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生到家的时候,天井里几个阿姨阿婆正坐在廊檐下打毛衣。巧妹阿姨第一个看见他,手里毛线没停:“冬生回来啦?”
“嗯,今天她们娘三个回来。”
“几点到?我听说三点半出头就到上海了。”另一个阿姨接话。
“差不多吧,回来大概五点不到。我先回来烧夜饭。”王冬生说着往里走。
“冬生,被子给你收好了,你来抱回去。”巧妹阿姨放下毛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絮,领着他往自家走。
王冬生跟她进了屋,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出来,低头闻了一下,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洗衣粉淡淡的皂香:“谢谢阿姨。”
“谢什么啦。”巧妹阿姨摆摆手,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被子,“你呀,是真勤快。连小囡囡的床都洗了一遍,等伊拉娘三个回来,全是香喷喷的被子了。”
旁边的阿姨们也笑了起来,有人打趣:“冬生,你这两天是不是数着日子过的?”王冬生没答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抱着被子往里走。
他铺好被子,床单扯得平平整整,又弯腰把婴儿床上的小毯子理了理,走到外间,看了一眼姆妈的床铺,他也洗干净了。
然后他转身进了灶披间。砧板上已经备好了大排,他用刀背把肉拍松,裹上生粉,油锅烧热,一块一块放进去,嗤啦一声响,香气跟着油花一起冒起来,大排炸过一遍,等下红烧,先把鲫鱼煎了,烧鱼汤。
秀珠要给孩子喂奶,要吃汤水的。
鲫鱼两面煎得金黄,放进锅里熬汤,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茄子和芹菜已经洗好切好了,码在盘子里,等着下锅。
看看时间差不多,他摘下围裙,走到弄堂口。他等了二十来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在弄堂口停下。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陈秀珠弯腰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走的时候稍微长了一些。
她看见王冬生,笑了一下:“囡囡在后头。”
王冬生拉开了后座车门。王家姆妈正抱着小囡囡坐在里面,小家伙醒着,一双大眼睛正四处张望。
十来天没见,她好像长大了一圈,脸蛋更圆了,眼神也更清亮了。
王冬生伸手把她接过来,低头亲了一口她的额头。小家伙被胡子扎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嘴巴里开始吐泡泡。王冬生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王冬生,然后噗地一下,口水喷在他脸上。王冬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陈秀珠站在旁边,嘴角弯起来:“小坏蛋,一回来就欺负爸爸。”
她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孩子的嘴角。
刘师傅已经打开后备箱了,正往外搬行李。出去的时候是几个行李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行李箱了,花花绿绿的。
王冬生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要去接行李箱,陈秀珠拦住他:“你抱囡囡,我来拿。”
她弯腰拉着两个行李箱,几个人都是大包小包加上箱子地往里走。
这个时候,公共水槽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快下班时间了,在家的阿姨阿婆正在准备晚饭,择菜的、淘米的、洗锅的。看见他们过来,大家的眼睛都亮了一下,手上的活计也跟着停了。
“哎呦,日本回来了啊!”张家阿婆放下手里的菜,“哪能啊?日本怎么样?”
“琴芳、秋娣,你们俩也时髦得来,都穿上裙子了啊!”有人眼尖,一眼看见了王家姆妈和林嬢嬢身上的新裙子,一条是素净的浅灰色,一条是带碎花的米色,跟她们出门时候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判若两人。
林嬢嬢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行李袋,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灵伐?灵伐?秀珠帮我挑的。”
“漂亮的!”有人真心夸了一句,又促狭地补了一句,“今天晚上,你家张木匠要想起跟你刚结婚的时候了。床都要拆坍掉。”
“十三点。”林嬢嬢笑骂了一声,脸倒是红了一下,弯腰去拿行李袋,“瞎讲八讲。”
陈秀珠从一只行李箱里拿出一包糖果,拆开包装,放在水槽边沿:“大家路过拿一块吃吃。日本的糖,尝尝味道。”
几个阿姨阿婆也不客气,一人拿了一颗,有人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哦哟,这是硬的奶糖,奶香味道老浓的。”
“日本怎么样啦?给我们讲讲呀!”有人搬了一把小凳子坐下来,一副要听长篇故事的样子。
林嬢嬢也来了劲,放下行李,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膝盖:“哎呦,这次我是真的开了眼界了!”
她比划了一下,“你们见过像面盆一样大的螃蟹伐?还有那个龙虾,一只虾有我半条胳膊长!端上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愣住了,不晓得从哪里下手。”她说着,用手比了一个圆,“螃蟹壳这么大,里面的肉一块一块的,跟豆腐一样白。”
“噶大啊?”一个阿姨张大了嘴。
“骗你做啥啦!还有那个牛肉……”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个日本牛肉,叫和牛。那个肉上面全是花纹,白丝丝的,像大理石一样。端上来的时候,就这么一小块。”
她用手比了一个巴掌心大小的圈:“就这一块,要三十多块人民币!我一口咬下去,那个油啊!满嘴都是油。我实在是吃不惯,但是想想三十多块钱呢,只好咽下去,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还比划着往喉咙口推了一下的动作。
“三十多块钱一口?个么一顿饭要吃多少钞票啊?”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个叫铁板烧,一顿饭吃下来,一般的人,一年的工资,要的吧?”林嬢嬢看向陈秀珠,“是伐?”
“差不多吧!那是放在日本都是很高级的饭店。”陈秀珠笑着说。
林嬢嬢摊了摊手:“后来还有鹅肝,也是油得不得了,也是贵得不得了。我一开始也是吃不惯,但是一想,不吃就浪费了,几十块钱呢,还是吃了。”
“哎呦,噶贵啊,你们也舍得吃?”一个阿姨看着她。
林嬢嬢笑了一声:“日本人包吃住的。秀珠,是伐?”
陈秀珠点头,林嬢嬢笑:“反正我是不管了,钞票不是从我口袋里掏出来的,我就当开眼界了。不过说实在的,有些东西是好吃,有些东西是真的吃不惯。自家家里的菜么还是最落胃的。”
“还有呢?”旁边择菜的阿姨也被勾起了兴致。
林嬢嬢想了一下:“还去了大资本家家里。”
她往弄堂里看了一眼:“以前我还以为大资本家就像宋家那样,一栋石库门楼就算是大资本家了。到了日本才知道,人家的家,跟城隍庙一样大!”
“城隍庙?你吹牛吹到天上去了?”巧妹阿姨不敢相信。
“秋娣,你来说,是不是这样?”
“是老大的。”
有了王家姆妈做证,林嬢嬢比划了一下:“花园里还有个池塘,池塘上面还有桥!白颜色的石头桥,弯弯的,就跟城隍庙九曲桥差不多。我站桥上看了一眼,底下那个鱼,有这么大!”
她双手比了一个小臂的长度:“一条一条的,金色的,红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比小囡囡还长!”
“那怎么养得活啦?”张家阿婆听得认真,手里择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人家有专门的人养的呀!”林嬢嬢一摊手,“家里还有假山、有流水、后面还有一个老大的游泳池。我走进去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秋娣,是伐?”
“游泳池啊!自家屋里还要放游泳池,要多少自来水钞票啊?”
林嬢嬢当即感慨万分,语气里满是唏嘘:“所以说啊!以前我们看宋家那栋石库门宅子,就觉得是顶顶气派的大资本家门第了。可真去了日本才晓得,人家真正的大户人家,家底和气派,是宋家远远比不了的。宋家摆在人家跟前,顶多就是个刚起步的小弟弟。”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巧妹阿姨忽然抬眼往弄堂口,口气里带着阴阳怪气:“哟,大资本家本人来了。”
陈秀珠也抬眸看向弄堂口,只见宋兴业抱着宋磊走了进来。
“老宋,今天上夜班?”有人问宋兴业。
宋兴业随便“嗯”了一声。
自从吴慧过世,吴家那边不肯罢休,硬是从宋兴业的姘头手里讨回了那只珍贵的翡翠手镯,直接把赵英英的工作彻底闹没。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赵英英,冲到宋兴业的学校,实名举报他作风不正、生活混乱、乱搞男女关系。
学校一查,加上之前那些事,直接让宋兴业走人了。
家里的女人跑的跑,死的死,父子俩又没工作,宋明思马上要高考了,宋磊又是这个德行,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了指望。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家子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咎由自取。可作为居委、街道,有这样的人家,总归要走访,要帮扶。
街道帮他们父子留意,最近辖区有一家五金交家电商店,有个看门的爷叔退休了,要个中年人,街道把宋兴业介绍了过去,让他去看门。
基本工资三十五块,还有五块钱中夜班补贴。跟以前在学校八十多的工资不好比,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得挑了。
眼前的宋兴业衣衫陈旧褶皱,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蜡黄憔悴,精气神彻底垮了。别说以前那个山青水绿的样子,就连去自由市场摆摊卖菜的乡下人,看着都比他干净整齐。
宋兴业抱着孩子往前走,远远就听见天井这边人声鼎沸。抬眼一看,才知晓是陈秀珠带了隔壁头的那个瘸子寡妇和张木匠的老婆,从日本回来了。
一位阿姨随手从糖袋里摸出两颗奶糖,快步上前塞进宋磊手里:“囝囝,吃糖,隔壁秀珠阿姨从日本带回来的,老好吃的。”
第232章 日子难熬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囡囡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吗,小身子在王冬生怀里扭动,小脑袋来回蹭,小嘴巴一张一合。
林嬢嬢一听这哭声:“哦呦,小家伙要吃奶了。”
“这个小东西,不晓得像谁。冬生和秀珠都不是着急的人。她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巧妹阿姨说道。
陈秀珠无奈地接过孩子说:“我先进去给她喂奶了。”
“去吧!去吧!”
王家一家子往楼里去,张家阿婆还在说:“谁说秀珠不着急的?秀珠顶顶急的人。只是她急在自己身上,你们想啊!以前秀珠在宋家的时候,不是天天像打仗一样。从天不亮,忙到半夜里。她一走,宋家怎么样了?”
巧妹阿姨看向宋兴业:“这个老宋最有发言权了呀!秀珠在他们家的时候,老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现在呢?这个头发,比野鸡窝还要潦草。”
“对了,老宋,你们家那个美国儿媳妇呢?她总归晓得儿子成这样了吧?”一个阿姨问。
林嬢嬢可是出过国的人:“对啊!老宋,外国人的工资,跟我们可不一样,日本人就是看大门的,我听说一个月算下来,也要一千多呢!美国总不会比日本差吧?你儿媳妇,哪怕不做什么高级的工作,就是在她爷叔家里做个售货员。那每个月给你们寄上两百块钱,你们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哦呦,算了吧!你们不要太天真了。当初那个女人可是讲得好好的,要接他们父子俩出去,结果呢?屁都不放一个了。”巧妹阿姨笑着说,“人家把孩子往伊拉家里一放,拍拍屁股走了。更何况,裘家二叔是个什么来历,你们又不是不清楚。裘素心长得像谁,你们也不是不晓得。”
宋兴业脸色变了,林嬢嬢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要讲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回去了,阿拉老头子不像冬生那样细心,估计屋里什么都没有。今天晚上就吃口挂面了。”
宋兴业也没脸站着了,抱着孩子往里走。
是啊!陈秀珠在家的时候,他以为那些都是顺手就做掉的,等陈秀珠一走,家里就喇叭腔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宋磊。经历过那一场中毒,孩子留下后遗症,整日安安静静,很少放声大哭,总是一副懵懵懂懂、戆头戆脑的模样,眼神涣散,反应迟钝。
一边是哭声洪亮,健健康康的小囡囡,一边是怀里这个被病痛损伤的孩子。
两相映照,宋兴业心头闷得难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落到这般境地,家里女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全家都被这个孩子拖累,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他垂着头,抱着宋磊踉跄进了自家昏暗的屋子。
他上楼去,推开宋明哲的房门。
屋内书桌台灯亮着,宋明哲正埋首桌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绕在他脸边,他看着桌上的外文稿件。
自从宋磊出事之后,医药费源源不断往外掏,家中断了主要收入来源,宋明哲便拼命接翻译稿子。白天夜里挤时间伏案,尽可能多挣一点钱,用来给孩子看医生。
宋兴业把宋磊放到宋明哲身侧的椅子上。
“我去烧饭。”他嗓音沙哑,丢下一句话,下楼去。
宋明哲应了一声:“晓得了”。
他的目光不敢离开孩子。这孩子看着温顺安静,如同温顺绵羊一般,可安静之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乱抓乱碰,做出危险举动,一刻也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
宋明哲一边盯着宋磊,一边继续手上的翻译,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身旁的孩子。
宋磊安安静静滑落到地板,坐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铁皮青蛙,手指无意识拨弄背上的发条,青蛙偶尔咔哒咔哒跳两下。
瞧孩子一时安分,宋明哲实在憋不住,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刚上完厕所,手凑到水龙头底下搓洗,楼下灶间的油烟气味飘上来,还没等他把手擦干净,楼上房间传出一声重物砸落的巨响,紧跟着就是宋磊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宋明哲心头一紧,脑子嗡的一声,连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慌慌张张冲回房间。
眼前景象叫他浑身发凉。
椅子整个翻倒,压在宋磊身上。
桌边那瓶蓝黑墨水整瓶倾倒,漆黑的墨水汩汩淌开,大半都泼在摊开的翻译稿件上。辛辛苦苦誊写出来的译稿连同珍贵外文原稿泡在墨水里,字迹一点点晕开化开,大片黑乎乎的污渍漫过纸页,好好一堆稿子直接毁得彻底。
那是熬了这么久才攒出来的活,马上要交稿了,成这样了。
宋明哲一把掀开压在孩子身上的木椅子。宋磊躺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
怒火冲昏了头脑,宋明哲弯腰,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宋磊脸上,声音都在发抖:“你个讨债鬼还哭?我早晚要被你弄死。”
巴掌落下去的瞬间,他心里跟着狠狠一抽。他哪里愿意打这个遭罪的孩子,可日复一日熬不完的夜、填不满的医药费窟窿、看不到头的日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明明拼了命在挣钱,永远有新的麻烦找上门,看不到一点盼头,万般苦楚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楼下灶间里,从来不进灶披间的宋兴业,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烧饭。
他脑子里还在想,公共水槽那边的情形。
隔壁头的小云南和伊拉寡妇娘,原来是这条弄堂里最穷,最没有指望的人家。
陈秀珠嫁过去了,小云南一个回沪知青居然成了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伊拉寡妇娘居然还去了日本,成了这条弄堂里过得最好的人家,而且比别人家不晓得好了多少倍。
倘若当初儿子不出去乱搞男女关系,倘若陈秀珠依旧还是宋家的儿媳妇。那去日本长见识的,哪里轮得到林嬢嬢这个瘸腿寡妇,本该是他们宋家的人。
正胡思乱想,楼上轰然一响,紧接着就是孩子凄厉的哭嚎,还有宋明哲暴怒的呵斥。
宋兴业心头咯噔一下,什么都顾不上,抬脚就往楼上冲。
一跨进房门,正好看见宋明哲扬手打孩子的这一幕。
怒火瞬间窜上来,宋兴业冲上前,抬手就重重甩了宋明哲一个耳光。
“你疯了!”
