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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阿枝


    夜色已深, 哒哒的马蹄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尤为突出,前方医馆的招旗在风中摇曳,徐林潇猛地一拉缰绳,他抱着怀里的人下马, 一脚踹向医馆的门, “哐当”医馆的大门应声倒地。


    里面休息的大夫被这一动静吓醒了, 大声问道:“谁呀?有事吗?”


    徐林潇语气有几分焦急:“大夫, 快点出来看病。”


    三更半夜, 破门求医,大夫惶急人命关天,穿着里衣,提着鞋子就跑出:“来了来了,怎么了?”


    徐林潇将裴怀枝放在医馆的小榻上, 裴怀枝的眉心皱起,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揪住徐林潇的一角衣服。


    “小娘子怎么了?”大夫迅速赶到,还在原地穿了个鞋, “我看看。”


    徐林潇试着将衣角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反而惹的裴怀枝攥得更紧,他索性坐在旁边不动了。


    “这样不行,把她手腕露出来。”大夫上前道。


    徐林潇听了, 默默地伸出手握住裴怀枝的指尖,轻声哄道:“阿枝, 我在这里,手放开先。”


    来的路上他终于明白,那心里挥之不去的笑脸, 一次次的心软,还有那不合时宜的吸引,通通都是因为裴怀枝,他心里的男女大防早就因她不复存在,他所有学过的礼仪规矩都无法阻止他生出的非分之想。


    从今以后,他再也无法将裴怀枝仅仅当作父亲友人之女,唤她一句生分的“裴小姐”。


    梦里的裴怀枝似乎能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一瞬就松开了手,连眉心也舒展开来。


    大夫一脸慎重地上前,手搭在裴怀枝的脉搏上,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古怪,迟疑了一下,说道:“呃……这位娘子好像没什么大碍,只是思忧过重,睡一觉就没事了。”


    徐林潇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点头道:“嗯,麻烦把她的伤口处理一下。”


    大夫顿时一阵无语,知道无大碍还整出一副生死攸关的大阵仗,继而抬眼扫了一圈裴怀枝,呃……手上,脖子,脸上确实都血迹斑斑,可一没见肉,二没露骨,在家都能处理的伤为什么这么着急?还平白无故坏了一块门,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然而这口气很快他就吐出来了。


    徐林潇突然扔给他一袋银子:“用最好的药,还有,门的损失。”


    大夫喜滋滋颠了颠,麻利忙活起来,尽心尽力地给裴怀枝换药。


    “其他还好,手上的伤痕稍微重点,切记近几日不可沾水。”大夫给裴怀枝处理好,尽职尽责交代道。


    徐林潇颔首:“多谢!”


    许是察觉徐林潇态度良好,临走前,大夫在幽幽夜风中感触颇深,语气惊羡地怀念道:“年轻真好,小小的油皮都如此奋不顾身,相公在身边就能睡的更安稳,不过啊!下次记得敲门,你们倒是舒坦了,我可要守着破门吹一夜冷风。”


    徐林潇忽然一愣,大夫显然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孤男寡女更深露重,确实能引人无尽遐想。


    他没有解释,出门路过地上的门板,转过头道:“待会儿我会请人帮您修缮,不用吹一夜。”


    大夫哈哈笑了两声,显然没把徐林潇的话放心上,这么晚了,找谁修去?


    可就在徐林潇他们走后没多久,就来了几个军爷,忙前忙后帮他修好了大门,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敢情他治了一个大人物。


    每个城里都有一处专门接纳流离失所百姓的避难所,流民营里的流民都被徐林潇安顿在了那里。


    徐林潇修书习将军借调更多的士兵到扬州,中原大军彻底接管了扬州巡防事务,徐林潇也接过了扬州政务,好好抚慰了流民,又着人负责登记失散亲友,尽力找寻。


    他一边彻查扬州事宜,一面将扬州情况如实上奏,忙的可谓焦头烂额,晚间却仍抽空回了一趟客栈。


    徐林潇看了一眼床上的裴怀枝,问道:“她还没醒吗?”


    绿茵不敢将裴怀枝失踪的消息让苏家知道,颇懂她家小姐心意的将裴怀枝安顿在了徐林潇塌下的客栈。


    绿茵:“没有,大夫之前来换了药,说估摸就在这一时半刻。”


    “备些吃食。”徐林潇补充道:“清淡一点的。”


    绿茵心里一喜,裴怀枝夜里抱着徐林潇不撒手的情景她历历在目,可二公子竟然没有丝毫不耐烦,甚至在小姐困陷噩梦,露出不安时,轻声安抚,如今又听见二公子在小事上也如此关心小姐,仿佛都能预见她唤徐林潇姑爷的日子不远了。


    绿茵笑答:“知道了,姑……”


    嘴巴比脑子还快的动了,绿茵及时止损,身后仿佛有洪水猛兽似的匆匆逃离,边跑边拍了嘴巴一掌——想归想,她这嘴怎么就说出来了?小姐刚有点成就,万一让她给搞砸了,小姐不得兴师问罪?


    徐林潇微微一怔,仅一个音节,供人遐想的空间很多,可他心里却准确无误的捕捉到绿茵的未尽之言,知道了她对自己的称呼,心里奇异的对这个身份接受良好,甚至还十分期待。


    董末要审,流民要找,还有海上的未知隐患,实在有太多的事等着徐林潇去做,确认完裴怀枝情况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晚醒了一时片刻的裴怀枝便错过了与徐林潇见面,这一错过就整整晚了三天,二公子太忙,那晚后就没回过客栈,而裴怀枝,醒来才看到自己脸上刺眼的划痕,虽然二公子已经看到了,可那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清醒的时候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这副模样出现在二公子面前,直到痂脱落,剩下一点红痕用脂粉可以盖住,她才打算出门去见二公子。


    裴怀枝朝外走的时候正碰上打听到她落脚之处后赶来的春华,忙停住了脚步。


    她惊讶一挑眉:“春华姐?”


    此时身份有着云泥之别,春华客客气气行一礼:“裴小姐。”


    裴怀枝冲她一笑:“春华姐不必如此拘谨,咱们也算共患难过,我还吃过春华姐做的饭菜,像之前那样唤我阿枝就好。”


    春华察觉她和蔼的态度,心定了定,直言道:“春华有一事求裴小姐帮忙。”


    裴怀枝没再纠正她的称呼,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春华在流民营里的地位比那些流民高,她不需要下地干活,负责流民的吃食,同时那些守卫的食物也都是春华准备的,入口的东西都全心全意的交给她,他们显然是信任春华的,春华多半是他们的人,可自己提出烧营逃走,她除了有后顾之忧,却并不反对,裴怀枝对她身上的秘密还挺好奇的。


    裴怀枝凝视了她片刻,微笑道:“春华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可以帮忙出出主意,能不能帮上就不一定了。”


    春华:“……”


    流民营里挺身而出,刀架在脖子上气势不减,她实在看不出哪里弱了,春华以为自己摸清对方“勇敢无畏,正义直言”,此番她一定会一口答应,但她还是万万没想到,转头裴怀枝就装起了柔弱,把“一码事归一码事,我要听听是什么事再做决定”这种拒绝之话说的如此委婉。


    春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常年累月留下的厚茧,试探道:“裴小姐金枝玉贵,咱们底层人的苦自然无法体会,若非是走投无路,谁会想留在那吃人的地方。”


    裴怀枝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之前是董末瞒天过海,如今朝廷已经知晓,不日便会拨物质下来,大家已经脱离了苦海,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春华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不实话实说,她都不会矢口答应什么,只好坦白道:“失手将裴小姐打晕的人是我的朋友,他不是甘愿听命于董末的,他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失手错伤了裴小姐他都心怀愧疚,让我直接将您放出来,他是好人,春华求裴小姐网开一面,在徐大人面前说说情,饶他一命。”


    裴怀枝脸色沉了沉,那一掌至今都还耿耿于怀,如今还扯到徐林潇身上,即使她不追究,可二公子的事她是万万不会插手的,通过她把主意打到二公子身上,她裴怀枝第一个不乐意,语气也冷了下来,连称呼都变了:“春华姑娘怕是有所不知,连当今皇后都不得干政,我一个没有实名分的小女子,如何左右得了大人的事?”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春华,春华却也不恼,忽然直视她,正色道:“我有董末贪赃枉法,他与背后之人往来的证据,只要裴小姐帮忙,我可以将它交予裴小姐。”


    裴怀枝此刻不太信任春华,便问道:“姑娘可以直接去找徐大人做这个交易,退而求其次找我是为何?”


