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揣着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踏进自家天井,一眼就看见陈秀芳蹲在水槽边搓洗厚重窗帘,肩头一抽一抽,眼泪顺着脸颊落在湿漉漉的布料上。
他快步走上前,放低声音问道:“秀芳,大过年的怎么哭了?”
这话像是戳开了陈秀芳憋了大半天的委屈,手里的搓衣板一停,积攒的心酸尽数涌了上来,泪如雨下。
“吴阿姨从早上就念叨我,催我把家里所有窗帘、沙发坐垫、桌布全部洗干净。她拿阿姐跟我比,说去年阿姐还要上班忙厂里的事,年前照样把一大家子收拾得清清爽爽,我天天守在家里带磊磊,反倒连几块窗帘都洗不完。”
陈秀芳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声音又闷又哑,满是悔意:“可那时候我哪里懂阿姐的难处?去年她熬不住跑回娘家哭,我还张口劝她,说她生在上海没吃过苦,纯属身在福中不知福,甚至拿生孩子的话戳她。今天我实在扛不住,想去隔壁借洗衣机省力,阿姐把当年我说的话原原本本还给我,一口回绝不肯借。回来又被吴阿姨骂了一通,让我今天把所有的窗帘都洗完。你们家的窗帘都是厚丝绒布,又不像别人家都是薄的棉布,洗一块都累,更何况上上下下三层,所有的房间。”
宋明哲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堂屋,他妈正安安稳稳坐在桌边哄磊磊玩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的雪花呢大衣,和去年过年时那副清闲模样分毫不差。
再想起方才弄堂口撞见的姚永刚,出身农村、口音难改,却凭着踏实肯干站稳了外贸单位,夫妻二人相互体恤扶持;反观自己,当初手握一手好牌,和陈秀珠本该和和美美,最后闹到两散,想想跟他妈,也不无关系。
心底翻涌的懊悔一层层往上冒,宋明哲回想前尘旧事。
若不是他妈常年跟裘小太太走得亲近,他也不会从小就和裘素心认识;下放之前吴慧放心不下裘素心,再三嘱咐他多照看对方,这么多年下来,两人书信从未断过,逢空他还会专程去探望。后来裘素心怀了身孕,他本压根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吴慧在一旁不停撺掇,拿陈秀珠多年无子说事,一口咬定是秀珠身子有毛病才生不出,劝他把孩子留下,以后找合适的机会,寻个由头和陈秀珠离婚。
早先父母还在乡下,他和陈秀珠挤在日化厂职工宿舍,那段日子反倒舒心安稳。自打搬回老宅同住,吴慧明明整日在家闲着,却半点家务都不肯搭手分担,所有洗洗涮涮、屋里屋外的杂活全压在陈秀珠身上,逼得她日日起早贪黑,累得身心俱疲。
他心里清楚自己当年也有错,可倘若没有母亲在中间不断挑拨、搬弄是非,他和陈秀珠绝不会走到这一步,他如今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落魄憋屈的境地。
越想心里越是堵得慌,一股无名火气直冲头顶。宋明哲上前一把拉住陈秀芳泡在冷水里的手,嗓门陡然拔高:“别洗了!”
堂屋里坐着哄孩子的吴慧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语气满是不满:“明哲,你发什么疯?过年大扫除本就是规矩,窗帘堆着不收拾,新年家里乱糟糟的像什么话!”
宋明哲垂眼看向陈秀芳的手,十根指头被冷水泡得泛白起皱。再抬眼望向她,这张脸生得和陈秀珠有六七分相像,脑海里瞬间浮起从前陈秀珠日复一日操持家务、受尽委屈的模样,心口骤然一阵抽痛。
他放轻语气,推着陈秀芳往屋里走:“秀芳,你进屋坐着歇会儿。”
陈秀芳泪眼朦胧望着他,一时没敢动。
吴慧从桌边走出来,不依不饶追问:“窗帘放着不洗,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宋明哲直接挽起外套袖管,伸手捞过水盆里厚重的丝绒窗帘:“要么你来洗,要么我来洗,正好也叫明思跟着学学做家务,不能事事都推给秀芳。”
陈秀芳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把窗帘从他手里抢回来,急声道:“明哲阿哥,你的手是握笔翻译文稿的,哪里能碰这些粗活冷水,会冻坏的。”
“不用你操心,你乖乖进屋休息。”宋明哲不肯松手,自顾自搓洗起来。
陈秀芳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她心底本就一直倾慕温和斯文的宋明哲,往日只觉得他碍于长辈,处处忍让母亲,今日见他愿意站出来护着自己,主动揽下又重又累的家务,半点不嫌弃活计粗脏,心里那点爱慕之情愈发浓烈滚烫,酸涩里裹着满满的暖意,呆呆站在原地,舍不得挪开半步。
宋家天井里的争执动静不算大,却架不住石库门房子户户相连、天井挨着天井,半点声响都能飘到隔壁。
巧妹阿姨正坐在自家廊下择菜,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的菜叶子顿了顿,转头看向悠闲坐着歇息的陈秀珠,一脸恍然地嘀咕:“不对啊,这事儿可太不对劲了。陈秀芳是你亲妹妹,宋明哲是你前夫,伊拉两个人?宋明哲有老婆的呀!陈秀芳这个小姑娘脑子坏掉了。以后怎么找对象呀!”