宋明哲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靠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半边脸,低着头,喘着粗气。
宋兴业低头看见地上的墨水、湿透的稿纸、哭得发抖的孩子,弯腰把宋磊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在他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
宋明哲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被那一巴掌打得脑子发懵,咬着牙,盯着宋兴业:“你不看看他做了什么?我熬了这么多天的稿子,马上就要交稿,全毁了!我一天觉都没得睡,天天盯着他、守着他,我快要撑不住了!”
他再也绷不住,弯腰扶着桌沿,埋着头,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哭越凶,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
宋兴业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宋明哲,大吼一声:“你还有面孔哭,要不是你去跟裘素心搅在一起,搞出了这么个东西,好好的家会散成这样?你阿娘会死?你妈会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搞得彻底家破人亡,你就开心了,是伐?”
祖孙三代,哭得哭,骂的骂,这个时候门被推开,宋明思满脸疲惫与烦躁地站在门口,朝着父子俩厉声吼道:“你们够了没有!你们哪里来的面孔?你们两个做的那些事,本来就是半斤八两!谁也别怨谁!”
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只剩一个月就要高考了!我求求你们,能不能太平一点?别再吵、别再闹了!让我考完最后一场试!等我考上大学,我立刻住校、立刻搬出去,从此以后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一概不管!”
宋家的吵架声,透过墙壁,传到隔壁。
已经五月底了,天气热了,弄堂里家家户户都把饭桌搬到了天井里。
王家一家子也在吃饭,陈秀珠把孩子放在推车里,上头罩上网纱,隔开蚊虫,孩子在里面睡觉。
她端着饭碗,夹了一块红烧大排,正在啃大排骨。
边上巧妹阿姨笑着问:“哪能啊秀珠?日本那三十多块一口的高级和牛,吃着是不是还不如家里三角钱一块的大排骨落胃?”
陈秀珠笑:“那肯定的。”
正说着,听到隔壁传来吵架声,巧妹阿姨直摇头:“又吵起来了。”
“明哲哭得真作孽啊!”张家阿婆说道。
巧妹阿姨冷笑一声:“这个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怪得了谁。”
第233章 洗床单
“这个时候知道哭了?要不是你把裘素心那个丧门星领进门。我们一家会过成这样?这个时候,你已经准备去美国了。你阿娘、我和你妈也能跟着秀珠去日本了。一家子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哦!”
这句话传过来,陈秀珠瞪大了眼睛,巧妹阿姨走到墙边:“宋兴业,你不要做春秋大梦了。秀珠要是还在你们家里,每天从早到晚忙家务,伺候你们全家都来不及,哪儿能干出这么多成绩?离开了你们家,秋娣和冬生宝贝她,她才有时间,有精力,干事业。”
“就是讲呀!困梦头里想屁吃呢!秀珠去日本,带秋娣和琴芳,是为了照顾秀珠和囡囡的,带宋兴业和吴慧,这是带老爷太太出去啊!作死啊!”李家爷叔扑在二楼窗口抽烟。
“就是说呀!”
吃过晚饭,王冬生去洗碗,王家姆妈在家看孩子,陈秀珠把给大家买的礼物放进一个大购物袋里,谢谢弄堂里一众邻里。
每户人家都备了一小包日本奶糖、一包日本香烟,还有一瓶高田日化的滋养面霜。
而平日里时常帮着搭手照看小囡囡,帮家里的几家,她买了黄金耳钉,一对耳钉四五十块钱,对陈秀珠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巧妹阿姨这样的,早早退下来,靠着织外贸毛衣攒家用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多月,从早到晚竹针不停才能有的钱。
“哎哎哎,秀珠你别来这套!大家都是住了多年的老街坊、老邻居,互帮互助本来就是应该的。你和冬生平日里工作忙,我闲着在家,顺手帮你婆阿妈搭把手看看孩子、收收被子、照看家门,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巧妹阿姨连忙推给她,“老实说一句,我们帮你们家,心里面多多少少是有一点想法的。你们小夫妻俩这么厉害,到时候还是希望能沾点光。像赵皮匠家的小云,被人顶了工作名额,你们夫妻张一张嘴,工作就回来了。”
这话是实情,但是上辈子,自己一个家庭妇女,什么都没有。宋家那时候宋磊体弱多病,老太太瘫痪,后来吴慧生病,这一栋楼里的邻居,都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那时候,宋磊待在这栋楼里的时间比在家还多。那时候,他们又有什么心思?
“像小云这种事,只管来找我们。”陈秀珠笑着拿起耳钉给阿姨戴上,“以后等阿杰毕业了,需要我们帮忙,也只管开口,晓得吧!”
“晓得了,晓得了。”巧妹拿起拿起镜子,左右照照,转头问自家男人,“好看伐?”
“好看。”
“阿姨,我走了!”
巧妹阿姨把她送出门。
一路送完所有礼物,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弄堂,陈秀珠拍了拍手里的空袋子,走回自家屋内。
王冬生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小囡囡正趴在床上。小家伙穿着件白色的小汗衫,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撑着垫子,小脑袋微微仰起来,脖子还在晃,像是使了好大劲儿才撑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正对着王冬生看。
王冬生也看着她,父女俩面对面,谁也没动,像在比谁先眨眼睛。
小家伙的脖子还不太稳,仰了一会儿就软下去,脸往被子上蹭了一下,又使劲抬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陈秀珠进门去,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女儿仰起的额头:“哦哟,本事大了嘛。”
小家伙被她一点,脑袋晃了一下,又倔强地抬起来,嘴角淌下一滴亮晶晶的口水,王冬生立马把口水给她擦了。
陈秀珠看王冬生:“你汏浴汏好了?”
王冬生站起来:“汏好了,你看着囡囡,我帮你去打水。”
王冬生去老虎灶打水,陈秀珠一边看着囡囡,一边从柜子里拿衣服出来。
王冬生给陈秀珠调好了水,陈秀珠洗了澡,去涂护肤品。
王冬生已经把洗澡水倒了,正坐在床边,小囡囡躺在床中间,精神好得出奇,两只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小脚丫蹬着被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陈秀珠在床边坐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红色的小摇铃,轻轻晃了一下。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囡囡的眼睛立刻追了过去,头也跟着转,看见摇铃在左边,就往左边看,摇铃晃到右边,小脑袋也跟着转过去。
陈秀珠把摇铃举高了一点,小家伙仰着头看,嘴巴咧开,咯咯笑起来,笑声又脆又亮,手脚一起蹬。
“你这样逗她,她还肯睡?”王冬生看着女儿那个样子,伸手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囡囡啊,从日本回来肯定很累了,我们睡觉觉了好不好?”
可越是温柔哄睡,小家伙越是精神十足,只当爸爸在同她嬉闹。被抱在怀里,小脑袋不停蹭着他的衣襟,笑声愈发清甜响亮,手脚蹬得更欢,半点没有困倦的模样。
王冬生一边拍一边轻轻晃:“宝宝闭上眼睛,睡觉觉了。”
小囡囡终于小眼皮轻轻耷拉下来,乖乖闭上了眼睛,小身子软软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缓。
看着孩子安稳乖巧的模样,王冬生动作极轻地将她放进婴儿床,盖好薄毯,确认孩子安稳躺着,他才放轻脚步转身,准备回大床休息。
可他脚步刚挪开,身后立刻传来“哇”的一声软糯哭腔,不惨烈,却满是委屈。
王冬生脚步一顿,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回头:“她不是睡着了吗?”
陈秀珠忍笑:“你要抱着她多哄一会儿、安稳睡熟一点才行。刚刚只是闭眼犯困,还没睡沉呢,刚放下就离人,她可不就不开心、要闹脾气了。”
王冬生认命地回到婴儿床边,把孩子重新抱起来。这回他学乖了,抱着女儿在房间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轻轻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小囡囡在他怀里扭了几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终于重新睡着了。
他又多抱了大概十分钟,才把她放回婴儿床里。这一次,她没有醒。他轻手轻脚地后退两步,像是怕惊动什么,直到确认那两只小拳头没有再一次举起来,才慢慢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回到床边的时候,陈秀珠已经侧身躺下了,面朝婴儿床的方向。
王冬生伸手把她带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秀珠。”
陈秀珠没有回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攀上他覆在自己腰侧的手背,将整个人彻底融进他的怀抱里。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冬生,我想侬。”
王冬生心口一软,手臂收得更紧。
陈秀珠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摸着他的脸,他的唇,他的喉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录像带里的画面。
终于她决定付诸行动:“今天让我来。”
王冬生愣了一下:“什么?”
陈秀珠没有回答。她撑起上半身,看着他,然后动作很轻地翻到了上方。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在他眉骨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俯下身,吻在他嘴角。
王冬生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他手掌从她腰侧收拢,配合着她。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他顺着她的动作微微调整了姿势,低声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陈秀珠看着他:“你猜。”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扫过他的皮肤……
陈秀珠是被天井里传来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还睡着,小手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她想坐起来,腰刚用力,整个人就顿了一下。酸,从腰眼一路蔓延到后背,她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空气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单上有一小块的印迹,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她伸手碰了一下,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
陈秀珠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把床单卷起来,换好衣服,一手拿脸盆毛巾,一手拿床单,走出去。
外头林嬢嬢夹了洗衣盆进天井,洗衣盆里堆着刚刚洗好的床单。
巧妹阿姨从屋里出来,她一眼看见林嬢嬢手里的床单,笑得意味深长:“哦呦,琴芳啊!跟你家老头子十来天没见面,昨天连衣裙一穿,老头子心热得发痒,今天都汏床单了。”
林嬢嬢白了她一眼:“十三点。我家老头子懒得要死,又不像冬生,在家被子全洗好了。”她把床单拧干了,放进旁边的塑料桶里,“我不在的时候,肯定还在床上吃香烟,臭也臭死了。”
陈秀珠正好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卷床单,巧妹阿姨就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冬生昨天刚刚洗好被子,秀珠你怎么又洗了?”
陈秀珠站在原地,那卷床单抱在怀里,进退两难。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话,二楼窗口传来阿珍阿姨的声音,应该是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了:“十三点,明知故问是伐?人家小夫妻俩,小别胜新婚呀!你以为都像你们家老头子那样,倒在床上就打呼噜啊!”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骂了一句:“你倒是什么都晓得。”
阿珍阿姨趴在窗口,嘻嘻笑着:“我哪能不晓得?你刚才没看见冬生去排队买肉的时候,眉开眼笑的,整个人骨头都轻了三斤!”
林嬢嬢把床单放洗衣机里脱水:“秀珠啊,录像带里看来的花样劲,用在冬生身上了伐?”
刚好囡囡醒了一声哭,陈秀珠牙也不刷了,直接转身往里去:“囡囡醒了。”
听见录像带,巧妹阿姨起劲来:“啥个录像带?是你们家张木匠讲的那种录像带伐?”
陈秀珠在里面抱孩子,外头林嬢嬢跟大家绘声绘色地说日本录像带的事,说着还要隔着窗口问陈秀珠:“秀珠,东洋人野是野得来……”
第234章 美国巨头要
小囡囡的哭声救了她一次,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陈秀珠在屋里给孩子喂完奶、换了尿布,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找不到任何不出门的理由,才硬着头皮抱着孩子走出来。
林嬢嬢的衣服已经脱水脱好了,但她人还在那里,盆放在脚边,正绘声绘色地说着话:“那个录像带,哦呦,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看到这种片子!”