    二公子集力搜寻的就是董末的罪证,人证流民有了,可其他物证却一筹莫展,还有董末背后的人一点影儿都没,她虽日日待客栈,二公子每日做了什么她都派绿茵去打听的一清二楚,一个被董末强征的兵而已,裴怀枝可不认为二公子不会不答应。


    春华自嘲一笑:“实不相瞒,其实我是董末的小妾,他看我还算听话,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管流民生活,这个任务于是顺理成章的落在了我身上。”


    顿了片刻,她抬头对上裴怀枝的眼睛,语气郑重道:“虎子,就是我想求裴小姐救的那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春华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可不管她如何风轻云淡,眼里依旧留着终年不散的哀愁。


    她对裴怀枝说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出口却发现分外简单的事。


    春华的原身家庭虽不富裕,但也衣食无忧,父母甚至送她上了学堂,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个男人,说是她的亲生父亲,往昔疼她的父亲说她是贱种,生她的母亲说她是扫把星,连那个称是她亲生父亲的人也说她是赔钱货,一时之间一个小女孩将所有的过错一力承担了,殊不知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被卖到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小时候还好,待她出落的亭亭玉立,总有一些人生出些龌龊心思,她逃了,可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她能逃哪?就在她被那些人抓住时,正好遇见初到扬州上任的董末,是董末救了她,她留在了董末身边,后来董末还将她收做了小妾。


    董末对她不好不坏,可自从她无意中撞破董末残忍地滥杀无辜后,她就对董末感到深深的害怕,直到后来董末私自征兵,她遇到了一个叫虎子的人,她才有种落地的真实感。


    虎子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年轻力壮,无依无靠,简直是董末心中理想的兵,可虎子吃百家饭,存报恩心,他被董末强征后,无时无刻不计划着逃跑,手下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可他就是这次认错下次还敢,虎子又是个难得的人才,无奈之下领头人将他绑去见了刺史,请刺史帮忙定夺。


    那一日春光外泄,暖阳流过屋顶,照到树下的人身上,虎子望见那个丽影灼灼的身姿,惊鸿一瞥,乱了芳华,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想过要逃跑,心里多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他要变强,要有权力,要留下保护一人,直到那人愿意同他一起走。


    虎子凭借能力,做了董末身边的亲卫,他可以自由出入董府,一有机会便会悄悄看望春华,董末不关风月,心里尽是王权霸业,算是变相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往来。


    今年之前董末再怎么征兵都是有所忌惮的,数量不多,人也精挑细选,可洪涝过后他就开始丧心病狂起来,看上的就抓了,敢有反抗的就杀,春华在他身边越发的恐惧。


    他们商量要一起离开扬州这个魔窟,可就在他们开始实施时,董末将春华安排到流民营做事,他们的计划落空了,就在春华做好逃不出的准备时,裴怀枝出现了,她一把火,又带来了自由的曙光。


    春华自由了,虎子如今却被当成董末叛党关押起来,她不敢找徐林潇去求情,她怕那些与她日日相处的大姐大娘们知道她和害她们的人是一伙的,她怕从那些熟悉的人眼里看到厌恶与怨恨,于是她想到了裴怀枝,想同她私下做个交易,瞒住她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关心


    裴怀枝到府衙的时候, 徐林潇正在桌案前写奏折,为了让皇上安心,扬州的大小事以及徐林潇的行事章程,通通事无巨细上报给了皇上。


    不出意外, 裴怀枝又被拦在了府衙大门前, 可还没等侍卫进去通禀, 就被正巧回来的明落打断了。


    “裴小姐来找公子吗?”明落语气十分肯定, 随后大手一挥, “公子今日没出门,我带您进去。”


    时至今日,明落再怎么愚钝也看明白了徐林潇对裴怀枝的与众不同,他看着徐林潇孤身这么多年,如今颇有几分“年迈父母看自家儿子终于露出要娶妻苗头”的犹然欣慰, 简直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裴怀枝笑着点头, 跟在明落身后进了衙门。


    乐极生悲大概就是此时的明落, 他愉悦的想公子见到裴小姐一定会高兴,欢天喜地一把推开门, 门口陡然渗进风将徐林潇桌上的宣纸吹的四分五散,簌簌地落在地上,霎时间他就感受到了久违的寒意。


    前方响起徐林潇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的手是干嘛的?不会敲门吗?”


    这是他花了一上午才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的扬州账务纰漏。


    听见徐林潇温怒的声音,明落又变回大气不敢出,立马停在原地, 低头认错:“对不起公子,属下情急之下忘了。”


    徐林潇皱眉道:“杵在那里等我起身吗?还不给我捡起来。”


    明落忙不迭准备上前, 却被身后的裴怀枝制止了:“我帮二公子捡。”


    裴怀枝越过明落去捡地上的纸张,绿茵则悄悄拉着明落告退,顺带替他们关上了门。


    裴怀枝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间, 徐林潇就像被捏住脖子的鸡,一口气梗在心中不上不下,怒火要散不散的充斥在肺腑。


    裴怀枝今日穿了一件拖地烟笼梅花长裙,此时蹲在地上,裙??散了一周,她就像被梅花簇拥,旖丽芬芳动人,空中仿佛都散发着梅花清香,徐林潇的手不易察觉地扶过奏折棱角,心跳又开始过速承载。


    想清楚是一回事,面对又是另一回事,此刻的徐林潇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些许紧张,他就像刚获得珍宝的商人,欣喜若狂的同时,又有些手足无措,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个宝物磕坏了。


    裴怀枝不单将它们都捡起来了,还按徐林潇标注的顺序一一排列好,双手奉上:“二公子,给你。”


    徐林潇僵硬地伸手接过:“多谢裴小姐。”


    裴怀枝却没松开,她缓缓弯腰,凑近徐林潇,一脸戏虐道:“二公子怎的不唤阿枝了?”


    徐林潇原本捏住纸的指头微微蜷缩了一下,纸张一角顿时留下了褶皱,眼睛对上裴怀枝似笑非笑的面容,他茫然地呆立了片刻,一声不吭地收回手,自然而然地选择无视这个问题:“放桌上就好。”


    徐林潇身上颇有世家公子的陋习,十分讲究礼义廉耻,不可言语轻薄怠慢人家姑娘,此前就尊重的紧,如今心里有了人家,在还没实名实份前,更是敬重到骨子里,丝毫不敢逾矩,纵使那晚他半是冲动半是怜爱地唤出心中所想,但那止于幽梦,白日里她还是大家闺秀,他不可为她招些闲言碎语,平白污了姑娘名声。


    裴怀枝微微叹了口气,心里知道,二公子还是那个二公子,正经的让她怀疑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是都是自己的臆想,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官场打磨这么多年的徐林潇,骨子里依旧是个单纯的少年郎,儿女情长是丝毫不曾肖想,殚精竭虑为国为民才是他一直惦记的。


    她将手中的纸张放好,末了还将横木压在上方,轻轻道:“这样就不怕再吹走了。”


    徐林潇暗自松了口气,她总是这样,像猫似的伸出爪子挠两下,一旦察觉力道过重,她就立马不动声色地缩回去,极大地照顾了徐林潇的感受,他定了定神,说道:“裴小姐有事尽管说。”


    他这次学乖了,没再给裴怀枝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的机会,直截了当道出了她的意图。


    裴怀枝没吱声,春华临走前的话犹在耳旁:“董末慎重,每次看完信笺都会立刻焚毁,仅有一次他晚间叫我去书房,他那晚似乎是有什么高兴事,兴致特别好,直接在书桌上要了我,一番折腾后回去才发现衣服里夹了一张书信,那之后董末似乎是忘了这回事,我留了心眼偷偷存了下来,我只想和虎子好好过日子,如果裴小姐能做到,我就将它交给你。”


    不知是出于那一顿饭的情谊,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裴怀枝答应了她,不过这事还是要徐林潇同意,但她不确定春华手里的信笺是否真的有用,暂时没打算如实相告,她顿了一下说道:“我想同二公子要一个人,就是那个在巷子里将我打晕的人,白白害我吃了一次苦头,这一掌之仇若不得报,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此事于理不合,但徐林潇看见对方气鼓鼓的样子,心想小小地让她出一回气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徐林潇嘱咐道:“他们最终发落要等皇上下旨,裴小姐到时将人送回来即可。”


    裴怀枝立马绽放一脸笑花:“谢谢二公子!”


    “我派人送你前去,”徐林潇顿了一下,起身道:“还是我陪你去吧!”


    裴怀枝一怔,很快欢天喜地跟上二公子,他这是不放心自己去那牢狱之地,二公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关心着自己。


    不过一进牢房,裴怀枝还是震惊了。


    除了那日收押的流民营驻军,杂牌守卫,他们还收缴了城中一个私造兵器的窝点,虎子就是在那里被抓的。


    扬州牢房可能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放眼望去每个隔间都人满为患,他们中间一部分是甘愿投靠董末,还有一部分是被董末威逼利诱,此时牢里喊冤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余音绕梁般奏起一首“冤歌”。


    裴怀枝问道:“他们中间有些人是身不由己,也会获罪吗?”


    前方有人开道,徐林潇将裴怀枝紧紧护在身后,为她隔绝了周遭虎视眈眈的视线,微微侧头道:“扬州军防需重新整顿,他们有能戴罪立功的机会。”


    视线落在前方二公子的脊背上,裴怀枝的眼睛弯了弯,是了,二公子怎么会冤枉一个好人,放过一个坏人?


    走到最里面,徐林潇停下脚步:“这里就是城里运送兵器的人,你上次遇到的应该就是他们。”


    说完朝守卫一点头,门锁“咔哒”应声打开。


    裴怀枝:“麻烦带一位叫虎子的人出来。”


    徐林潇疑惑地扫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默认了她的做法。


    被守卫压出来的虎子,一瞧见裴怀枝就惊讶地张大了嘴,低头纳纳道:“那日多有得罪,对不起。”


    裴怀枝这人虽然睚眦必报,但只要别人给她服个软,认个错,她脾气多半也去得快,虎子二话不说的一认错,让她的火气都提不起来了,但为了春华的嘱托,她尽职尽责地怒道:“一句道歉顶什么用?你把我打晕了,还扔到一个吃人的地方,对不起三字怕是无法弥补你的过错。”


    说完一转头,就撞上了徐林潇探究的眼神,二公子脸上分明一副“我静静看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的神色。


    裴怀枝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回过味来,自己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一个素不相识人的名字,又一反常态的咄咄逼人起来,聪明的二公子看破不说破,静候自己的表演。


    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二公子,我将此人带走了,发落完再带回来。”


    徐林潇没有说话,淡淡一点头。


    出了大牢后,徐林潇只安排了两人跟着裴怀枝,自己则转身告辞了,他没打算插手裴怀枝的事,对方想让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裴怀枝将人带到了客栈,进门前对两个侍卫道:“你们就在外面,有事我会叫你们。”


    两人虽然疑惑,但也毕恭毕敬地答应了,因为明小哥私下说过,这位估计是未来的徐夫人,他们可怠慢不起。


    裴怀枝将虎子推进去,关上门转身道:“出来吧!我将人带来了。”


    虎子先是疑惑,随即震惊地抬起头:“华娘!”


