:“那你夜间等着我,我今晚就回去。”


    殷琰忙答应,正想把传音珠丢开,低头瞥了脚边的药瓶一眼,微微一顿,连忙又说:“对了,夫……夫君……”


    沈归烬:“嗯?”


    殷琰听着对方近乎温柔的声音,心底升起些微拧巴和异样。


    沈归有一副很好的脾气,这几个月来给他熬药养病,甚至从未起急过,与他说话的态度永远温和,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宠溺。


    殷琰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问道:“那个……我,今天吃药时,不小心多吃了两颗,没,没事吧?”


    沈归烬默然半晌,似乎是叹了一声:“这也能不小心……没事,那药是给你补灵根的,吃多就多调息几遍,就是打坐辛苦些,别偷懒,让灵力在体内化开。”


    殷琰放下心来,忙“哦”了一声:“那,那没事了。”


    说罢抽回灵力,像丟一颗烫手山芋般,把手里的传音珠丢开。


    小黑猫:“喵?”


    殷琰瞪它一眼:“别叫!”


    他依沈归烬的话盘腿坐下来调息,却还未待运转开灵力,听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哥?”


    石越已死,殷岚从失去控制的缚灵绳中挣脱,慌慌张张从前面铺子跑过来。


    殷琰见她抬脚便要往无界门进,连忙止住道:“别!别进来!”


    殷岚吓了一跳,堪堪在门外站住,看了眼殷琰:“哥,你……”


    “在外面等着,千万不能跨过这扇门!”殷琰冷声嘱咐,“盯着外面的动静,给我护法。”


    殷岚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有些愕然道:“哥你……记起我来了?”


    殷琰抬起眼皮看看她,无力解释,只让她照自己的话做,然后兀自调息,运转了几遍周天,将体内灵力暂且稳下来,却也不敢花费太多时间,忍着额头始终压不下去的钝痛,起身再度打量起四周。


    落神剑,无界门,他记起来了,这里是万法道祖沈归烬的洞府。


    沈归烬……沈归?


    这个想法把殷琰吓了一跳,他忙摇头,心说怎么可能?


    他脑中浮现出的是沈归早起晚归给他煮饭熬药的情形……堂堂万法道祖,怎会如此伺候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归跟传说中的道祖差太远了,一个化神境圆满的大能修士,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跟一群说三道四的凡人做邻居,过这种鸡毛蒜皮的生活?


    可……这洞府和法宝又如何解释?


    殷琰满心疑虑,在洞府内逡巡,发现这里除了法宝、典册、灵石、药草等等,还有不少道祖三百年前留下的手稿,堆放在洞府一侧的石桌上。


    其中大多是随笔写画,殷琰随手翻看,从里面找到一封信。


    信笺很惹眼,因为上面散溢着道祖极具辨识度的十色灵力,殷琰将信打开,看了一遍,顿时愣住。


    信的内容不多,只有几句话:


    “小友,自你读到这封信,本座已飞升数年。凡尘既了,随身法宝器物赠予尔等,乃是本座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场机缘。特嘱尔等诸邪莫做,诸善奉行,天道有眼,自眷尔等。”


    “落笔,沈归烬。”


    道祖……飞升了?


    殷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将信重又读了一遍。


    信笺上附着的十色灵力不会作假,殷琰茫然片刻,朝洞府四周又张望了一遍。


    的确是久无人居的样子。


    世人对道祖当年遁世之举揣测纷纷,有传他飞升的,坐化的,闭关修行秘术的……毕竟道祖当年风头正盛,骤然撂下万法盟盟主的身份,闭关遁世,不像寻常人作为。


    有传言凡尘之上还有灵界,修真界不少修士都信这个,想来以道祖通天之能,连此前无人可达的化神境都能修炼至圆满,闭关飞升至灵界,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殷琰如此一想,顿时信了不少。


    又顺理成章揣测:


    既然道祖已经飞升,留下了这座洞府,而如今这东西又都落到了沈归手上——那显然是沈归无意中找到了这里,私下继承了道祖的机缘!


    想那沈归天天外出采药,遍访仙山灵境,的确很有可能!


    可真是天大的气运!


    只叹世人四处追寻道祖动向,却不知道祖早已飞升,遗物竟被这样一个小小药修攥在手中……


    殷琰并不信沈归跟沈归烬有什么联系,两人虽名字相似——却正因如此,道祖若要伪装,有怎会选用如此拙劣、不设掩饰的名姓?


    岂不是太过随意了!


    倒是世间有不少迂腐之人,觉得道祖气运深厚,刻意蹭他的名姓,近年来什么赵归烬、李归烬、王归张烬之流,数不胜数。


    再一想,沈归一介筑基中期药修,有那么多资财灵宝,能不计成本地给他熬药看病,也完全说的过去了!


    殷琰理清了逻辑,又看看手中绝对做不了假的信笺,迅速信以为真。


    只是……


    他揉着额头,又想到沈归这人。


    殷琰心中生出一个十分残酷的想法:想把他杀了。


    他是幽冥山魔君,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到这个位置,因出身如此,无法被正道接纳,为了在魔道有一席之地,想方设法扮作男人,还不得不扯起他那魔头父亲的虎皮,把自己也伪装成一个魔头。


    只为了没有人再敢小看他。


    三百年来的求生路对他来说太难了,被践踏、欺凌,因无法忍受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天生做炉鼎的贱命,他只能拼尽全力,想方设法遮掩。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和怯懦。


    可这一切都被沈归看尽了……


    对方一介出身正道的散修,未来若知晓了他的魔君身份,把他卖了该怎么办?


    如今的他进境跌落,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唯一的胜算只有先发制人……


    殷琰闭了闭眼,想,不过是一个筑基中期药修而已,纵然他现在修为不足,也有的是手段弄死对方。


    况且沈归不会对他防范。


    ……


    小黑猫在殷琰脚边绕来绕去,似乎是察觉到他与之前不同,怀疑地到处嗅嗅,可又发现对方的气息没有变化。


    它想不明白,抬头看看殷琰,见对方皱着眉头脸色惨白地思索,以为对方又生病了,忙跑出去,又给他叼来了不少药材。


    殷琰低头看过去。


    灵草药剂在他脚边摆了一堆,都是沈归留下的。


    每种药都足够名贵,天泉奇参、还灵草、千年灵乳……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估计是花高价从黑市上买的。


    没有这些药,他早就没命了。


    沈归为了给他吊命,不辞辛苦,也完全不计成本,纵然这药修私下里侵吞了道祖的巨额家私,寻常人也未必肯舍得给一个陌生人如此用药。


    对方还把无界门,洞府,落神剑这些秘密都说给他。


    真把他当夫郎啊?


    殷琰揉起钝痛的灵台,心底又生出一丝不忍。


    沈归过分实诚,真心实意对他好,殊不知修真界财不外露、贵不独行的道理,且这人也不像是个有志气的,得了如此天大的机缘,竟也没表现出什么野心。


    天天只会熬药、煮饭、炼丹,一副铁了心过安稳日子的德行。


    殷琰都没见他正经修炼过。


    如此心性的人,似乎也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况且几个月来的相处,对方无微不至……


    殷琰犹豫许久,在心里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又想到这人回来还要给他带肉饼……


    罢了。


    到底是救命恩人。


    他做魔头,也不至于做到如此恶毒冷血的地步,否则跟他那遗臭万年的父亲,还有那不择手段的弟弟又有何区别?


    殷琰沉下心,决定放这药修一条生路。


    “哥?”


    殷岚在外面站久了,有些不安地叫了他一声。


    殷琰回头朝妹妹看一眼,隔着无界门,又瞥见了院外被炸成焦炭的尸体。


    石越……还有熊毅。


    都是殷焦派来的。


    啧,殷焦。


    他想起这个给他下药,竟敢盘算着将他献给合欢宗宗主、不择手段抢他君位的弟弟。


    殷琰扶起额头,咬牙切齿。


    他忍下恨意,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是魔君,却阴差阳错藏身在了正道宗门管辖的地方,也因此保全了一条性命。


    可这院子显然不能再住下去。


    殷焦已经盯上了这儿,沈归那傻白甜只知用道祖的法宝护他,却不知这等机缘一旦暴露,反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得离开。


    殷琰打定了这般主意,便起身,在洞府内四处搜罗起来。


    他如今进境低下,遇上谁都不是对手,得有些东西防身。


    左右转了一圈,发现不愧是道祖的洞府,除了那柄赫赫有名的落神剑,其他法宝秘器也数不胜数。


    沈归不在,他其实可以把无界门直接揣走,如此一来,道祖所有的机缘便都是他的了!


    可殷琰思来想去,终究放弃。


    且不说道祖的机缘人人觊觎,怀璧其罪,如落神剑这般法宝他既驾驭不了,带在身上也只会惹麻烦;而沈归一介药修,不求上进,多年来大抵就借着这无界门来回采药开铺子……


    他既决定放对方生路,也不至于断了对方活路。


    细想起来,无界门对他也无甚作用,他未来一段时间都得逃命,绝不能带这般显眼的法器。


    再者,真把沈归所有的机缘都抢走了,这药修狗急跳墙,不依不饶缠上他,反是麻烦。


    殷琰决定搜刮些不引人注目的法宝,如他脖子上戴的这枚令天仪,就很合适。


    他在洞府内翻箱倒柜,找了个储物袋系在身上,挑到什么好东西都装进去。


    不光法宝,灵石药材也拿了一大堆。


    沈归留给他的丹药灵草自然也都带着,都是养灵根用的,如此名贵药物,出门再找,可未必找得齐全。


    还有道祖那些手稿,殷琰认出其中记述的几句内容,正是沈归此前教给自己的那套口诀心法,多半是照着这手稿学的——世人皆知道祖所用心法只有一套,便是五衍诀!


    修真界人人觊觎的旷世功法!


    殷琰把手稿全部塞进储物袋里。


    他还找到了大把引雷符,便是方才小黑猫给他叼来的那些……想了想,把引雷符给沈归留下了一些。


    这药修修为平平,以后遇到危险,可别一点儿能拿出来用的东西都没有。


    ……


    殷琰吭哧吭哧往储物袋里塞东西,小黑猫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地“喵呜”了两声。


    殷琰扭头看看它,把猫拎起来:“灵宠啊……怪不得,你也是好东西!”


    小黑猫:“喵?”


    殷琰把猫也塞进储物袋。


    “喵?喵喵喵???”


    小黑猫扒着储物袋探出头,又被殷琰抵着脑袋摁回去,一把将袋口系紧。


    拿的差不多了,看看天色,离傍晚还远。


    殷琰走出无界门,到了院子。


    殷岚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装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又朝无界门里望望:“哥,那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没什么,”殷琰冷淡道,“这里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出去。”


    殷岚茫然“哦”了一声,看到殷琰走到那一堆焦炭前,抬脚踢了踢,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殷岚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殷琰又朝四周望去,发现这院子里还布了阵符。


    怪不得刚才电闪雷击都没引人注意。


    沈归倒是聪明,自个儿修为不怎么样,对道祖的法宝倒是挺有研究……也就是因此才不求上进的吧。


    殷琰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收阵的阵眼,想来收阵诀也在沈归那儿。


    罢了。


    他看看自己的储物袋,已经拿的够多,剩下的还是留给沈归,免得这药修回来后面对家徒四壁,道心破碎。


    随即招呼殷岚,把院子里的痕迹全都抹除掉。


    殷岚看着地上的石越,张了张口,却见殷琰一脸冷淡的表情,思来想去,觉得不是时候,还是住了嘴。


    她帮着哥哥把院里的一切都清理干净。


    殷琰四处巡视,确认一点儿线索都不留下,然后转回无界门,在沈归留给他的传音珠里存了条消息。


    随即带着殷岚,从院子里离开了。


    *


    沈归烬傍晚回到潮音镇。


    他手里拿着地契,又拐到那家卖肉饼的铺子,给殷琰带了两个肉饼。


    待回到铺子时,暮色四合,不少街坊邻居都准备打烊,张娘子也正举着竹竿,踮脚把自家铺子的门帘挑下来。


    她一转头看到沈归烬,忙叫了一声:“沈掌柜!”


    沈归烬朝她看过去。


    张娘子把竹竿往墙根处一放,擦擦手,走到沈归烬跟前说:


    “你可回来了!今日有个人来找你家哥儿,说是琰哥儿的妹妹,我见她没什么坏心眼,就领着去见了,琰哥儿也像是认识,把人接进了家里,我当时忙着做生意,没顾上去看,方才想起去问问,可敲了门,里面怎么都不应!”


    张娘子颇有些不安,那人是她领过去的,琰哥儿平日里性子虽呆,对她却热络,没有叫门不应的道理。


    她怕出了什么事,催着沈归烬道:“你快回去看看!”


    沈归烬微愣,心想,殷琰的妹妹?


    他摸出钥匙开了铺面的门,走进去。


    院内似乎一切正常。


    沈归烬喊:“阿琰?”


    没有人答应。


    张娘子也跟着走进来,四处瞧瞧:“琰哥儿呢,没在?”


    沈归烬放出神识扫了一遍,殷琰的确不在,但院内有些灵力残存的痕迹——被遮掩过,但的确发生了打斗。


    沈归烬眼眸沉下来,回头问张娘子:“你说那人是阿琰的妹妹?”


    “我,我也不清楚,”张娘子顿时有些慌乱,不知发生了什么,“琰哥儿也没说不是,看她那样子又可怜,就把她领进了屋子……”


    沈归烬朝四周又环顾一圈。


    他打发掉一脸无措的张娘子,径自穿过院子,走到无界门前,推门的一瞬间,便感知到阵法被启用过。


    一个结丹巅峰修士死在这儿。


    沈归烬朝洞府内看了一眼,依旧没见到殷琰的身影,再用神识略略一探,发现洞府内少了不少东西。


    殷琰的气息留在这儿。


    院子里还残存着引雷符的灵力余波。


    沈归烬环顾四周——落神剑好好的,但他记载了诸多功法心得的手稿,护身法器盘古脊,遁形阵法蜉蝣阵,影簋……


    化形怪也被带走了。


    沈归烬紧蹙眉头,一时之间竟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他留给殷琰的令天仪是化神境秘宝……怎地,应子真来了?


    直到目光扫过架放落神剑的石台,看到上面放着他给殷琰留的那颗传音珠。


    传音珠闪着细弱的灵光,有人在里面存了消息。


    沈归烬走过去打开。


    一行小字闪出来:


    “承蒙关照,我已恢复记忆,因仇家追袭,先走一步。洞府机缘来历我已知晓,嘱咐你一介药修,如此机缘亦是祸源,落神剑无界门切勿再向外人袒露,府内法宝灵材我自取些,提点你日后长心。他日我自有去处,勿寻。”


    “落笔,殷琰。”


    沈归烬盯着这行小字,看了许久。


    他再次环顾四周,从周边被遮掩过的打斗痕迹、院内留下的灵力余波、洞府内被盗走的诸多秘宝灵石、还有张娘子口中的那个“妹妹”……推断出这里大致发生过什么。


    他想起与殷琰晌午时分的那通传音。


    殷琰在瞒他。


    沈归烬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可置信。


    他看看手中的传音珠,静站许久,竟忍不住笑了出来:“哈……”


    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小哥儿,一朝恢复记忆,就这么莫名其妙,跟他招呼也不打的走了。


    还卷走了他一堆法宝灵材。


    好。


    真好。


    殷琰果然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一个灵根都没补全的小辈,跌落到练气境,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一介药修”?“嘱咐”?“提点你以后长心”……


    真当自己是他祖宗吗!


    沈归烬顿觉荒谬,看了眼自己手里还提着的肉饼,以及刚刚买下的地契,更觉可笑,把肉饼往石台上一扔,拎起了落神剑。


    没人敢这般戏弄他,他要去把殷琰追回来!


    不料刚踏出无界门,系统忽然从他眼前冒出。


    “宿主?”


    噪点和马赛克噼里啪啦,还没有显示完整,系统的声音率先传了出来,显得十分紧急道,“发生了什么!我感知到你情绪起伏剧烈,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异常的状况……”


    顿了顿,马赛克拼凑完整,系统看清了自家宿主手里提着的剑,还有一脸冷酷的表情。


    系统吓了一跳:“Σ(°△°|||) 啊?怎……怎么回事?你不是要躺平当咸鱼吗?这是要去砍谁?谁惹到你啦!?”


    沈归烬与它对视一眼。


    半晌,忽又将落神剑放下。


    他想,是啊,他要去砍谁?


    殷琰么。


    一个书里的NPC,不过耍了几个心眼,卷走他些许灵材器物……他此前遇到那么多机关算尽的人,不是没吃过瘪,从不放在心上,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他拿着落神剑出去,是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日子么?


    沈归烬拎着剑站了一会儿,习惯性抽出冷静的思维审视自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举止过激到简直不能理解。


    他不是这样的。


    当了那么久的龙傲天,他早看淡一切,怎会被书里的一个NPC气到?


    系统围着他转圈圈:“宿主?宿主?”


    沈归烬看它一眼,很快平复心底那丝微妙的异样和冲动,再看看手里的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干脆往后一扔。


    系统:“???”


    沈归烬说:“无事。”


    系统:“?????”


    它看着沈归烬丢了剑,面上重又恢复那种古井无波的神情,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起在院子里布下的阵符。


    系统跟着他飞来飞去:“宿主,到底怎么啦,你说话嘛!”


    沈归烬:“真的没事。”


    系统:“( ?з?)……”


    它的宿主总是这样,不愿说的事怎么都问不出口,所有情绪只会闷在心里。


    系统想到那张D-的心理测评表,十分操心,干脆自己飞来飞去地在院子里四处找线索,它很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跟宿主住在一起的那个小哥儿,没啦!


    系统连忙问:“你之前捡来的那个人呢?”


    沈归烬抬眸看它一眼,又将眼皮垂下,一副并不在意的神情:“走了。”


    “走……走了?”系统感到十分突然,“怎么一下子就走了?”


    沈归烬语调平平,像是也解释给自己听:“他妹妹来找他,他不知怎么就恢复了记忆……如今要回去过他自己的生活,本就不会一直留在这儿。”


    殷琰把院子里的痕迹收拾得很干净,几乎完全隐掉了自己的去向,还给他留那么一条消息。


    显然是并不想让他去找。


    走就走了吧。


    对他来说没什么。


    沈归烬想,他本就是要打算一个人生活的。


    被卷走的法宝灵材也无甚所谓,本就是他不打算要的东西。


    系统不明所以,就着沈归烬的话想了想,也没挑出什么问题,毕竟宿主只是顺手救了对方。


    可……


    它又看看沈归烬。


    沈归烬表面无恙,其实从未真正融入到任何一个世界,他在所有的任务中把自己当过客,没有建立起任何一份归属感,整个人仿佛活在虚无。


    一个人孤身活在没有归属感的世界,多难受啊!