她正说到兴头上,看见陈秀珠抱着孩子出来:“秀珠,侬讲对伐?那天夜里……”
“嬢嬢!”陈秀珠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林嬢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终于收了声:“哦哦,小囡囡出来了,我不讲了不讲了。”
巧妹阿姨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都在抖:“琴芳,你这个人哦!自己看了不够,还要全弄堂都知道。”
阿珍阿姨趴在二楼窗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侬迭个算啥啦?秀珠自己看都看过了,还怕人家讲啊?”
陈秀珠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不敢回头,但她能感受到王冬生正站在灶披间门口看着她。
这下他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那么兴致高昂了吧?陈秀珠感觉到脚趾头正在鞋底暗暗用力,像是要抠出一栋石库门楼来。
“好了好了,”王冬生从灶披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先吃早饭,吃了饭还要去厂里。”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酱菜出来,目光落在陈秀珠脸上,笑意还没完全收完。
陈秀珠把孩子放在手推车里,接过粥碗,埋头喝了一口,她没有抬头,粥碗成了一道防护墙,把她和那些目光隔开。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林嬢嬢先看见的,正讲得眉飞色舞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声音变了调子:“……金妹来了。”
陈金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走了进来。
林嬢嬢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话题已经完全转了方向:“秀珠对秋娣么,真的是没话讲的,这次去日本,给秋娣买了一根大金手链,亮是亮得来。三十五克。”
巧妹阿姨一听这话立刻凑过来,扒拉着王家姆妈的手腕看:“哦哟,就是这根?昨天我就看见了,没敢问。噶大啊!三十五克?那要多少钞票啊!”
林嬢嬢一脸“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转头看了一眼陈金妹:“三十五克,一千出头。秀珠给秋娣戴上的时候,秋娣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讲,这种儿媳妇哪里去找?”
陈金妹看着王家姆妈手腕上那根金灿灿的手链,然后她的视线从金手链上慢慢移开,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放下粥碗,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陈金妹,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大袋子,跟王家姆妈说:“姆妈,我去厂里了。”
她弯腰亲了亲孩子,拎起袋子和陈金妹错身而过。
陈金妹还站在那里,看着女儿从自己身边走过。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旧布包,里面装着她熬了几个晚上织的外贸毛衣,一件五块钱,一千块,她要织两百件毛衣。
秀珠是她的女儿,她的亲女儿,前几天,她就听弄堂里的人说,秀珠带着她婆婆和林琴芳去日本了。
秀珠出去要人带孩子,情愿要一个隔壁邻居,也没想过她这个亲妈。
他们家的邻居一个个笑话他们家,女儿手里握着实权,隔壁邻居能靠福,就他们全家一点福气都沾不到。
车子在合资厂门口停下,陈秀珠拎着两大袋东西上了二楼。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草儿响亮的笑声。
“秀珠!”草儿看见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过来,“你回来了?日本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陈秀珠手里的袋子,“哎哟,这么重。”
“日本的事,等下跟你说,”陈秀珠笑着拍了拍其中一只袋子,“零食,拿去给大家分分。”
她又从另一只袋子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递到草儿手里,“这个是给你的。高田日化出的护肤品,整套的,你拿回去用。”
草儿低头一看,盒子上印着一行日文和一排她看不懂的说明:“不要,不要,我们乡下人,蛤蜊油涂一下就好了。”
“你户口都迁过来了,你是上海人了。你是合资厂办公室人员。”陈秀珠跟她说,“你现在是奥菲斯小姐。”
“什么?”草儿没听懂。
陈秀珠摇头:“回去问你们家永刚,什么叫奥菲斯小姐?”
“奥菲斯小姐?”草儿前面的听不懂,后面的“小姐”听懂了,说,“我才不是资本家小姐。”
陈秀珠摇头把护肤品塞在她手里:“叫你涂就涂,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哦!”
陈秀珠问:“我先上楼去了,晓燕姐到了吗?”
“到了到了,刚到没多久。”草儿抱着零食袋子转身往外走,“我去分零食。”
陈秀珠走到熊晓燕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她探头看了一眼,熊晓燕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还在醒神。
陈秀珠一闪身进去,顺手把门锁上。
熊晓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陈秀珠从袋子里掏出一条无袖连衣裙,宝蓝色的,腰间系一条细带子。
“试试看?”
熊晓燕眼睛亮了一下:“好看的。”
她接过来比了比,仔细看了看:“这件衣服做工好的。”
陈秀珠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你先试试裙子。”
熊晓燕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和半身裙,她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站在办公桌后面,飞快地脱了外套和裙子,套上那条深蓝色连衣裙。
她拉好拉链,又理了理领口,低头看了看腰身,又侧过身看了看,“好看伐?”
熊晓燕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晃起来:“长短也刚刚好。”
她摸了摸裙子的面料,“这个料子舒服的,垂坠也好,老灵的。”
陈秀珠又把那件灰色开衫递过去,“你再试试这个,搭在一起穿。”熊晓燕正要套上,门被敲响了。
陈秀珠问:“谁啊?”
“我。”仇厂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熊晓燕顿时慌了神,连忙把那件开衫往椅子上一搁,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裙子拉链,嘴里还压着声音说:“等等等等……厂长你等一下……”
熊晓燕匆匆忙忙换好衣服,陈秀珠去拉开门:“仇厂长,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仇厂长往里走:“你们俩在里头搞什么百叶结?”
陈秀珠若无其事地说:“没搞什么呀。”
仇厂长进去看向熊晓燕,熊晓燕已经换上原来的衣服,就是她的一头羊毛卷发,有点乱,一根一根地支棱着。
连衣裙和开衫乱七八糟地搭在椅背上。
仇厂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衣服上,又看了看陈秀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俩,合资公司最大的两个领导,上班时间在办公室里搞七捻三……”
陈秀珠理直气壮地接话:“领导,八点二十三分,还没上班呢。”
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们两个已婚妇女,还能在办公室里搞什么?你不要瞎讲八讲。”
仇厂长被她噎了一下,摇着头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好了好了,坐下来,有正经事体。”
等三个人在办公桌边上坐下来,仇厂长清了清嗓子:“美国那边,有一家叫克莱蒙的日化公司,你们听说过没有?”
这家企业可是陈秀珠上辈子的死对头,就是这家企业发起的“猎鲨行动”,跟白海豚打生打死。
“有点了解,美国四大日化巨头之一。”陈秀珠说道,“但是日化产品还是有地域性的,他们在亚洲跟米勒一样,打不过日本企业。”
仇厂长点头:“这家公司在欧洲和拉美市场做得很大,现在想把生意做到亚洲来。这次他们通过轻工部和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安排来我们这里考察。领头的是他们的国际业务副总裁,叫萝卜头?”
熊晓燕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萝卜头?”
陈秀珠说:“应该叫罗伯特吧?”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原来他们选择广州考察,据说看见你在日本搞七捻三,点名要你陪同参观上海日化厂。”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看着仇厂长:“厂长,我做什么都是搞七捻三,对吧?”
“习惯这么说了,挑什么刺?”仇厂长说。
陈秀珠挑了挑眉:“我现在是合资研发中心的人,好伐啦?让我去陪他们参观上海日化厂,不太合适。”
“接待一下,又没什么。”仇厂长说。
“我得跟高田健一汇报。”陈秀珠说,“我只能做中国日化行业现状介绍,不涉及高田的配方和技术细节。可以吗?”
仇厂长想了一下:“这个我不晓得。反正人家是上头安排来的,我们得接待。你去就是了。”
陈秀珠靠在椅背上:“他们来也好。这个时候多来几家,对高田和松井都是压力。他们越急着来中国,我们的筹码就越多。”
仇厂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反正上头安排的任务,你准备好就行了。具体时间等通知。”
“晓得了。”
仇厂长看了一眼熊晓燕:“头发去梳梳好。”
第235章 两章合一
陈秀珠送走仇厂长,回到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接通:“高田先生,我是陈秀珠。”
电话那头:“陈桑,你到办公室了?”
“嗯。”陈秀珠靠在椅背上,“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美国克莱蒙公司的人来中国考察了,通过轻工部和贸促会安排的,点名要我陪同参观上海日化厂。”
电话那头高田健一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后,他开口,声音轻松:“陈桑,你在日本的动静,看来已经传到美国去了?”
陈秀珠低头笑了一声:“所以我要跟你报备一下。我只做中国日化行业现状介绍,不涉及高田的配方、技术和投资细节。”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信任。”他停顿了一下,“陈桑,你决定怎么处理?”
“接待啊!中国国门打开,竞争对手一家一家进来,谁都挡不住。”陈秀珠笑。
高田也在电话那头笑:“是啊!我相信我已经占了最好的位置,因为有你和熊桑。”
“谢谢您的信任。”陈秀珠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陈秀珠又在椅背上靠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剩下的袋子,朝楼下走去。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日光灯已经亮了,仪器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大部分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好了。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台新到的仪器低声讨论着什么,小黄拿着一本说明书站在旁边,小茅坐在实验台前,正在往本子上记东西。
陈秀珠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家抬起头来。
小黄先看见她:“师傅回来啦!”
“回来了。”陈秀珠把袋子放在空着的实验台上,“带了点零食回来,还有,给你们每个人买了一人一支钢笔,颜色自己选,先到先得,谁手速慢,只能拿挑剩下的。”
一群年轻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实验台本来就不大,被七八个人一挤,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哇,师傅,你也太好了吧!”
“我看看我看看,这个是银色的,好看!”
“我要这支湖蓝色的!有人跟我抢伐?”
“你手这么快,那个颜色我还没看仔细呢!”
几个实习生凑在一起,挑钢笔。
小黄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实验台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闹:“你们先挑,我等等好了。反正用起来都一样,颜色嘛,也无所谓的。”
那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让旁边一个实习生忍不住笑着嘀咕:“到底是大师兄,跟我们就是不一样。”
小茅本来也准备凑过去的,看小黄这副作派,也不好意思跟着挤了,在旁边站着,等小朋友们挑完。
两人各自拿了一支笔,钢笔分完,糖果也已经被拆开了。
有人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师傅,日本那边的实验室,比我们这里大伐?”
陈秀珠靠在实验台边沿,笑了一下:“大。不过这次去日本,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设备,是他们的管理方式,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流程。这个我们慢慢学,不急。”
她看了一眼小黄:“你签证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材料已经交上去了,等通知就行。”
陈秀珠点了点头:“咱们上海这里,生产和管理都弱,唯一强的,就是研发这块。你又是出口量最大的薰衣草洗衣粉的研发人员,还是丝毛洗涤剂的开发者。日本研发中心那边,对你的期望很高。你过去,不是去学习的,是去交流的。”
小黄腰背挺直了一些:“师傅,我知道的。”
“今年下半年是小黄去,明年上半年是小茅去。其他人只要够出色,都有机会出去看看。”陈秀珠靠在实验台边沿,“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美国有一家日化公司,叫克莱蒙,最近要到中国来考察。”
小茅抬起头来:“美国公司?他们来做什么?”
“来考察市场,也要参观上海日化厂。他们通过轻工部和贸促会安排的,据说点名要我陪同参观。”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小黄放下钢笔:“师傅,他们是不是冲着咱们研发中心来的?”
“是,也不是。”陈秀珠说,“冲着中国这个大市场来是真的,顺便也想看看,能在日本市场搅动风云的研发团队,到底长什么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们要知道,咱们研发中心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只要往中国跑的外资日化厂商,想找人,一定会往我们这里找。”
小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师傅,我们以后是不是有好多机会跟外国人打交道?”
“会越来越多。”陈秀珠点头,“而且不光是打交道。克莱蒙也好,将来其他公司也好,他们来中国建厂、建研发中心,一定需要懂技术、懂中国市场的负责人。你们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新的合资厂的技术负责人,成为另外一个我。”
“要成为技术负责人,光会做配方是不够的。”陈秀珠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技术要过硬,语言也要过关。语言不通,你连对方在问什么都搞不清楚,怎么谈合作?还有对市场的了解,你连消费者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研发产品?这三种能力,缺一样,都走不远。”
她顿了一下:“所以,从今天开始,大家一定要好好学外语,尤其是英语。不要到时候机会来了,你们因为语言不行,错失机会。”
大家都看着她,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
陈秀珠笑:“以后咱们这里,要变成洗化行业的黄埔军校。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成为中国洗化行业讲得出名字的人。晓得伐?”
小茅立马点头:“晓得了。”
陈秀珠跟大家说了一下日本洗化行业的见闻:“好了,现在你们跟我汇报一下莉奥拉香氛洗衣粉的进度。”
小茅递上样品:“师傅,你走之前给的参数框架,我照着调了四次。前两次问题出在醛香太冲,花香压不住,闻起来不太舒服。第三次我把醛香的添加量往下压了压,让花香先出来,醛香在后面慢慢浮上来,但中后调的衔接还是有点突兀。”
他抬头看了陈秀珠一眼,“第四次我换了一种定香剂,把玫瑰和茉莉的比例重新调了一下。目前闻起来前调清冽,中调柔润,后调有皂感收尾。”
陈秀珠没有立刻评价,她拿起样品,凑近闻了闻,等了一会儿,又闻了一次,看向小茅:“留香时间测过吗?”