    春华摸了摸虎子的脸:“你没受苦吧!”


    虎子手上的镣铐没解开,他像小动物似的蹭了蹭春华的手心:“抓我们的大人不错,没有严刑拷打逼供,也没少了我们吃食,比之前跟着董末还好。”


    “叙旧以后有的是机会,先给我东西。”裴怀枝不由分说打断了他们。


    春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这就是裴小姐想要的,可是裴小姐只完成了一半,我要的是和虎子安生的生活下去,此刻我若交给裴小姐,裴小姐再叫外面的人进来绑了我们怎么办?所以请裴小姐安排一辆车送我们出城,只要出城我就立马交给裴小姐。”


    裴怀枝冷笑一声:“我若不想放你们走,即使你们逃到城外,我也可以把你们追回来,春华姑娘何苦与我讨价还价。”


    春华欲还要再说些什么,被虎子开口打断了,“多谢这位小姐不计前嫌,让我与华娘见面,小姐能把我带出来,想必也定有办法送我们出城,如若春华手里的证据不够分量,我还有董末贪赃枉法的账册,扬州算学先生亲自记录的。”


    裴怀枝惊讶抬头:“你知道许真下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刺杀


    裴怀枝找理由打发了那两侍卫, 着裴家侍卫安排了一辆马车,此时她与虎子和春华一起坐在马车里,前往城外。


    裴怀枝没有解开虎子手上的束缚,虎子往后仰了仰身子:“华娘你靠我身上, 去城外还有些时间, 坐久了你腰又该难受了。”


    重活累活春华没少干过, 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伤痛, 腰肢以前受过伤, 不宜久站或久坐,平时对虎子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她都欣然接受,可此时有外人在,她颇有些难为情,伸手拉了他一把:“不是什么大事, 你坐好。”


    虎子依着春华的力道重新坐好。


    裴怀枝隐晦地看了他们一眼, 默默想道:二公子何时能如此明目张胆的对自己好啊?


    裴怀枝眨了眨眼, 收拾妥当心情,正色道:“你说你手里有账册, 从何而来的?还有,许真人在哪?”


    “许先生,”虎子顿了一下,戴着镣铐的双手紧紧缴在了一起,“许先生…他……他被抓之后, 被董末的人严刑拷问,动手的人疏忽大意取了许先生的命, 之后又被他们投尸入河,以致尸骨无存。”


    “你……说什么?尸骨无存。”裴怀枝一时难以置信,她实在不敢想象, 彩瑛听到这个结果能否承受得住。


    虎子眼眶一时有些微微发烫:“许先生是好人,我们这些没读过书识过字的人他丝毫没有瞧不起,还在闲时开一个成人学堂,扬州府上到衙役侍卫,下到厨子杂役,他都鼓励去听,可人都要养家糊口,既不能吃喝,又没有利益的事根本不会有人去,他是好心,只捞着成片骂声,他也不恼,说有一个人愿意听,他都会开讲,我去过几次,许先生懂得可真多,讲的也很有趣,我们慢慢熟了起来。”


    他停顿片刻,有些艰难地继续道:“那天我正好送货去潥水,脚刚踏进门槛,浓郁的血腥味就迎面而来,接着我就看到许先生倒在血泊中,我急忙上前捂住他胸口,可那血怎么也堵不住,许先生撑着最后一口气,他在我掌心留下两字,最后对着虚空道了一句阿瑛便咽了气,之后从他们口中我知道许先生手上有董末的把柄,他们拷问的时候起了争执,一人失手推了许先生一把,刚好撞到后面拿刀的人手上,他们将许先生的尸体直接扔到了河里,当天晚上我下水捞过,可水流太急,尸体早就飘走了,我对不起先生教诲,连让他有个全尸都没做到。”


    不留遗憾是需要勇气的,如果虎子在他们处理尸体的时候就站出来,许真兴许就能入土为安了,而他可能会受到猜忌,惩罚,招惹一身腥,曾经的虎子可能会无所顾忌,可人一旦开始妥协,慢慢地也就失去了最初那份勇气,瞻前顾后乃至一无所获,最后愧疚缠身。


    裴怀枝没有理会他的自责:“许先生在你手心留了账册信息?”


    “他写的是戒尺两个字,”虎子道:“董末怎么也不会想到先生把账册就放在扬州府衙里,还是他日日开堂讲课的地方,先生每次讲课都会拿一方戒尺,不是用来规戒别人的,他说他是用来规戒自己的,只有他自己不出错他才有资格去教别人,我原以为先生到阴间都不忘规戒自己,直到我拿到之后,发现戒尺里藏有玄机,竹片里面是空心的,打开里面竟是先生记录的密密麻麻银钱去向,我看不懂,但我能肯定他们抓先生为的就是这个。”


    裴怀枝忙问:“那你发现后藏在哪了?”


    虎子自嘲笑了一下:“我看过之后就把它放回了原位,戒尺现在还在当初先生那张书桌上放着,董末一心想找的账册一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裴怀枝一愣,确实够讽刺的,担惊受怕的隐患一直被自己视而不见。


    裴怀枝没再追问账册的事,想了想问道:“你们打算离开扬州去哪?”


    春华拉了一把虎子,抢先答道:“不管去哪,扬州这个地方不会再待了,以前我们都是活在别人的要求下,往后只想为自己而活。”


    裴怀枝还欲说什么,被突然停下的马车打断了。


    绿茵在外面说道:“小姐,有个人摔在马车前。”


    裴怀枝给了他们二人一个眼神,旋即起身走下马车:“怎么回事?”


    听见声音,刚被车夫扶起的妇人连忙抬头,惊喜道:“小枝枝!”


    听见这个在流民营里新鲜出炉的称呼,裴怀枝十分诧异道:“胖大姐!”这位便是曾劝裴怀枝多吃点的大姐。


    胖大姐凑近裴怀枝笑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了当时,人长的和和气气的,做事咋这么虎啊!”


    这位胖大姐不管是长相还是乡音都是纯纯的北方特色,是自北方而来的扬州媳妇儿,在众多的吴侬软语中裴怀枝对这位大姐印象尤为深刻,她上下扫了胖大姐一圈:“没摔个好歹吧?”


    胖大姐摆摆手:“没事,我是急赶急踩到脚了,还不是春华这丫头出去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大伙担心叫我出来找找。”


    裴怀枝微愣,春华可能不会再回去了。


    就在裴怀枝愣怔之际,胖大姐忽然走近了马车:“小枝枝啊!大姐我还没坐过这么豪华的马车,你带大姐……”


    陡然拉开车帘,胖大姐身子蓦地僵直立在原地,眼睛茫然地与车里的春华对上,嘴巴机械似的蹦完整句话:“长长见识。”


    半晌,回过神的胖大姐下意识转头问裴怀枝:“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裴怀枝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让开”的喧哗声,在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一看,是一队官兵赶来了。


    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将他们一行人,连人带车围在了起来,众人都被这一变故整的呆住了。


    只见其中一人上前,说道:“谁是春华?她与乱党董末关系匪浅,主动站出来,我们不为难你,只是带你走一趟。”


    闻言,胖大姐急切问道:“春华与董末什么关系?”


    那人扫了一眼胖大姐,说道:“她是董末收的小妾,你能帮忙指认出吗?”


    一股怒火蓦地漫上心头,胖大姐的眼眶倏地红了,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愤怒,想都没想迅速抬起手一指:“车里那个。”


    裴怀枝急忙跨出一步拦在了车前:“谁让你来的?春华你现在不能带走。”


    那个士兵嗤笑一声:“阻拦朝廷办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信不信我把你也抓了?”


    裴怀枝眉头一皱,直觉这人不是二公子的人,春华手上的证据不可落入其他人手里:“你不是中原军,你是谁的人?”


    士兵此时耐心已耗尽,他伸出手将裴怀枝往旁边一掀,跨上马车。


    裴怀枝被他推的一趔趄,直直往旁边倒去,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熟悉的松木香将她笼罩,她被突然赶来的徐林潇一把接住。


    还没等她与二公子温存,马车里便传来惨叫声,徐林潇迅速放开她上前。


    车内,刚上车的那个士兵此刻晕靠在车架一角,染血的剑垂落在他手旁,他头上方的车壁上,一条血迹蜿蜒而下。


    虎子身上也添了伤,春华一边落泪,一边替虎子捂住伤口:“你怎么那么傻,他要杀的是我,你何必非要挡这剑?”


    虎子虚弱地露出一个微笑:“我没事,正因为他要伤害你,所以我要保护你。”


    这时,徐林潇掀开车帘,匆匆扫过车内景象,没开头没落款地说道:“前面有个医馆,把车驾那去。”


    话音未落就放下了车帘,并未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作出任何评价。


    听到公子吩咐的明落充当起了车夫,迅速往医馆赶。


    裴怀枝茫然地立在原地,她发现二公子好像又生气了,只扶了她一把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便离开了,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跟了上去。


    习武之人的脚力还真不是裴怀枝一个姑娘家能赶得上的,她紧赶慢赶始终落后一大截,最后灵机一动,坐在地上惊呼一声:“啊!”


    果然前面的徐林潇脚步一顿,转过了头,看见裴怀枝的一瞬间他就明白对方是在装腔作势,可脚却不怎么听话的朝她走过去,停在她面前问道:“裴小姐打算放他们两个远走高飞?”


    裴怀枝诧异地抬起头:“没有,他们走不出去扬州的,扬州诸事没落定前,外面对他们来说并不安全,我偷偷安排了人在城外,等他们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就将他们带回来。”


    徐林潇:“你想要什么?”