    系统:“你或许可以跟这个世界里的人建立感情,不要老把他们当成NPC,跟别人住一起挺好的,这个走了,也可以再找一个嘛!没准儿还能建立起友谊、羁绊,也不能老一个人待着。”


    沈归烬哂然,在空荡荡的后院石阶前坐下来:“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不用为别人负责,也不用替谁解决麻烦。”


    他想要的就是这种不被打扰,也不再为任何人兜底的生活。


    系统挠挠并不存在的头:“可你又不是为了替谁解决麻烦,才跟人一起生活的啊!”


    沈归烬看系统一眼:“是么?”


    他不觉得。


    若如此,他对周围人又有什么用处?


    从前他努力赚钱,给家人富足的物质和体面的生活,以此报答养育之恩;接受系统任务后,他就帮系统走剧情赚KPI,不然系统怎会选他当宿主?


    人与人之间相处的逻辑都是一样的,他对旁人有价值,别人需要他,才会愿意跟他待在一起。


    而殷琰如今恢复记忆,不需要他再养着,走了理所当然。


    沈归烬能理解。


    也不在意。


    系统在他跟前飞来飞去,不知如何解释。


    它觉得自家宿主哪根筋搭得不太对,可它只是一个穿书系统,理不清人类复杂的心理问题和逻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任何措辞。


    沈归烬摆摆手:“我没事,你还有其他任务要忙,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


    系统:“我没有浪费时间,关注宿主的心理健康是我的责任(?ω?)!”


    沈归烬:“那就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早知道他当初那份测评就该给个A+,也省得这小玩意天天围着自己瞎转。


    系统:“没,没有麻烦啊……”


    它从没觉得宿主麻烦,沈归烬是它带过的最好的宿主了!智商高,脑子好使,剧情走得极其顺畅,回回都能带它拿到最高分!


    系统还想说什么,却见沈归烬脸上已露出一丝疲倦。


    沈归烬是化神巅峰修士,在这个世界观里,他就是所有修士的天花板,有着极强的身体素质,不吃不喝不睡也能活上千年,不该如此容易显露出疲态。


    可系统总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似疲乏的表情。


    系统有些担心:“宿主……”


    “说了我没事。”


    沈归烬冲它摆手,看起来是一副真的不想跟任何人聊天的样子,“回去吧,别老来找我,我已经退休了,让我安静歇会儿。”


    系统无话可说,在空中又飞了几圈,看看他一脸乏味的表情,最后只能弱弱道别道:


    “好吧,那你想叫我的时候,我,我还是会来的。挥挥( ?????)ノ”


    沈归烬看着系统在空中消失,闭上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殷琰一走,好像打乱了他这几个月来无意中建立起的生活节奏,他不再需要帮人煮饭、熬药,没有小呆瓜欢天喜地的扑进他怀里,想方设法往他身上蹭蹭……


    他不需要为谁负责,殷琰走得干脆利落,都不用他再解决什么麻烦。


    挺好的。


    沈归烬这样想着,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怅然。


    可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彻底卸掉责任,不再为谁兜底,也不用为谁而活。


    他自认心理状况没有系统想得那么不堪,更不觉得自己十分脆弱,或许有一点小问题,可他到底还是在活着。


    只是有点累,而已。


    殷琰在的时候倒不觉得,那小呆瓜太容易高兴,自己给出一丁点儿东西,对方就欢喜得不行,好像只要他存在,殷琰就心满意足。


    可殷琰到底走了。


    沈归烬回忆着对方留给他的那几句话,这小哥儿似乎并没有窥破自己的身份。


    殷琰真把他当成一个药修,大概是因为……


    他想起什么,起身到洞府里找了一遍,发现自己三百多年前留的那封信笺没了。


    “……”


    沈归烬揉了揉额头,心想,行吧。


    如此倒也省得麻烦。


    至少殷琰不像是什么很坏的心性,也算是个聪明人,没有把落神剑这种遭人惦记的法宝带走,在误以为他是个药修的情况下,还给他留了提醒和退路。


    沈归烬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像又完成了一场剧情任务,获得了众多结局中比较乏味的那个。


    没有什么收获,只感到一阵空虚。


    他也无意追究殷琰到底是谁,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日子无非恢复到以前那样。


    只是有些突然。


    罢了。


    *


    殷琰带着殷岚离开潮音镇,一路往西北方魔道地盘前进。


    途中殷琰休整过几次,他如今的状况的确不大好,灵根尚未养好,灵台全靠从沈归那里拿来的药和微弱的灵力稳着……


    又一次驻足停歇后,殷琰打发殷岚:“不用陪着我了,你自己回去吧。”


    殷岚看着他,满是担忧:“你……不回幽冥山么?”


    殷琰瞥她一眼:“回去等你那二哥杀我么?”


    殷岚抿了抿唇,她至今无法相信自己的两个哥哥在自相残杀。


    殷岚:“这……这很可能是误会,哥,石越与熊毅那两人的话怎能信?我们至少先回去,我会亲自问问二哥,他绝不可能……”


    “够了。”


    殷琰不想跟这个妹妹解释太多,石越与熊毅不可信,他亲身遭遇过的还能有假么?


    殷岚单纯,想来也被殷焦蒙在鼓里。


    三百年前他与这弟妹二人被迫相依为命,再了解不过这两人的性子——殷焦自负狂妄,表面叫他一声哥,心底不知磨牙吮血了多久;而殷岚虽然乖顺,做起事来也未必拎得清。


    他被殷焦坑过一回,不会再信任何人。


    殷琰对殷岚道:“你若心里还惦记我这个哥哥,就别告诉殷焦你找到了我,也别说我还活着。”


    殷岚眼眶有些泛红:“哥……”


    殷琰扶地趺坐下来,感到异常疲乏,不知是不是修为太低,灵力又消耗久了的缘故。


    他推开殷岚,让对方离开。


    殷岚看着他决绝的眼,没敢再劝,只道:“那……那你要去哪儿?你现在……”


    殷琰:“我自有去处。”


    殷岚站了许久,劝不动他,只能从怀里取出一个传音珠道:“那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就联系我,我……不会给二哥说,我一定会来帮你的!”


    殷琰看看自己的妹妹,接过。


    可当他要把传音珠塞进储物袋时,小黑猫从袋子里探出头,忽然对着传音珠做了个龇牙咧嘴的哈气表情。


    殷琰一愣,当即把传音珠丢开。


    殷岚尚且没反应过来:“怎么……”


    殷琰看了那传音珠一眼,默然半晌,忍不住笑道:“原来如此,你二哥故意放你来找我,安排石越和熊毅这种黄雀在后的戏码不够,还要在你随身的器物上动这种手脚,生怕我死不了呢!”


    那传音珠上必然被下了禁制或咒语,殷焦派人一再杀他还不放心,料到了他若不死,殷岚必会跟他保持联系,以此来追查他的动向。


    还好有这只灵宠在。


    殷琰摸摸小黑猫的脑袋:“回头给你买大肉饼吃。”


    小黑猫高兴地“喵”了一声。


    它并不觉得自己被拐走,此前沈归烬给它的命令是保护殷琰,它觉得自己尽职尽责!


    殷岚看看那颗传音珠,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可置信,半晌,眸子终于显出些暗淡。


    她咬了咬嘴唇,对殷琰说:“那好,我自己回去,大哥你……多保重,我不会向二哥透露你的消息的。”


    殷琰不置可否,只挥手让她离开。


    殷岚转身离去。


    殷琰坐在原地,不动声色看了眼她的背影,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件法宝。


    这法宝名叫蜉蝣衣,用来隐匿藏身,只要将其罩在身上,便可令所有化神境以下的人将自己视作无足轻重的蜉蝣,全然忽略掉。


    殷琰披上蜉蝣衣,朝殷岚离开的方向又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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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级大佬攻x棉花娃娃·安全屋系统·受】


    满级大佬程炀在通关异世界的生存游戏后,跟游戏中那个自称为“神”的存在斗了个你死我活。


    终于拿到回档重生的权力。


    回档第一天,捡回了当初背叛过他,被“神”改造成安全屋系统的前男友。


    前男友成了个残破不堪的挂件:


    故障、残血、系统机能受损,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挣扎着从他手边逃离。


    程炀没犹豫多久,格式化系统,将前男友记忆清零。


    从此,前男友成了个真正的系统挂件。


    *


    程炀给挂件改了个棉花娃娃造型,系在腰间,叮呤咣啷地重头打副本。


    战饥荒、打野兽、斗丧尸、严冬脱困、末日求生……身为满级大佬,程炀副本打得信手拈来。


    但他不与任何战队为伍,因为程炀最重要的目的是养系统。


    安全屋系统也需要升级:


    从四面漏风的茅草屋,一步步升级为拥有坚实护盾的战地堡垒。


    程炀攒材料、喂资源,把小安全屋布置得越来越漂亮。


    棉花娃娃随着升级,可以变回人形,智商也在一点点恢复。


    程炀教小棉花娃娃:“叫老公,奖励一个浆果吃。”


    小棉花娃娃:“老公!”


    程炀高兴地又教:“把脸凑过来,给我亲一口,待会儿给你安个漂亮窗户。”


    变成人形的少年乖乖递出脸,不仅被亲了好几口,脖子上还落了红印。


    程炀得寸进尺:“洗完澡去床上躺下,把氛围灯打开,等我……”


    转头,却见前男友没动。


    记忆一点点恢复过来的陆之语眼尾发红,咬牙切齿硬扛了半晌,终究逆不过系统必须服从的指令,咬着嘴唇、屈辱含泪地走向床铺。


    程炀:“……”


    心一下子就软了。


    发誓要让对方为背叛付出代价的程炀收回命令,把陆之语抱进怀里,嘴硬心软地哄他:


    “所有人中只有我待你最好,你却偏偏跟我过不去。”


    “哭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欺负你。”


    “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啊。”


    【食用指南】


    1.1V1,身心彼此;


    2.养系统为主的攻宠受甜文,后期略有拉扯,主剧情为副本升级,不太算是单元文,主要还是感情线,但也会设计相对完整的副本剧情;


    3.攻是满级大佬,从新手村碾压到高级副本的那种,战力上不会吃亏,剧情上基本走爽文路线;


    第22章 兄妹


    殷琰跟着殷岚抵达了幽冥山。


    他藏在暗处, 见这妹妹心事重重,回山后并未去找殷焦,而是先回了自己的洞府。


    殷岚的洞府在幽冥山最好的一块地方,灵气充沛, 周边芝兰仙草环绕……曾是他跟殷焦一起挑选的地方。


    那时兄妹三人还和睦, 尤其在他刚当上魔君的时候, 殷焦对他从来是笑脸相迎。


    即便他心知肚明这弟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喜欢他。


    殷焦和殷岚同父同母,与他作为炉鼎所生的卑贱身份不同, 他们的母亲是当年与魔君正经联姻的傀机门圣女,因此,殷焦自认为自己和殷岚是嫡出,而他只是一个庶兄。


    庶子自然是比不上嫡子尊贵的。


    更何况他还是个拿不出手的哥儿。


    殷琰的真实性别只有这两个弟妹知道,起初他们相依为命,殷焦殷岚都倚靠他而活,自然为他守口如瓶, 可等他成了魔君,好不容易稳住幽冥山这块地头, 殷焦想要与他争权的心思便日渐暴露出来……


    ……


    殷琰看到殷焦从不远处赶了过来。


    殷岚一回洞府, 便有侍者去禀报了殷焦,殷焦忙着打听他动向,自然急急赶来。


    只见殷焦手里托着一个礼物盒子。


    殷琰隐在洞府一侧,在心里轻嗤一声, 心道他这二弟还是如此, 出力的事不做, 却惯会耍心机落好。


    当年他在外面打拼, 留殷焦守着殷岚,每每寄银钱灵石给两人, 殷焦做哥哥,代为保管,时不时会买一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当成自己挑选的礼物,去讨这个妹妹开心。


    殷岚只以为二哥对他更好,从小跟殷焦的关系便亲密些。


    只见殷焦走到殷岚洞府门前,装模作样通报了一声,说又给她带了好东西。


    殷琰在一旁看着,见这妹妹开门,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显然一眼就能被人看出端倪。


    殷琰靠在洞府门前的石壁上,面无表情,他知道这妹妹瞒不住事,说不会把他的消息透露出来,殷焦旁敲侧击地一打听,早晚露馅。


    所以他才要跟过来看看,免得自己一无所知被卖了个底掉。


    殷岚与殷焦说了几句话,便接过对方递来的礼物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镶满了金丝宝石的华贵衣裳。


    殷焦摸摸妹妹的头,像是十分心疼她,说:


    “你难得自个儿出去一趟,今次去找你大哥,一个人到潮音镇那种正道地盘,哥本就担心,这两天都没修行好,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自己闷在洞府,怎么,是路上不顺利?还是发生了什么?”


    殷岚摇头,顶着毫无说服力的红眼眶,喏喏道:“我没找到大哥……”


    “啊,这样啊,没事。”


    殷焦看起来毫不怪罪她,还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来就是没影的事,我是见你担心,又怕你觉得是二哥故意拦你,才不得不放你过去,此前二哥也派了好些人寻大哥下落,都没找到,这事如大海捞针一般,你不用自责。”


    殷岚看看二哥,抿唇不语。


    殷焦状似不在意地又问:“说起潮音镇,前些日子我派石越和熊毅也到了那里,本是遣他们去打听南海消息的,你有没有见过?”


    石越和熊毅一天前同时失去了联络,如他派去五行山的那几名下属一样,殷焦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格外蹊跷,并且认定此事必然跟殷琰有关。


    但潮音镇到底是正道地盘,他不好在那边查下去。


    只能询问殷岚。


    却见殷岚摇头,依旧喏喏地说:“没,没有,我只在潮音镇的街上逛了逛,你说的那家药铺,它一直没开门,隔壁包子铺的老板娘说药铺掌柜不在,我……我没找到大哥,也没见到石护法和熊师兄他们。”


    “是么。”


    殷焦不声不响地审视了自己妹妹一眼。


    他见殷岚抿着唇,一副紧张的模样,不觉笑了一声:“我看你真是累坏了,怎么跟哥说话也这么战战兢兢的……罢了,哥知你对我藏了些事情,不说便不说吧,哥也不是非问你不可。”


    说着转身要走。


    殷岚听对方的语气,以为殷焦躁知道了什么,顿时不安起来——二哥每次跟她说这种状似不在意的话,回头都要冷她一阵子,虽不打不骂,却搞得像她做错了什么。


    殊不知殷焦只是诈她。


    殷岚心里的确有事,又忐忑,忍不住问道:“二哥,大哥他……到底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当初不是你为他护的法吗?”


    殷焦回头看她一眼,随口糊弄道:“元婴进境本就凶险,你大哥要突破元婴中期,我当时才只是初阶,谁知他哪里出了岔子。”


    殷岚:“可就算出了问题,他又怎会离开幽冥山?留……留在这里不才更安全吗?”


    殷焦:“你大哥当时都已经疯了,谁知他为什么要往外跑,再说,谁又能拦得住他?”


    殷岚:“可是……”


    殷焦打量她一眼:“怎么,你是怪二哥没能救下大哥,才让他丢了?”


    “没,没有……”殷岚连忙摆手,“只是……”


    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说,“二哥,你真的没有对大哥做什么吗?大哥他……都,都还没有找到,你又何必急着占他的位置?”


    “占?”


    殷焦方才还和颜悦色的表情一变,眉目瞬间冷下来。


    他走到殷岚跟前,看着对方的眼睛:“岚岚,你如实说,你是不是找到了你大哥?”


    “我……我没……”


    殷岚一脸仓皇,她从不会说谎,这辈子也几乎没处理过任何危机,她一直都躲在两个哥哥后面。


    殷焦却已经猜到了什么,抓住妹妹的手:“你见过了他,却故意瞒我,是他教你这样做的,是不是?”


    殷岚:“我……”


    殷焦:“跟哥说实话!”


    殷岚吓坏了,眼眶泛红,忍不住哭出来:“二、二哥,你……是不是想杀大哥?我是见到了他,可是大哥他现在很不好,石越和熊毅当着我的面对他下杀手,还说是你指使的!大哥他也说……”


    “够了!”殷焦骤然打断道,“他在哪儿?”


    “二哥……”


    殷岚吓得一哆嗦,忍不住往后退去。


    殷焦深吸了口气,重又平复下心情,对妹妹说:


    “岚岚,你不懂,什么叫我占他的位置?哥早跟你说了,你我才是这幽冥山正统的后人!殷琰他只是父亲身边一个炉鼎生的贱种,拿不出手的哥儿!天天把自己装作男人,他岂配踩在你我两人头上!”


    殷岚咬着嘴唇,摇头哭道:


    “可大哥当年带着我俩从幽冥山逃出去,三百年,我们都相依为命……”


    “那是迫不得已!”


    殷焦怒道,“再说,我也不是不顾念情义,我本没有想杀他,是他占着蕴灵五行诀不肯教出来,那是咱们父亲的传承!他竟不肯把这心法传给我们!”


    “大哥说这心法……”


    “听他在那儿胡说八道!”


    殷焦冷声说,“父亲当初就是靠着这套功法呼风唤雨,什么自相残杀,众矢之的?魔功?魔道修得难道不就该是魔功!你大哥脑子不清醒,想从中钻研出一套不取人性命的法子,那咱们还当什么魔修,不如吃斋念佛当和尚去吧!”


    殷岚受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殷焦看看自己的妹妹,又觉心软——殷岚到底跟殷琰不一样,是他独一无二的亲妹妹。


    他语气缓了些,说:


    “岚岚,不是二哥如此教你,你如今也是结丹修士了,该知道这世间你死我活的道理,当年若无那沈归烬,咱们幽冥山早就一统魔道,你我二人又何必受这三百年的委屈?二哥如今所做之事,只是把本应该属于我们的拿回来。”


    “可父亲当年修这套功法,弟子倒戈,众叛亲离,又引诸多名门正派围剿,你如今再……”


    “那是他功法还不够强!”