“棉布上大概四十八小时,和樱花蜜桃持平。”
陈秀珠点了点头,把样品放回桌上:“方向对的。醛香类的调子最难控制的就是‘分寸感’,多一点像廉价,少一点没有那种老欧洲的奢华。你现在的版本已经接近了,但你用的醛香原料偏硬,日本研发中心用的那只醛香原料偏柔,等下发个传真给日本研发中心。另外一条路,让醛香柔下来,不靠减量,靠包裹。花香层里加一点甜橙或者香柠檬,让花香多一层果香的底,醛香的硬就会被果香裹住,整体感觉会顺很多。你先试试这条路,同时等日本的回应。”
陈秀珠转向小黄:“你呢?”
小黄把一块清洗过的棉布递过来:“留香时间目前测到四十小时左右,时间略短。”
陈秀珠接过棉布闻了一下,又放回去:“黑色达卡那种,重点不在香,在清冽的感受。你这个版本前中调都处理得不错,后调的皂感可以再明显一点。咱们主打给男人用的洗衣粉,要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干净而不是这个人喷了香水。”
小黄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明白。”
有个小朋友举手:“师傅,我有一个问题。”
“说。”
“师傅,洗衣粉还分男女吗?谁家洗衣服,男人和女人的衣服分开?都是泡一起的吧?”化工学院的一个实习生,陈秀珠的小学妹问。
轻工业中专的一个小伙子说:“我也觉得,这就是脱裤子放屁。”
陈秀珠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学妹,又扫了一圈其他人:“这就说到了我们为什么需要理解市场,理解产品定位。”
“你们刚才说,洗衣粉分男女是脱裤子放屁。从实用角度来说,确实是的。但从市场角度来说,这个‘脱裤子放屁’就是有钱人愿意为之买单的理由。”她笑了笑,“有钱人买东西,买的从来不是功能,是身份认同、审美归属、生活方式的确认。你买一袋普通的洗衣粉,它只是一袋洗衣粉;你买一袋有香型、有性别指向、有品牌故事的洗衣粉,就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格调,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分层。”
小茅这个时候来了一句:“你们知道唐朝的长孙皇后,被称为一代贤后,但她一件衣服几乎只穿一次吗?听起来是不是很浪费?”
陈秀珠用鼓励的眼神看小茅,小茅看了一眼那帮实习生,“可她不是铺张浪费的人。那为什么?因为那是她的身份决定的,重复穿一件衣服,在贵族圈子里是掉份的事情。她们花那么多钱在衣服上,不是为了穿得暖和,是彰显身份。”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陈秀珠,陈秀珠点头,小茅继续说下去:“今天也一样,咱们国内一袋200克的洗衣粉便宜的两角半,贵的也就是三角半,咱们调出来的樱花蜜桃香洗衣粉400克装在日本卖五百日元一袋,只算纯粹汇率三块八,如果是按照私底下的汇率都超过十块了吧?为什么还能卖这么好?因为他们觉得我用这个洗衣粉,老有腔调的。就像上海的那些老克勒,头上打发蜡,身上穿西装,永远山青水绿。他们自我感觉老好的,觉得跟你这个穷瘪三不一样。”
小茅说完,问陈秀珠:“师傅,是不是这个意思?”
陈秀珠点头:“没错,这就是市场课。你们在实验室里做的每一个配方,最后都会变成别人货架上的一件商品。你们要理解它最终会被谁买走,为什么被买走。”
陈秀珠拍了拍手:“我们忙自己的事。”
大家散开,陈秀珠随口问小茅:“书读得不少啊!长孙皇后的事,张口就来?”
小茅低头笑:“咱们不是在做东方香氛吗?综艺片也是讲唐代开始的香薰文化,我去图书馆找这方面的书,想找找感觉,不能每一次都是师傅说做什么,我跟着做什么。香味没看到多少,乱七八糟的看了不少。”
陈秀珠听完小茅的话,靠在实验台边,看了小茅一会儿:“小茅,可以的,已经不是听我布置任务了,是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小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翻着翻着,看到那段了。心想,跟我们做的这些香型好像是一个道理。我就记下来了。”
“我带的徒弟,一年就到这个地步了。”陈秀珠开心地笑。
小茅扬眉吐气:“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小黄到陈秀珠身边:“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一个新的方向。”
陈秀珠抬头看他。
“前面几天连着下了几天雨,阿拉屋里地方小,衣裳晾在屋里几天都不干,透着一股味道。”他停了一下,“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开发一款抗菌洗衣粉?”
陈秀珠看着他,安静了两秒:“小黄……”
小黄被她看得有些不太确定:“可以吗?”
陈秀珠点了一下头:“可以。而且这个方向,比我们正在做的任何一个香型都更有市场潜力。你先把思路理一理,写一份初步方案给我。在你去日本之前,咱们立项,你去日本,刚好他们那里的条件比咱们好。咱们这里虽然设备差不多,但是市场上原材料很难弄,他们那里应有尽有。”
她的目光从小黄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实验室里正在各自忙活的年轻人:“我出去几天,你们给我多大的惊喜啊!”
她是占着重生的红利,知道方向,但小茅和小黄不是。他们是在这一年里,从跟在老师傅后面打打杂的小朋友,长成了想要独立设计产品的人。她这个师傅,绝对可以的!
陈秀珠想想都要夸自己。
*
下午四点,陈秀珠从厂里提前回来,今天天井里热闹得不行,往日里各家各户坐在门口低头织外贸毛衣的阿姨嬢嬢们,今日全都歇了手里的竹桌子拼起来了,几盆糯米、一摞粽叶、一小碗赤豆和腌好的肉块,放在桌上。
几个阿姨围坐在一起,手上正忙着。巧妹阿姨手指翻飞,粽叶在她手里被折成一个尖角,糯米填进去,压实,包好,棉绳绕两圈,系紧,一气呵成。
林嬢嬢坐在她旁边,动作慢一些,一边包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势。
张家阿婆坐在边上看着林嬢嬢:“小指头卡住粽叶。”
林嬢嬢是出了名的手巧,做衣服、鞋子、打毛衣,是出了名的好,就是看见包粽子头大。
大家边包粽子边看孩子,小囡囡正躺在婴儿车里,手里捏着一个布老虎,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
“囡囡,妈妈回来了。”张家阿婆先看见的。小囡囡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陈秀珠正从弄堂口走进来,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脸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然后她咧开没牙的嘴,举着布老虎笑了。
陈秀珠走过去,弯腰从婴儿车里把孩子抱起来,低头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囡囡被她亲得缩了缩脖子,又咯咯笑起来。
她抱着孩子进屋喂奶,刚在床边坐下来,就听见王家姆妈的声音从天井里飘进来:“秀珠啊!你喂好奶出来吃粽子。”
“晓得了。”
陈秀珠喂了奶,抱着孩子出去。
张家阿婆从她手里接过囡囡,王家姆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碗,里面是剥开的,刚刚出锅的蛋黄肉粽。
陈秀珠吃着粽子,楼上的春梅阿姨看向她:“秀珠,你帮我裹几个粽子。”
这么多人都在包粽子,怎么还要让她动手。
春梅阿姨过来蹭了蹭她:“我家阿明今年高考呀!我刚才说了,让他吃一块糕,吃一个粽子,叫‘高中状元’。阿拉这条弄堂里,就你学历最高,你来裹的粽子,阿明吃了,肯定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
巧妹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读书多,学历高,你包的粽子有文气。阿拉这些老太婆,包出来的粽子只有糯米气。”
陈秀珠去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张粽叶,在手里折了一下,卷成一个尖角,糯米填进去,手指压了压,叶子翻过来盖住,折好,棉线绕了两圈,打结,一气呵成。她把包好的粽子放在盆里。
巧妹阿姨拿起剪刀:“秀珠裹的粽子就是端正好看,尾巴留长一点,专门做个记号。”
阿珍阿姨看到一个人走过去,连忙走出去:“秀娥,春梅家阿明要高考了,让秀珠包粽子,沾沾秀珠的福气。你等一会儿,也来拿两个,给兰兰吃,让她也沾沾秀珠的福气,要伐!”
“谢谢哦!”兰兰姆妈走了进来,“这个福气一定要沾的。”
陈秀珠笑:“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是工农兵大学生,是推荐上大学的。”
春梅阿姨笑了一声:“这是什么话?你要是放在考大学的时候,就不是化工学院了,起码是复旦。你们说对不对?”
“瞎讲。”陈秀珠笑。
“再说了,现在就算是复旦毕业出来,能挣个一百块,那是额头碰上天花板了。你一个月的工资,等于一个大学生三四年的工资。”春梅阿姨笑着说。
陈秀珠边包粽子边问:“阿明打算报哪个学校?我记得他读书老好的。”
“同济土木工程。”
“厉害的。”陈秀珠夸赞。
“他喜欢,我就跟他说了,以后拎着水泥桶,跑工地,不要叫苦就行。”春梅阿姨说道。
“哪能可能?这种高材生单位里都是捧着的好伐!阿拉老彭单位里来了个大专生,就两年哦!就跟我们家老彭平起平坐了。我跟老彭说:‘你要跟他搞好关系,没准明天他就成你领导了。’”一个阿姨跟春梅阿姨说,“你家阿明,名牌大学毕业,肯定以后像秀珠一样,年纪轻轻就成领导了。”
“哦呦,那我要开心死了。”
“阿拉兰兰不如阿明读书好,她要是能考上奉贤师范,读个大专,出来稳稳当当做个老师,我就谢天谢地了。”兰兰姆妈说。
“今年阿拉弄堂里除了阿明和兰兰要高考,还有哪个孩子要高考,到时候也给他们分两个过去。”巧妹阿姨说。
“还有一个就是隔壁头明思。”阿珍阿姨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就算你送粽子上门,人家要吃伐?侬又要多管闲事多吃屁了。”
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我不会去寻晦气了。”
“之前明思成绩还可以的,听我家阿明说,小姑娘自从她妈死了,成绩就差了好多,只怕是考大专也难。”春梅阿姨叹了口气。
陈秀珠记得前世宋明思考了纺织工学院,这辈子不晓得会考个什么学校。
“考不上么就考不上了,毕竟他们家那个考上大学的,也没读完。”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
“那个是狗屁大学生。”阿珍阿姨说道。
“声音轻一点,明哲刚刚经过阿拉门口。”王家姆妈说。
阿珍阿姨问:“又带小囝去医院了?”
“今天早上十点左右出去的,我多嘴问了一句,说是孩子昨天受了惊吓,晚上发烧了,今天早上抽搐了,送医院。”张家阿婆摇头,“一个小伙子,独身一人带这么一个小囝,没出头日子了。”
巧妹阿姨说了一句:“这不是报应吗?”
这些话钻进了刚刚进门的宋明哲的耳朵里。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再次闷得难受。
昨天孩子受了惊吓,整夜高热不退,白天开始抽搐,吓得他带着孩子去医院。
检查、打针、开药,又是一笔医药费。
上午他守在病床边,直到宋兴业赶去医院换他,他匆忙赶去跟外贸公司解释,希望他们通融一下,能再给一份原稿,晚上两三天交稿。
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单位兜底,这些零散翻译活,就是他和孩子唯一的生计来源。
可这段日子,他实在太累了。
白天奔波求医、操持琐事,夜里守着熟睡的孩子,挤着仅剩的零碎时间赶稿,心神俱疲,睡眠严重不足。交稿时间一次比一次拖沓,稿件里的错漏、语病、翻译偏差也越来越多。
合作的单位,早已渐渐不耐。只是正经精通英文的人才稀少,对方一时找不到替代的人手,才一直勉强将就,没有彻底换人。
今日更是祸不单行。
合作方本就积压着诸多不满,听见他又要拖。
办公室里,负责人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漠:“不用补了,也不用再交了。”
他低头解释:“实在抱歉,最近家里琐事太多,孩子身体不好,耽误了进度……”
人家打断他说话:“这段时间你状态太差,交稿不准时,差错频发,我们已经迁就很久了。以后这里的翻译活,你也不用再来了。”
对方是轻飘飘一句话,对他来说是天塌了。
宋明哲站在原地,百口莫辩。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是他自己状态极差、频频出错,耗光了所有人的耐心。可无人知晓,他每一次拖延、每一次疏漏,背后都是深夜守着孩子的煎熬。
没人看他的难处,没人念他的不易,旁人只看结果,只笑他落魄。
隔壁天井里,笑语晏晏,陈秀珠风生水起,福气满满,人人争相沾她的好运。
他困在破败的日子里,一点点希望都没有。
宋明哲站在自家小天井里,隔着一堵墙,一边是快活的人间,一边是无望的地狱。
他太累了。
一瞬间,万念俱灰。
他看向天井角落那棵老香樟树,望着那稳固的枝桠。
他麻木地转身,走进屋里,翻出一截麻绳。
他重回天井,踩着矮凳,抬手将麻绳牢牢绕过香樟树最粗的横枝,一圈一圈缠紧、打死结。
宋明哲闭上眼,摘掉眼镜,放在一旁的石阶上,他把头缓缓套进绳圈里,脚下轻轻一挪。
身体骤然下坠。
窒息的剧痛瞬间扼住喉咙,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麻绳不堪负重,猛地从磨损最严重的地方断裂!
“啪!”
一声巨响,宋明哲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后背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疼得他胸口翻涌,猛烈咳嗽起来,喉咙沙哑腥涩,泪水不受控制地落在青砖上,洇开。
这一声巨响,打断了隔壁嘈杂的闲聊。
隔壁包粽子的人声骤然一静。
阿姨嬢嬢们,动作齐齐顿住,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啊?”