    裴怀枝坦白道:“春华说她手里有董末与他背后之人往来的书信,虎子手里有许真记录的扬州账册,二公子如今都需要。”


    徐林潇舌头抵了一下牙关,他突然没由来地有些生气,眼前这人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屡屡还都是因为自己,他不气裴怀枝,气自己身边总有那么多事让她卷入。


    他伸手缓缓扶起裴怀枝:“证据可以慢慢找,以后不可私自行动,来扬州前裴小姐就答应过在下,做事前要告知我,可裴小姐总是一意孤行。”


    “不会有下次了,”裴怀枝偷偷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就是看二公子太过操劳,想替二公子分担一些。”


    徐林潇对裴怀枝本就难以说出狠话,这熨贴的话一出,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火气一下就散了,局促不安便又占了上风,他只好沉默不语地走在一旁。


    裴怀枝渐渐摸出些徐林潇的习性来,当二公子尴尬或者害羞时,会有个揉山根的小动作,方才二公子手都抬到一半,对上她的眼神又放下了,不自在地转过身去。


    她心里不由得有几分好笑:平时训人那叫个利索,怎么一对上自己就嘴拙了呢?


    但转念一想,没准自己对二公子来说是特殊的那个,二公子心里兴许对自己也有几分儿女情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逼供


    走到医馆门口, 里面就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个没事,那个撞到要害已经断气了,救不活了,带回去准备后事吧!”


    明落:“多谢大夫, 这是诊金。”


    “哈哈, 不用这么多, 你们这些年轻人呐, 出手真阔绰, 前几天夜里有位公子抱着他娘子求医也是出手大方的……”


    大夫蓦地看见走进门的徐林潇,话音立马一转,“哟,说公子公子就来了……”


    接着又见后面的裴怀枝走进门,大夫的一句话转了十八道弯才说完, “小娘子也来了啊!”


    徐林潇脚步一顿, 那日他半是默认没对大夫解释清楚他们的关系, 他没想到短暂停留扬州还会第二次见到这位大夫,刚要出声解释, 徐林潇整个人都愣住了,裴怀枝先一步撇清了他们的关系。


    裴怀枝笑着说道:“大夫说笑了,我还待字闺中,这位公子也并未娶妻,我们之前清清白白的, 您可不能乱说。”


    裴怀枝想的很简单,徐林潇如今是扬州百姓心中的父母官, 不可坏了二公子的声名与威严,她并非不想说些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惹得二公子尴尬无措或是沉默妥协, 可临到头,方才意识到比起让二公子无奈,她更希望二公子能受万人敬仰,至于二公子的另一面她私下独自享受就好。


    而徐林潇的胸膛仿佛开了条缝,裴怀枝的一句话如冷风嗖地卷过他的周身,他一直以为他是知晓对方心思的,陡然听见对方轻飘飘地隔开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他隐晦地看了裴怀枝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眼睑低垂掩盖住了他眼底的晦暗不明。


    大夫呵呵干笑两声,好像确实是自己先入为主想岔了他们的关系,忆起上次帮他修门的官爷,这位公子没准是位大人物,便识趣地不再多言。


    裴怀枝察觉春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从容地走过去道:“之前为了让大家信任我,不得已才谎称我与二公子有婚约,二公子风光霁月,平白给他添了这一道乌云,委实是我不敬。”


    徐林潇倏地望向裴怀枝的背影,眼神微微一黯,刚才空落落的心仿佛塞进去一块冰,不仅堵得慌,还怪寒冷刺骨,一股凉意从胸膛往四肢散去。


    春华无意间撞上徐林潇黯淡的目光,转头又落在裴怀枝坦然的脸上,心里微微一动,最终只表示理解,没多说什么。


    这时,虎子注意到徐林潇,有些惶急道:“徐大人,有人要害华娘,求您派人保护她,她跟着董末也是逼不得已,却没有帮董末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徐林潇一激灵,好像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连忙剥离出思绪,镇定道:“为什么会有人刺杀她?还有你们那么着急离开是何意?”


    春华适时开口:“不知大人有没有尝过愧疚的滋味,我日日面对一群真心实意待我的人,可我心里却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有难以启齿的身份,我每日睡着半夜都会惊醒,生怕一不小心被她们察觉,倒不是怕她们报复,我贱命一条并不可惜,却怕看见她们失望厌恶的样子,那比要我的命更扎心。”她自嘲一笑,“事到如今才发现一切也不过如此。”


    春华掏出一张信纸递给裴怀枝,“这是答应给裴小姐的。”


    裴怀枝接过,自然而然地朝徐林潇一伸手,就像妻子寻得一件称心的首饰,转头交给夫君去结账,理所应当又亲昵极了,徐林潇恍惚地抬手接过,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明显的笑意,刚才霍凉的心口一下子竟热了起来。


    徐林潇展开信纸,脸色倏地冷了下来,“明落,去查断气那人的身份,还有是谁下的抓人的命令。”


    明落领命匆匆告退,到门口撞上一个火急火燎的士兵,那个士兵踉跄一下,直接在门口大声道:“徐大人,容河边发现一个营地,一艘准备起航的船被我们拦下。”


    徐林潇神色一紧,匆匆安排几人留在医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来到董府的一间房前,他冲门口守着的两人一点头,守卫就替他打开了门锁。


    屋里关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翻手云雨的扬州刺史董末,徐林潇将他单独隔开关押在董府。


    房间被改造过,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董末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他的四肢戴着镣铐,开门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沉思,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徐林潇。


    董末嗤笑一声,“徐大人这是要治下官的罪了,还是打算从我嘴里得出些什么?”


    “不妨告诉董大人,那茅草屋已被我们查抄了,城里制造武器的也被我端了,”徐林潇顿了一下,“还有刚才手下来报,容河也被我们的人接管了。”


    他话音刚落,手一抬,就有两个人上前扣住了董末。


    徐林潇似笑非笑地接着道:“董大人现在还要继续嘴硬吗?”


    董末任由两人架着,跪在地上直视徐林潇,“恭喜徐大人这一趟这么快就功德圆满了,不愧是皇上身边的能臣,在下呕心沥血的几年,短短几日就被大人毁于一旦。”


    徐林潇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董末,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冷笑容,又一抬手,“进来。”


    只见一个士兵端着托盘走进来,一点银光从他手边折射出来,待看清上面的东西,董末神色微变——托盘上竟然摆放着一排银针。


    “我这人不喜欢废话,”徐林潇道:“你的主子东阳王的谋划咱俩都心知肚明,就不要你说了,你们的水军放在哪?我要知道具体海域位置,人数,董大人请说吧。”


    董末佯装镇定:“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什么东阳王,什么水军,跟我有关系吗?”


    “看来董大人是不打算配合了,”徐林潇道:“开始吧!”


    士兵闻言上前一步,将盘子放在地上,紧接着拿起一根针走近董末。


    刚还任由摆布的董末,瞳孔瞬间放大,用力挣动起来,“生不如死,大齐成立之初就被严令禁止的酷刑,徐大人竟然还敢用,难道就不是知法犯法吗?”


    自古严刑逼供的手法就是丰富多彩,残忍至极的,元武先帝崇武,看重武将的杀伐果决,对折磨人的手段嗤之以鼻,对前朝刑讯的腌臢之法更是令行禁止。


    “生不如死”是曾被称为酷刑之一,将银针插进头上颞颥,身上所有关节的结合处,轻轻拨动银针,不会见血,但通过针的深浅控制力度,可以让人体会各种濒临死亡的漫长之痛,死亡还能解脱,这种痛苦却掌握在施刑人手中。


    徐林潇一撩眼皮,一言不发地看着银针扎入董末颞颥。


    他挣扎的动静刹那便停止了,面容陡然扭曲,痛苦地张大嘴,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只剩喉咙里发出倒气的声音。


    徐林潇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涌上一股快感,那日裴怀枝出事时他就想这样做,为了一个女子滥用私刑,他不在乎名声,却担心人言可畏,有人背刺裴怀枝,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契机。


    “董大人还想说与东阳王没关系吗?”徐林潇道:“扬州落槿,红艳华华,本王惜之,爱卿劳苦功高,来日定登峰造极,不必守东之一角。”


    伴随着他的话音,董末四肢也被插进了银针,割据的痛感让他冷汗淋淋,然而在这折磨中,徐林潇的话还是一字不漏地灌进了他耳里,他与东阳王的往来被发现了。


    徐林潇说的正是春华给他信纸上的内容,当今圣上有两位弟弟,一个是同正宫所出的肃王赵承骞,还有一个则是先帝丽贵妃所出——东阳王赵承瑄,肃王的封地在北方,他也从没离开过冀州,从何知江南落槿?而东阳王却不一样,他的封地在兖州与扬州交界处,每年有大把的时间与机会到扬州,信中的本王,不可置否便是赵承瑄。


    施行之人很会控制力道,在董末被刺激过度,忍耐到极限,眼角有涣散趋势时,他就会将银针抽出些许,反复的痛感不断冲击着身体与精神防线,直到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者掌权者玩腻了,大发慈悲地赐下死亡。


    不知触动了哪个穴位,董末身上的疼痛瞬间被加深,连惨叫都响亮了不少。


    终于精神防线被打破,董末大着舌头吼出,“我……说,你……给我……一个……痛快……”


    徐林潇充耳不闻,放任手下继续。


    董末快被折磨疯了,哈喇子与涕泪其下,哪里还有之前刺史的威严样。


    “出江……后,一路向东行驶,大概十多天,那里有座小岛,”董末趁那人拿针的空当急忙交代道:“我们组建的水军就在那里。”


    徐林潇:“地图呢?”


    “有有,”董末看着近在咫尺的针忙道:“停下,我就告诉你。”


    徐林潇冷眼扫过他,说道:“下去吧!”