“大惊小怪。宋明哲跟裘素心在一起的时候,伊有老婆伐?”陈秀珠看向张家阿婆,“阿姨,你问问张家阿婆,老底子上海的大户人家,这种故事多不多?”
张家阿婆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听见两人说话,连忙扶着椅子扶手凑上前。
巧妹阿姨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把方才的事、自己的疑惑复述了一遍。
谁知张家阿婆听完,只淡淡瞥了一眼宋家天井的方向,看向巧妹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的怜悯,慢悠悠开口:“你啊,就是少见多怪。”
老人家往藤椅里一靠,透着看透旧上海风月往事的松弛:“想当年,姐夫小姨子这点纠葛,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解放前上海滩的豪门大亨、大户人家,离谱的事多了去了,别说小姨子和姐夫,就是岳母和女婿纠葛不清的荒唐事都有,娶不到心上人,等了十八年,等心上人的女儿长大,娶了心上人的女儿。但是还是忘不掉心上人,把岳父送终之后,睡了岳母……”
这话一出,巧妹阿姨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青菜直接落在菜篮子里,满脸不敢置信:“阿婆,侬讲真的?上海滩以前还有这种事?”
弄堂里原本各忙各的阿姨、爷叔、小媳妇、小姑娘、小伙子全都来了兴致,纷纷搬着小板凳围拢过来。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天井石板上,众人一边嘴上连连嫌弃旧社会资本家生活糜烂、内里肮脏不堪,一边支起耳朵,听得目不转睛,半点不肯放过细节。
张家阿婆在解放前专门给豪门大户介绍佣人,她从佣人嘴里听了不知道多少公馆里的秘闻。一桩桩爱恨纠葛、荒唐风月,比书册话本还要跌宕离奇,听得众人连连咂舌,时不时发出一阵唏嘘惊叹。
陈秀珠靠在椅上静静听着,心里暗自感慨。
上辈子她看过无数狗血言情剧,可对比阿婆口中真实发生过的旧时代往事,那些虚构剧情反倒显得平淡乏味
正听得入神,弄堂深处传来一声声晚饭吆喝:“吃夜饭咯!吃好夜饭看电视!”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摊子,三三两两回家生火做饭。
陈秀珠脑海里反复回想张家阿婆讲的几个故事。题材新颖、情节跌宕,世俗少见又极具看点,可以借鉴了放进综艺剧本里。吃过晚饭,她就趁着记忆还热乎,把故事写了下来。
一夜转瞬即逝,次日就是大年三十除夕。
王冬生与张木匠会搭乘大阪飞回上海的早班航班,赶在中午之前落地回家。
天刚透亮,陈秀珠就醒了过来。王家姆妈更是早早忙活起来,备菜烧水,满心欢喜等着儿子归来。
这个时候能因公出国的没几个人。整条弄堂的邻居都记挂着这事,过来用洗衣机脱水的邻居,都要问一句:“冬生啥辰光回来呀!”
中午十二点出头,陈秀珠忍不住走了出去,公共水槽边大家都在洗完。
一个个问她:“秀珠,到弄堂口等冬生回来呀?”
陈秀珠手护着肚子,说:“我就是出来随便走走看看,屋里闷得慌。”
旁边巧妹阿姨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你如今身子重,别站风口,实在想等也在自家廊下待着,外头风大冻着不好。”
陈秀珠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往回挪,眼睛一直盯着弄堂口,仔细分辨街面上驶过的汽车。
接连开过两三辆车子,全都不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公务车,她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
“伊现在回去坐不安心的,就让她等着。”
话音刚落,林嬢嬢也从自家屋里走出来。
立马有人调侃起林嬢嬢:“人家小夫妻,结婚还不到一年,分开几日就心里热腾腾记挂。你都是老夫老妻多少年了,难不成也天天惦记你家张木匠?”
林嬢嬢眼睛一瞪,半点不害臊,理直气壮:“什么话!老夫老妻就不许想自家老头子了?阿拉张木匠不在家,我夜里睡觉,脚冰冰凉,到天亮都不暖的。我肯定想的呀!”
邻居们大笑起来,在邻居们的笑声里,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弄堂口。
第162章 过年洗澡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王冬生和张木匠拎着旅行袋先后下来。
王冬生一眼就看见站在人群前的陈秀珠,脚步立刻加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埋怨:“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风口?”