“好像是隔壁宋家天井传来的!”
“快去看看!”
一瞬间,大家冲了出去,跑隔壁。
第236章 宋明思发疯
“刚刚啥声音?”
“听方向,就是隔壁宋家天井!”
“快去看看!别是出啥事了!”
众人心里莫名发慌,一窝蜂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涌进了宋家的天井。
一脚踏进来,所有人都怔住了。
宋家天井里,一截老旧麻绳断成两截,软软垂落在香樟树的枝桠上,随风轻轻晃荡。树下青石地面上,宋明哲狼狈地跌坐在地,脊背弓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脖颈处一道通红狰狞的勒痕,地上一片湿痕。
在场十几个阿姨爷叔,瞬间鸦雀无声。
“哎呀!明哲啊!你怎么能做这种戆事体的啦!”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家阿婆,她快步上前,颤巍巍伸手想去扶他,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就想不开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快起来快起来!”
“我的天,还好绳子断了,这要是没断,今天要出大事的啊!”
“年纪轻轻的,哪有迈不过去的坎!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
几只手一起用力,将失力脱虚的宋明哲从地上搀了起来。他浑身发软,双腿虚浮,整个人几乎靠众人架着才能站稳,眼底一片通红,水汽氤氲,狼狈得不敢抬头看人。
有人捡起地上的眼镜,擦干净镜片递给他;有人连忙上前拍打他后背的灰尘。
“明哲啊,听阿姨一句劝,好死不如赖活着。”
“是啊!你还有小囝要带,你要是走了,小囝哪能办?谁来管他?”
“日子苦一点、吃力一点没关系,熬一熬总会过去的!千万不要钻牛角尖!”
李家爷叔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扶着他把他往屋里带:“先让他坐下来再说。”
几个人把他扶进客堂间,让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有人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有人站在门口,有人靠在窗边。
李家爷叔立定,拿出烟盒,给边上的男人发了一圈,又递给宋明哲一支:“吃根香烟,定定神。”
宋明哲不接,李家爷叔塞他嘴里,给他点上,李家爷叔自己也点了烟,抽了一口:“明哲啊,你看过沪剧《陆雅臣卖娘子》伐?”
宋明哲没有抬头,李家爷叔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陆雅臣这个人,你晓得的,好好的娘子,被他作死作掉了。到最后,自家的田产、房子、家当,全部败光了。最后只能做什么?只能床上不睡,睡绳上,走上绝路。”
李家爷叔吐了一口烟:“你现在的样子,跟陆雅臣也差不了多少。你现在的结果,不就是当初一点点作出来的吗?走到这一步,怪谁呢?”
“绳子断了,就是老天爷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李家爷叔吸了一口烟,等那口烟在肺里走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明哲,你晓得伐,每一次,你有点事就逃避,所有的事,都让别人给你担着。
你轮到下乡,整条弄堂多少小伙子下乡去?冬生去西双版纳、阿健去川西、阿旺去内蒙,伊拉不艰苦?就你要死要活不肯去,把刚刚大学毕业的秀珠拖了进来。头几年,她陪着你吃苦头。后来她供你高考、供你读书,你爸妈回来了,你们一家子熬出头了,你继续让她吃苦头,比以前更加苦。”
他摇了摇头:“你自己在外头轧姘头,搞出祸秧根来了,你又推给你妈。你们又算计到秀珠头上。秀珠跑掉了,你们家谁看不过去,谁就触霉头,你阿娘要管你拆的烂污,被气到中风,气死了。你妈看不过去,干家务带孩子,又被你们怨死了。好啦!你自己就带了这么点时间,你也要上吊了。”
宋明思背着书包走进弄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最近总是这样,借着快高考了要晚自习,能拖多晚就拖多晚。
她不想回家。看见两个害死姆妈的男人就戳心,看到那个蠢笨的侄子就讨厌,能少看他们一眼就少看一眼。
她看见自家的大门开了,天井里全是邻居。客他们家跟邻居关系一向不怎么样,怎么这么多人?她正要开口问,就听见李家爷叔的声音从客堂间里传出来:“你今天要是两脚一蹬去了,你晓得,你要害谁吗?”
宋明思的脚步定住了,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你爸是个白相人,靠不住的。”李家爷叔的声音顿了一下,“明思才十七岁,她马上要高考了。你要是走了,你那个戆度儿子,谁来管?最后还不是落到明思头上?一个小姑娘,带着一个戆度侄子,她就算考上了大学,她还能读吗?”
客堂间没有其他人说话,只有李家爷叔的声音继续:“她要是读不了大学,高中毕业,还拖着一个戆度侄子,她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哪个男人会要她?”
李家爷叔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今天你上吊了,明天明思就要上吊。你非要把所有的亲人都害死,你才满意?”
宋明思走进客堂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了一半,就那么停在那里,看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宋明哲,看见他脖子上那道红肿的勒痕。她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跑过去问“哥哥你怎么了”,也没有哭。
宋明哲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兄妹俩就这么互相瞪着眼,宋明思忽然把手里的书包猛地砸向宋明哲:“你要死,你带着你那个戆度儿子一起去死!你为什么要害我?”
书包结结实实地砸在宋明哲胸口,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宋明思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阿娘被你气死了,妈被你逼死了,你现在连我都不想放过。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还要我来替你收拾这些烂摊子?”
她边掉眼泪边继续砸宋明哲:“你去死啊!你们爷俩都去死!”
“你们活着是害人,死了还要害人!”她猛地弯腰,抓起桌上那只还没动过的水杯,狠狠砸向宋明哲身后的墙壁,“你上吊,你倒是去啊!”
宋明思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根本顾不上擦,“你死了我倒清净!省得天天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以为我想回来?你以为我想看见你们?”
她顺手抓起桌上一只搪瓷缸,又砸向墙角,哐当一声响,搪瓷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边。
邻居们都看呆了,没人上前来拉,宋明思抓到什么扔什么,把客堂间的东西砸了个遍,她终于没有力气了,蹲下去,蹲在那堆被她扔了一地的东西中间,把头埋进膝盖里。
巧妹阿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李家爷叔扔掉了烟头,没有再抽,他看了一会儿蹲在地上哭的宋明思,转头对邻居们说:“走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一群人回到自家天井里,桌上剩下的粽叶和糯米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家姆妈正在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一个码进搪瓷盆里,陈秀珠蹲在旁边,把最后一个粽子包好。
王冬生手里拿着扫帚,把地上剪下来的碎粽叶扫成一堆。
王家姆妈抬头看了大家一眼:“回来啦?各家的粽子自己认一认,拿回去煮。”
林嬢嬢低头在盆里翻了翻,拎出一串尾巴留得特别长的:“这个是秀珠包的,给春梅家阿明的。这个我也拿两个回去给兰兰。”
她分完粽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粒,叹了一口气:“刚才那边真是吓死人。我们本来觉得明思老作孽的,那么一个小姑娘,家里出了这么多事。结果你知道她回来干了什么?”
王家姆妈把搪瓷盆端起来:“我们全听见了,就隔了一堵墙。”
巧妹阿姨在旁边坐下来,接过自家的那盆粽子:“我真是开眼界了,明思那个小姑娘,回来对着她哥哥发疯,骂得难听死了。什么‘带你的戆度儿子一起去死’,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哥哥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她回来不说句好话也就算了,砸东西砸得比谁都狠。”
陈秀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糯米,笑了一声:“我在他们家的时候,端午节吃粽子,明思起床了,我要是没有第一时间给她剥好粽子,放在桌上,她都能摔筷子发脾气。读高中的小姑娘,鞋带都不会穿一根。你们说,这样的小姑娘,心里会想着别人吗?”
“对哦!”巧妹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以前在宋家的时候,每个月洗月经带,连着七八天泡在水盆里搓。我还提醒你,月经老是止不住要去看医生。你说之前的是你的,这个是明思的。我就讲了一句,小姑娘的月经带也好意思让阿嫂洗的。结果被明思听见了,跟你吵起来,说你故意在外面让她坍台。”
“真的,一家子没有一个好货。”
张家阿婆抱着自家那串粽子,摇了摇头:“说起来,明哲到底为啥要上吊?就因为他儿子进了医院?那个小囝不是一直毛病不断吗?”
李家爷叔从门口走进来:“谁知道啊!”
王冬生把垃圾倒进簸箕里,直起腰来:“可能是宋明哲翻译接不到了。”
大家一齐转头看他:“哪能回事体?”
“先等我烧好夜饭,再来跟你们说。”
陈秀珠接过他手里的扫帚:“你就不要吊他们胃口了。我来烧饭,你看着囡囡,跟伊拉讲。”她把孩子递给王冬生,进了灶披间。
王冬生抱着小囡囡,在桌边坐下来,小家伙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大家,王冬生说:“我今天下午回机械进出口公司开会,开完会出来,刚好看见宋明哲失魂落魄地从大楼里走出来。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见我。我随口问了同事一句,就是负责大项目的那个。
他说,今年设备进口猛增,一大堆资料等着翻译,外语学院也好,上海的几所大学也好,英语好的人就那么多,实在忙不过来。刚好宋明哲上门来求着要翻译,就把一部分交给他了,原来还可以的。不过最近他翻译稿子又拖,里面错漏也多了不少。这次他把一份合同的初稿耽搁了,把活给他的那个同事,也在领导面前吃了排头。同事说,不要他翻了。”
“哦哟……”巧妹阿姨叫了一声。“那他是要上吊的,等于经济来源没了,小囝的医药费,日常开销,总不见得就靠老宋那三四十块钱吧?”
张家阿婆抱着粽子站起来:“好了好了,我们回去烧粽子了。反正人没事就好了,其他就随便他们一家去了。本来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的。”
第237章 帮他一把
王家姆妈一下午忙着凑热闹包粽子,压根没顾上备晚饭。
陈秀珠炒了咸菜肉丝,煎了三个荷包蛋,下了面条,一人一碗。
王冬生把婴儿车拉到桌边,小囡囡正躺在里面,睡得正香。
夜饭时间是这栋楼最热闹的时候,大家都在天井里吃晚饭,今天又出了那桩事,大家都在叽叽喳喳地聊着。
正说着,天井入口,宋明哲站在那里,大家全往他那里看去。
此刻的他,脊背佝偻,整个人透出一股子颓败。
自从陈秀珠和他离婚、改嫁王冬生,两人同住一条弄堂,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早已是彻底的陌路。
可今天,他硬是顶着满弄堂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王家的饭桌前。
宋明哲站在桌边,酝酿了许久,才挤出一声:“冬生……”
王冬生闻言,放下手中的碗筷,抬眼看向他,神色平淡:“有事体?”
陈秀珠刚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面条抬眸,她的视线扫过宋明哲脖颈上那道未消的红痕,眼神似笑非笑。
就是这缕浅淡的笑意,瞬间击溃了宋明哲好不容易鼓起的全部勇气。
他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卡住,整个人愈发局促窘迫,手足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在陈秀珠面前,他这般落魄狼狈,让他越发无地自容。
婴儿车里的小囡囡醒了,小身子扭了扭,咿咿呀呀发出声响,陈秀珠起身弯腰,把小囡囡抱了起来,专心地哄小家伙。
避开了陈秀珠的视线,宋明哲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低声恳求:“冬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老赵说一声……让我继续接翻译的活。”
他的声音很卑微:“我家里你也清楚,孩子身子弱,日日要人照看,根本没办法出去进厂上班。只有翻译的活计,时间自由,能兼顾着带孩子,是我唯一能糊口的路子了。”
王冬生看着他:“老赵这次被你害得不轻。你耽搁了合同初稿的进度,他在领导面前吃了排头,积了一肚皮火气。”
“我晓得,是我不对,是我耽误事了。”宋明哲连忙低头认错,语气急切,带着最后的希冀,“但你是公司领导,你出面说一句,老赵肯定会给面子的。冬生,算我求你了。”
王冬生静静看着他落魄慌乱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开口可以,但我得拿我自己的信誉、我在公司的脸面为你担保。”
他看着宋明哲:“你能保证,往后所有合同,准时交付、零错漏、不拖沓,再也不出半点岔子吗?”
一句话,瞬间问住了宋明哲。他张了张嘴,不敢保证。之前的那些错漏、拖延,不是他故意懈怠,实在是身不由己。可这些苦衷,没法说,也没人会真的体谅。
王冬生看着他:“我拿我的信用替你打包票,万一你再出纰漏、再喇叭腔,我在单位里怎么办?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犯不着帮你吧?”
刚才站在天井口的时候,宋明哲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过无数遍。
上吊麻绳断裂,老天爷留了他一条命。可要活下去,先要有钱。
孩子要吃药看病,家里要开销,他爸那一点工资顾不上这边。翻译这份活计时间灵活,可以守着生病的孩子,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王冬生深得机械进出口韩总的信任。只要王冬生肯出面替他说一句话,老赵那里多半就能松口。
可此刻被一句保证堵得哑口无言,宋明哲脑子里一片乱麻。所有法子都想遍,实在走投无路。
宋明哲朝向抱着孩子的陈秀珠,眼眶瞬间通红:“秀珠,我跪下给你赔罪了。”
话音未落,他膝盖一弯,就要直直往地上跪下去。
王冬生反应极快,上前一步,大手一把啦住他胳膊,不让他屈膝落地。
“宋明哲,你做什么?阿拉上海人,跪庙里的老爷,跪家里的祖宗,什么时候给活人跪的?”