    所有针退下的那刻,董末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试图舒展身体,然而深入骨髓的疼痛依旧如影随形,他狼狈地趴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权臣


    董末抬起头, 气声不稳地说道:“地图刻在我书房桌子下面,徐大人可以去找人拓下来。”


    徐林潇使了个眼神,两个士兵纷纷领命离开。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徐林潇忽然走向董末, “京城里的落槿花都是董大人运过去的, 那京中的死人是不是也与董大人有关?”


    董末的表情近乎漠然, 事到如今谋反的罪名已坐实, 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何意义, 他直言道:“杀人灭口,只有死人才能保管秘密,不会泄漏落槿花出现在京城的背后真相。”


    徐林潇:“那为何要分尸?”


    “哦?”董末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王爷说找到了养活它们的方法,难道跟尸体有关?”


    董末的表情不作伪, 京中的事与他无关, 徐林潇转过身朝外走。


    “徐大人!”董末突然大吼一声叫住他, “当今皇上力有未逮,刚愎自用, 他对你们徐家虎视眈眈,就等着来日将你们一网打尽,你为何还要死心塌地效忠于他?”


    徐林潇脚步一顿,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董末还以为他触动了徐林潇。


    然而徐林潇既没有被他激起感慨, 也没有发火,只淡淡说道:“哦!东阳王是你心中的明君。”


    董末一噎, 继续道:“姓董的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报何刺史的知遇之恩,眼睁睁看着何府九十六口人死于非命,藏身火海, 何寿良忠君为民,兖州百姓赞不绝口,可他最后的下场呢?”


    徐林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那张狂风暴雨吹不动的面具有一瞬裂开的趋势,眼底流露出一点旁人猜不透的情绪。


    董末突然笑了,癫狂的笑声响彻整个房间,“徐林潇,你个皇上身边的走狗,何府的冤魂成了你平步青云的垫脚石,是你,是你听那昏君的令,血洗了何府,啧,天命将星,成了皇权下不入流的奸臣,你难道就不恨吗?不恨那个改变你命运的人,不恨这世道不公吗?”


    徐林潇也笑了起来,可他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带有几分阴鸷,“我恨不恨,你管的着吗?”


    说完掉头离开,走出房门,徐林潇脸上的表情顷刻之间退了个干净。


    身后董末的话还在继续:“何寿良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接收了几个颠沛流离的难民,最后落了个通敌卖国的下场,那与南疆往来的文书是真是假徐大人心里最清楚不过的,可你却帮着那昏君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残害忠良,你徐家全了忠君的名声,却难逃佞臣之实。”


    此时,裴怀枝呆愣在徐林潇的正前方,她手里拿着刚从戒尺中取出的账册,满心欢喜的前来交给二公子,却不想听到朝廷秘辛,慌乱地与徐林潇四目相对。


    徐林潇缓缓地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一言不发地绕过她往前走。


    奸佞骂名他一直都不在乎,这是他头一次不喜欢这个评价,不想别人当着裴怀枝的面揭开他虚伪面具底下的阴谋算计,也一点也不敢想她知道后会如何看待他。


    随即他又破罐子破摔地隐隐希望裴怀枝能洞悉一切,想让她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货色,近乎残忍地想到裴怀枝秀外慧中,合该配更好的人。


    他那么矛盾,既怕裴怀枝远离他,又忍不住想她就此远离也好。


    大约世上最难抉择的并非孰对孰错,而是踏出哪一步心里都好像留有遗憾。


    裴怀枝惊慌的神色落在徐林潇眼里简直像一把钝刀,让他本能地选择逃避,他就像落荒而逃的流浪者,既害怕孤独,又深陷孤独。


    董末的大笑声又响起,一下子拽回裴怀枝游离的思绪,仓促间徐林潇已走出院门,而等她追到董府门口,徐林潇已策马飞奔前往容河。


    容河的事其实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这里的人与潥水河相同,都是被董末欺骗甘愿干活的,有了之前的经验,徐林潇过不过来,底下的人都能处理得当,可他却不想继续待在扬州城,突兀地让自己更加忙碌。


    容河的领头士兵上前:“徐大人,百姓都带到扬州安顿好了,船上的人也都扣押住了,据他们交代,将船开到江上会有人接应他们,船有人开走,他们则用小舟回程,他们并不知道最终目的地在哪。”


    徐林潇颔首,董末连地图都刻在不让人发觉的地方,他自己每次去恐怕都是现拓,回来就会销毁,如此谨慎细微,确实不会让旁人知晓路线,而除了那些接应的人,其他人也同样被他圈在小岛,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了,时间长了,他们就被训练成一支只会服从命令,没有多余思想的“木偶”水军,如若管理得当,战斗力十分可观。


    “嗯,”徐林潇反问:“可有约定时间?”


    士兵:“属下问了,他们说通常是四五天,但是水上行船受阻多,有时六七天也说不好。”


    就在这时,明落急匆匆赶来,“公子,那个断气的士兵不是中原军,大家都没见过,但他自称奉您的命令传话,还拿出您的私印,可他们也不知道真假,想着您就在扬州,也不会有人如此大胆冒充,于是都随他去抓人。”


    徐林潇眉心一蹙,偏偏就有人如此大胆,那人知道董末已落网,董末被严防死守,没有下手机会,为绝后患,连他枕边人也不放过,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对方在暗处肯定不止一人,那他的一举一动岂非都在对方眼中?


    徐林潇:“整一支中原军,我们开船去江上会一会接头的人。”他必须趁对方还没把消息传出去,海上还没做出反应前,先一步查看一番。


    士兵:“是!”


    “慢着,”徐林潇道:“留一个他们的带头人,让大伙都穿便装。”


    瓮中捉鳖也要先把鳖引过来,负责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徐林潇的意思,尽职尽责地退下了。


    徐林潇巡视了一圈容河,直到夕阳西下才返回扬州城,等到回到客栈时,月亮已爬上高空,银白的月光照的庭院寂静无声。


    他拒绝了店小二的灯笼,借着一点点微薄的月色行至房前,谁知手刚触到门,蓦地看见廊下窗边立着一团黑影,来人在黑夜偷偷潜伏,他本能地一个箭步移到对方跟前,一伸手扣住了对方的脖子。


    裴怀枝连眼都还没来得及眨,坚硬的大手就钳住了她的脖颈,窒息的疼痛让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嘴里艰难地发出声:“二……公子!”


    徐林潇瞬间收了力道,语气慌乱地含糊道:“对不住。”


    裴怀枝呛咳不止,根本无暇开口说话。


    他将裴怀枝带进屋里,点上灯细细观察裴怀枝的脖子。


    裴怀枝察觉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阻挡了他的视线,“无碍,是我半夜鬼鬼祟祟的要跑来找二公子。”


    徐林潇迟疑了一下,她总是这样极大的照顾到他的心情,让他忍不住沉沦于她的温暖,他将裴怀枝的头扶起来,手重新搭在她的脖颈上,用指腹轻轻地摩擦他留下的红痕,嘴里开口:“可我伤了你是事实。”


    本该是暧昧缱绻的动作,可裴怀枝却一点都不高兴,甚至隐隐感到不安,她皱着眉,孤疑地抬头端详徐林潇。


    徐林潇迎着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轻轻柔柔,说话的语气也极近温柔,他将所有的冷都融进了话里,“裴小姐有所不知,今日董末的话都是事实,徐某是踩着尸山火海坐稳地如今高位,表面上风光无限,私底下不知结了多少仇怨,官场人心险恶,徐某更是心狠手辣,裴小姐样貌家世都是人中翘楚,实在不该将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裴怀枝一愣,方才因咳嗽泛红的眼眶有水波的痕迹,白日里二公子撞见自己后,大惊失色的神情她看的分明,她想对二公子说一句董末说的不对,徐林潇不是佞臣,他是百姓的父母官,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先迎来徐林潇的默认,连带着明晃晃的拒绝。


    她不认为徐林潇的心里对自己是无动于衷的,只是心动归心动,迈出的前面横挡着太多顾虑。


    徐林潇狠狠地一震,这个姑娘当初在她大哥面前拼命挤眼泪没出来,流民营里生死一线也没有落泪,今日却因自己的一番话泪目,他突然想收回刚刚的话,想将她抱入怀里永不放开,可今日董末的话把他那株刚生出的儿女情长的苗苗掐断了,他徐家立在巍颠,他更是刀架在脖子上,稍不留神就消散在大齐社稷下,他不能如此自私地由着一方私欲,将她带入一个火坑,她该有更好的一生。


    这么一想,举棋不定的心,居然奇迹般的坚定了。


    徐林潇提起油灯,率先走到门口,“夜已深,我送裴小姐回去。”


    他这分明是送客之意,一向顺着他的裴怀枝突然不想遂他意了,裴怀枝心里小小的刺冒了尖,忍不住想扎他一下。


    裴怀枝将没送出的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只是来给徐大人送这个,徐大人别多想,我只是感激徐大人的救命之恩,并没有非徐大人不可。”


    她走到徐林潇面前,大声道:“我不要你送。”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徐林潇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他发力握紧了手中的油灯,门边的风卷过,油灯的火苗一下就淌过了徐林潇的指背,灼热的痛感让他后知后觉地回神想道:徐大人,她连称呼都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初闻


    其实白日里董末说的裴怀枝是有所耳闻的, 而她当时猝不及防地震惊,一方面来自于董末对徐林潇的恶意,另一方面则是有种强行掰开二公子过往的感觉,让她深感不妥。


    她记得那是永熙四年春, 就是那个春天, 改变了她的很多想法。


    彼时十三岁的裴怀枝随着外祖母给她的找的夫子一起沿江而行, 夫子是个好老师, 博古通今, 学识渊博,就是喜欢游山玩水,用夫子话说:他忙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好好停下来看看这尘世,剩下的日子不该有遗憾呐!