    殷焦道,“父亲当年也只是个地灵根,而我是天灵根修士,自打从殷琰脑袋里把蕴灵五行诀心法搜出来,短短数月,我已从元婴初阶进阶到中阶,再假以时日,甚至有机会突破化神!”


    殷岚愕然望着他:“把……把心法从大哥……”


    殷焦瞥她一眼,未做解释:


    “如今没了沈归烬,世间再无化神圆满境,它万法盟也不过几个化神初阶而已,若我能修炼至巅峰,甚至同那姓沈的一样达到圆满,谁还敢倒戈,又有谁还能如当年那般对付我们?”


    殷岚依旧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到底对大哥做了什么?”


    殷焦摇头:“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事,岚岚,你只需记得,你我才是唯一的亲人,等将来我统一魔道,你只等着过好日子就是了。”


    “哥……”


    “告诉二哥,大哥他现在在哪里。”


    “哥,我……”


    “说!”


    殷焦抓着殷岚的手,一再逼问,可殷岚只是摇头,红着眼,痛哭流涕道:“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他离开时没告诉我……”


    殷焦用神识探了便殷岚全身,发现她身上那枚被他动过手脚的传音珠并没给出去。


    殷琰狡诈如此,竟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防着!


    殷焦颇显失望地放开殷岚的手,也不再逼问,给周边侍从下了命令:“看好郡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让她出洞府!”


    随后转身离开。


    ……


    殷琰冷眼旁观这一切。


    三百多年来,他未尝没有把这两人当做亲弟妹,彼时幽冥山覆灭,整个殷氏只剩他们三人,在魔道,他们是被避之不及的祸端,在正道,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相依为命,夹缝生存。


    殷焦天资高,他给了这个二弟不少灵石资源供其修行,并一再劝他走正途,不要修炼那会被他人视作众矢之的的魔功。


    可这弟弟愚蠢至极。


    为什么不肯传授蕴灵五行诀?因为他多年钻研,早已摸清了这魔功的根底——初时进境急速,却会在过程中不断累加心魔,后期进境愈慢,愈忍不住大开杀戒。


    他们既要在幽冥山立足,又岂能走当年魔君的老路?


    还化神,圆满……痴人说梦!


    如此下去早晚要给幽冥山招致祸端。


    但殷琰此刻顾不上这些,今日来回奔波,消耗已经过大,他灵根残碎,灵台不稳,若待会儿灵力续不上,蜉蝣衣便会失去作用。


    他得先找到一个能落脚藏身的地方。


    ——这个地方他必须熟悉,又要避开殷焦源源不断的搜寻,而他出身魔道,万法盟统领的正道地盘自然不安全,正魔交界处无人管辖的地方又过于混乱……


    思来想去,灯下黑反而是最好的。


    这也是他回到幽冥山的原因。


    殷琰知道有个地方,是当年幽冥山被围剿覆灭后,他们兄妹三人曾暂时落脚过的一个洞府。


    说是洞府,其实跟个山洞也差不多,那里环境恶劣,无灵气滋养,虽条件差些,但胜在位置隐蔽,平日里不会有修士去踏足。


    殷焦也绝想不到他藏在幽冥山里。


    况且他有道祖的法宝傍身,真被发现了,也有充裕的机会逃跑,平日里又能随时盯紧幽冥山的动向。


    殷琰转身朝那个山洞寻去。


    他离开殷岚的洞府,小心催动灵力越过山崖,刚落到一处山谷。


    忽然间,一股异样的气息贴身而来。


    殷琰吃了一惊,忙往后躲。


    他蜉蝣衣在身,不知什么人居然能……


    殷琰敛息回头,动也不敢动地朝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合欢宗宗主易慕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对面,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神色阴阴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来一眼。


    半晌,喃喃道:“奇怪,明明觉得有人的。”


    作者有话说:


    后天上夹,明天的稿子放凌晨发,所以过了十二点还会有一章肥肥的


    第23章 看诊


    殷琰屏气凝息, 看着易慕声离开,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合欢宗宗主如今已达元婴巅峰境,离化神只有半步之遥——殷焦那蠢货当初能算计自己,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要数给这位狐狸精。


    合欢宗是魔道的大宗, 他初掌幽冥山那些年, 不得不攀附对方。


    易慕声彼时对他颇为照怀, 殷琰不知对方有何心思,但魔道之间不是互相残杀就是彼此利用, 他尽力让自己发挥价值,唯对方鞍前马后,多少借了点合欢宗的力,才将自己的魔君头衔竖了起来。


    他以为对方无外乎要点利好,而自己羽翼未丰,替对方干点脏活累活,都是合理的交易。


    殷琰想过最差的结果, 不过是幽冥山成为合欢宗的附属或傀儡,毕竟当今魔道宗门没有一个不想效仿万法盟那般, 也成立一个一统所有宗门的组织, 当一当真正的魔道头子。


    殷琰对此不在乎,只要给他时间,他总能翻身进境,不会永远寄人篱下。


    可他万没想到的是, 易慕声竟相中了他。


    他彼时扮作男人, 自以为跟对方称兄道弟, 可易慕声这神经病男女不忌, 作为男人,这人也想上他。


    殷琰忍不了了。


    他连夜逃回幽冥山, 不惜与合欢宗闹僵,再没跟易慕声打过交道。


    直到他的好弟弟把他哥儿的身份出卖给对方……


    殷琰放出神识查探四周,确认易慕声离开,终于松懈下来。


    想来殷焦步了他的后尘,为了坐稳这魔君的位置,依旧向易慕声投诚,才使对方把这幽冥山当做自家后花园般,在这里闲庭信步。


    殷琰跟易慕声打过太多年交道,知道这人看似好说话,其实心里鬼得很。


    当初这人不止想要他,还想要他继承的蕴灵五行诀心法——殷琰对那心法进行过钻研,保留了一套不用取人性命的提升灵根资质的法门,易慕声比殷焦聪明很多,要的只是这套法门。


    当然,也想要他手里的幽冥山。


    总而言之,易慕声是要把他吃干抹净了的。


    殷焦那蠢货……


    殷琰不得不再次感慨这个弟弟的愚蠢,确认周围再无异常,才屏气敛息,一路提防着小心离开。


    *


    潮音镇。


    沈归烬躺在后院椅子上当咸鱼。


    殷琰离开,一天到晚没什么必要的事做,他连铺子也懒得开。


    开了还得面对邻居的盘问,问他家哥儿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


    沈归烬有点烦,想到那些乱嚼舌根的邻居,琢磨着要不要搬出潮音镇。


    这时,储物袋里的传音珠突然响了起来。


    沈归烬一惊,思绪从漫无边际中抽出,起身把传音珠从储物袋里拿了出来。


    能与他通信的人本没有几个,以前最常烦他的张大海去了天剑宗,不会轻易与他联络,他后来唯一给过传音口令的是殷琰。


    殷琰……


    沈归烬注入灵力将传音珠打开,却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是公孙蔼。


    公孙蔼:“哟,小子,闲着呢?”


    “……”


    没意思。


    沈归烬又躺了回去:“怎么是你?不是告诉过你我在遁世,没事不要联络,有事更不要来烦我吗?”


    公孙蔼大惑:“???不是你说有情毒的消息,就立刻告诉你吗?”


    沈归烬:“……”


    沈归烬:“哦。”


    原来是这茬。


    可他现在对解情毒没什么兴趣,殷琰离开,这小哥儿不是一般人,未来大抵有的是手段找什么野路子男人……啧。


    沈归烬升起一股无名的燥意。


    但很快又按下。


    他觉得自己不该对此事在意。


    都是一群跟他没什么关系的NPC而已。


    他让公孙蔼长话短说,快点儿。


    公孙蔼“啧”了两声:“不是,你当初求我办事,怎么现在说起话来还劲劲的?搞得像我求着你一样——我告诉你,这毒从魔道合欢宗流出,中原没有,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清楚呢!”


    沈归烬“呃”了一声:“然后呢?”


    公孙蔼:“据我所查,此毒名叫‘长情恨’,确是那合欢宗宗主易慕声的手笔,本是他用来调教身边侍妾炉鼎的,中毒的人但凡与他有过一次鱼水之欢,之后就再也免不了,需日日与他亲近才行……”


    沈归烬一下子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什么?”


    公孙蔼:“你没听错,只要跟人睡一次,中毒的人就要日日跟这人睡下去了!否则就会浑身燥热不适,初时或可忍耐,但时间一长,毒性积聚,若一直得不到纾解,就会愈发刺痒难耐,直至忍不住抓挠皮肤至溃破而亡,是好生险恶的毒呢!”


    沈归烬脑袋“嗡”的一声。


    那,殷琰岂不是……


    他让公孙蔼说清楚些。


    公孙蔼“啧啧”感叹道:“长情恨,名字倒起得恰如其分。据我所知,这毒可以用灵力压制,小辈们不好说,元婴以上的修士,多少能压制到它不会剧烈发作,可毒根不好拔,至今尚未有解毒办法。”


    沈归烬:“……一点办法都没?”


    公孙蔼:“合欢宗宗主调教下人用的,他又不会想着给人解毒。”


    沈归烬沉默下来。


    公孙蔼听着沈归烬的语气,略感蹊跷,问:“你是从哪里听闻的这毒?据说这毒如今只在易慕声本人手里,他虽是魔修,却是个有掂量的聪明人,掌位以来从不招惹正道宗门和百姓,按理说这毒不会流到万法盟管辖的地界来……”


    沈归烬难以解释,随便打了个哈哈,说自己在周游途中遇到的。


    “是么……”


    公孙蔼想起他此前在南海搅出的动静,“你别是跟魔道又打上交道了吧?”


    沈归烬否认:“没有,说了我在遁世呢。”


    “那你此前还在南海搅弄风云,操心这那的?”


    公孙蔼忍不住数落,“自打南海出了你的动静,应家那小姑娘都往我这儿来了几趟了,不是我说,小子,你当初真跟人说明白了?三百来年了,我看那应家小姑娘也没像放下,若你当初没正当退婚,今日又藏起来,可不是道理!”


    沈归烬:“……”


    他揉起额头,这事也不知如何解释。


    系统可鉴,他真跟应婉柔说明白了!不让当初怎么能结算剧情任务?


    至于应家为什么还惦记着三百年前的婚约,应婉柔为什么还在到处找他,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那该死的龙傲天buff吧。


    沈归烬无力辩解,更不想再搅入其中,他这辈子也不会再跟应婉柔有任何交集,否则当初又怎会跟殷琰……


    想到殷琰,沈归烬心中顿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殷琰或许会回来找他?


    若那情毒没有解法,低阶修士也难以用灵力压制,殷琰才练气,被折磨到无可忍耐的时候,或许……


    他摇摇头,很快又为这个想法感到卑劣。


    沈归烬问:“那情毒你既去调查了,有没有办法能研究出解药来?”


    公孙蔼:“不好说,你也知道,毒物易用不易解,我宗对情毒这种东西向来不擅长,即便采了毒样,也不定什么时候能解出来,若你怕有人中招,倒是可以将此毒的消息先散出去,让各宗门下的弟子都警醒点,免得有那些不检点的,被魔道拿捏。”


    沈归烬并不关心这些,只让公孙蔼自己看着办,又道:“所以说,如今已经中招的低阶修士们,是一点儿办法也没了?”


    公孙蔼怀疑地问:“谁中招了?难道是你身边……”


    沈归烬:“没有。不可能。怎会。我就是随便问问。”


    公孙蔼见他否认得如此干脆,自忖想想,觉得以沈归烬的进境和品性,也不至于被这种东西拿捏。


    便道:“也不算全然没有办法,我在查这毒的时候听闻,易慕声调教过的那些炉鼎侍妾,个个都争着给他生孩子,据说只要怀了孕,这毒便可在孕期不再发作,但之后还是会续上……”


    沈归烬眼皮直跳:“这叫解法?”


    公孙蔼:“其他的就没了,魔道的毒嘛,都是这般阴损。”


    沈归烬揉起额头。


    怀孕?


    殷琰不可能怀孕。


    他每次事后都给对方喝避子汤。


    若真的没有任何解法,那……殷琰会来找他的吧?


    他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虽然自知卑劣,可沈归烬又想,他也不会用此事拿捏对方,他平生最恨被要挟强迫,他……他可以帮殷琰养灵根,养到对方突破元婴,或者万药谷把解药研制出来……


    如果殷琰需要的话。


    毕竟自己得为对方负责。


    沈归烬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心绪平和下来,跟公孙蔼说话的语气也松快了些,还唠了些有的没的,才将传音珠挂掉。


    随后起身,在院子里逡巡了两圈。


    沈归烬想,那是不能再离开潮音镇了。


    邻居们议论就议论吧,无所谓。


    只是不知殷琰在哪儿……


    他自然不会主动去找,但若殷琰来找他的话,他会在这里等着。


    *


    殷琰在幽冥山。


    大半个月过去了,殷琰感到自己的身体越发异常。


    他总是频繁感到困倦、饥饿、乏力,明明每日打坐调息,灵根状况在一步步好转,药也按时吃着……甚至他修的是道祖当年赫赫有名的五衍诀心法。


    这心法确然跟其他功法不同,作为一个三灵根修士,殷琰从未觉得自己进境和修为提升如此快过。


    此前记忆全失时他尚未察觉,如今才知自己当初差不多已跌落至练气三层,跟个凡人也差不了多少,可只过了短短数月,沈归让他用这般心法调息,他已突破了练气九层。


    离筑基也差不了太远了。


    殷琰深知自己天资不足,当年从幽冥山逃生,磕磕绊绊花了数十年时间才从练气达到筑基,如今竟只需数月!


    且是在他灵根残碎的状况下。


    道祖所传真是恐怖如斯!


    他一面为此惊喜,一面又担心自己异常的状况,他拿到的道祖手稿都是些散碎的记述,想来是道祖当年修行时随手记下的,其中多处不甚详细,殷琰左右掂量,看不懂的一概不敢冒险,也时时顾及自己的灵根状况。


    他确认自己的灵脉灵根都没有出岔子,且进境不断提升,明明该感到更有精神才是。


    还有那体内的情毒,这么多天也离奇地没再犯过。


    越是如此,殷琰反倒不安,他思来想去,觉得修行足够谨慎,只怕是自己这些天来药吃的不对。


    他对药道不熟,此前都是沈归精心调配,药材和数量都反复斟酌。


    殷琰决定找个医师看一下。


    小黑猫从他储物袋里露出脑袋,殷琰如今已知它是个化形怪……可惜只有筑基境。


    他把小黑猫拎出来,让它变作盘踞于山洞中的野虎,给自己看门。


    自己则披了蜉蝣衣,又借助从道祖洞府中薅来的一件瞬移法宝,避开周边巡山的耳目,很快落脚到一座远离幽冥山的散修镇子。


    殷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寻常小哥儿的模样,用丝巾掩了面容,只露出额心一点鲜红的孕痣——殷焦知道他最忌讳暴露性别,反其道而行之,才能避开对方的搜寻。


    散修镇子上有不少药修开铺子,如沈归那般,既给凡人看诊,也接待一些寻常修士。


    殷琰挑了个人少的时候,步入看诊的柜台。


    他没有过多透露自己的状况,只说近来调息时屡觉疲累,让对方看看脉,给自己开个方子。


    医师搭着他手腕忖了一会儿。


    半晌,却笑道:“你这状况,此前怕是底子有亏,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调息修行适可而止,不宜长时间打坐,累了就睡,这个阶段,疲累、乏力都是正常的。”


    殷琰听得一头雾水:“这怎么会正常?”


    他以前调息时可从未有过这般疲累的感觉。


    却见医师往他身后瞧瞧,莫名其妙问:“你一个人来的?你家夫君不在?”


    殷琰:“……?什么夫君?我哪有夫君,你别乱说!”


    医师便上下打量他一眼:“那……你是做侍妾的,炉鼎?”


    殷琰莫名其妙,恼了:“你这医倌儿会不会治病?让你开药,你瞎猜什么!谁是炉鼎,我看你才像炉鼎!”


    医师便“哎”了一声:“你怎还急起来?我问这些也是为你好,你这身孕已有了快两个月了,若是有夫君在,以后让他多照料,疲累乏力不是什么大事,多歇歇便好,若是……那啥,我也好给你斟酌些补养的方子嘛!”


    殷琰一下子愣住了:“什……你说什么?”


    医师看他茫然的表情:“身孕啊,怎么,你不知道?那你让我来给你看什么胎?”


    “我……”


    殷琰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


    他怎会是……来看胎?


    医师上下左右觑他,反应过来:“哦,你自己还不知道呢?那你也不说别的,将手往这儿一伸,我还以为是专程来看胎的。”


    殷琰抿唇,迅速回忆起此前与沈归的相处——几个月来,他的确与沈归睡过,不止一次,而且……


    殷琰搭在诊台上的手不觉攥起,指尖嵌进手心。


    怎么会……


    从潮音镇离开时,殷琰从没有打算把自己与沈归的这段关系放在心上,睡就睡了,对方一个老实人,再多的念头也只是把他当夫郎,况且还是自己情毒难解,勾引的他。


    可殷琰万没想到自己会怀孕!


    他又想到了沈归夜夜事后给他熬的汤药……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沈归的确老实,占他那么多天的便宜,都不敢让他怀孩子。


    可他竟自己把药给倒了!


    天啊。


    怎会这么蠢!


    殷琰此刻只感到一阵翻天覆地的无语,他埋头,用手狠狠搓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得想办法……


    半晌,殷琰一把抓住眼前医师的衣领:“有什么办法把这孩子打掉?”


    医师看他如此激动,也不知他遭了什么变故,但对方是个小哥儿,想来身世不大好,忙劝道:“哎,你别冲动,这,这孩子不想要的话,月份还算浅,拿是能拿掉的……”


    殷琰:“给我开方子!”


    医师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拿下来:“你刚刚说你在调息修行,我看你像是寻求进境的,孩子打下来不要紧,可如此一来,灵力必然亏损,进境难免耽误些,况且,若要开方子,我也得探探你的灵根状况,才好用药。”


    殷琰微愣了下,并不肯让对方探自己灵台,只道:“若我灵根是碎的呢?”


    “碎的?”医师大吃一惊,“那你这……”


    殷琰看医师神情,心顿时沉了下来。


    他是个哥儿,此前虽从未考虑过任何生孩子的事,可自小到大到底听过些,如凡人生产一次要折腾掉半条命,修士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无论小产还是真的生下孩子,都会折损灵力修为。


    医师看着他直摇头,脸色骤变道:“那不行,我当你底子是怎么亏的呢,灵根残碎还敢怀孕,你命不要了?落胎的药向来凶险,况且修士们的灵胎比凡人更难打,我可不敢给你开这方子!”