被拦下来,宋明哲再也绷不住,喉咙一滚,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不住抖动。
“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求你们。”
陈秀珠怀里的小囡囡被这阵哭声惊扰,小脑袋转了转,小手抓着陈秀珠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
陈秀珠忙着哄孩子,根本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宋明哲泪水糊住双眼:“求求你,我会拼,我熬通宵,我不睡觉也会赶出来……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王冬生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的陈秀珠。
怀里的小囡囡受了惊吓,哇哇哭了好一阵,陈秀珠轻轻拍着孩子后背,慢慢把小家伙哄得安静下来,拿纱布轻轻擦去孩子眼角挂着的泪珠。她抬眼迎上王冬生的视线,极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默许,王冬生重新看向还站在面前,满脸泪痕的宋明哲。
“老赵手上的贸易合同,情况你要心里有数。”他语气郑重,“那些合同,大多是谈判基本落定之后才送过来翻译,翻译后在校对,之后还要交给懂外贸法律的人复核,留给翻译的时间压得很紧。以前就出过纰漏,有人不懂国际贸易,保护我方的条款翻译不到位,外方设备交期延误,我们拿不到赔偿;维保条文含糊,明明是对方的责任,全新机器维修,反倒要我们自己掏钱。合同文本,半分差错都担不起。他帮了你,你却害了他。他肯定不会再给你翻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明哲头上。
他方才燃起的一点期待一点点往下沉,两条腿如同灌满铅块,心知合同翻译这份差事,自己是拿不到了。他没再继续恳求,只能咬着牙,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垂头要挪步的时候,王冬生的声音再度响起:“但是……”
宋明哲顿住脚步,猛然转身看着王冬生。
“设备安装、调试的技术文件,跟贸易合同不一样。”王冬生说道,“最晚机器出厂之前,我们就能拿到全套资料。海运从国外出发,一路到国内清关,欧美过来少说两个月,慢的时候要三个月。留给翻译的时间很充裕。现在厂子里是永刚带着三个人在做这一块,他们平日里还要接待来华的外国工程师,人手吃紧,不少活只能夜里带回家加班赶。这些技术资料,交给你来翻。时间宽裕,译完之后还有永刚他们几个人负责校对把关。”
绝境之中忽逢转机,宋明哲接连不停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多谢!多谢冬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去军工路的工厂,找姚永刚。”王冬生交代清楚,重新端起了面碗,筷子伸进碗里夹了一筷面,面已经坨了,继续吃。
“好,好,我一定准时到!”宋明哲连连应下。
宋明哲站在那里看了他,又看了陈秀珠一眼。
曾经自己看不起她,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现在她在天上,自己就跟讨饭的叫花子,讨到他们家门口来。
宋明哲离开这栋楼,邻居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巧妹阿姨轻轻“啧”了一声:“冬生,你啊!就是良心好。”
王冬生看着巧妹阿姨:“阿姨,你说怎么办?”
陈秀珠看向王冬生,转头跟巧妹阿姨说:“阿姨啊!冬生这个人跟你一样。不高兴的时候,说情愿手指烂掉,也不会帮了。可真看人家活不下去了,自己又能拉人一把,他肯定硬不起心肠。”
李家爷叔也叹气:“是的呀!阿拉全部是戆度。硬不起心肠。”
跟邻居们聊了一会儿天,陈秀珠和王冬生带着孩子回了房间。
陈秀珠把小囡囡放回婴儿床里,掖好薄被,直起身来。
王冬生问她:“我没有搞错你的意思吧?你就是想让我帮他一把,对吧?”
“没错。”陈秀珠笑了一声。
王冬生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
生小囡囡的时候,秀珠就发现,十五床的老公跟隔壁那个小囝很像,而且十五床的老公还是跟裘素心在一起地方插队落户。
秀珠说她和宋明哲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应该是宋明哲不行。宋明哲怎么可能跟裘素心有那么一两次,就能让裘素心怀上。
看了十五床那个小罗的样貌,可以断定宋磊就是的小罗的种。
陈秀珠笑:“他想让我给他和裘素心养孩子。那么给别人养孩子的滋味,总归要让他也尝尝其中的酸甜苦辣。”
更何况,上辈子这个王八蛋骗了她多少年?
第238章 拿翻译资料
晚上宋明哲去把宋兴业换了回来,一个晚上,他看着孩子,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自己是没指望了,孩子也是没指望了,但是还得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而且还得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
到第二天早上,孩子烧已经退了,医生说可以先回家,但是还要来挂水,定了下午三点。
宋明哲带着孩子回到弄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宋明哲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了。他爸在看门,他妹在上学,孩子身子虚,不能跟着自己往工厂跑,丢在家里又没人照看。
宋明哲站在自家天井门口,进退两难。思来想去,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还病恹恹的宋磊,走到隔壁王家门前。
巧妹阿姨正蹲在灶披间门口剥蚕豆,抬头看见他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做撒?”
宋明哲站在门口,声音干爸爸的:“阿姨……我要去一趟军工路,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两个钟头?”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蚕豆,站了起来,走过去牵住孩子的手:“唉,我就是硬不起心肠。放这儿吧。”
宋明哲心里一松,连连道谢,把宋磊轻轻放在小板凳上,反复叮嘱孩子乖乖听话,转身骑上自行车,往军工路赶。
军工路一带码头林立,货运卡车来来往往,尘土飞扬。这家工厂本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仓库,划出一大片库房改造而成,先找到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仓库,看门大爷听完他报的名字,抬手指向库区深处。
宋明哲推着自行车往里走,里面行车正在吊装货物。
到了里面一栋厂房前,白底黑子牌子挂在哪里,前面有个自行车车棚,宋明哲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走了进去。
刚刚走进门口,就看见王冬生带着人围在一台设备前,身边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王冬生边做手势边说着英语,这才多久,王冬生居然能跟外国人交流了。
瞥见宋明哲走进大门,王冬生朝他抬了抬下巴,朝办公室方向偏了偏头,让他进办公室。
宋明抬脚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四五个人,姚永刚正握着听筒打电话,嘴里说着流利的英语。
宋明哲站在门边,静静等候,心底翻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他想起在学校里的那些年。外语学院里很少见到从山区出来的学生,姚永刚是头一个。
刚入学的时候,他的成绩垫底,上课不敢开口,一开口就是带着浓重乡音的英语,课间总有几个人学他发音,他从不争辩,只是低着头抄笔记。后来他的成绩一点点上来了,但口音始终改不掉,每次站起来回答问题,底下还是会有人偷笑。
而他不一样,他一直是班里最顶尖的学生,公派留学的名单上,他是排在第一个的。
现在姚永刚站在那台电话机旁边,握着话筒,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技术上的问题。
“宋明哲,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宋明哲回头,那是他的另外一个同班同学吴援朝,当初跟着姚永刚给王冬生翻译资料,进了这家工厂。
姚永刚挂断电话说:“王厂长叫他来的。援朝,刚好你把咱们手里积压的几份文件拿过来?让宋明哲回去翻译。”
“啊?让宋明哲翻译?”吴援朝有些不明白。
姚永刚抬眼望见满脸诧异的吴援朝,开口解释:“他家里情况难处不小,孩子生病要人照管,脱不开身进厂做固定岗位。王厂长让我把咱们翻译不完的技术文件给他,时间宽裕,允许拿回家做。译完我们这边统一校对,就不会有问题了。”
吴援朝下意识往宋明哲身上瞟了两眼。往日同窗,宋明哲在学校何等风光,如今落到来厂里讨翻译活的地步,实在让人唏嘘。
姚永刚跟吴援朝交代:“紧急的活不要给他,只把那些周期长、不着急的技术说明、设备安装手册拿给他。急单我们自己来,不能耽误项目进度。”
吴援朝点头:“行,明白了。这下好了,今天晚上我总算可以早点睡了,不用又熬到大半夜。”
他转身走到文件柜跟前,拉开柜门,在一摞摞厚厚的外文资料里翻拣,挑出几份设备调试手册,码齐摞成一叠,又取来钢笔、稿纸,一并抱到办公桌上推到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低头望着眼前这一堆外文原稿,昔日他在班级里遥遥领先,公派留学唾手可得,没想到有朝一日,要接同学筛下来的不急用的边角活计谋生。
吴援朝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抽出复写纸垫在清单底下,一式两份仔细填写着资料名称、份数和交付日期。
“永刚,你爱人和孩子的户口都彻底办过来了?”吴援朝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姚永刚刚整理手头的工作台账,闻言笑了笑:“这消息传得倒快,你这都知道了?”
“那可不!”吴援朝停下笔,“你去公司里敲章,给你儿子办公司附属幼儿园的入园手续。现在大家都在说你本事大,咱们毕业证都还没正式到手,你老婆孩子的城市户口就先落地了,厉害啊!”
姚永刚笑:“不是我厉害,是我爱人自己能干。还是王厂长的爱人,看出她踏实肯干、心思活络,把她推荐给了日化合资厂的总经理。又跟日本人见了一面,是日本人主动向上头点名要人,落户的手续才办得这么顺畅。”
“那可太厉害了!”吴援朝由衷赞叹,“之前老张的儿子,也是靠王厂长的爱人引荐进的日化合资厂,听说月工资一百多,比我们这些正经的大学生待遇都好。你爱人的薪资肯定也不低吧?”
姚永刚淡淡一笑:“比我高。”
这些话落在一旁静默伫立的宋明哲耳中,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去年春交会,姚永刚斥责过他和张强,骂他们忘本、没良心,是现代陈世美。那时候的姚永刚,常把自己乡下的爱人挂在嘴边,他们还觉得他守旧迂腐。
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光景,人家日子蒸蒸日上。
而他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沼,被学校开除学籍,昨天差点吊死在自家天井,今日只能低头哈腰,靠着昔日同窗筛下来的边角活勉强糊口。
思绪翻涌间,姚永刚的声音响起,拉回他的神智。
“每份资料上都标好了最晚交付期限,你仔细看清楚,记牢时间。译完统一交到办公室,我们核对无误后,再给你结算稿酬。要是觉得工作量太大、跟不上进度,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尽快给我们退回来。但既然拿走了,不能拖在你手里。”
宋明哲连连点头:“我有数的。”
他伸手抱起那一沓厚厚的外文资料,点头哈腰地跟他们道别,转身走出办公室,还跟王冬生说了谢谢。
回到弄堂,王家所在楼的天井里,阿姨嬢嬢们聚在天井里,围坐在一起赶织外贸毛衣,说笑闲谈。
阿珍阿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秋娣,你们家冬生就是人好,还给宋明哲翻译的活。伊以前在秀珠身上作的孽事还少吗?”
“算了,你看看这个小宁,多作孽啊。再看看我们家这朵小花儿,多好啊!随手帮就帮了。”王家姆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再看怀里抱着的小囡囡。
宋明哲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他的儿子宋磊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两块万年青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他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旧,但是洗得不干净,乌糟糟的,脸色还是带着病后的青白,眼神散散的,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聚焦。
而王家姆妈怀里的小囡囡,才三个月大,穿着一件粉色小衫,小脸肉嘟嘟的,眼睛又圆又亮,伸出藕节似得小手臂,伸手去抓林嬢嬢手里的毛巾,看着就机灵。
宋明哲走进天井:“阿姨,我回来了,谢谢侬帮我看着磊磊。”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毛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宋磊身上。
巧妹阿姨站起来,伸手理了理宋磊的衣领,又弯腰把他的裤腿抻直,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宋明哲,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哲啊,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
宋明哲走过去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巧妹阿姨叹了一口气:“你昨天的事体,我就不多讲了。你是个大人,自己心里有数。”
她停了一下:“明哲,你听我一句劝,你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你爸岁数大了,你阿妹还小,还没嫁人,你儿子还这么小。”
她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孩子正仰着头,她说,“你要是再去做那种戆事体,你把这一家子扔给谁?”
她看着宋明哲:“我晓得你苦,你不容易。但是人啊,苦完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不要想太多。”
宋明哲自己心里清楚,日子好起来是不会好起来了,只是日子要过下去。他点头:“我晓得了。”
他弯下腰,牵起宋磊的手:“磊磊,跟阿婆说再会。”
宋磊仰起头,看了看巧妹阿姨,小声说了一句:“阿婆再会。”
巧妹阿姨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头:“再会,乖囝。”
第239章 克莱蒙来之
八月的上海,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刚刚过境,立马温度攀升到三十八度,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仇厂长穿着一件短袖衬衫,领口扣子松开了一颗,走在合资厂门口的通道上。身后跟着六七个日化厂的车间主任,有人拿着蒲扇,有人空着手,有人正拿手背擦额头上的汗。
“我真的是服帖克莱蒙那群老爷的,从五月底拖到现在,热得要死的时候来。”仇厂长头也不回,边走边说,“这几天大搞卫生多吃力啊?”
他走到车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还在擦汗的主任:“你们眼睛张张大,好好看看,外国人是怎么管车间了。我跟你们说,回去就照着合资厂的水平来,照抄总归会的吧!”
熊晓燕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听见仇厂长那句话,只是笑了一下,侧身推开车间门:“厂长,各位师傅,里面请。”
门一推开,一股凉风迎面扑来。几个车间主任脚步顿了一下,有人忍不住出声:“这里面很舒服啊!”