    听了这话的裴怀枝双手赞成, 当场就敲定了出门路线, 他们从秦淮河行至江岸, 最后在扬州与兖州交界的一个小渔村落脚。


    到达小渔村,四面八方的人潮就挤进眼帘, 期间还有不少议论交谈声:“听说了吗?兖州刺史私通南疆匪徒,谋划着一起帮北狄人打咱们大齐。”


    青年手里织着渔网,嘴里疑惑道:“啊?不会吧,何刺史是好人啊!你忘了咱们渔村以前都穷了,都是何刺史对咱的帮扶才有了今天。”


    旁边有一个好事的加入:“何刺史是好是坏我不知道, 但我敢肯定来查何刺史的人一定是个坏的,我听说啊, 他都没将何大人扣押,直接杀了何家满门,最后还一把火给烧干净了, 这残忍的。”


    接着不少唏嘘声响起:“全家灭门啊?就算私通,也不该罚这么重的罪啊?”


    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妇女,大声喊道:“老牛你还不给我回来做饭?朝廷的事是你们几个捞鱼的该操心的吗?咸吃萝卜淡操心,吃饱了撑着管官家的事。”


    这一打岔,坐观兖州大事的人群散了不少,话题也渐渐从朝廷官员移到老牛真没出息。


    裴怀枝刚好听到了所有,她好奇道:“夫子,私通敌寇判何罪?”


    那时的裴怀枝只知道夫子与外祖母是旧相识,平日里她的任何问题都能答上来,习惯性地一有问题就找夫子。


    夫子已年过古稀,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的印记,他看了一眼裴怀枝,悠悠道:“私通谋反株连九族,不过先帝曾加了一条,若有证据证明与亲族无关,可免九族同亲一死。”


    裴怀枝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夫子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忍不住问道:“那小阿枝觉得那个降罪的人坏吗?”


    小怀枝反问道:“他难道不是听命办事吗?”


    夫子一愣,刀刻般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吝啬的笑容:“小阿枝比世间很多人都通透啊!是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不过是听命行事,而那些人也不过是皇权下的绊脚石。”


    小怀枝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深意,扑棱着一双杏眼愣愣地望着夫子。


    一脚已经得道修仙的夫子,突然在临门前生出些许遗憾,此一生他的经天纬地无人继承实乃憾事,他因一女子回江南,如今萌生想法眼前也唯有一小女孩,时也,命也,他拍了拍裴怀枝的肩头,“孩子,想跟我学些除了诗词歌赋以外的东西吗?比如大齐法令,大齐官员构成,还有你阿爹和大哥他们那些为大齐战斗的人的事迹,可能会很枯燥无味,晦涩难懂,想听吗?”


    十三岁的小怀枝重重一点头,童声童气道:“想听,阿爹和大哥都不咋聪明,我学会了以后可以给他们提个醒。”


    夫子笑道:“那你可要好好学了。”


    他们一老一少在小渔村住了三天,离开那天,那个地方又聚集了一群人,只不过这次不是起哄好奇,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


    “我呸,刚从兖州回来的麻子说查办何刺史的是一个十八岁的无名小官,听说他回京城后连升了好几级。”


    “那何刺史全家残状是不是他故意的啊!好回去邀功。”


    “我看何刺史八成就无罪,是有人陷害他。”


    “我还听说他爹好像是什么侯爷,人是有背景的呢。”


    “我听麻子说别人好像叫他徐大人。”


    “还大人,我看奸臣差不多,何刺史一家就这样不明不白消失了,我们能有今天都是何刺史的功劳,他做了啥?”


    “要我说这人干不久,皇上又不是傻的!”


    “你们好大的胆子,私下枉议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远处几个巡视的捕快大声喝道,众人随即四散奔逃,其熟练程度堪比惯犯。


    听完整个对话的夫子一言不发地顿在原地。


    小怀枝叫了好几声夫子,才将对方唤回神。


    出了小渔村,小怀枝问道:“夫子可是认识他们嘴里那个年轻的徐大人?”


    夫子“唔”了一声,又道:“少年将军,谁人不知啊!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弃武从文了,我大齐又少了一位战神啦!”


    小怀枝:“裴怀裕从小就爱舞刀弄枪,若让他去做官,那比杀了他还难受,夫子口中的人年纪轻轻就是将军,从文不是自愿的吧!”


    夫子瞥了她一眼,眯起眼睛,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瞬即逝,“难怪你外祖母总说你聪慧,小阿枝小小年纪就会推已及人,难能可贵啊!只是等你再大些,就会明白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那是一个人基本的担当。”


    夫子没有等小怀枝回答,继续道:“想不想听听这位徐大人以前的故事,咱们的社稷讲堂就从他开始吧!”


    小怀枝道:“好!”


    后来夫子向她说了徐林潇七岁上战场,十三岁立军功,十四岁中进士,直接入了枢密院,再后来的事就不是从夫子口中得知了,是她探听到的,十八岁兖州之行后皇上破格将他从副都承旨提为同知枢密院事,可他却毅然拒绝了,选择入了礼部,之后户部,刑部,兵部都留下了他的身影,最终成了六部之首。


    夫子当初给裴怀枝讲的第一堂课就是徐林潇,大家说他踩着人命上位,可事实是他放弃了那个职位,他凭自己的本事在六部博出了一方天地。


    躺在客栈床上的裴怀枝,仰头望着模模糊糊的床帐顶,回忆的思绪纷至沓来,她以为这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此时才发现它们是如此的日久弥新,只是平常没有扒拉开那一角去窥视罢了。


    卯时不到裴怀枝就一溜烟爬起来了,她几乎一宿没合眼,闭眼的片刻眼前浮现的也是徐林潇那温柔又决绝的眼神,搅得她心浮气躁。


    昨夜的裴怀枝生气归生气,今日的她却异常冷静,她不是会吃亏的人,昨夜受的气她会加倍讨回来,而心里的罪魁祸首第一人便是董末,没有他,她与二公子也不会闹成这样。


    此时夜色未散,黑色依旧笼罩大地,她悄悄走到董府前的巷子里,打算伺机而动。


    不料刚一踏入巷口,她就震惊了。


    只见董府门口集结了上百人,他们身着普通船夫的衣服,却个个手握兵器,整齐划一地听令而动,不过须臾,他们便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人群散去,裴怀枝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明落走下台阶,朝外走去。


    裴怀枝眼睛一亮,往前挪了几步,走出小巷,拦在了明落必经之路前。


    行至跟前的明落脚步一顿,惊讶地看着裴怀枝道:“裴小姐?”


    裴怀枝:“刚那些是便装打扮的中原军,你们要去哪?”


    明落没有回答,没有公子的命令,他是不会对别人开口的。


    裴怀枝端详了他片刻,“不能说那就换一个,我也要去。”


    明落惊讶一抬眼:这个比刚才那个更为难。


    “如果东窗事发,我不会供出你,”裴怀枝顿了一下,勾起一个坏笑,“但你若是不带我去,我就告诉你家公子你天不亮就约我在此相会,你觉得你家公子会如何对你?”


    明落的表情从震惊逐渐惊恐起来,他甚至因裴怀枝的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公子那小心眼劲儿,根本不会管这话是真是假,首先就会给他记上一笔,事关裴小姐可能是更多笔……


    明落咬牙一点头,“裴小姐跟我来。”


    天刚破晓,徐林潇便起身前往容河,一到就询问起事宜,“都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听闻此话的明落,深深埋低自己的头,答道:“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徐林潇疑惑地瞥他一眼,奈何昨夜徐大人也心绪不宁,夜里没怎么休息好,此时也无多余的心情去揣测,点点头就走上了船。


    明落偷偷抹了一把手心的汗,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子面前瞒天过海,心想怪刺激的。


    江水滔滔,扬帆远航,大船一路驶过秦淮河,出了江,入海往东,在第七天的时候,终于到达两边人马接头的地点。


    徐林潇远远看着前方的一艘战船,对身边被拉过来充当他们卧底的人说:“跟往常一样,该咋样就咋样,将他们的领头人引过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回扬州后可以功赎罪。”


    那人立马感恩戴德一俯首,“多谢大人,小的一定不负所望。”


    随着船慢慢靠近,除了安排的接头人,连同徐林潇一起都入船舱埋伏起来了。


    外面的声音也响起:“陈大人,请您过来验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受伤


    铁锁链咔呲咔呲的转动声响起, 停了片刻,甲板上哒哒哒的声音又传来,这是对方已上船的声音,明落刚一动, 被徐林潇一把按下。


    “再等等。”徐林潇低声道, “等他们放松警惕, 你带人从后面阻拦他们的退路。”


    他的眼睛在晦暗的船舱里亮的吓人, 好像凶猛野兽凝视着他的猎物, 即将见血捕杀。


    明落忍不住心颤地低下头,脱口坦白道:“公子,其实……”


    徐林潇看见那个所谓的陈大人掀开盖,扫了一眼就转头盯着接头的人,陈大人还没反应, 那人就自己吓自己地哆嗦起来, 陈大人眼一眯, 就在这时,徐林潇开口:“行动。”


    明落的话与陈大人打量四周的机会同时被打断。


    只见大军鱼贯而出, 顷刻间整个甲板人满为患,而那陈大人带的几个人牢牢被包围其中。


    方才还气宇轩昂的陈大人,眨眼间,倒抽一口凉气,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们,你们是……”


    拉开兵器的一排士兵向两侧退让, 徐林潇背着手从中间走出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说话的人,“陈大人, 扬州参军陈生,辅佐董末处理扬州政事……出了扬州还能遇见,真让我大吃一惊。”


    陈生听见徐林潇的话,惊疑的表情倏地变成惊恐,整个人好像中了邪一样,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朝廷,你们是朝廷派来的,董大人,他,他暴露了……”