    殷琰怔了半晌:“那……那我该怎么办?”


    医师:“最好的法子是加紧把灵根养回来,到时不管落胎还是保胎,都安全些,可若是到了月份还没养回灵根,那……哎,那可就十分凶险了!”


    殷琰不死心道:“有多凶险,能要了我的命吗?”


    医师看看他,心说这人怎还奔着要命去的?语气严肃地警告:


    “我实话劝你,若你能在足月前把灵根养好,这孩子还是生下来最为妥当,灵胎体内本孕育灵气,反过来还能护你,再差的法子便是两月内把灵根养好,落胎或有些风险,照料妥当的话也不过亏损些进境,待月数再大些,若还要落胎,那可真是要赌命的!”


    两月内把灵根养好,亏损进境……


    殷琰哑然,心想,且不说他至少三五个月才能养好灵根,如今他已经是练气了,再亏损?还要亏损到什么地步,彻底成个凡人吗?


    不行,若到时连法宝都驱动不了,躲在那山洞里避不开神识搜查,早晚会被发现,落到殷焦手里。


    他问医师:“就没有其他法子了?”


    医师:“还能有什么法子?你才只是个炼气期,给你的已经是最保险的法子了。”


    殷琰不信邪,起身离开,又到别的药铺。


    几圈下来,他把附近能找到的药修和医师都问遍了,没人敢在这种状况下给他开落胎药。


    殷琰站在街道上,感到头顶光线炙热,眼前几欲发晕。


    他想,怎么会这样?


    他本以为自己受亲弟弟背刺,进境跌落,差点儿成了个傻子,多年修为付诸东流,又被一药修捡去做夫郎,已经是低的不能再低的底谷了……命运还要这样给他开玩笑。


    沈归,哈,沈归。


    他竟怀了这等低贱药修的孩子。


    殷琰仰头轻叹一声——他是魔君,他给自己想的未来从不是这样,他这辈子都不想给任何人做哥儿,更不想生孩子。


    可如今的他进退维谷。


    要回去找沈归吗?


    那药修性子朴实,任劳任怨养他那么久,若自己回去,说怀了他的孩子,就算对方怨忿他卷了法宝灵材跑路,也……一定会照顾他的吧?


    至少可以照顾到他生下孩子。


    殷琰沉默地盘算了一会儿,很快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那弟弟阴魂不散,已经盯上了沈归那间铺子,自己不回去还好,潮音镇到底是正道宗门管辖的地界,殷焦不敢太放肆,沈归多少还有条活路。


    若自己回去,殷焦必会追过来,还会想方设法的置他于死地。


    两人一个练气,一个筑基……就算有道祖法宝傍身,到时麻烦源源不绝,沈归非但照顾不了他,万一再暴露了无界门、落神剑什么,引来无数觊觎,到时不止魔道来追他们,怕是到哪儿都走投无路了。


    潮音镇回不得。


    殷琰如此想着,心道那傻白甜救了自己一命,自己纵然要死,又何必再拖着他?


    思来想去,还是得自己生下孩子。


    既然这是最大的一线生机,他只能想办法攥住。


    三五个月养回灵根,在生产前尽可能突破筑基境,灵胎孕育的灵气既然能反过来护他,他就借这个孩子,再给自己讨一命。


    他一定要活下来!


    半生苦痛,挣扎着求生,他的仇人都还在快意,他又怎能死?


    殷琰迅速拿定主意,重回了最初那间药铺。


    他走到看诊柜台前,摸出怀里几枚灵石,在老医师诧异的目光中,将灵石一把拍在桌上:“给我开安胎药,确保我一定能活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晚上九点更新,后续更新时间都会在晚上九点


    第24章 七年


    七年。


    修真界的时间过得实在很快。


    沈归烬靠在丹药铺的躺椅上, 就这么闭眼又睁眼,看着眼前冬去春来,所谓物是人非,可他自己如同眼前未变的景致一般, 并没有什么变化。


    长生如同诅咒, 他偶尔想起穿书前的日子, 觉得恍如隔世。


    已经过了一百年,两百年, 还是三百、四百来年……完全记不清了。


    每个剧本任务中的时间线都不同,系统在没有剧情可走的时候,还会手动给他快进,导致他在诸多错乱的时间线中穿梭,甚至记不清自己今年究竟有多少岁。


    系统还是时不时会来看他,说辞始终是老一套,劝他融入这个世界, 不要总是孤身一人,把自己当过客。


    沈归烬每每打发掉对方。


    他对生活感到厌倦, 并不觉得这是参与进人群中、随便热闹热闹就能挽救的——不是没试过热闹, 当龙傲天的时候呼朋唤友,将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最终也只感到疲乏。


    他在躺椅上打了个无聊的哈欠,看着丹药铺外一如既往的天空, 心想, 不如找个时间坐化了吧。


    他已经活得够久, 远超常人寿命, 几百年的时光没有让他对人事产生任何留恋,同样的, 就像他当年选择投湖自尽般,也不会有人会去怀恋他。


    系统或许会为此难过。


    不过也很快会把他忘掉的,它还有那么多宿主,每一个都生动、鲜活,比他这样死气沉沉的人不知要有趣多少。


    沈归烬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儿。


    直到有人猫腰从他柜台后面溜过来。


    沈归烬掀了掀眼皮,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等着那小胖妞蹑手蹑脚过来,用手“啪”的一声捂住他眼睛,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地说:“沈叔叔,猜猜我是谁呀!”


    沈归烬:“……”


    还能是谁,不就是隔壁张娘子家的二丫。


    这小胖手,捂他眼睛时也没个轻重,但凡他不是修士,眼圈都得给这两巴掌拍肿了。


    沈归烬靠在躺椅上动也不动,对着小孩儿胡说八道:“你是小猫,小狗?还是天上飞的小麻雀?哎呀,叔叔一点都猜不着呢。”


    二丫“咯咯”笑起来,把手松开,扎着两根小辫的圆脑袋从椅子后面倒着出现在他面前,一双大眼睛眨呀眨:“你输了!输了的人要给芝麻糖!”


    沈归烬从口袋里摸一摸,没找到芝麻糖,只找到一块粘牙的硬糖——哄别的小孩用的。


    二丫不喜欢吃这个,拽着他的袖子让他去买。


    沈归烬被小屁孩拽起身,正要走出铺门,二丫又往后拖他,还冲他比手势,让他弯下腰来。


    沈归烬俯身,凑到跟小孩儿一般的个头,听这小胖妞跟他咬耳朵:“你可不可以用那种,就是那个‘嗖嗖嗖’的术法!一下子就到芝麻糖铺子里!不要让我娘亲看见?”


    沈归烬:“?”


    二丫绞起手,有些别别扭扭地说:“我娘亲说不让我老问你要糖吃了……”


    沈归烬笑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娘亲怕你吃糖坏牙,那你得答应我,每天早晚都用叔叔给你的牙膏,把牙刷得白白的。”


    二丫立刻呲起牙,指给沈归烬看:“白白的!我每天都白白的!”


    沈归烬夸夸她,抱起小女孩,召唤瞬移术法带她到芝麻糖铺子里买芝麻糖吃。


    二丫今年只有六岁,在沈归烬眼里完全是个小不点儿,他刻意放慢了术法的速度,带着小女孩像体验过山车一样,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风声呼啸,二丫激动得吱哇乱喊,没轻没重的手搂着他脖子,一不小心扯掉他好几根头发。


    沈归烬到了芝麻糖铺前,把小孩儿放下,给她几枚铜板,让她自己去买糖吃,自己则扯了发带,反手重新扎头发。


    发带很旧,还是七年前殷琰送他的那条,沈归烬懒得换。


    倒也不是惦念什么——他曾以为殷琰会回来,为此一直留在潮音镇,可七年过去了,沈归烬没等到任何来找他的人。


    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去。


    起初或许还有期望,可他本是一个淡薄的人,对方没有来找,他便也将这抹痕迹扫去了。


    再回忆起那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于他生命中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


    沈归烬用发带在脑后挽了个结,指尖捻到发带边缘因为久用磨损而裸露出一节线头,微顿片刻,施了个诀,将磨损的地方修补起来。


    他等着二丫买糖回来,陪小孩儿一起坐在路边吃。


    二丫捧着芝麻糖,吃的满嘴都是芝麻,抬起头对他说:“沈叔叔,我以后也想做修士,可以每天‘嗖嗖嗖’地飞,还能天天吃糖,牙也不会坏!”


    沈归烬给她擦擦嘴,虽然知道这小孩儿不具灵根,没有成为修士的资质,还是道:“那你想做什么样的修士?”


    二丫望望天,刚好看到上面刚飞过去一个御剑巡逻修士,便说:“我要做剑修!像以前超级厉害的万法道祖那样,用十种颜色的剑,一下子打败大魔头!”


    小胖妞说着从地上站起来,两只小手挥来挥去地给他比划,嘴里还模拟“唰唰唰”的声音,看得沈归烬直笑。


    二丫不满:“你笑什么,万法道祖很厉害的!不准你笑他!”


    沈归烬点头:“厉害,厉害,跟你比划的简直一模一样呢。”


    二丫得意地坐下来。


    半大小孩儿正是喜欢听故事的年纪,镇上有说书先生,把沈归烬三百年前的往事编排了不知有多少版本,每个小孩儿都听过。


    二丫学着剑修的模样又比划了几下,对沈归烬说:“沈叔叔,你是修士,那你有没有听过魔头大战的事?”


    沈归烬:“什么魔头大战?”


    “就是有一座……嗯,不知道什么山上,两个魔头打起来,”二丫又捧起一块芝麻糖,边吃边说,“一个好魔头,一个坏魔头,坏魔头喜欢杀人,所以是坏的,好魔头比他好一点儿,可两人都是以前那个大魔头生的!”


    沈归烬:“……”


    什么乱七八糟的,魔头还分好坏?


    他随口敷衍:“没听过,你给我讲讲。”


    “我,我不会讲,”二丫一脸实诚道,“是我听经常到你铺子上的那个齐姐姐说的,她只给我说了一点儿……嗯,齐姐姐还说,她喜欢你,她想让……”


    沈归烬:“!!???”


    他一把捂住了这小孩的嘴。


    严肃警告道:“这种话不能乱说!”


    二丫把脑袋从他手中挣出来:“我没有乱说,齐姐姐……”


    沈归烬往她嘴里又塞了块芝麻糖,堵住。


    齐盈,齐真人家的二女儿,至今还没放弃找他做夫婿。


    赵婶子把他铺子的门槛都快踏烂了,沈归烬拒绝过无数次,可齐盈始终不死心,近两年已经发展到亲自到他铺面上来,以讨教炼丹术为由,有事没事缠着他。


    沈归烬头疼得很。


    对方是女子,他话也不想说的太难听,齐盈又是副骄纵的性格,对此格外持之以恒,沈归烬只能避着。


    二丫又问:“我娘亲说你以前有夫郎,后来突然不见了,你夫郎去哪儿了?”


    沈归烬一脸无语:“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二丫“哼”了一声,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儿,她已经六岁了!于是振振有词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娘亲说你夫郎跑了,因为你不跟你夫郎生孩子,还天天给他喝药!药苦,你夫郎不喜欢喝药,我娘亲教他把药倒掉,可他还是怀不上孩子,所以就跑了!”


    沈归烬:“……”


    沈归烬拎起她的小辫:“你一个小孩儿,跟着大人学嚼什么舌根?”


    二丫歪起脑袋,“哎呦哎呦”直喊。


    但她是倔脾气,大人越教训,她还越要嚷着说:“那你夫郎为什么跑?肯定是因为你天天给他喝药,还不给他吃芝麻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就想着芝麻糖?”


    “那你夫郎天天想着什么?”


    “他……”


    沈归烬顿了顿,想,殷琰以前天天只想着他。


    他哂然,一把将二丫从地上拎起,又把芝麻糖从她小胖手里夺走:“不准吃了,回家。”


    *


    幽冥山。


    殷焦朝着护山大阵的方向狼狈奔逃,殷琰从后面追来,五色灵力凝为五把杀机四溢的剑,对他穷追不舍。


    殷焦吓得不惜催燃精魂——七年过去,他这死而复生的哥哥重回元婴,竟比他先一步突破元婴高阶。


    且殷琰从三年前开始布局,一步步策反他身边的护法和侍从,又拉拢幽冥山旧部弟子,如今卷土重来,势要置他于死地。


    殷焦虽修了魔功,可自突破元婴中阶后,无论杀多少人,攥取多少灵力,却始终再难有进境。


    他终究步了他那魔君父亲三百年前的后尘,杀孽缠身,成了众矢之的。


    殷焦知道此番再落到自己这哥哥手里,绝没有好下场,他疯狂逃命,想到合欢宗去——易慕声此前与他联手,一定会庇护他!


    幽冥山护山大阵在前,只要离开这里……


    右护法敖良和此前曾侍奉过他的女修弟子燕如嫣却忽然拦在他跟前。


    “尊上要去哪儿啊?”敖良神情奚落,盯着他阴森森问。


    燕如嫣看过来的目光中则满是憎恶屈辱,只说了一句:“受死!”


    “你,你们……”


    殷焦咬牙切齿,避开燕如嫣淬毒般的目光,冲敖良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三番五次背主,你以为殷琰会放过你?”


    “放不放过,也比死在你手里,喂了你那毫无长进的魔功强。”


    敖良不愿再跟他废话,召唤术法,同燕如嫣一起,朝殷焦杀过去。


    “区区结丹……”殷焦急火攻心,看了眼身后正朝他追来的殷琰,不惜再度施展魔功,“别以为本座杀不了你!”


    暗红色的魔气从殷焦手中散开,又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双利爪,朝两人灵台剜去。


    然而两人只是虚晃一招,在殷焦攻击过来之前,即刻闪退。


    紧随殷焦其后的五色剑光破风而来,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缠上殷焦在半空中用魔气凝成的利爪,如游蛇绞杀猎物,顷刻将凝为实质的魔气破成雾霭。


    殷焦见势不妙,掐诀再次往外逃。


    可他终究被拖延了步伐,剑光不依不饶地追来,其中一把火剑贯穿了殷焦的右腿,火焰顺势蔓延,殷焦从半空跌落,皮肉灼烧声“刺啦”响起。


    他翻滚在地,嘶声惨叫道:“哥!哥!我……我好歹也是你弟弟!”


    “弟弟?”


    殷琰御剑行至他跟前,五色灵气傍身,居高临下看他,“你当初联手易慕声给我下毒,费尽心机要我命的时候,也当过我是你哥哥?”


    “是那易慕声逼我的!我从来没有想过……”


    殷焦极其怕死,连滚带爬跪下,向殷琰求饶道,“是那淫贼非要跟你联姻!还……还有这些吃里扒外的弟子,是他们撺掇着我抢你的位置!”


    说着将手指向旁边的敖良。


    敖良脸色一变,怨毒地看了殷焦一眼,又连忙冲殷琰跪下:“尊上明鉴,在下早已痛改前非,甘为尊上立咒,此生绝不敢再忤逆尊上。”


    “说的好听!”殷焦指着他骂道,“当初不是你说我哥他就是个……”


    “闭嘴吧。”


    殷琰恹恹垂眼,看着眼前他都曾相信过的弟弟、下属。


    不再遮掩的孕痣点在他眉心,红得发暗。


    因他是个哥儿,殷焦把这消息放出去后,幽冥山不少人起了心思——因为一个性别,那些曾被他提携、庇佑过的人就认定他不配再当这个魔君。


    殷焦趁势暗中鼓动,四处拉拢,又联手早对他别有用心的易慕声,把他害成那样。


    殷琰回想过往,深知若当初没有自碎灵根出逃,又被沈归搭救,落到易慕声手里的他怕是会过得死都不如。


    他亲弟弟将他推给别人做娈宠,他又怎可能放过殷焦?


    殷焦看他又催动起五行灵力,浑身哆嗦着往后爬,双眼泛红,格外不甘道:


    “你……你非要杀我,你也从没有将我当过弟弟!幽冥山正统心法,蕴灵五行诀,你凭什么不肯教我!不然我又怎会夺你的位置?全是因为你嫉妒我,才把我害成这个样子!”


    “嫉妒?”殷琰简直要笑了,“我嫉妒你这样一个蠢材,废物?”


    “我是天灵根!”殷焦红着眼吼道,“我才是幽冥山正统的魔君!我是嫡子!而你……你不肯教我功法,怕我超过你的进境,你才好生险恶!殷琰,你这三百年来看似对我和殷岚庇护,实则全都是在控制我们!”


    殷琰忍不住嗤笑:


    “所以?你毁我灵台,对我搜魂,把心法拿到手,如今呢?好一个嫡子,你亲爹殷晟早三百年前落过的下场,我不想让你重蹈覆辙,在你看来竟是用心险恶!”


    “那你不还是藏了功法!这五行灵术,你也从没……”


    殷琰已懒得跟他多说,操纵五色剑气指向他:“看在你也做了我三百年弟弟的份上,哥给你留个全尸。”


    “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哥……哥……”


    殷焦涕泗横流,再无做魔君时的跋扈嚣张,又忽在殷琰身后看到一人,神情一变,忙道,“殷岚……岚岚!你救救我,你救救二哥!你大哥他要杀我,他……”


    殷岚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拼命施展御风术,在殷琰动手前往前一跪,红着眼挡到殷焦跟前,冲殷琰道:“哥!”


    殷琰眉头拧起,看向身后跟着殷岚追来的弟子仆从,冷道:“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


    弟子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尊上恕罪!是……是郡主她……”


    殷岚手里握着一把剑,横在自己颈前:“哥,你真要杀二哥的话,就连我一并杀了吧!”


    殷琰额头抑制不住的跳疼起来。


    殷岚与殷焦感情密切,与他一介炉鼎所生的到底不同,当初殷焦费尽心机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殷岚可从没这么为自己求情过。


    殷岚红着眼睛看他:“我知道二哥对不起你,可我们兄妹三人毕竟相依为命过,只求大哥留二哥一条性命,不然……岚岚也不知怎么活下去了!”


    说罢她伏身在地,冲殷琰重重叩头。


    殷焦躲在她身后,抱着殷岚的胳膊卖惨:“妹妹,好妹妹,你知道二哥最疼你了!二哥什么都肯给你!你劝劝你大哥,他要杀我!二哥……二哥当初可从来没想过要杀他啊!”