熊晓燕耐心解释:“车间顶棚经过改造,上头加了一层保温层,专门隔热。还有这些密集的电风扇和排风扇,循环送风散热。”
众人抬头看去,房顶的排风扇呼呼高速转动,源源不断把车间里的热气往外抽。虽说天气热还是热,但比起日化厂那种闷得人透不过气、堪比蒸笼的车间,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车间内光线敞亮通透,一排排不锈钢生产设备锃亮,浅灰色的地面平整光洁,一眼望去,看不到半点油污、积灰与杂物。
在岗的工人清一色身着整洁统一的浅蓝色短袖工装,穿戴规范,秩序井然。没有日化厂常见的散漫乱象,日化厂的那些老工人,这个天气撩起衣襟露出肚皮,有人干脆打赤膊干活。
日化厂四十多岁的周主任,圆脸板寸,站在门口怔怔看了许久,望着匀速运转的灌装流水线,又低头看向干净得过分的地面:“厂长,阿拉厂里跟这里简直没法比。阿拉车间热得像蒸笼,人家这里清爽干净,条件差得太远了。”
仇厂长原本正弯腰细看墙角排水管的接口工艺,听见这话直起身,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册那,你眼里就只看得见温度舒服?”
他抬手指过光洁的地面,又指向墙边排列整齐的货架:“你眼睛就算小得像绿豆,也别当个摆设,给我看仔细、看全面!”
周主任瞬间缩了缩脖子,讪讪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仇厂长弯腰,掌心贴在地面抹了一把,翻过手掌对着众人展示,掌心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污渍:“看到了伐?合资厂这块地,你们就算躺下去打滚,身上都沾不上一点灰。”
他扫过一众车间主任:“再看看阿拉自己的车间!每次有领导参观、外人来访,连夜大扫除收拾得光鲜亮丽,等人一走,立马喇叭腔又出来了。”
说完他走到墙边的台账记录本前,随手抽起一本翻阅,纸页工整、字迹规范、条目清晰,每一项生产数据、设备记录、巡检情况都详实完整。
“你们都过来看看!”仇厂长抬手示意众人上前,转头看向身旁的主任,“再对比你们车间的记录本,涂涂改改、字迹潦草、缺项漏项,乱七八糟一团糟。黄浦江滩头爬出来的螃蜞,留下的纹路都比你们的记录整齐像样!”
一众主任垂手而立,默默听着领导训话,同意不同意不要紧,听着就好。
仇厂长又指向墙角的工具架,扳手、螺丝刀、钳子、各类配件分门别类,每一件工具都归位整齐、摆放有序:“人家工具定点存放、随取随用。再看看你们,每次开工干活,像一条寻尾巴的狗,到处转圈圈。”
周主任闻言,连忙上前两步,弯腰认真打量着规整的工具摆放方式。
仇厂长领着众人继续往里走,穿过灌装车间,进入液体洗涤剂生产车间。这里的光线更为通透明亮,浅色包装瓶在流水线上平稳匀速输送,末端的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分拣、装箱、码垛。
车间一侧,陈秀珠身着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长发尽数盘起。她手里拿着一份生产记录表,正低头细致地跟在岗操作工叮嘱参数细节、核对批次数据。
她身旁,周老板弯腰察看刚刚调试完毕的灌装头,周明远立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只成品小样瓶,拧开瓶盖凑近轻嗅,分辨气味层次,随后拧回瓶盖。
仇厂长一眼认出父子俩,立马快步上前热情招呼:“周老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平时都是周明远跑上海,除非有大事。
周老板直起身,伸手紧紧握住仇厂长的手,用力晃了两下,笑意真切:“仇厂长,好久不见。我昨天刚到上海,来看新下线的产品。”
“你们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仇厂长笑着埋怨。
周老板笑道:“我提前跟陈工打过招呼,听说你最近忙着接待美国客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新定型的香型配方,一点小事,就不特意打扰你工作了。实在是最近生意好,我想跟陈工和熊总聊聊。”
“这是什么话!”仇厂长摆手,“你们远道而来,就算不大动干戈接待,一顿便饭、老朋友闲聊几句总是要的。”
周明远把手里的样品瓶给仇厂长:“上一批产品市场反响已经很好了,这一批做了配方优化,您可以闻闻看差别。”
仇厂长笑着摆手推辞:“我对这些香型、配方一窍不通。当初小陈主动研发新品种,我还讲她不务正业、耽误本职,没想到如今成了厂里的摇钱树。”
“这一批的香型比上一批更加温润柔和,受众更广。”周明远认真说道,“自从咱们的广告片投放之后,港台地区反响火爆,马来西亚的代理商直接下了加急订单,日本市场也已经全面铺货入场。”
周老板适时补充:“就连匈牙利的外贸订单也落地了,第一批货品刚刚扬帆出港。虽说暂时还不清楚终端反馈,但作为社会主义国家,他们愿意用外汇采购我们的日化产品,足以证明咱们的品质够硬、经得起考验。”
“那真是太好了!”仇厂长面露喜色,诚恳邀约,“中午务必一起吃饭,我做东!”
熊晓燕笑着接话:“厂长,我们等下打算带周老板父子去边上新开的小饭店,口味地道、干净实惠,您还没吃过,正好一起!”
仇厂长看了一眼陈秀珠,又看向熊晓燕:“看来你们俩私底下偷偷发掘了好地方,没告诉我。”
“今天正好一起去啊!”陈秀珠笑着说。
“你们先聊着,我带着这帮人继续参观取经。”仇厂长摆摆手,转身带队继续巡查。
“您忙您的!”周老板父子应声回道。
仇厂长领着一众车间主任继续走完剩余的生产区域,沿途不停对照合资厂的规范标准,指出自家车间的各类短板问题。
全程没人敢搭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神色紧绷,默默听着训诫,心里个个忐忑不安,生怕厂长回去就要推行严苛整改、对标合资厂高标准落实。
一路走来,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偷偷打量高速运转、规整有序的灌装流水线,有人低头对比脚下一尘不染的地面,还有人抬手不停擦拭后颈的热汗,满心都是压力。
熊晓燕缓步走到仇厂长身侧:“高水平的现场管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咱们老日化厂底子薄、设备旧、理念滞后,跟不上合资厂很正常,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车间各位师傅不上心,是整体条件和管理体系的差距。秀珠也跟我说过,现场管理这块,无条件听日方团队的,人家的经验和体系,确实比我们成熟、专业。”
仇厂长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服不行啊!”
所有车间全部参观完毕,仇厂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一众满脸紧张的车间主任。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个个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心里都捏着一把汗,生怕厂长当场下令,要求全盘照搬合资厂的严苛标准,回去立刻整改落实。
仇厂长望着他们紧绷拘谨的模样,终究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全盘照搬你们也做不到,我也不为难你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就照着合资厂的卫生标准,回去把各个车间地面彻底扫干净、死角清干净,所有工具、物料全部摆放整齐、归位有序。就这两点,你们做得到吧?”
一众车间主任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车间主任们回去整改,仇厂长留下吃饭。
熊晓燕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弄堂。
周明远跟在后头,左右张望了一下:“这个地方,怎么连个招牌都没有?”
陈秀珠说:“开了没多久,个体户营业执照还没下来呢!”
她推开一扇虚掩的旧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老房子,摆着四五张桌子,一个穿着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从灶披间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辣汤,放在桌子上。
没有菜单,没有价目表,只有今天灶台上有什么就做什么。
几个人在靠墙的方桌边坐下来,陈秀珠自己去碗盏橱里拿了碗筷过来,给大家分了,熊晓燕拿来啤酒和汽水。
白斩鸡先上来了,皮黄肉白,切得厚薄均匀。
“来,吃吃看。他们这个鸡是浦东的三黄鸡。”陈秀珠夹了一块鸡吃了一口。
周老板夹起一块三黄鸡,蘸过碟子里的酱油,送入口中慢慢嚼完,放下筷子感慨一声。
“我记得十年前的时候,那时候都没什么人去你们厂里。现在合资厂也建起来了,日本、美国人都来了。好日子来了啊!”
仇厂长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冰镇啤酒,脸上却不见多少意气风发,反倒透出几分愁闷。
“机会多是好事,可也叫人头大。”他叹出气,放下杯子,“以前没人看得上我们着生产过日子就够了。现在倒好,海外的、港澳的,各式各样的客商络绎不绝,还有各个部门的考察团、参观团接踵而至。客商多,选择多,烦恼自然也就跟着来。一天到晚,跟那些外商搞脑子。”
陈秀珠用勺子舀了一点酸辣汤,吹了吹热气:“现在就是这样,对外开放的口子打开了,机遇和麻烦是绑在一块来的。”
仇厂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放下杯子,看了看陈秀珠:“小陈,克莱蒙要是来了,也想要你过去,你怎么办?”
第240章 另外一个我
克莱蒙集团到访上海日化厂的这天,早上七点半,车子就送陈秀珠到日化厂。
陈秀珠下车,听见一声:“陈工,早啊!”
门房的李师傅从门卫室探出头。
“李师傅早。”陈秀珠笑着说。
李师傅连忙朝她招招手:“陈工,你过来一下。”
李师傅递给她一颗话梅糖:“喏,给你吃。我问问你,最近厂里天天大扫除、连夜布置,热闹得不得了。外国人经常来阿拉厂里的呀,可这次老仇不对劲啊!”
他咂了咂嘴:“我从没见他噶么紧张,接待外宾跟要接待自家亲爷娘一样。这次来的外国人,来头真这么大?”
陈秀珠点头:“大的,老大的。”
李师傅听得一愣,忍不住追问:“比咱们合作的那家日本人厂还厉害?厂里人天天念叨东洋人有钱、设备好、手笔大。”
陈秀珠剥开糖纸,将糖含入嘴巴。
她太清楚克莱蒙这家欧美日化巨头的分量。
这是真正屹立在世界顶端的日化巨无霸,横跨欧美、辐射全球,产业链、研发力、市场占有率,无一不是行业顶尖。
在前世漫长的市场化浪潮里,无数国内老牌国营日化厂、本土老字号品牌,不是倒闭关停,就是被外资收购雪藏、蚕食殆尽,悄无声息退出历史舞台。
而亲手掀起这场行业洗牌、碾压无数本土品牌的,就有克莱蒙的身影。
高田日化只是亚洲区域的头部企业,可克莱蒙,是真正站在全球行业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陈秀珠收回纷乱的思绪:“嗯,比高田有钱,也比高田强势太多。”
“怪不得老仇紧张成这样!”李师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瞬间理解了全厂如临大敌的阵势。
“我先进去了,李师傅。”陈秀珠淡淡道别。
“好好好,快去忙。”李师傅连忙应声。
陈秀珠走在厂区主干道。
道路两侧彩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往日厂区路面坑洼、裂痕,全部被填平,打磨得平整干净。一路行至办公楼前,今天的办公楼好像换了模样。
办公楼是老式苏式红砖建筑,二十多年了,墙体外围爬满层层叠叠的爬山虎,原本这个时节,爬山虎郁郁葱葱,看着都清凉。
册那!爬山虎得罪谁了?居然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光秃秃露出整齐红砖墙。用得着这样的夸张吗?
那些老厂房全都重新刷了一层雪白的石灰浆,连墙角缝隙、窗台边角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整座工厂褪去了岁月的烟火旧貌,焕然一新。
看着这个情形,陈秀珠都能感觉到老仇同志的紧张。
陈秀珠进入办公楼,一楼的产品展厅早已连夜重新整理、彻底清扫。
一尘不染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莉奥拉的全系香氛洗护产品。
本来莉奥拉定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策略,但是那天晚上跟仇厂长吃饭,仇厂长说克莱蒙已经知道莉奥拉是陈秀珠手笔。
其实两年前,轻工部大领导出访美国的时候,参观过克莱蒙总部,看到全自动生产线非常激动,希望中国也能有这样的生产线。但那之后克莱蒙对中国投资并不上心。
他们对中国市场的定位很明确,一个能分装的基地,一个渠道的延伸,不是技术的输出方。他们看中的是中国的劳动力和市场潜力,而不是中国的技术能力。
局面的彻底扭转,始于亚洲市场的风起云涌。
克莱蒙国际业务副总裁罗伯特,是从亚太市场升上去的,曾经在香港任职三年。
亚洲高端洗护格局多年未变,可谁也没想到,高田日化带着一套全新的东方香氛洗护系列,迅速席卷整个亚洲高端市场,打破了多年的行业固化格局。
罗伯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市场异动,立刻牵头溯源追查。
起初克莱蒙全员都以为,这是日本研发团队的全新突破。
直到陈秀珠去日本,这个谜底被揭开。
撼动整个亚洲高端市场、改写行业格局的东方香氛体系,根本不是出自日本研发,而是源自中国上海的一家国营老厂,出自一位本土自研的女工程师之手。
谜底解开,新的谜团却接踵而至,且愈发让克莱蒙忌惮、探究。
他们无法理解那么落后的中国工厂,怎么会有这么惊艳的手笔?
陈秀珠太特殊了。
她的技术研发水准,比肩国际顶尖团队,精准拿捏香调体系、乳化工艺、洗护配比;她的市场敏感度,更是远超同期所有从业者,提前预判消费升级、读懂东西方审美差异、吃透高端溢价逻辑。
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普通技术员,为何能拥有比肩国际巨头的研发实力、超前的市场自觉?