    对于陈生,徐林潇说完一句话后,发现乏善可陈,于是没再搭理他,将这人与其他人一起一视同仁地交给手下——此时,他更担心对面那艘船的动态。


    他越过众人走上索道,索道还未走到尽头,已经隐约能听见船舱里慌乱的脚步声,就在徐林潇踏上甲板的一瞬间,异变陡然发生。


    一列人突然从船舱里冲出,挥刀斩向徐林潇。


    徐林潇整个人竟从刀圈中跃出,他身形敏捷,脚尖漫不经心地在近处那人肩头微微一点,霎时间,那人手中雪亮的刀光在他脸上映出细长的亮影。


    那光亮转瞬即逝,下一刻,徐林潇便灵巧地夺过那刀,落在那人身后,其余人扑了个空,兵器交接的声音不绝于耳,片刻后又戛然而止。


    徐林潇将抢来的刀握在手中掂了掂,语重心长道:“我独自一人过来,是想与诸位讲和的,而不是兵戎相见。”


    方才被夺刀的那人脱口道:“朝廷能放过我们?不可能,陈大人都被你们抓了。”


    甲板上拿着武器的众人齐齐呆愣地望着徐林潇,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牌,亮出“皇上手谕”四个大字,朗声道:“我奉皇上谕令彻查扬州流民,陈参军已被拿下,有扬州驻军将士者,或扬州流民者,若见此令者弃暗投明,可既往不咎,违令者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方才刀兵相向的众人纷纷扔下武器,这时,对面的中原军才过来收拾残局。


    徐林潇把玩着他半路缴来的刀缓缓往回走,这刀略弯,与大齐军队常备的刀有所不同,可董末大批制造的刀都是如此类型的。


    他想的入神,就在这时,趁着士兵大部分都去了对面船舰,角落里陈生的一个手下悄悄贴着甲板上的阴影来到近前,手腕上贴袖口处匕首尖露出淡淡的白光。


    那人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看准徐林潇即将步入船舱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上去,刀尖直对准徐林潇。


    “二公子!”


    躲在暗处的裴怀枝大喝一声,本能地冲出船舱扑上去想制止那人。


    电光石火间,徐林潇将裴怀枝一揽,带着她微微错开身子,手中的刀抵住近在咫尺的匕首,匕首划过刀刃,尖锐的刺啦声伴随着火星闪烁,徐林潇反手一甩,匕首直直滑落出去,挥刀斩去,那人被徐林潇一刀破开了前胸,倒地的刹那被中原军控制住。


    徐林潇并没有将这小插曲放在眼里,此时他更疑惑裴怀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松开手,淡淡问道:“裴小姐怎么会在这儿?”


    裴怀枝没打算这么快就暴露的,可看见二公子有危险,反应比理智要快地出来了,她低垂着头,没想好如何回答,眼睛却无意中扫到徐林潇拿刀的手,一条血迹顺着徐林潇的袖口蜿蜒而下,滑过手背,在已经汇集了一滩血水的甲板上砸下一个漩涡。


    裴怀枝瞳孔一缩,急切地抓起徐林潇的手,“你……”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片刻,发现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这才呼出一口气,“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二公子受伤。”


    徐林潇眉心不易察觉地一皱,慢慢地将手抽出来,“是徐某不查,不关裴小姐的事,况且只是皮外之伤,没多大点事。”


    裴怀枝非但没有松手,甚至还加了一只手,双手紧紧握着徐林潇受伤的那只手,执拗道:“你别动,等会血又出来了。”


    徐林潇一愣,奇迹般地松了力道,任由裴怀枝握着他的手。


    目睹了这一切,不幸听了他们全部对话,让裴怀枝出现在这的罪魁祸首——明落干咳一声,不得不出声打断二人,“公子,这人如何处置。”


    徐林潇还没出声,只见刚还抓着他手不放的裴怀枝忽然就松了手,一个箭步冲到刚才手持匕首的那人前面。


    她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手起刀落,惨叫声蓦地乍起,匕首穿过那人的左手,钉在了甲板上。


    裴怀枝喉咙微动,心跳如鼓,双手微微颤抖地握住匕首柄,出口的音色却是平稳的:“你伤了他的一只手,我便废你一只手。”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徐林潇在内都震惊了,甲板上一片寂静,唯有受伤那人止不住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响起。


    就在中原军反应过来要上前时,徐林潇先一步动作,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覆上匕首,这才发现裴怀枝手抖的厉害,刀柄上都沾上了水渍。


    徐林潇轻轻掰开她的手,将她缓缓扶起,一路近乎胁持着裴怀枝,伸手将她揽进了船舱。


    徐林潇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姑娘明明没伤过人,明明怕的要命,却执拗地为他出口气,他的心头好似灌了一把火,烧的他浑身血液沸腾,他用尽全力才将理智挪出分毫。


    他端详了一下裴怀枝的脸色,低声道:“我不追究你跑上船的事,但以后不可意气用事,倘若那人还有还手之力,你如此行事无异于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裴怀枝眼睛一溜,心知二公子看穿她早就缓过来了,她也得了徐林潇的既往不咎,想了想,果断乖巧起来,“知道了。”


    徐林潇加重语气,一语双关,“下不为例。”


    此时的裴怀枝丝毫不以为杵,她将徐林潇一把按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捧起徐林潇受伤的手,一板一眼地解开袖口,“先给二公子包扎要紧。”


    徐林潇本想说没多大事,抬头不经意瞥见裴怀枝皱眉苦恼的小表情,又见她匆匆忙碌的身影,一时间忘了开口,徐阆稳重严厉,长公主矜持清贵,他这辈子从未体会过如此直白的温暖,几乎让他受宠若惊,生怕一不小心,这一切都幻灭了。


    裴怀枝拿着纱布与伤药,“可能会有点疼,二公子忍着点。”


    徐林潇不以为意,这点伤他还真没放在眼里,可对上裴怀枝担忧的表情,他竟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裴怀枝说完,轻轻地将他手上的血渍清理干净,小心翼翼地洒上药,接着专心致志地包扎起来。


    徐林潇起初还看着她手上的动作,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裴怀枝的脸上。


    京中如花似玉的女子不计其数,可偏偏他却说不出哪个好看哪个不好看,在他眼里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有什么区别,也没人能让他回忆起来。


    唯有裴怀枝是个例外。


    裴怀枝的头发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几缕碎发落在耳畔,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落花流水似的微微飘荡。徐林潇盯着她看久了,初次阳光下的笑颜又浮上心头,他才发现原来第一眼他便记住了她。


    裴怀枝一顿操作完,抬眼就对上徐林潇直勾勾的眼神,心虚道:“包的不好,二公子莫怪。”


    徐林潇这才将视线从裴怀枝脸上扒下来,含糊道:“无事,多谢……”


    他的话在看到手臂上的一团白色球戛然而止,没错,就是一个球,裴怀枝将所有的纱布都缠在了徐林潇的手臂上。


    裴怀枝弱弱道:“一不小心就……这样了。”


    徐林潇露出一个牙疼的微笑,诚恳道:“憨态可掬,甚至可以……当暗器伤人。”


    从来在自己面前都是一本正经的二公子,竟还有如此生动时刻,裴怀枝一时愣在原地。


    徐林潇眼睁睁看着裴怀枝嘴巴微张,耳根下起了一片红,一路蔓延到了脸上,不由得想起她时常逗弄自己的场景,彼时她胆大妄为,自己毫无招架之力,这会心痒起来,想道:“平常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处处撩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一天招架不住呢?”


    “公子。”


    外边明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二人各怀鬼胎的心思。


    徐林潇看见裴怀枝回过神,才说道:“进来。”


    明落一进来就察觉气氛不对,他好像进来的不是时候,快速道:“公子,外面的人如何处置。”


    徐林潇摈除绮念,想了想,交代道:“陈生带来的人熟悉海域,问他们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带路立功封赏,不愿的分一小队人出来,用小舟将他们一起押送回去,待我回扬州再行定夺。”


    明落:“是!”


    在明落转身往外走之际,徐林潇又开口道:“等等,将裴小姐也送回去。”


    听见这话的裴怀枝立马就忘了刚才的窘迫,连忙反驳:“我不回去。”


    徐林潇叹了口气,“别闹——这一趟危险重重,我心里也没底,不想你跟着涉险。”


    “我不跟着你,难道要跟着他们?”裴怀枝忿忿道:“他们是押叛军回去的,我一个姑娘混着中间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也是犯人呢!”


    “你……”徐林潇说到这儿突然也不放心将裴怀枝交给别人,这姑娘一般都不会老实,还不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留下就要服从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不敢


    不多时, 裴怀枝就听令退下了,她得了徐林潇的准话,此时自然是听哪打哪,不会有丝毫异议。


    而被留下的明落疑惑地看了一眼徐林潇, 心想:公子还有事要交代?


    徐林潇语气微沉, “是你带她到船上来的!”


    明落这才忆起这茬, 公子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连忙躬身认错, “属下知罪,请公子责罚。”


    徐林潇活动了一下裴怀枝包扎的那只手,干咳一声,语气放缓了一些,“责罚就免了, 只是下次……”


    明落抢道:“下不为例, 属下知道。”


    徐林潇扫了他一眼, 淡定接上后半句:“让她来同我说。”


    “啊?”明落一愣,万万没想到公子会是这个走向, 一时间愣成了一只呆头鹅。


    徐林潇喉头微动,这话开口一次就够不要脸了,果断选择闭口不谈,“下去吧!”


    此时明落的反射弧终于走完了全程,回神道:“属下下次直接让裴小姐来找公子。”


    徐林潇故作镇定地摆摆手让他离开。


    明落的视线突然落在了徐林潇那一团乱球的手上, 一脸惊愕道:“公子手上是什么?我给公子重新包扎吧!”