    殷琰看这两人抱作一团,眉心愈发钝痛,只想一剑斩了清静。


    可他着实难对殷岚下手。


    殷岚性情单纯,虽然拎不清事,但三百年来到底真把他当哥哥,两人相处的少,这个妹妹却也一直记挂他,最难的时候,殷岚把自己的衣服饰品都典当掉,换灵石供他修行。


    殷琰摩挲着手中的剑柄。


    殷岚额头都磕出血来,哭着对他说:“你缴了二哥的功法,把他废成凡人,怎么样都好,只求大哥留他一条性命!”


    殷琰舌尖抵着压根,半晌,终于叹了一声,


    他收了术法,信步走到殷焦跟前。


    殷焦吓得直往后躲,被他用术法钉住。


    “哥,哥,我……我难得有这般进境,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


    “哥……”


    殷岚还要往前蹭,殷琰看她一眼,让下属把她拉开。


    他伸手抵住殷焦灵台,在对方哆哆嗦嗦的求饶中,冷淡道:


    “你既然这么以你的天灵根资质为傲,又觉得我嫉妒你,那好,我的确嫉妒,从今以后,你就彻底当个废人,再也别妄想有什么修为进境吧!”


    “哥……不,不要……”


    殷焦挣扎,殷琰毫不留情地将灵力打进去,用术法碎了他灵根,又彻底断了他周身的灵脉。


    殷焦瞳孔涣散,被殷琰轻轻一推,毫无还手之力地软绵绵倒在地上。


    “二……二哥!”殷岚疯了般挣开下属,朝殷焦扑过去。


    “没死。”


    殷琰看了眼妹妹,心下烦躁,也不想再管这两人,转身往回走。


    众弟子匍匐在前,看这场兄妹间的闹剧终于止息,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很快,又有下属赶到殷琰面前,扣押着一个人:“尊上,这人方才趁乱想逃,弟子们按尊上吩咐,在路上截住了她。”


    殷琰垂眸看一眼,是合欢宗送来的侍妾,此前常伴在殷焦身边,巧言令色,被殷焦宠得紧。


    但她分明是易慕声安插在这里的奸细。


    殷焦愚蠢至极,听信这女人的谗言,把幽冥山大半资源都献给了合欢宗,还自以为拉近了跟易慕声的关系,实则被对方玩弄于鼓掌而不自知。


    幽冥山不知还有多少这般奸细。


    殷琰看得头疼,摆手:“杀了吧。”


    那侍妾倚仗合欢宗的背景,本还毫不在意的端着,甚至冲殷琰抛媚眼,闻言却登时变了脸色。


    她立刻道:“殷琰,你今日虽做回了尊上,我劝你也好生掂量!莫要忘了来路,忘了我宗宗主当年对你的提挈!且我宗宗主如今正闭关突破化神境,行事留一线,日后你也好回寰!你若敢不知死活地动我……”


    殷琰烦躁地摆手:“杀了。”


    下属立刻堵住其叫骂,将人拖了下去。


    右护法敖良又跟上来,见殷琰一脸淡漠烦躁,挑拣着些许好话奉承:


    “尊上别听那女人瞎咧咧,那易慕声闭关已久,出关不定到什么时候呢!且那化神境哪是那么好突破的?不定将来败落!倒是尊上短短数年悟出蕴灵五行诀真要,如今已是元婴高阶,再假以时日,自然在那淫贼之上,到时候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殷琰凉凉瞥他一眼:“殷焦在位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忽悠的吧。”


    “尊、尊上,在下没有……”


    “滚吧。”


    殷琰忍着头疼,不敢让人看出来,也不想让任何人围在自己身边,“本座见你识趣得早,饶你一命,右护法这职务你爱担不担,日后若还只会逞这种嘴皮子,幽冥山有的是忠心耿耿的弟子,也省得让本座心烦。”


    “是……”


    敖良白着脸,仓皇离开。


    没人再敢上前,殷琰面无表情从人群中穿过,他一袭黑衣,踏着脚下的血水和泥泞,额心孕痣如血,衬在他鬼一般苍白冷冽的脸上。


    他不再隐藏身份,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哥儿。


    可无人再敢议论,甚至此刻没有人敢朝他望过去,幽冥山血气刺鼻,遍山红透,如同被血洗过一遍。


    殷琰是独行其中的恶鬼。


    隐忍七年,他卷土归来,重又成了魔君。


    作者有话说:


    是受追攻,文案已经写了,所以一定是阿琰回去找老沈,来一场入室抢劫的爱情!两人很快见面,求求营养液呀


    第25章 孩子


    殷琰屏退所有人, 独自回了洞府。


    洞府内的侍仆也被清退,一朝被蛇咬,殷琰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只有自己待着的时候才会稍微松懈下来。


    如今虽然收回权柄, 可幽冥山千疮百孔,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来做——埋伏在宗内未能除净的奸细;虎视眈眈的其他魔道宗门;以及闭关的易慕声……


    易慕声是他最忌惮的对手, 若非对方闭关冲击化神境,殷琰是万不敢在此时夺回君位的, 否则对方一旦出手干涉,他绝无胜算。


    好在这厮没个十数年也不会出关。


    殷琰眼下的进境虽差了对方一大截,可这七年来他结合道祖的五衍诀心法,又几番钻研自己继承过的蕴灵五行诀——两者本都是五行术法,只不过思路不同,蕴灵五行诀将五行灵力杂糅,才需要源源不断地从外界汲取, 五衍诀却是将灵力分化开。


    五行灵力间本有生克,并不需要靠杀人进境, 自可以生生不息。


    由此, 殷琰掌控了五行灵力术法,修为和进境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只是道祖当年除了五行灵力,还有变异属性灵根, 却不知是如何蕴化的了。


    可惜他从洞府中薅的手稿实在过于零散, 若真能学到道祖功法的真谛, 未来数年, 他未必不能一举进阶元婴巅峰、乃至化神。


    到时,就再也不用看那易慕声的脸色。


    如此斟酌着, 殷琰揉了揉额头,又感到浑身一阵燥热。


    他体内情毒未解,多年来靠修为压制,此前怀孕时,情毒有一阵子没再复发,他还以为毒性下去了,可后来这热症又卷土重来……好在他彼时已修炼至筑基高阶,想方设法生忍了一段,如今又已是元婴,调动灵力便能把毒性压下。


    可不知是不是先前熬了太久,体内的情毒纵然不会再剧烈发作,隔三差五的热症连绵不断,令人不堪其扰。


    还有当初因灵根未养好、便被破开灵台禁制所留下的后遗症,导致他多年来他时常头疼,却又不得不在众人面前强装无恙,不敢有丝毫弱态显露出来。


    他像当初伪装自己是个男人,掩饰起自己残败亏空的根底。


    跟殷焦的一场仗打得他心神俱疲,殷琰闭目养神,本想歇缓片刻,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在梦中又见到了沈归。


    沈归一如既往,给他煮饭、夹菜,哄着他喝药,他重又做回了潮音镇的小哥儿,在对方怀里蹭着撒娇,委委屈屈说自己情毒犯了,想跟夫君睡觉。


    沈归便抱他进了卧室。


    衣衫尽解,沈归看着他,却迟迟未有动作。


    殷琰受不了,红着眼小声哀求,说自己难受,想让对方快点进来。


    他知道沈归一向宠他。


    可眼前的人低垂眼眸,忽然问了一句:“你怀了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殷琰一惊,看到对方神色变得冷淡,并兀自从他身上下来,穿起了衣服。


    “沈归!”殷琰怒道。


    沈归不理会他的讨宠和撒娇,像是被他彻底寒了心,推门走出去,说:“我想方设法救你,把自己所有的底细都透露出来给你治病,可你卷走我的机缘,带走我的骨肉,殷琰,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


    殷琰愣住了,踉跄下床追他。


    可沈归明明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却怎么都够不着。


    殷琰想解释,慌乱地喊了一声:“夫君……”


    沈归转过身来看他,面带讥讽:“我不是你的夫君,我一介低阶药修,怎配做你的夫君?”


    殷琰:“我……”


    沈归:“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么?”


    殷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对方转身离开,心中生出无尽的不安和迷茫,忽又转为愤怒。


    他想起来了,他是魔君,沈归无论如何不是他的对手!


    他想要的人,就算强掳也要……


    殷琰施展术法往前追上去,可面前的人忽然化作一团血雾,沈归消失不见,易慕声从那团血雾中走出。


    这位生性淫邪的宗主挑着一双淬了毒的桃花眼,森森看他:


    “好哥儿,你情毒未解,后遗症日渐严重,真以为自己是我的对手?待我出关,还是乖乖来给我做娈宠吧!”


    ……


    殷琰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满头冷汗,喘着气缓了半晌,朝周边环顾许久,才从梦中渐渐缓过神。


    低头一看,身上已经湿了。


    “……”


    殷琰扶起额头,想,好在把所有侍仆都清了出去。


    他起身收拾狼藉,体内燥热却未褪,用灵力一压再压,这情毒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殷琰走到灵泉边,施了道凝冰术法,忍着刺骨的寒冷,勉强把自己清洗一通,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回忆起方才的梦……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梦里每一次都是沈归,即便殷琰不想承认,但他中了情毒的身体对那人渴求的厉害,根本控制不住。


    他只有在这种梦中才会彻底放松下来,卸下一身伪装,做回那个也想要被人亲亲抱抱的小哥儿。


    久而久之,殷琰甚至有点沉湎于这种滋味。


    说来也怪,那人只是普普通通一个药修,身上却莫名有种气定神闲的气质,给人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殷琰如今回想起来,发现那短短数月,竟是此生中唯一过过的舒坦日子。


    不用操心生死,不用想方设法地赚钱、赚灵石,逼自己一步不敢停歇地进境……沈归会把一切给他安排好,他只需待在家里,安安心心地养灵根。


    若梦里没有那该死的易慕声。


    殷琰揉着额头,发现那梦境的结尾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以他如今的状况,数年后未必是易慕声的对手。


    况且,谁知道那妖孽到底什么时候出关……


    他心底有些焦躁,头疼复发,思索该如何才能尽快提升修为,至少也得把身体这些年的亏空先补上。


    否则别人看不出来,易慕声一眼便知他是个勉力支撑的纸老虎。


    就在这时,殷琰身上的传音珠响起。


    他取出来,注入灵力,便听到传音珠那边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委屈,说:“爹爹,都好久了,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殷琰扶着额头,指尖抵紧太阳穴,尽量压抑钝痛,低声说:“阿远乖,再自己住几天,爹爹还有事要做,等做完了,就去接你。”


    传音珠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小小的啜泣声。


    殷琰闭上眼睛,无声叹了口气。


    他年仅六岁的儿子殷远,被他寄养在凡人镇子里,数月都难与他见一面。


    殷远带着哽咽哭诉:“你总是骗我,别人都跟娘亲阿父住一起,我没有阿父,我也没有爹爹,他们都笑我,呜呜,我再也不想上学了!我就要跟爹爹住一起!”


    殷琰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哄,半晌,只说:“不是有小黑陪着你么?”


    “我不要!我不要小黑!它都不会说话,呜呜呜……”殷远在传音珠那边嚎啕大哭,“它只会变猫,它把我的布包咬破了,没有人帮我补!呜呜呜,我想要爹爹,爹爹说以后要跟我一起住的!”


    “乖,别哭,爹爹给你钱,你再去买个新的。”


    “我不要!这个包是爹爹送我的,我就要这个!”


    “那爹爹再送你一个。”


    “我不要包,我就要爹爹!我想……”


    话没说完,抵着额头的殷琰忍不住,吃痛“嘶”了一声。


    传音珠那头的殷远立刻吓住了,忙止住了哭声: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你又头痛?你又发起热来了,爹爹?呜呜……阿远……阿远不哭,阿远不气爹爹,爹爹不要痛,呜呜呜……”


    殷琰咬着牙,挤出一丝正常的声音:“没事,爹爹没有事情,你也没有气爹爹,是爹爹不好……你别怕,乖,先不哭。”


    殷远还在那边忍不住小声啜泣。


    殷琰闭了闭眼睛,感到心痛如绞,又无能为力。


    他当初为了求生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绝境之下容不得考虑后果,他给孩子取名殷远,希望他离自己这般凶险坎坷的命途远一些。


    可这孩子慢慢长大,终究逃不开与他牵连的命运,甚至成了他的软肋。


    他不敢让殷远暴露在任何人目光中,明知这孩子天资尚好,是比他还要高一等的金水属性地灵根,却不敢教他任何术法,只能让他扮作凡人,送到离幽冥山千里之遥的凡人镇子上,并让化形怪伪装成家属,带着殷远读书,上学。


    殷琰听殷远在传音珠那头说:“我为什么没有阿父,我阿父去哪儿了?旁人的爹爹娘亲都有父亲照顾,爹爹身体难受,他为什么不来?呜呜……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和爹爹……”


    “他……”


    殷琰想了半晌,无话可说。


    殷远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可他那时藏身都困难,想方设法寻求进境,只能糊弄殷远说他没有父亲,只有爹爹。


    可殷远长大了,不再信这些。


    殷琰撑着额头说:“再过几日,再过几日爹爹去看你,你别哭,爹爹答应了以后跟你一块儿住,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上学。”


    殷远抽了两下鼻子:“真的?爹爹这次不骗我?”


    “不骗。”


    殷琰看看眼前的洞府,幽冥山收拾得差不多了,也该把殷远接回来。


    他不可能永远把这个儿子留在外面,殷远与他长得越来越像,早晚会被人注意到,且殷远如今已经六岁,他不能再耽误,必须教他引气入体。


    既然逃不开与自己牵连的命运,他就想方设法为儿子攒下一条生路。


    “爹爹还会把你父亲找回来。”


    殷琰沉默了许久,又说。


    他体内的情毒,后遗症……如今他已是魔君,不用再为藏身和仇人追袭发愁,他需要有人给他解毒,也需要有人帮他看孩子。


    管那沈归愿不愿意,他得把人掳到这里!


    别无他法,他必须拼尽全力,跟易慕声赌这一命。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见面!


    第26章 重逢


    赵婶子又踏进了沈归烬的药铺。


    沈归烬正在给二丫折纸飞机, 二丫问飞机是什么,沈归烬说是一种铁做的大鸟。


    二丫:“是很厉害的法宝吗?”


    “不是法宝,”沈归烬说,“是一种科学, 也是力学, 流体动力, 懂吗?”


    二丫睁大眼睛傻不愣登看他。


    沈归烬闲的无聊,开始给六岁小孩讲什么叫流体动力基本方程, 以及应力张量和变形速率张量的关系问题。


    二丫很快打起了瞌睡。


    直到赵婶子一声“沈掌柜”的叫喊,把快要昏昏欲睡的小孩儿吓得一激灵,坐在小板凳上的二丫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栽倒,被沈归烬用手托住,二丫便兜头倒进他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赵婶子隔着柜台一看:“哟, 沈掌柜,又帮人带孩子呢?”


    沈归烬掀起眼皮看看她, 比了个小声说话的手势。


    赵婶子“啧啧”两声, 把声音放低了些:“看你这么待见孩子,怎不自己生一个?天天给人家带……以前给你说那么多好亲事,但凡应了,自个儿的孩子都会去打酱油了。”


    沈归烬说:“我不爱吃酱油。”


    赵婶子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这些年她也看明白了, 这沈归分明是个油盐不进的, 跑了一个夫郎, 更像泄了气一样,其他人连看都不再看, 这辈子估计是打定了光棍。


    亏她前些年还天天往这铺子上跑,想把这份钱给挣了,如今也跟着泄了气。


    赵婶子照常拉了张椅子坐下。


    沈归烬蹙起眉,心想怎又坐下了?


    赵婶子看他表情,摆了摆手:“没打算给你说亲,知道你是属铁树的,这辈子开不了花了,今次来我是为了一件急事。”


    沈归烬摸摸二丫脑袋,这小胖妞迷瞪了一会儿又醒了,便放她回包子铺找自个儿娘亲去。


    沈归烬说:“什么急事?”


    赵婶子叹了一声,脸色难得有些沉肃,说:


    “还是齐家那二小姐,齐真人前些日子不是闭关冲击元婴吗,没进境成,他年岁大了,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先前还任着这二小姐挑拣,你一直不答应,那二小姐也宁肯拖着,如今为了给自家找门路,齐家把二小姐许给袁家那位结丹的三公子了。”


    沈归烬说:“这不是好事么,门当户对,袁家三公子不比我这筑基药修强?”


    赵婶子摇头:“那二小姐哪里情愿?她一门心思系在你身上,今日从家里偷跑出来,躲在前街那家客栈,因往日与我有些交情,便托我来找你,想跟你见一面……”


    沈归烬:“???她见我干嘛?”


    赵婶子:“你就当可怜她,半大个小姑娘,大好年华都系在你身上了,偏你又不愿意。”


    沈归烬:“?”


    什么叫大好年华系在了他身上,跟他有什么关系?


    赵婶子叹了一声:


    “我说句实在话,那袁公子家世是好,可样貌、品性,跟你一比那是天差地别,也不怪二小姐不肯,你知她那性子,今日你不去见她,她就嚷嚷着要跳河……”


    沈归烬:“……”


    赵婶子也觉得这事难办,语带恳求道:


    “我实在是没法子,不敢直接给齐家告知她的动向,就怕这姑娘一个想不开,真闹出命来,到时齐家还找我要说法……沈掌柜的,你就当行行好,先去稳住她,我后脚去齐家报信,让她爹、兄长把她带回去,也省得给你我惹麻烦。”


    沈归烬揉起眉心,盘桓了半晌,只能起身道:


    “那你快些去齐家报信,我帮你稳她片刻,但你也别拿这事诓我,我是万不可能跟那小姐有什么干系!”


    “知道,知道!”


    赵婶子如今也愁得很,后悔当初变着法撮合他俩,到眼下收不了场。


    她给沈归烬指了方向,自己急哄哄赶去齐家,沈归烬则收拾了铺子,前去客栈。


    *


    另一边,殷琰伪装成散修,戴了个斗笠,遮住大半张面孔,抵达了潮音镇。


    他循着记忆找到沈归烬的铺子,见那铺子还在,先松了口气,可躲在街角一看,铺面紧闭,又没开张。


    殷琰:“……”


    这药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铺子开得跟闹着玩似的,不定什么时候露面。


    殷琰暗叹来的不巧。


    他又看向旁边,包子铺倒照常开着,张娘子在里面忙碌,她看起来比之前上了年岁,眼角多出些细纹,面色却更红润些,身材也圆润稍许,这几年像是过得不错。


    殷琰靠在街墙,想起自己当初跟张娘子坐在柜台嗑瓜子的模样。


    若他并非出身魔道,也不是那大魔头殷晟的儿子,那样安宁稳定、不用东奔西走、也不用时时忌惮有人来杀他的日子,实在是不错的生活了。


    可惜。


    殷琰压下这些无望的念想,看到张娘子身边多了个小女孩儿,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小女孩手里拿着个纸折的玩具,也看不出是什么,丢出去能飞,她在铺子门前丢来丢去,玩的满头大汗。


    张娘子忙里抽闲看她一眼,问:“你沈叔叔又给你送什么了?”