这份无解的疑惑,让克莱蒙彻底正视上海日化厂,正视陈秀珠这个人。
整整两个月,克莱蒙不惜代价、深挖细查,动用天价咨询团队、调取市场所有数据,全方位背调陈秀珠的所有履历、研发成果、合作脉络、产品布局。
而这两个月里,市场局势的发酵,更加坚定了克莱蒙入局的决心。
高田联合推出的东方美学综艺纪录片火爆亚洲,六集内容,每一集都将东方熏香、古典雅致的审美做到极致,堪称东亚美学天花板。不仅席卷港台、日本,连南朝鲜那边都有人出来说他们香薰是他们的传统。
正当整个东亚市场沉浸在温润、内敛、雅致的东方香风里时,一个澳洲牌子莉奥拉推出了西方香氛系列。
重磅投放极致奢华的西式广告,古堡、公主、王子、骑士,贵族氛围感拉满,用极致精致、华丽张扬的,在传统欧洲人看来,一点都不含蓄,非常夸张的西式奢华,正面迎战东方淡雅风。
一时间,东方温润与西方奢华,在整个亚洲市场打起了擂台。
普通消费者只被极致的视觉审美、风格差异吸引,走进商超凭喜好选择香型,又因产品过硬的品质、舒适的使用体验反复复购,看不懂这场营销对决背后的深层博弈。
但每年投入天价咨询费用、掌控全球行业数据的克莱蒙,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透过层层市场表象,最终扒出了真相。
火爆亚洲的高田东方香氛系列、迎战对打的莉奥拉西方香氛系列,两套风格迥异、席卷市场的爆款产品线,幕后唯一操盘手、核心研发者,全部都是同一个人,中国的陈秀珠。
终于,克莱蒙终于敲定最终的来华合作方案:改变对华投资策略,放弃简单的分装厂模式,首次在中国落地集团最先进的全自动洗护生产线,同步搭建顶尖本土研发中心。
而这一切顶级资源的交换条件,就是陈秀珠加入克莱蒙。
也就有了那天仇厂长问她的话,陈秀珠当时反问他:“那厂长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跟他说,我们已经和高田签约了,高田也砸了重金。如果我们为了更好的条件撕毁跟高田的协议,损失的就不只是钱,还有信誉。”他叹息了一声,“但是引入克莱蒙是轻工部领导,乃至于上层大领导的执念,更何况克莱蒙给的条件太好了。”
陈秀珠怎么都没想到,她有一天会成为杨玉环,会被日本和美国的日化厂争抢。
那天她跟厂长说,既然人家调查清楚了莉奥拉的背景,那索性把莉奥拉摆上柜台。
好在周老板未雨绸缪,他几个月前去澳洲收购了一家做羊奶皂的小作坊,给莉奥拉扯了一块布。
这个时候的克莱蒙还没有到,上辈子跟七彩日化那样打得激烈的时候,什么阴招都出的地步。还不至于扯着他们撕咬吧?
仇厂长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看见陈秀珠站在展柜前面:“小陈,来得好早。”
陈秀珠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面被扒得干干净净的红砖墙:“是我来得太晚了,厂长,你也是真的,怎么就把爬山虎给全清掉了?一点点老工厂的腔调都没有了。”
仇厂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小姑娘,你怎么像个木头人,我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啦?迂回呀!”
“你以为我乐意?这些爬山虎长得绿油油的,看着都凉快。那天轻工部的人来看了,让我把厂房的外墙再刷新一遍。我一想,立马把办公楼外墙的爬山虎全弄掉。”仇厂长顿了一下,“我把接待的事做到没办法再做,这叫什么?这叫尽人事。但是最后,我得说出你不能过去,因为我们要信誉。这些做好了,最终等领导决定,这叫听天命。”
他看了陈秀珠一眼:“我要是不这么做,直接说不行,那就是工作没有做到位。”
“您就是高。”她笑了一声,“今天有塑料花吗?”
仇厂长看了她一眼:“还有腰鼓队。”
陈秀珠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仇厂长没好气:“准备准备,人九点半就到了。”
“晓得了!”
陈秀珠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还没走到总务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像是站满了麻雀的电线杆子,吵死人了。
她探头一看,总务科的办公室里挤满了年轻女职工,有的正对着墙上一面小圆镜描眉毛,有的正弯腰往脸上扑粉,有的正互相帮忙涂口红。
总务科胡大姐正站在办公桌旁边,弯着腰帮一个小姑娘描眉毛。她抬头看见陈秀珠,眼睛一亮:“哦哟!小陈来了!来来来,过来过来!”
陈秀珠走进来:“胡大姐。”
胡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她的嘴唇:“你今天涂口红了?哎呀,这叫什么口红啦?淡得来跟没有一样的!过来,我帮你涂一涂。”
陈秀珠看着桌上那些粉盒和口红,又看了看周围正在化妆的女职工们,大白脸,圆腮红,深眼影,大红唇。
“你那个也叫化妆?”胡大姐已经打开一只口红盖子,凑过来,“过来,别动,我给你涂一点。今天来的客人是美国人,侬又不是不晓得。轻工部领导、秦副市长都在,阿拉厂里女职工出去,要漂漂亮亮的。”
陈秀珠被她按在一把椅子上,胡大姐把口红凑过来,陈秀珠连忙挡上:“阿姐,我今天是在帮忙的,我是合资厂的,今天要出风头的是咱们日化厂的。我就在边上介绍介绍,不用那么突出。你看我今天就白衬衫黑裤子,对伐?”
胡大姐还在犹豫,楼道里传来会计徐大姐的声音:“好了伐!到门口去排队了!”
她走到总务科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陈秀珠坐在那里,“哦哟,小陈也在啊?走走走,一道下去。”
办公楼下那片空地已经站满了人。腰鼓队已经排好了,红绸带系在腰间,鼓槌夹在腋下。
女工们按高矮排成两列,手里握着塑料花。
徐大姐站在队伍前面,用手势指挥:“往左边移一点,对,再靠拢一点。”
一遍排练过后,大家在太阳底下等待客人的到来。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徐大姐立刻抬手示意全员安静:“来了来了!都精神一点!笑容挂起来,等车子停稳再挥手!”
原本小声窃语的女工们瞬间噤声,齐刷刷站直身体,目光齐刷刷望向厂区入口。
片刻后,数辆黑色外事轿车排成规整车队,驶入厂区,朝着主楼方向驶来。
首车停在办公楼台阶前,后方随行公务车依次停靠。
车门陆续推开,一众领导率先下车。轻工部外派督导领导、秦副市长、市轻工局熊局长悉数到场,这个领导阵容,那是超级豪华了。
紧随其后,克莱蒙一行人走下车。为首的罗伯特一身深色西装,肩线挺拔、气场强大。
陈秀珠远远看着,心底莫名冒出一句话: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顶级巨头养出来的气度,是藏不住的。
随行的几位外籍高管、工程师、品控人员,也下了车来。高田健一那次,才来了三个人,米勒集团来了两个人。
看看人家克莱蒙,这是一串大闸蟹啊!这个架势,确实碾压高田和米勒。
就在所有人站稳身形的瞬间:“咚——咚——咚!”
震天的腰鼓骤然敲响,节奏铿锵、力道十足。
把毫无防备的克莱蒙众人吓了一跳。这群常年出入高端商务会场、极简正式场合的欧美高管,哪里见过这般轰轰烈烈、烟火气十足的国营厂迎宾阵势。
下一秒,道路两侧分列整齐的女职工们同步抬手,挥舞花束:“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短暂的错愕过后,罗伯特迅速换上职业化的笑容,神色舒展不少。
提前遴选出来的几名清秀小姑娘,捧着鲜花,给外宾献花,声音清甜:“欢迎各位贵宾莅临上海日化厂考察指导!”
仇厂长上前,抬手做出引导入楼的手势:“各位领导、各位远道来宾,一路劳顿辛苦,展厅已备好,请各位移步参观。”
一众领导与外宾顺势移步,浩浩荡荡朝着办公楼走去。
熊局长刻意放慢半步,侧身避开众人视线,悄悄抬手招呼了一下侧边随行的陈秀珠。
陈秀珠走近,熊局长无奈摇头:“你们老仇这次,有点过头了。”
“礼多人不怪。”
“你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熊局长侧头看她一眼,收敛笑意,“事情很难办,这次克莱蒙来华,诚意是真的,条件诱人也是真的。他们上头是美国的老牌财团,跟美国政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说话要把握度。”
陈秀珠听着熊局长这番叮嘱,心底差点没忍住苦笑。
一大早还被仇厂长吐槽不懂迂回、不懂官场门道,结果转眼之间,她成了要把控尺度的人。
还能怎么着?只能应下:“我晓得的,局长。”
一行人陆续踏入办公楼展厅。
众人刚站定,所有外籍人员的目光便不约而同,齐刷刷落在了队伍侧边的陈秀珠身上。
这个场合,多说一句是张狂,少说一句是怯懦,太过亮眼会被死死锁定,太过藏拙又丢了中国日化行业的脸。
陈秀珠走了出来,面对一众外宾与领导,用英语自我介绍:“各位领导、各位克莱蒙的来宾,大家好。我是陈秀珠,上海日化厂本土培养的技术工程师,同时也是上海日化与日本高田日化合资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今天由我全程为各位讲解我厂的发展历程与核心产品体系。”
从工厂二十年代华商自筹建厂,到解放后收归国有,多年发展沿革,生产线迭代升级,再到传统洗护产品的研发改良。
克莱蒙的几位高管、技术人员,对厂史没什么兴趣,他们都在看她。
她走到莉奥拉的展柜前,拿起一袋西式花香洗衣粉:“这款产品是我们为一家澳洲品牌ODM的产品。”
罗伯特没有接那包洗衣粉。
“陈小姐,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莉奥拉品牌的来历。”罗伯特笑着说,“我们可以不用借着澳洲品牌来说事吗?据我所知,提出创立这个品牌的人就是你,不如你跟我们讲讲,为什么要创立这个品牌。”
陈秀珠把洗衣粉放回展柜:“罗伯特先生,做莉奥拉的念头,是被市场逼出来的。”
“去年春交会期间,我们去香港考察发现我们自己的小白鹭洗衣粉在品质上能跟中档产品比,但货架上被放在最底层,跟杂牌堆在一起,卖不出价钱。”她笑了一声,“不是产品不行,是内地标签吃亏。海外商户看到‘中国制造’,就给贴了一个‘便宜货’的标签。既然他们认洋牌子,那我们就做一个洋牌子。注册在澳洲,运营在香港,生产在上海。我们的配方,外观和品牌质感对标国际货,价格贴着中档市场走。”
“结果呢?”罗伯特问。
“结果就是,消费者愿意为‘看起来不便宜’的东西多付一点钱。他们用过之后发现品质撑得住价格,就回来了。”陈秀珠看着罗伯特,“发现撑得起价格了,刚好我在研发高田的香氛系列,既然高田的香氛系列主打东方雅韵,那么西方奢华是不是也可以做?所以我的团队研发了这款洗衣粉。我们有了花香调和木质香调的两款洗衣粉和护理液。配合我们的广告片,这两款香型产品出来,比我们初期推的莉奥拉产品,单价又高了22%。”
罗伯特听完,点头:“这也是我惊讶之处。莉奥拉初期产品的定位很清晰,看起来不便宜的中档产品,这个策略是合理的,但你们没有停在那里。你们在站稳脚跟之后,立刻做了第二件事,做出了更好,更有辨识度的产品,并且用特别出色的广告把这个品牌拉高了。没有降价清仓,没有推倒重来,把品牌送入高端市场。从整个莉奥拉品牌运作来说,太出色了。”
罗伯特笑:“出色的技术人员有,但是精通市场的技术人员,我从业这么多年,没见过。”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方向。”陈秀珠笑着说,“如何培养另外一个我。”
“哦?”罗伯特眉峰微微一动。
陈秀珠侧身,指着两款洗衣粉。
“其实负责研发这两款产品的人员不是我,是我团队里的两个技术人员。”
听到这句话,在场不少人都有些意外。不论是克莱蒙一行人,还是身旁的几位领导,此前都默认莉奥拉这套西式香氛产品从头到尾出自陈秀珠一人之手。
克莱蒙的技术总监往前跨出半步,追问:“是在你的主导下完成,还是他们独立完成核心调香与配方调试?”
“醛香花香调的女士系列,是我一个毕业不到两年的徒弟做的。男香系列,是我另一个徒弟做的。他们做的时候,我只给了方向框架和技术底层的支持。具体的配方、比例调整、香精载体的匹配,是他们自己跑完的。”陈秀珠笑着说道,“你们既然调查了我,想必也知道,我的孩子五个月都不到,这段时间我经历了怀孕生子,肯定没有精力,做那么多的产品。”
罗伯特在她的提醒下,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问:“你花多少时间在带人上面?”
“我好像随时随地都在带他们。尽可能地放手让他们做。我让他们看到产品的市场表现,让他们自己去分析消费者反馈,让他们自己决定下一版怎么调。我只有在他们走偏的时候才出手。我的目的是让成为能够独立做出市场判断的技术人员。”陈秀珠说。
罗伯特看着陈秀珠,陈秀珠笑着说:“我想我们还是先完成参观,等下坐下来谈谈这个话题?”
说完,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向展厅通往生产车间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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