    说完明落就见到比夜里撞见鬼还要惊奇的画面,他那平时正经严肃的公子微微勾起嘴角, 温柔地摸了摸手上的不明物,对他道:“不用了,挺可爱的。”


    明落魂不守舍地飘出船舱, 心里不由地感叹:这还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公子吗?


    船行了十多天,裴怀枝又驾轻就熟地来到徐林潇房中,“二公子,我又发现一种好吃的鱼,你尝尝。”


    徐林潇打量了一眼托盘里的鱼,这些日子,裴怀枝总会变着花样来找他,今日拿个稀奇玩意儿,明日请教一个问题,再者就是像此时端着他们从海里捕捞上来的吃食,反正日日都是有备而来地叨扰他,可他却丝毫不觉得烦,甚至在她不在的时候就开始期待她何时出现。


    这些日子可以说是徐林潇最悠闲的时光,没有案子要查,没有官腔要打,让他一时忘了他肩上的担子,思起了爱欲嗔痴,自欺欺人地随心所欲起来。


    行在海上,吃的最多的就是鱼,吃多了其实味道都一个样,味蕾已觉不出好吃与否,徐林潇还是尝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裴怀枝眉眼带笑,虽然船上只有巴掌大的活动空间,却因为有了二公子,这趟出海变得有趣起来,她也慢慢发现徐林潇与她亲近不少,在她面前慢慢卸下防备,流露出真实的自己。


    她心里一动,突然说道:“今日的鱼可是我亲自烹饪的,二公子有口福了。”


    闻此言,徐林潇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裴怀枝技艺了得,他真觉比往常美味得多。


    不知不觉他竟消灭了整条鱼,还有些意犹未尽,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说道:“确实比军队的火夫做得好,海鱼处理起来麻烦,稍不留神容易受伤,专事还是交给专人去做。”


    裴怀枝听出他话里的关怀,笑道:“我也就给二公子做,连我阿爹和大哥都没这待遇。”


    徐林潇将手中的帕子紧了一瞬,这话他又不知从何接起,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欢腾起舞。


    大概是此时气氛正好,有些话不知不觉就一溜烟出口了,“其实是没那个机会,我在扬州待了十一年,中途也就回京见了他们两次,有一次甚至家都没落,匆匆在城外打了个照面他们就出征了,我也原路回了扬州,今年好不容易得以团聚,阿爹一见面就让我学京中规矩礼仪,就我这乡野长大的丫头,再怎么包装也终是烂泥扶不上墙。”


    徐林潇眉头一皱,脱口道:“你很好,不可妄自菲薄,京中的世家贵女都比不上你。”


    裴怀枝眉眼一扬,“那二公子为何要贬低自己?”


    徐林潇这才反应过来,她在这等着他呢,船上见面后,他们都默契地对那日的不欢而散闭口不谈,二人之间出现短暂的平和,可矛盾不理会也不会消失,裴怀枝用如此推心置腹的方式告诉他:你心中觉得我好,我心中亦觉得你也好。


    可脾气秉性怎能与行为手段相提并论,徐林潇固执己见的认为她就是灵气洒脱,而自己却是罪大恶极,并没有因裴怀枝这番煞费苦心的话有所转变。


    好半晌,徐林潇才几不可闻道:“书剑飘零,浮萍不定,恐伤叶秋负卿心。”


    裴怀枝一愣,震惊不语,她一直以为二公子是顾虑他奸佞骂名,不愿踏出那一步,直到此刻她方才明白,自古位高籍名者,哪个落得了好下场,他从一开始就预料了自己的结局,他把自己当作了一把烟花,散落大齐各个角落也算全了他徐家忠烈。


    裴怀枝愣怔之际,明落又有事找上了门。


    这次他学乖了没有进门,站在外面说道:“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控制了行船速度,今晚就能到海岛。”


    徐林潇平静回道:“嗯,知道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对裴怀枝道:“裴小姐先回去休息片刻,今夜可能不得安宁。”


    裴怀枝默然不语,起身收拾桌面。


    徐林潇伸手一挡,“这些不用……”


    不料裴怀枝将他的手掀开,端起托盘就跑了,徐林潇无奈摇了摇头,心道他又把阿枝惹生气了。


    暮色降临,夜色逐渐浓烈起来,繁星不显,月色黯然,海上微淡的波光上腾起一层浅淡的雾气,氤氲在船周边。


    徐林潇站在甲板上,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几乎上百处,它们在黑夜里连成一条线,四方散开,远远望去,像是一座悬在海上的城。


    裴怀枝走到徐林潇身旁,看到前方几乎有着上百艘军舰,别扭也顾不上了,“咱们大齐没有水军,就算有船有人,也没有他们水上的经验,更遑论咱们只有两艘船,几十名士兵,二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徐林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望向海面,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怕吗?”


    裴怀枝一愣,她好像只关心如何解决,却从没有紧张害怕,因为徐林潇在这里,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说的就是他,他仿佛能抵千军万马。


    “不怕,”裴怀枝答道:“不但不怕,还很兴奋,能与二公子一起沉入海底何尝不是天假良缘。”


    徐林潇沉默了一会:“共死就成孽缘了。”


    裴怀枝皱了皱眉,徐林潇的一句话成功将她白日积攒的怒气点燃,语气不善道:“徐林潇,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棒槌”徐大人想了想低声道:“徐某不敢懂。”


    不敢知了卿心,不忍拒绝卿卿,更不想辜负卿意,他先给自己一刀封了自己的心。


    可刀的另一头对准了裴怀枝,她心快要裂开了,“不敢懂”三字像一根钢针,结结实实钉在她心魂上,她可以黏着徐林潇,可以继续撩拨逗弄,唯独无法改变他敏感坚忍的心。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太多,并有些得意忘形,乃至于二公子明明都对自己很好了,好到连拒绝的话都不忍直接说出,可她却不要这些,她想让他突破那层屏障走到她面前来。


    她忍不住讥诮道:“威名赫赫的徐大人没想到是个胆小鬼。”


    徐林潇对她的嘲讽无半点不适,哪怕她打他一顿,他也觉得理所应当,毕竟是他不惜福分,错过如此好的阿枝。


    裴怀枝见他不为所动,扔出去的茬无人回应,便更气了,她跑到徐林潇的面前,对上对方温和的眼神,没由来地想打破,她伸出脚,用力踩上对方脚背,可对方表情就是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就算自己给他一刀,他也会欣然接受。


    裴怀枝气鼓鼓地一用力,单脚站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徐林潇脚上,还没等她观察对方表情,船身突然一颠簸,她脚一滑,人就往后仰去。


    徐林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轻声道:“当心点。”


    接着向旁问道:“怎么回事?”


    话问出的瞬间,砰的一声巨响,空中炸了一个张灯结彩,银白色的火花在头顶四分五散。


    与此同时,前面那座“海上灯火之城”动了,灯光迅速扩大一圈,隐约当中似乎在移动。


    裴怀枝心里随着声响漏跳了一拍,抬头又见徐林潇的嘴角紧绷,脸色难看极了,心惊胆战地想道:他们这是暴露了?


    “公子,”明落快步走过来,“之前愿意留下的一个人偷偷避开人群,船上有他们乘放的信号烟花弹……就在刚才他点燃了。”


    火焰与喧嚣四起,空中的烟花炸醒了沉睡的海,上百艘船已经开始警觉,战乱一触即发。


    徐林潇当机立断,飞快说道:“明落,带一队人护送裴小姐离开,沿路返回,不要回头,其余人拿好武器,随时待命。”


    “我不要走,”裴怀枝问道:“他们如果进攻,你只有两艘船,你怎么办?”


    徐林潇不答,只是将她往明落那推,他的答案尽在沉默里——还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


    “你跟我一起走,”裴怀枝道:“咱们现在掉头回去,他们未必能追上来,等回去有了船有了人再来……不行吗?”


    徐林潇温怒喝道:“明落!带她走。”


    大齐就没有战船与水军,什么时候都是以卵击石,拖的时间越久,越是后患无穷。


    裴怀枝眉心一跳,她直觉就算没有暴露,在行动前他也会将自己送走。


    就在这时,号角声起,数百年平静无波的海面上鼓声震震,大船开动搅动海里波涛汹涌,一圈圈涟漪环环紧接,像织了张狰狞的网一把兜住海上的外来者。


    船身因着起伏的海水摇晃,徐林潇一把接住险些摔倒的裴怀枝,二人四目相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回扬州等我,我带你去鲜门居吃蟹粉狮子头,”徐林潇在她耳边飞快说道:“听话,快走。”


    来扬州前裴怀枝带着一盘狮子头敲开了他的门,说日后要带他到扬州吃正宗的,那日她成功与徐林潇同路而行,时过多日,他仍然记得当初她那临时起意的小心思,给她画了一个饼,几乎连哄带诱地劝她离开。


    裴怀枝瞳孔紧缩,突然踮起脚,伸手拉下徐林潇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堵上那张“害人”的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碰到徐林潇,不同于他冷清的气质,是烫的,烫的她心魂都快裂开,却不是话本子中风花雪月时的面红心跳,心里好像烧起一把寂寂无名的怒火,排不出散不去,席卷过他们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纠葛。


    这一刻似乎很久,仿佛跨过千秋万代,却又很短,眨眼功夫转瞬即逝。


    徐林潇强行将她掰开,近乎轻拿轻放地松开她,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


    裴怀枝注视着他,平静道:“我走,你一定……我在扬州等你。”


    她话到中途改了口,感觉“你一定要平安”太不吉利,还不如顺着他的话说。


    徐林潇深吸一口气,喝道:“明落!”


    明落快速上前道:“裴小姐请。”


    裴怀枝最后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随明落上了小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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