    二丫拿着纸飞机,兴高采烈道:“飞机!会飞的铁鸟!沈叔叔自己折的!”


    “什么鸡,铁鸟……”


    张娘子听不明白地咕哝了一句,看看时辰,正是晌午,便用盘子装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碟小菜,交给二丫,“去,给你沈叔叔端过去,他做修士的,多少年没个进境,也不能天天不吃饭。”


    二丫摆摆手:“沈叔叔不在,铺子门关了。”


    张娘子便探出头看一眼:“咦,怎么又关了?这大晌午的……”


    只能把包子又端了回去。


    二丫跟在娘亲屁股后头,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念叨:


    “赵奶奶来找沈叔叔,让沈叔叔去找齐姐姐,齐姐姐喜欢沈叔叔,赵奶奶说沈叔叔要生孩子,生了孩子会打酱油,但沈叔叔不喜欢吃酱油……”


    殷琰:“???”


    生孩子?


    沈归要跟谁生孩子?


    齐姐姐又是什么人?


    他听得眼角微抽,心想,沈归跟别人成亲了?


    才七年……


    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殷琰思绪混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怒火,此前他还以为对方老实正经,毕竟沈归先前待他那样好,在不知他身份的时候,都说过要娶他……


    转头就跟别的人成亲了?


    还生了孩子!


    孩子会打酱油,那至少也要五六岁了,必然是他离开不久就生的……


    好一个沈归!


    殷琰咬着牙,头又疼起来,他用手撑了撑太阳穴,放出神识扫了一圈,很快寻到沈归的气息,确定他在不远处的一家客栈里。


    殷琰掐诀闪过去。


    *


    沈归烬正在想方设法开导齐盈。


    齐盈哭得梨花带雨,死活不肯应家里给她定的这门婚事,还抓着沈归烬恳求他带自己私奔。


    沈归烬:“……”


    他想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回来,齐盈不肯,拽着他不放,又红着眼睛对他说:“我知道你有过夫郎,我不在乎!只要你肯带着我走,我死也不要嫁给那姓袁的……”


    沈归烬扶起额头,感叹,姑奶奶。


    赵婶子怎么还不把齐家人叫过来?


    齐盈骄纵任性,自小被家里人宠惯了,认准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沈归烬越不肯,她反倒越来劲。


    她对沈归烬道:“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你?要不是你一直拖着我,我也……我……”


    如今齐真人进境无望,齐家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后辈,齐盈此前是家里资质最好的,可一直不图进境,家里没法,才千方百计要给她配一门亲事,免得日后跌落门楣。


    她想起日后要嫁给那肥头大耳的姓袁的,又趴到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沈归烬没辙,劝道:“你既不喜欢这场婚事,或可先去投个宗门,以你的出身资质,不少宗门都是能进去的,待把进境提上来,自个儿成了你齐家的顶梁柱,你父亲不会为难你……”


    相比他穿书前的遭遇,齐盈的处境实在好不少,家里人至少是疼她的,可修士若不图进境,便也只能过寻常日子,对齐家这样的门户来说,婚事免不了。


    若对方愿意,沈归烬想,他会托公孙蔼给张引帖,齐盈资质的确不差,此前又蹭在他铺子里学丹药,多少有些根基,做药修也是能出头的。


    可齐盈说:“我自己有多大本事?我又怎能撑起齐家?那宗门修士个个苦得很,早起晚归,我又怎能受得了那苦!”


    沈归烬:“……”


    他息了声,也不再劝。


    世间百样苦,忍不了这个,就要忍那个,千辛万苦却还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和根本不想靠自己站起来的人,纵然他是轻易拨转机缘的道祖,也只愿意给前者机会。


    沈归烬任她抓着自己的手,只稳住不让她寻短见,等着赵婶子带齐家人来。


    齐盈忽又对他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夫郎?我告诉你,他不可能回来!你那夫郎是不是叫殷琰?你没有人脉,打听不到外界的消息,西北幽冥山此前刚冒出来一个魔君,就叫殷琰,是个哥儿!我打听了,样貌跟你那夫郎不差,十有八九就是他,他以前都在骗你呢!”


    沈归烬:“……”


    好好好,殷琰是魔君,他是个没有人脉打听不到消息被糊弄的傻子。


    齐盈:“况且他都跑了七年,怎可能再回来找你?你在这儿苦苦为他守身,他不定在什么地方寻欢作乐!他是魔君啊,身边男宠就得养了有七八个!他根本就不会记得你,他……”


    “你从哪儿听说幽冥山魔君养了七八个男宠?”


    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打断齐盈的话。


    沈归烬抬头,没及看清对方的脸,先见一柄刀从这人手中甩了出来,他本欲防范,可齐盈死拽着他的手,对方又没显露出杀意……


    沈归烬看着那刀“铮”的一声插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殷琰弯下腰,一手支起头上的斗笠,另一手压下刀柄,将刀刃逼近两人交握的手,看了眼沈归烬,又看向齐盈,冷声道:“把我夫君的手,放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定肥肥的!


    第27章 殷远


    殷……殷琰?


    沈归烬看着对方, 脑子几乎有一瞬间的宕机。


    殷琰跟以前的样貌无甚区别,眉眼依旧明艳,但额间的孕痣显得有些暗,气质也大不相同, 带着一种凌厉逼人的感觉。


    齐盈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还抓着沈归烬的手。


    殷琰看得膈应, 光天化日,又是正道地盘, 他没敢真的用刀,干脆直接将两人扯开。


    然后一把将沈归烬从桌前拽起:“走!”


    沈归烬甚至没反应过来,被对方拉着踉跄了几步,齐盈也起身:“你谁啊……”


    话音未落,赵婶子带着齐家人赶到,齐盈的父亲和哥哥一见她,忙指示身后的家仆将她围起来, 客栈里的人瞧见动静,也探出头来看热闹, 一时间鸡飞狗跳。


    沈归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殷琰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怎么, 你还要回去找那女人?”


    沈归烬:“……”


    这都什么状况?


    事情发生的突然,殷琰也不给他考虑的时机,直接掐了术法,带着他到了才关门不久的铺子。


    两人落到了铺子后院, 沈归烬缓过神, 稍微一探, 发现殷琰进阶到了元婴高阶。


    短短七年……


    他没及说话, 见殷琰绕着他的院子来回打量了一遍,院子里的布局未变, 还是从前的药房、仓库、天井,只是院中桌凳上多了不少小孩用的玩具,吃食。


    殷琰盯着那些玩具,脸色沉下来。


    他方才还从那女人口中听说什么“守身”,当下又疑虑起来,转头质问沈归烬:“你跟别人生了孩子?”


    沈归烬:“我……”


    不待解释,殷琰已上前拿起那些玩具,又在旁边看到几册教字画的书,脸色越发沉郁,冷哼着说:“好啊,我听人说你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那岂不是我当初一走,你就有了新欢……还是说,我没走的时候,你就已经背着我有了别人?”


    沈归烬:“……”


    他本是想跟对方解释的——那些玩具、书画都是隔壁二丫的,张娘子家做生意忙,倒是他每日清闲,偶尔帮对方看看孩子,也打发些无趣的时日。


    可殷琰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质问,沈归烬又觉得可笑。


    当初是这人一走了之,卷走一堆法宝灵材,还留下传音珠让自己不要去寻,七年间连个声息都没有,又这么冷不丁回来,竟有理由数落起他了?


    沈归烬道:“关你什么事?我有没有新欢,有没有生孩子,跟你有任何关系吗,殷琰?”


    殷琰转头看他,心中压着一股无名怒火——他想象中不是这样的。


    沈归从前待他那样好,所以他才回来找这人,不止是为了解情毒,也是要给殷远找回父亲,他在幽冥山没有任何可信任的人,把殷远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他是打算把沈归掳回幽冥山,可也想让对方心甘情愿留下来,他揣测着以沈归的为人品性,为了儿子,应当会愿意的。


    可沈归居然又有了家室!


    殷琰咬牙切齿地问:“谁,你跟谁生了孩子?”


    沈归烬不答,反而问道:“你既然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本座爱做什么做什么,轮不到你来问!”


    殷琰怒火冲天,用神识在铺子里搜寻一圈,却没搜到任何人。


    “本座?”


    沈归烬斟酌着这个用词,想到方才齐盈的话,又打量了眼对方的气势、穿着,还有短短数年便增进的修为,略感讶异道,“你真是幽冥山魔君?”


    他这数年待在潮音镇,着实没怎么打听外界消息,但殷琰失忆时便显露过端倪,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哥儿。


    却也没想过对方竟是个魔道头子。


    还是幽冥山……殷姓。


    沈归烬忽然想到,三百多年前的幽冥山魔君,好像正是自己杀的。


    “……”


    怎会有这种狗血的事?


    他不动声色,在心底掂量了掂量,仍是不愿意惹麻烦,问道:“幽冥山距这里千里之遥,正魔有别,你……唔,我是不是该叫你,尊上?”


    殷琰冷冷看他,见沈归烬得知自己身份,也没表现出太多讶异,不觉朝四周环顾了一圈。


    没有巡逻修士的气息。


    殷琰放下心来,朝沈归烬逼近了些:“正魔是有别,但你别以为我在这里就不敢动你。”


    沈归烬装着往后退了两步,没再纠结称呼,问:“你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做什么?”


    他猜测殷琰或许还在惦记自己洞府内的法宝,当初这小哥儿进境不足,如落神剑这种古宝带在身上,难以驾驭,可今时不同往日,对方已是元婴高阶,再进一步就是巅峰境了,他洞府内的诸多武器、秘宝,当初没能带走,今日又惦记起来,也理所当然。


    若真如此,沈归烬想,他会让对方自此消失。


    可殷琰只是看他片刻,什么也没说,反而搭了搭眼皮,问:“你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归烬:“?”


    殷琰转身再次环顾这方院子,过往的记忆纷至涌来,七年里他夜夜忍耐,每晚的梦里都是这个药修,他起初厌恶、抗拒,觉得对方一个不求上进、只会煮饭熬药的筑基期低阶修士,哪里配得上自己?


    可还是一次次梦到,并且越发沉溺,留恋……


    他在幽冥山没有任何可以喘息的时候,每天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只能在短暂的睡梦中稍稍松懈一会儿。


    殷远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殷琰每每看到自己的儿子都觉心疼,但没办法。


    他得活下去。


    沈归烬:“你问这个干什么?”


    殷琰没有搭理,看着这座院子,心中忽然生出无尽的厌乏,说:“算了。”


    他不是来招惹是非的,这里到底是正道地盘,殷琰转身就要走。


    沈归烬微蹙眉头,从对方恹恹的目光中不知看出了什么,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脱口而出道:“我没有孩子。”


    殷琰脚步一顿。


    沈归烬:“谁告诉你我有什么新欢、孩子?还打酱油……你从哪儿听的这些胡话?”


    殷琰回头看他一眼,又看看地上散落的玩具和书画:“那这些……”


    “那是隔壁二丫的,”沈归烬说,“张娘子,你认得,你走那一年她怀了孩子,小名叫二丫,三两岁的时候就来我这儿串门,我偶尔帮着带带。”


    殷琰想到在包子铺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他蹙着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又问沈归烬:“你也没有娶过别人?”


    沈归烬不知道对方一个魔君为什么要计较这些,弯腰把地上的书画和玩具拾起来,码一码,放整齐,然后问殷琰:“你到底来做什么?”


    殷琰沉默了一会儿,没说。


    沈归烬看他半晌,心里多了几分猜疑,走过去,径自搭上殷琰的手腕。


    殷琰看他一眼,也没躲。


    沈归烬给他探了把脉——方才殷琰扯他手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对方体温高的有些不正常。


    沈归烬探毕,下了结论:“情毒。”


    长情恨只能靠与之第一次发生关系的人来解,七年,沈归烬想不明白:“怎么现在才想到来找我?”


    殷琰漠然问道:“那你会为我解吗?”


    沈归烬:“……”


    堂堂幽冥山魔君,已经进阶到元婴境的魔道头子,千里迢迢,潜伏到正道宗门管辖的地盘,来找他睡觉。


    沈归烬不知如何梳理这其中的逻辑,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说:“你都……呃,我猜你如今已经是很高的进境了,这毒我后来有过研究,可以靠灵力压制,也用不着……”


    殷琰:“是可以用灵力压制,可三年五载,日日如此,如今已经七年,你猜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何况他当初并非元婴。


    沈归烬:“那你当初怎么不……”


    殷琰垂眸静了半晌,闭起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我当初怀了你的孩子。”


    沈归烬:“什……!!?????”


    沈归烬:“你说什么!??”


    殷琰看向他:“我离开潮音镇时灵根残碎,阴差阳错恢复了记忆,后来才发现腹中怀了孩子,医师告诉我,以当时的状况,落胎就是死,所以只能想方设法把孩子生下来……”


    沈归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饶是他穿书多年,走了无数个狗血剧情,也没遇上如此荒谬的事。


    殷琰道:“那孩子已经六岁多了,取名殷远,我到这里来,是要带你回去见他。”


    沈归烬依旧愣着,整个人处于一种无以名状的震惊中,语无伦次了半晌:“可……可我当初……”


    “避子汤,是么?”


    殷琰轻嗤一声,自嘲摇头,“我失忆,又中了心魔毒,在你身边跟个傻子也差不多,张娘子怕我没依靠,哄我给你生孩子,那汤药都被我倒了。”


    沈归烬震撼地愣在原地。


    他骤然想起二丫稀里糊涂给他说过的话——“你夫郎不喜欢喝药,我娘亲教他把药倒掉”。


    他一直以为那是小孩的胡话,竟……竟然是真的!?


    沈归烬难以反应过来,乱麻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直叫,告诉他居然有个儿子!六岁!而他从来都不知道!?


    殷琰:“是真是假,你去见了便知。”


    沈归烬心乱如麻地与他对视一眼。


    殷琰又走上前,伸出指尖,如以往那般轻挑地勾了勾沈归烬的衣领,眉眼明艳,又像威胁:“找你解毒也是真的,同我回幽冥山,本座不会亏待你。”


    *


    沈归烬跟着殷琰到了寄养殷远的凡人小镇。


    镇子并不在魔道地界,而是在靠近魔道的正道宗门管辖范围内。


    殷琰一边走一边对沈归烬说:


    “我身边仇敌一大把,当初并不敢回去找你,自阿远会说话后,也没敢让他跟着我,只能将他安置在这里,装作凡人,还算安全些。”


    沈归烬打量四周,见镇子上果真都是凡人,用神识探过去,一个修士都没,的确是很不起眼的地方。


    殷琰:“那只化形怪……那是道祖留下的灵宠吧?可惜只有筑基境,我让它伪装成家仆,带着阿远。”


    沈归烬不置言语,他脑子里还在乱响,沉浸在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孩子这件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怪事中。


    殷琰指了个方向,正是学堂,两人来的刚好,学堂里的孩子正陆陆续续下学,不少家仆或大人守在学堂门口,路边的生意人支起小摊,吆喝过往的孩子们来买东西。


    沈归烬用神识一探,寻到化形怪的方向。


    那跑了七年的叛逆灵宠如今化身成一个男子,样貌普通,和这个镇子一样不起眼,抄着手和周边接小孩儿的大人们混站在一起。


    殷琰和沈归烬停在街角,没走过去,两人是修士,身形样貌都太显眼,会惹人注意。


    殷琰又看了眼沈归烬,说:“幽冥山的状况我随后再跟你细说,阿远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他一心要找父亲,你既答应跟我来见他,他待会儿认你,你不能不应。”


    沈归烬:“……”


    殷琰又说:“我保证这是你的孩子。”


    说罢抬手起了个咒誓,按在沈归烬掌心。


    沈归烬心绪复杂,他并没有直接答应要随殷琰回幽冥山,到目前为止,殷琰也没有表现出要强迫的意思,但一个元婴修士给筑基期修士立誓……沈归烬想,若非显露自己的真实进境,他怕是也难再离开了。


    他将咒誓收在掌心,没有说什么,心底始终还存着一种不真实感。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个孩子。


    学堂门前,一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冒了出来,背着一个破了洞的布包,穿戴跟其他孩子差不多,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同学推搡。


    有孩子围着殷远笑:“你的哑巴叔叔来接你了!”


    化形怪不会说话,虽然变作凡人,却只能装哑巴。


    殷远不跟对方辩解,绕过对方想避开,那小孩非堵上来,殷远走不过去,便推了对方一把。


    刚好到门槛,被推的小孩儿没注意,往后退了几步,还在弯着眼嘲笑,不料在门槛处绊了一跤,往后一仰,“哎呦”一声栽了个大跟头。


    学堂门外的家长正探着头接人,见自己孩子跌在地上,忙跑过去,一脸心疼地把自家小孩儿抱起。


    那小孩儿一起身便指着殷远说:“他推我!”


    殷远:“我没有!是你自己绊的!”


    “就是你推我!”


    “我没……”


    殷远话没说话,小孩儿的家长便先推了他一把,力气极大,把殷远推得往后一踉跄,栽坐到地上。


    指着骂道:“谁家的野孩子,推了人还不认!上什么学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旁边的化形怪也立刻跑过来,扶起殷远,转头对着小孩儿的家长龇牙咧嘴哈气。


    “哟,哑巴!”


    那家长毫不在意地瞪化形怪一眼,拍拍自家孩子身上沾的尘土,又教自己的小孩儿说,“以后可别跟这种哑巴家的野孩子来往,小心把你也传染成哑巴!”


    小孩儿有人撑腰,得意地看殷远一眼,又冲他吐舌头:“臭哑巴,没人跟你玩儿!”


    化形怪撸起袖子要跟对方动手。


    殷远抿着唇,拉了它一把:“爹爹不让你再跟别人打架!”


    化形怪转头看他,脸色耷拉下来,只能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护着殷远,带他到街边小吃摊上买吃的,想讨自己的小主人开心。


    但殷远什么都不想吃,看看那些被家长接走的孩子,眼眶微微泛红,悄悄用手抹了把眼睛,说:“回家吧。”


    ……


    沈归烬和殷琰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殷琰冷着脸,不好亲自上前,便施了道术法,让那吼了殷远的家长在路上连摔了几跤,走一步摔一步,直摔得鼻青脸肿,惹得周围人都在看热闹,差点爬不起来。


    沈归烬:“……”


    他没说什么,跟着殷琰到路边,等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走上去。


    殷琰叫了一声:“阿远。”


    殷远正一边走一边闷着头踢路上的石子,听到声音,忙抬起头,看到自己爹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雀跃了,立刻飞奔过来:“爹爹!”


    殷琰弯下腰,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


    化形怪却是率先注意到了沈归烬,四下无人,它“喵嗷”一声又变成了一只猫,朝沈归烬扑过去。


    沈归烬看它一眼,没理,只朝殷远看去。


    殷远扑在殷琰怀里,紧紧搂着自己爹爹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爹爹肩上蹭蹭,声音软软道:“爹爹终于来接我了……”


    殷琰揉揉儿子的头,看了眼殷远泛红的眼圈:“受欺负了?”


    “没有,”殷远忙摇摇头,假装不在意地用手揉揉眼,“是眼睛里不小心进沙子了。”


    沈归烬忍不住蹙起了眉。


    他想起隔壁二丫,在路上走着被石子绊了一下,都要哭唧唧跑回去找大人撒娇。


    殷远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在殷琰怀里磨蹭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爹爹的体温不对,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顿时写满了担忧,问:“爹爹又发起热来了?”


    “没有,”殷琰用灵力压了压体内的情毒,看了眼学堂的方向,也没再问下去,只道,“爹爹以后带你到别的地方住,不在这里上学,教你术法,好不好?”


    “真的!”殷远顿时高兴起来。


    但很快,他看到了旁边的沈归烬,搂着殷琰的脖子,小声问:“这是谁啊?”


    殷琰回头看沈归烬一眼,介绍道:“他就是你一直要找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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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父亲


    父亲。


    沈归烬听着这个词, 心中愈发涌出一种不真实感。


    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父亲?


    可被殷琰抱在怀里的小孩儿看着他,脸上分明露出了诧异,伴随着某种带着紧张和羞怯的惊喜,却又往殷琰怀里躲了躲, 小声确认:“他是我阿父?”


    殷琰点头:“你叫他。”


    殷远怯生生看了沈归烬半晌, 小声叫了句:“阿父……”


    沈归烬微蜷的指尖抵了下掌心, 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酸涩。


    在殷琰冷冽的目光注视下, 沈归烬点头应了一声。


    殷远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还是有些怕生,抱着殷琰不敢撒手,乌黑懵懂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期待和紧张。


    沈归烬对孩子从来没有恶感,心一下子被看得软下来,想到这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他犹豫半晌, 伸出手,问:“阿父抱抱?”


    殷远看看殷琰, 得到殷琰确认, 才朝沈归烬也伸出手。


    沈归烬将他接过来。


    好轻。


    六岁的小孩儿轻若无骨,比二丫那小胖妞不知瘦了多少,在他怀里有些不安和紧绷,也没敢像搂殷琰那样紧紧搂着他, 反而有些拘谨。


    殷远抬起头近距离看他一眼, 忙又垂下眼皮, 鸦羽般纤长的睫毛沾染着若有若无的水光。


    沈归烬听殷远低声问道:“阿父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他张了张嘴, 突然无言以对。


    半晌,沈归烬实在没能说出什么, 只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还是二丫吃剩下的……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能把芝麻糖递给殷远。


    殷远接过,很容易满足似的,眉眼高兴地弯了弯,又小心看他一眼,说:“谢谢阿父。”


    沈归烬:“……”


    哪有为了一颗糖谢自己父亲的?


    他悄无声息探这小孩儿的根骨,发现殷远是天赋灵根,而且是金水双灵根,虽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不差——他跟殷琰一个全灵根废柴,一个三灵根,能生出一个双灵根,已经算开盲盒抽出SR了。


    但已经六岁,竟没有引气入体。


    寻常具有天赋灵根的孩子,出生起便会被家人护着引气入体,婴儿灵台纯净,越长大,受到的干扰越多,引气入体的过程会越艰难,六岁对于殷远来说已经很晚了。


    沈归烬不觉看了殷琰一眼。


    殷琰打量他的动作,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淡淡道:“我得先让他活下来。”


    沈归烬默然。


    想来这七年殷琰带着儿子,过得实在不怎么样,沈归烬方才就注意到对方额心上的孕痣,哥儿的孕痣就如同人周身的气血,颜色越红润鲜亮,说明身体底子越好,殷琰此前额心上的孕痣一直是红红亮亮的。


    如今暗得几乎有些发陈。


    殷琰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方才来的路上就说过,因为觉得当年来找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沈归烬如今也不敢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他是殷琰的杀父仇人。


    但两人生米煮成熟饭,还有了孩子……


    沈归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平生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


    殷远在他怀里到底紧张,他抱了一会儿,便将儿子又还给了殷琰。


    殷琰要带儿子回住处收拾东西,沈归烬跟在两人后面。


    这时,系统突然从他眼前蹦了出来。


    没有显示屏,只有一团半透明的马赛克,勉强拼凑成一个打招呼的小表情:“Oi,宿主!(0)/”


    沈归烬看它一眼。


    系统知道他身边有人,不得不动用了一些屏蔽手段,但依旧如往常一般在他耳边咋呼:“你怎么啦!我检测到你情绪超级无敌剧烈起伏!刚刚就想找你!可你身边一直有人!”


    沈归烬:“……”


    他看了走在前面的殷琰和殷远一眼,殷远趴在爹爹肩头,正窃窃私语地跟殷琰说什么,不时露出一只眼睛,悄悄朝他看一眼。


    而当沈归烬看向他,殷远就如受惊一般,慌忙躲开,往殷琰肩头藏一藏。


    过一会儿,又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沈归烬被看得没有丝毫脾气,神识传音对系统说:“没什么,就是我多了一个孩子。”


    “又是没……Σ(°△°|||)等等,什,什么!!!!!?”


    系统震惊地变成了一团马赛克,稀里哗啦碎掉,再忙不迭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孩……孩子!?”


    沈归烬“嗯”了一声,面上不露声迹——殷远还在一眼一眼地看他。


    系统难以置信,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像是卡机了一样:“是……是怎么……什么情况?是我想的那个……那个孩子的意思吗Σ( ° △°)?”


    沈归烬面无表情地瞥它。


    系统直哆嗦:“就是……就是你自己……咳,那啥,你自己跟别人生了个孩子?”


    沈归烬点头,“嗯”了一声。


    系统:“!!!!!!!”


    系统倒抽了一口冷气,很快察觉到了沈归烬的目光,连忙顺着看过去,见到被殷琰抱在怀里的殷远,很快又露出一个更加震惊的表情:“Σ(°△°|||) 他……他就是……”


    话没说完,系统又注意到了殷琰:“啊?这……这个不就是……不是你之前捡的那个小哥儿吗?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沈归烬揉了揉眉心:“一言难尽……现在的问题是,他是当年幽冥山魔君的后人。”


    系统:“啊???”


    系统连忙翻任务册,许久,“嘶”了一声。


    它听沈归烬讲清楚了来龙去脉,整个统都有点不太好了。


    系统在沈归烬眼前疯狂转圈圈:“什么什么?杀父仇人之子?恨海情天?带球跑!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天呐!你披着马甲跟你仇人的孩子生了孩子!”


    沈归烬:“……”


    沈归烬:“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一个反派NPC,剧情安排让我杀他,我能怎么办?”


    系统严肃起来,看看殷琰,又看看殷远:“如果这孩子是你生的,你不会觉得他也是NPC吧?”


    沈归烬看了眼殷远,殷远还在悄悄看他,被发现后,连忙又把脑袋藏了起来。


    沈归烬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噼里啪啦地开始运作,提取了整个世界的数据,迅速给沈归烬和殷远做了一份基因比对。


    沈归烬:“喂……”


    几分钟后,检测报告甩在了沈归烬跟前。


    系统指着上面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99.9999%的可能,又指指沈归烬,像是终于拿住了自家宿主的什么把柄,振振有词道:


    “我早告诉过你,你如今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不能再把自己当玩家或者过客!现在好了,有人身体里跟你流着一样的血!你怎么忍心再把他当做NPC?什么清心寡欲!看破红尘!曲高和寡!寡淡无味!味觉失灵!我还真以为你要这么孤独终老下去了……结果一搞就搞了个大的!不愧是你啊龙傲天!”


    沈归烬:“……”


    系统在他眼前欢欣鼓舞地放了几束烟花。


    殷远偷偷看他,凑到殷琰跟前咬耳朵:“爹爹,阿父的眼睛,怎么老是在一跳一跳的?”


    沈归烬:“……”


    沈归烬让系统滚。


    系统第一次在自家宿主脸上看到这么生动且破防的表情,再不是从前那种对一切提不起兴趣的模样,它兴高采烈,旋转尖叫着跑开了。


    殷琰回头看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仓促避开殷琰的打量,刻意放慢了步子,与两人拉开稍许距离,他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又听到殷远贴着殷琰的耳朵,小小声问:“阿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殷琰用目光警告沈归烬,又转过头安抚殷远:“不会,父亲都喜欢自己的儿子。”


    殷远又问:“那阿父以后会跟我们住一块儿吗?”


    殷琰这次没有回答,刚好三人走到了殷远住的地方,殷琰将殷远放下来,又拎起化形怪,让它陪殷远去屋子里收拾东西。


    沈归烬环顾四周,见这里同样是一座很不起眼的房子,外表看着甚至有些破败,内里收拾得倒还干净整洁。


    用神识一扫,什么人也没有。


    沈归烬又忍不住蹙了下眉,问:“你让儿子一个人住这儿?”


    他才六岁。


    殷琰说:“有化形怪陪着他,毕竟我身边没什么信得过的人手——除非你到幽冥山来。”


    沈归烬:“……”


    殷琰走近他跟前,个头比沈归烬虽略低了些,冷淡又艳丽的眉眼挑起,却是上位者的气势,并释放出些许元婴境威压,问:“考虑明白了吗?”


    沈归烬对这种威压毫无感觉,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我就算不答应,尊上想必也不可能再放我离开吧?”


    殷琰打量他少许,眼皮垂下来:“你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我会不会放你离开是另一回事,阿远懂事得早,心思敏锐,我自然是希望你心甘情愿陪着他,况且,你在潮音镇帮着别人带孩子,难道要对自己的儿子置之不理吗?”


    沈归烬往后再退一步,脚跟磕到门槛,不得不站住,看了殷琰半晌,问:“那你呢?”


    殷琰一愣:“什么?”


    沈归烬说:“七年,你为了阿远才来找我,若没有这个儿子……甚或说,若非你当下处境难办,实在找不出能帮你带孩子的人,这辈子也不会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吧?”


    殷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我毕竟是魔修,当年阴差阳错被你救一条性命,本不想牵连你,你们正道出身的,向来厌恶与我等魔修打交道,况且,你当初喂我喝避子汤,大抵也是不愿意惹麻烦,若你知道我的身份,难道还会愿意把我留下?”


    沈归烬垂了垂眸,想,他是打算过把殷琰留下的。


    他早窥出对方身份不一般,也没为此有过任何犹豫。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沈归烬问:“幽冥山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记得当初的魔君殷晟滥杀无辜,身边妻妾侍仆一堆,又修什么魔功蕴灵五行诀……


    殷琰看起来倒不像是如此邪异的魔修,身上没有魔功的气息,心性也还勉强,虽卷走了一堆法宝灵材,到底念着救命恩情,不愿意牵连他——放到魔道里都算是个圣人了。


    可沈归烬多少还是有些忧虑,纵然修真界弱肉强食,他自己做任务时也背了一堆杀孽,却也并不希望与自己骨血交融的人,真是什么滥杀无辜的魔头。


    殷琰道:“一两句话难说清楚,我知道你忌惮什么,你放心,幽冥山的事不会沾到你身上,我也不似当年的殷晟,不会做让你们正道举旗讨伐的蠢事,只要你肯过来,我自会给你庇护,你照常过你的日子,只要守好阿远,本座一定能护住你。”


    沈归烬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要护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想了一会儿:“所以,尊上要我去做赘夫?”


    殷琰脸色微微僵了僵,脑中莫名浮现起自己当初追着对方叫“夫君”的画面。


    他偏了偏头,轻咳一声道:“总归不会是让你去做男宠。”


    沈归烬微微俯身问他:“那尊上可有其他男宠?”


    “没有!听你那什么狗屁齐小姐胡说八道!”


    殷琰莫名怒起来,瞪他一眼,忽又问道,“还是说你这七年间有什么新欢旧爱?我看那齐小姐对你亲热得很,光天化日,拉着你的手都不肯松呢!”


    沈归烬否认:“怎会,此前赵婶子与我说亲,我都没应过,你又不是不知,那齐小姐寻死觅活,我不过是去略作权宜,七年间只被人拉过这一次手,还偏巧就给你看到了。”


    殷琰又瞪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巧言令色,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沈归烬许了个咒誓,按在对方掌心:“句句属实。”


    殷琰微微一愣,低头看自己掌心半晌,又看向沈归烬:“你肯答应跟我回幽冥山?”


    沈归烬叹了一声,看看从屋子里小心露出头,正在悄悄看他们的殷远——他一看过去,殷远便像只紧张的小兔子一样,“哧溜”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是他错失了六年的孩子。


    沈归烬收回视线,说:“尊上亲自来找,还坦诚了难处,什么正道魔道,我既做了父亲,岂能不顾夫儿的生死,还一个人赖在潮音镇?”


    殷琰神色稍缓,放下心来,想,沈归果然没变,还是那副本本分分的老实性子。


    他眉眼忍不住弯起来,又很快掩下,装作漫不经心道:“算你识趣。”


    沈归烬瞄到对方飞快闪过的傲娇表情,觉得这小哥儿虽然从头到尾端着魔君的架子,跟当年那个小傻子也没太大区别,还是三两句话就给哄高兴了。


    两人说话间,殷远又忍不住从房间里冒出头,悄悄看过来。


    沈归烬不想再吓到他,没再刻意望过去,对殷琰道:“我帮阿远收拾东西,跟你们一起回去。”


    第29章 回山


    三人回到了幽冥山。


    相隔三百年前的战事太久, 沈归烬做任务时也不常走心,对这里早已记忆全无。


    只见眼前是一片葱郁的山林,景致倒是不错,虽比不上万法盟那般钟灵毓秀, 却也算灵气充盈。


    他放出神识稍稍一探, 从中察觉到浓重的血气与魔气。


    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他忍不住看了眼殷琰, 殷琰对此只字未提,沈归烬想了想, 也不好当着殷远的面问,便当什么也没察觉。


    幽冥山外有护山大阵,出入口有人把守,但殷琰并未带他们走正门,而是寻了条小径,直接到了后山。


    后山相比前山幽静一点儿,血气和魔气也没那么重。


    决意带殷远回来前, 殷琰已经安排好了洞府,正要带他们过去, 却忽然收到一条信令。


    信令是宗门内部用来传递消息的术法, 比传音珠更机密、迅捷一些,沈归烬见殷琰接到那条信令,神情一变,在半空中停下, 也不作解释, 只给他们指了洞府的位置, 便把怀中的殷远交给他, 让他独自带殷远过去。


    殷远看起来有些担忧,扯着殷琰的衣袖:“爹爹……”


    “别怕, ”殷琰摸摸自己儿子的小脸,“让阿父带你过去。”


    殷远抿唇,看看爹爹严肃的脸,也不闹,只兀自低了低头,掩下眉宇间的紧张与失落,小声跟爹爹道了个别。


    殷琰离开,沈归烬垂眸看一眼怀中的儿子,殷远跟他认识不久,在他怀里有些瑟缩和拘谨,也不敢往他身上靠,又因为在半空中,不大习惯术法,害怕地小心抓紧了他的衣服。


    沈归烬将殷远抱紧些。


    他又想起了二丫,二丫是个凡人小女孩,但从小被他用术法带着乱跑,一点儿都不怯,甚至当做游戏一样,隔三差五缠着他要玩。


    他觉得自己亏欠了殷远许多。


    沈归烬将御风术法放慢些,指给殷远看旁边的景观,想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你之前跟爹爹来过这里吗?”


    殷远小心看他一眼,摇头。


    也不说话。


    实在是个好害羞的孩子。


    沈归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他小时候也是一副害羞内敛的性格,在靠所谓的人情世故打交道的小镇上,他是格格不入的书呆子,每每被人欺负,回到家,只能换来一句: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小时候的他并不讨宠,家里人觉得他不机灵,不像别的小孩那样能说会道,会“来事”。


    他的好成绩在那时也并不会得到太多赞扬,是直到升了中学,拿了奖学金,家里人才逐渐觉得供他读书是件有回报的事。


    说来也怪,都几百年了,沈归烬竟对这些事印象深刻。


    再看向殷远,某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他也是很久之后才明白,所谓的“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并不是他无能,而是说这些话的人无能,因为不能解决问题,便把问题推回去,让他觉得自己才是惹麻烦的那个。


    好在如今的他并不是一个无能的大人。


    沈归烬护着殷远到了洞府,想到殷远以前既然没有来过这儿,便把化形怪放了出来,让它变回殷远熟悉的小黑猫。


    然后将殷远从怀里放下。


    殷远果然跟小黑猫更亲近些,朝小黑猫那边靠了靠。


    小黑猫先闯进洞府,在里面溜了一圈,殷远跟着进去,四下打量,他以前从没住过这样的地方——不是房子,也不是潮湿阴沉的山洞,头顶有奇妙的光泻下来,空间很大,里面摆好了常用的家具,是整洁舒适的住所,洞壁上却也生长着一些奇妙的花、草、晶石……还有一汪活泉。


    空气并不潮湿,甚至有些凉爽舒适,虽然并未感到风,但四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殷远置身其中,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有什么东西顺着周身的毛孔灌进来。


    他不明所以,走了几步,步伐有些不稳,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沈归烬伸手托住他。


    殷远年纪还小,骨架尚未长开,沈归烬一个手掌就抵了他一整个背,殷远靠着他的手,像靠着一个稳稳的屏障,很快站稳了步子。


    他抬起头看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便蹲下身,与他齐平,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殷远抿唇,有些说不出来,他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但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


    很快,他看到阿父的手覆上他的小手——沈归烬指尖在他又小又软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帮他化掉洞府中过于充裕的灵气。


    殷远是天赋灵根,对灵气感知敏锐,殷琰带儿子回幽冥山,自然给他挑了灵气最为充沛的洞府,可殷远如今还没有引气入体,灵气只往他小小的身体里钻,他还不知该如何运化。


    沈归烬稍稍帮他化开一点儿,殷远便感到舒服了很多,同时感到像有一阵柔软的风正在抚慰他全身,吹得他格外惬意。


    他感到十分新奇,眼睛微微发亮地看了沈归烬一眼,依旧小小声道:“阿父……”


    沈归烬刮刮他的小脸:“阿父在呢。”


    他让殷远自己到洞府四处看看,他的宝贝儿子此前一直被当凡人养,还没体验过修士们的生活,虽然殷琰已在这里安置了不少凡人用的家具,准备齐当,但到底环境不同,小孩儿好奇心重,要新奇一会儿。


    沈归烬便趁这段时间放出神识,窥探殷琰在干什么。


    高阶修士的神识不会被低于其进境之下的修士所察觉,沈归烬将化神圆满境的神识铺开,如入无人之境,顷刻便寻到了殷琰所在。


    幽冥山一共有四座主峰,分立东西南北,他们所在的后山在西面山头的后部,而殷琰在北峰,那里也有一条进山的通道,殷琰便在那条通道前,身后跟着一堆下属,两个容貌昳丽、略施粉黛的男人被挡在护山大阵外面,正施施然朝殷琰跪下。


    一眼便知是被调教过的男宠。


    沈归烬眼皮微跳,但很快又注意到殷琰冷冽的表情——殷琰看也没看那两个男宠一眼,手中只捏着一道信笺。


    信笺用灵力生成,沈归烬一探,嚯,元婴巅峰境。


    哪个神经病在信笺中附着这般灵力?


    看起来倒像是来示威的。


    殷琰如今是元婴高阶,对方元婴巅峰境压了他一头,沈归烬再探那信笺中的内容:


    “听闻尊上荣归君位,再掌权柄,易某不胜贺喜。想来此前送去的侍妾鲁莽,不合尊上口味?无妨,杀便杀了。易某又精挑细选了两名男宠,献与尊上,聊慰尊上寂寞,且待我出关之后,你我再续前缘,共赴云雨呀。”


    沈归烬看得眼皮又跳起来,什么聊慰寂寞,共赴云雨……谁写的这一通乌七八糟的流氓信?


    一看落款:易慕声。


    合欢宗宗主?


    他从公孙蔼中听过易慕声这个名字,那名叫“长情恨”的情毒正是出自这人之手……给殷琰下毒的人?


    沈归烬盯着信笺的内容,很快理清了来去——这个易慕声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前给殷琰下毒,如今在闭关,还要派人送来这么一封恶心又暗含威胁的信。


    殷琰在被对方拿捏。


    他看到自己的小夫郎暗自调动灵力,想不声不响地将信泯掉,可其上附着的是元婴巅峰境灵力,一境之差,纵然那灵力虽浅,对殷琰来说,不费点儿力气也很难毁掉。


    这信拿着烫手,丢了会被人看见,大费周折毁掉又显得被对方境界压制。


    当真是龌龊作弄的手段。


    殷琰面上不显,实则被气得咬牙,最后再试了一次,心想实在不行就先拟个术法将这恶心的狗皮膏药封起来……


    谁知“呼”的一声,那信笺散为齑粉泯掉了。


    殷琰微愣,瞥了眼自己的手,心想这些日子身体亏空成这样,修为反倒有长进了?


    但他很快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对周围人下令,让把跪在地上的那两名男宠丢回合欢宗,敢再踏入幽冥山一步,直接打死。


    沈归烬收了顺着神识蔓延出去的一丝灵力,神色稍冷,记住了易慕声这个名字。


    合欢宗宗主是么?


    行。


    他将目光又投向殷远,殷远已经在洞府内转了几圈,这会儿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把身上背着的小布包拿出来,正往外面掏东西。


    那布包看着只是个布包,里面其实缝了个修士用的储物袋,殷远把搬家捎带的东西全装进了储物袋里,如今正一样一样往外拿。


    沈归烬看着他拿出宣纸、毛笔、砚台、院子里种的小盆栽、被化形怪咬烂的毛线球、一顶软乎乎的小帽子……然后储物袋被一个东西卡住了。


    在储物袋里装放物品也需要灵力,尺寸比袋口大的,没有灵力便取不出。


    殷远下意识找化形怪,但变成一只猫的化形怪到了新地方,比殷远还要新奇,又遵循灵宠本能,四下为主人探查危险,早已不知溜到了哪儿去。


    殷远只能将目光投向了沈归烬。


    他抿了抿唇,犹豫着要不要叫。


    沈归烬看到儿子忐忑的神情,在心底叹了一声,主动走到殷远跟前,帮他把要从储物袋里拿的东西取出来。


    是一只旧旧的玩具小木马。


    殷远抱住木马,看了眼沈归烬,说:“谢谢阿父。”


    沈归烬:“……”


    他蹲到殷远跟前,很想跟自己的儿子说说话:“不用跟阿父说谢谢,你想让阿父做什么,阿父都会帮你去做。”


    殷远用一双乌黑懵懂的眼睛看看他,摇了摇头。


    他现在没有别的要做的。


    沈归烬看向他抱在怀里的木马,问:“是爹爹给你买的吗?”


    木马的尺寸对比殷远现在的体型,显得有点小,应该是三四岁时的玩具。


    殷远说:“是爹爹做给我的。”


    “亲手做的啊……”


    沈归烬又朝木马看过去,上面确实有用灵力雕琢的痕迹,但有些粗糙,灵力控制得似乎并不是太好。


    殷远今年六岁多,殷琰已达到了元婴高阶,再早两年……不至于控不好灵力吧。


    沈归烬心下疑惑,想了想,又问:“爹爹还给你做过什么?”


    殷远便从储物袋里扒拉着往外拿东西,有草绳编的蚂蚱、刻刀削的各种动物和小人、五颜六色的绳子编织的彩带、缝得歪歪扭扭的沙包、打磨得晶莹剔透的弹珠……


    沈归烬一样一样看着,目光都软了下来。


    他的小夫郎这样用心地疼着儿子。


    殷远拿了一堆玩具,又看沈归烬一眼,觉得阿父好像也很喜欢爹爹做的东西,便说:“爹爹头疼的时候就给我做东西,说东西做完了,头就不会疼了。”


    “头疼?”


    “嗯……”殷远又点点头,神色紧张了些,小声说,“爹爹总是头疼,身上还总是会发热,阿父……以后会不会照顾他?”


    别人家的父亲都是照顾爹爹和娘亲的。


    沈归烬略一思量,便知头疼是当年提前恢复记忆留下的后遗症,发热显然是情毒。


    怪不得这些玩具上的灵力痕迹都不大稳。


    殷远太过敏感通透,小小年纪就担忧起了爹爹的病症。


    沈归烬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想到殷琰当年的处境……什么做完东西就不疼了,怎么会?多半是用来哄儿子的。


    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声,揉揉儿子过早懂事的脑袋:“阿父以后照顾爹爹,也照顾你。”


    作者有话说:


    沈:很好,易慕声,我龙傲天记住你了。


    明天还是父子局,宠宠小宝


    第30章 阿远


    天色渐暗, 三人回幽冥山时已是下午,眨眼间便到了晚上。


    殷远是个凡人小孩,要照常吃一日三餐,但他饿了也不说, 直到沈归烬听到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洞府内有备吃食, 是一些糕点、茶果、卤肉之类。


    都是凉食。


    殷远在沈归烬注视下, 多少还是有些羞怯,他犹豫了半晌, 走到桌旁拿起一块糕点,想了想,先递到沈归烬手里:“阿父吃。”


    小孩儿实在懂事得让人心疼,沈归烬看看手里的糕点,问:“平日里都是吃这些么?”


    “爹爹给我钱,也会让我出去买吃的。”殷远说。


    高阶修士大都辟谷,殷琰自然也不会什么厨艺, 当初能把这孩子养大,都已经费了不知多少心血, 早些年甚至用心头血喂养他。


    但这些事殷远也不知道, 在他看来,糕点、卤肉、学堂门前的小摊,已经是世间顶顶好吃的东西。


    虽然偶尔也会羡慕其他同学家里的热饭菜……


    但他知道爹爹忙,身体也不好, 很少哭缠着问爹爹要这些。


    偶尔提及, 爹爹会给钱让他去酒楼吃。


    殷远不喜欢去酒楼, 他一个小孩儿, 只能被化形怪带着,总会招来不少人异样的打量, 嘲笑他的“叔叔”是个哑巴。


    他宁愿在家里吃一些凉食。


    偶尔吃拉肚子了,就背着爹爹去医馆抓药。


    反正他有钱。


    沈归烬说不出什么,看自己的儿子埋头啃糕点,望望洞府四周,也没什么能做菜的地方。


    回头得跟殷琰说一下。


    殷远吃着吃着,觉得干巴,便找了个杯子,径自到洞府内的泉眼处接水。


    沈归烬看着儿子张口便要把凉水往肚子里灌,吓了一跳,忙拦下来,说:“怎么能这么喝?”


    殷远不解地看他:“为什么不能喝?”


    他从小就是喝这样的水长大的,爹爹教过他,要活水才能入口,泉眼处的水最干净,可以直接喝。


    沈归烬无奈,想到他儿子好在是个天赋灵根,被这么糙养着,竟也妥当地长起来了,可实在是过得惨。


    他把殷远手里的杯子接过来,用术法温了一下,说:“小孩儿喝凉水会肚子痛,你告诉阿父,以前是不是经常肚子痛?”


    殷远抿起唇,捧着温过了的水杯,轻轻点了下头。


    但很快又说:“不怪爹爹,爹爹也很痛。”


    沈归烬揉起眉心,把自己可怜的小孩儿往怀里揽了揽:“怪我,怪阿父,阿父没有早点儿来找你们。”


    殷琰当年有诸多顾忌,又不知他的身份,始终不敢来找他,可他是有能力找到殷琰的。


    沈归烬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自己当初在别着什么劲,但凡他稍有些念头,殷琰和殷远都不会过得这么苦。


    他捏住殷远小小的胳膊,轻轻给儿子探了探脉,所幸还好,殷远虽然被养得糙,但殷琰并非不爱他,多半常年舍着灵力护持,身体底子还好,没有积沉出什么毛病。


    沈归烬把盘子里的卤肉也热了下,对殷远说:“以后阿父给你做饭吃,不会再让你肚子痛。”


    殷远眼睛又亮亮的:“阿父会做饭?”


    “会呢,”沈归烬说,“阿远想吃什么,阿父都给你做。”


    殷远小小的脑瓜想了想,根本没见过几道菜,但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同学家里是卖豆腐的,天天往学堂带豆腐吃,便说:“豆腐干也会?油炸豆腐也会?”


    这都是什么没有技术含量的菜品……


    沈归烬揉揉殷远的脑袋:“比这要好得多呢,以后阿远跟阿父住一起,阿父给你做好多东西。”


    殷远抿起唇,低低“嗯”了一声。


    半晌,小声说:“有阿父真好。”


    沈归烬听得心都要揉皱起来了,天晓得,他夫郎是魔君,竟生出这么一个软乎乎招人疼的宝贝。


    他陪殷远吃完了东西,见殷远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物件,打开看了一眼。


    沈归烬一眼认出是当年被殷琰从洞府中卷走的影簋。


    影簋同令天仪差不多,也是一种被动触发的防身法器,可以随意拨转时间,将敌方困在一段时间的循环内,被困者只要意识不到自己置身循环,便会一直循环下去。


    同是化神境秘宝,殷远把这东西当表用。


    他有非常规律的作息——为了不让爹爹操心。


    时间已快到亥时,对殷远来说是要上床睡觉的时候。


    沈归烬见自己的宝贝儿子也不用人说,自个儿就开始去洗漱换衣服,还要去铺床。


    殷远做这些很熟练,一看便是常年自己生活,练出来的。


    才六岁。


    沈归烬叹了一声,走过去接下殷远手里的帕子,蹲下身帮他擦脸。


    殷远没像方才那么怕他,依着沈归烬将脸擦干净,又含着温水漱了口,乌灵灵的眼睛看他半晌,小声问:“阿父今晚会陪我睡觉吗?”


    沈归烬一把将他从地上抱起来,脱了鞋子,实在忍不住,贴到殷远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亲:“你想让阿父陪着吗?”


    殷远连忙点头,又看他一眼,说:“阿父会不会给我讲故事?”


    他听别的小孩儿说,晚上睡觉时,父亲娘亲都会讲故事。


    沈归烬将他拢进怀里,抱着走到灵泉边,掬了捧水,用术法温着给儿子洗脚,点头说:“讲。你爹爹以前会讲吗?”


    殷远被蹭着脚心,有些痒,往沈归烬怀里蹭了蹭,小脚扑腾出水花——终于有了点儿小孩的样子。


    沈归烬偏头看他,见殷远也偷着一只眼睛看过来,被发现了,又忙将脸埋了下去。


    像是在试探自己的淘气会不会被接纳。


    沈归烬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拿来毛巾给他擦干净,听殷远声音闷闷地说:“爹爹好久才会陪我睡一次,有时候会讲,但是爹爹经常头痛。”


    殷琰每每头疼欲裂,亦或被情毒折磨得辗转难安的时候,殷远也跟着担惊受怕,不敢让爹爹再给自己讲故事。


    沈归烬将殷远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换睡衣,一边问:“你想听什么故事?”


    说话间,一枚吊坠忽然从殷远里衣中掉出来,沈归烬一愣,发现殷远脖子上挂着令天仪。


    殷琰当初卷走的只有这两件无需灵力激发,便可被动防御的秘宝,全戴在了儿子身上。


    沈归烬看一眼,想将令天仪从殷远脖子上摘下——这东西拇指大小,又有棱有角的,睡觉硌得慌。


    殷远却连忙抓住,又塞回衣服,藏严实,严肃的说:“爹爹不让摘!”


    然后将方才拿着的影簋也藏在枕头下面。


    沈归烬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就这么短短几个时辰,他儿子和夫郎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他已经看了个明白。


    殷琰说不会让幽冥山的事沾上他,沈归烬此前也想,没必要卷入事端,毕竟他的身份实在不好爆出来,且不说跟殷琰有杀父之仇,但凡他在修真界露面,都不知要激起多少风雨。


    到时候殷琰和殷远都不会安生。


    可他现在改主意了。


    道祖的身份是不好暴露,可不意味着他什么也不会做。


    他没有非要殷远把令天仪摘下来,只在四四方方的吊坠上施了个诀,变成一个用结界护起的球,至少不会翻身时被棱角刮到。


    殷远上了床,乖乖缩在被窝里,然后侧过身来,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忽闪着看他,想了半晌,说:“阿父可不可以给我讲万法道祖的故事?”


    沈归烬:“……”


    不是殷琰的孩子吗,怎么要听自家仇人的事?


    殷远拽着衣服里的令天仪,眼里闪着星星:“爹爹说我身上的法宝都是道祖的,道祖很厉害,我们学堂里的同学都喜欢听他的事!”


    沈归烬坐在床头,一时间竟有些尴尬,想了半晌:“你爹爹给你讲过他吗?”


    殷远说:“讲过,爹爹说以前还见过道祖呢!道祖救过爹爹!”


    沈归烬一脑门雾水,想了半晌,完全没记起自己在幽冥山救过什么魔君后人——他当初不是来杀殷晟的吗?


    但他很快想到殷琰以前也跟他说过被救这回事。


    嘶,杀父仇人,又救了殷琰……当年的剧本里有这段吗?


    沈归烬死活想不起来,觉得自己上了年纪,记性真有点不行了,回头得问问系统。


    他问殷远:“你想听哪段?”


    反正都是剧情内容,让系统把那本龙傲天原著传过来,他照着念也行。


    殷远想了一会儿说:“想听道祖刚刚建立万法盟,为了女仙子应婉柔,跟她哥哥应子真大战的那段。”


    沈归烬:“???”


    有……有这段吗?


    他怎会为了应婉柔,跟应婉柔的哥哥打架?


    殷远说:“有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讲这个,因为女仙子想要嫁给道祖,她的哥哥不愿意,道祖就跟他打了一架,打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应子真心服口服,后来因为道祖打赢了,他就成了最大的盟主。”


    沈归烬:“?????”


    谁给他编排的这剧情?


    原著已经够狗血了,怎么坊间还流传出了更狗血的版本??


    应子真当年是跟他有些不对付,也的确不想让应婉柔嫁给他,主要是因为他走那些种马情节,除了应婉柔外,身边还围了一堆莺莺燕燕……


    但他从没跟应子真动真格打过架。


    两人都是化神境,打起来惊天动地……还九九八十一天,这修真界不想要了?


    况且应子真这人傲得很,别说心服,整日里只会对他大放厥词,说什么“沈归烬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超越你”,是那种典型的奋发图强卷王男二配角。


    看着殷远眼巴巴的脸,沈归烬神色复杂,轻咳一声:“那个……阿父给你讲点儿别的,行不行?”


    殷远往被窝里缩了缩,抿着唇忽闪了两下眼睛。


    沈归烬被看得没脾气:“呃……也是道祖的故事,我给你讲点别人不知道的。”


    殷远:“还有别人不知道的?”


    “当然。”


    沈归烬侧身靠在床头,将灯调暗了些,一边哄着儿子睡觉,一边挑拣些不是特别狗血抓马的情节,夹杂着些许以前的日常,讲给殷远听。


    殷远作息规律,没多久便困起来,合了眼。


    沈归烬看看儿子安静的睡颜,俯身亲了亲他,将殷远的被子掖好。


    殷琰早回来了,在洞府外用神识窥探这一切。


    沈归烬自然察觉,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从床头起身,准备去熄灯时,看着殷琰从洞府外走了进来。


    他假装讶异:“尊上回来了?”


    殷琰看了睡熟的殷远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心头难得升起一丝慰藉。


    随即看向沈归烬:“跟我过来。”


    作者有话说:


    哄完小宝,接着哄大宝


    殷琰:跟我过来(干点成年人该干的事


    PS:后面会有一些养崽的剧情,占比不会太多,主要还是夫夫剧情,明天努力肥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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