“出来看看。”陈秀珠眉眼含笑。
王冬生从包里摸出一条外烟、一大包水果糖,递给巧妹阿姨:“阿姨,给大家分分。”
邻居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日本的楼有多高、街上跑什么车、东西贵不贵。
林嬢嬢笑着拦了一句:“好了好了,人刚下飞机一路颠,饭都没吃一口,要听故事下午搬凳子慢慢听,回去吃饭。”
张木匠反倒不急,把行李往脚边一墩,一屁股坐在水槽边的水泥墩上,拆开烟给在场的爷叔挨个递:“饭晚吃两口饿不着,这趟出去新鲜事多了,先讲两句给你们开开眼界。”
他抽了一口烟,砸吧砸吧嘴,先骂了句:“册那,小日本哦,下作是真下作。”
众人瞬间被勾住了兴致,李家爷叔一巴掌拍他肩膀:“吊什么胃口,讲清爽,怎么下作了?”
“他们宾馆里不光有电视机,还有个黑盒子叫录像机,塞个磁带进去就能放片子。”张木匠挤挤眼睛,一脸暧昧,“我好奇翻了两盘,你们猜里面是什么?”
有人嗤笑:“不就是外国电影?译制片我们也看过。”
“戆度了吧。”张木匠笑得贼兮兮,“哪是普通电影,全是光屁股的,一男一女在床上做那事,还有一男两女、两男一女的,花样多得我看了戆特了。”
周遭静了两秒,紧跟阿姨们红脸啐他不正经,小伙子们眼睛发亮,追着问真假。李家爷叔抽着烟,手搭在他肩膀上:“噶覅面孔啊!”
张木匠往王冬生那边看去:“不信你们问冬生,我们俩住一间房,他也在场。”
王冬生脸“唰”地涨得通红,瞪他一眼:“爷叔你少瞎讲,是你非要翻出来看,声音开得震天响,我根本不要看。”
他赶紧牵住陈秀珠的手往自家天井走,耳根还红着:“别听他瞎扯,我们回去吃饭,姆妈该等急了。”
“哎别走啊!”张木匠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冬生我跟你说,这些花样你学学,回来用在秀珠身上……”
话没说完,林嬢嬢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笑骂:“老不正经的东西,越说越没边了,赶紧回家吃饭。”
张木匠嘿嘿笑着拎起行李跟上。
王冬生牵着陈秀珠的手走进天井,王家姆妈听见动静立马迎了上来,连忙上前帮忙接下手里的旅行袋。
屋里的板桌上,红烧小黄鱼、酱鸭、焖肉和炒青菜,摆在上面。
“进去洗个手,擦把脸。”陈秀珠推着王冬生进去。
一家三口坐下,陈秀珠给他分了筷子:“这次去日本出差,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差距太大了。”
他想起这些天在日本高田日化千叶工场的所见所闻:“我们国内的日化厂,大多还是半人工、半机械的老模式。配料靠老师傅经验手感,搅拌、灌装、分拣大半靠人工忙活,车间里尘土、水汽混杂,地面潮湿脏乱,机器老旧嘈杂,噪音震得人耳朵发疼,生产效率全靠人力堆。”
“可他们的工厂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说起国外的先进设备,王冬生满是叹服:“车间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地面干燥整洁,几乎见不到杂乱的废料和污水。整条生产线全是自动化联动设备,从原料精准配比、恒温乳化、搅拌反应,到灌装、封口、贴标、装箱,一气呵成,极少需要人工插手。他们的仪器能精准控温、控时、控配比,都很精确。”
“最关键的是管理。”
他继续补充道:“他们分工极其细致,每个人只守好自己的岗位,流程规范、标准统一,废料损耗被压到极低。车间分区明确,原料区、生产区、消毒区、成品区互不干扰,卫生标准严苛到极致。而且他们的研发迭代特别快,流水线可以灵活调整,既能做洗洁精,也能做香波,切换很快,产能、品类、精细度,都是我们目前远远比不上的。”
“这一趟我算是彻底看清了,我们不是差一点,是整整落后几十年的水平。”王冬生语气里带着挫败。
陈秀珠给他碗里夹了一条小黄鱼:“不用这么泄气,确实有差距,但日化行业,是所有工业里最好追赶、最容易突破的行业。”
王冬生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疑惑。
“重工业、精密机械、汽车、这些需要漫长的技术积累、工业沉淀,短时间根本追不上。但日化不一样,配方是核心,工艺门槛不算高,设备迭代快、试错成本低。我们的产品就是在现在的设备上已经有竞争力了。”
听她这么说,王冬生想起高田知道他是陈秀珠的先生,在饭局上多次夸赞,说陈秀珠的出色不仅是在技术上,更是她在市场上的敏锐和营销上天赋。
“嗯。”
“对了,今天上午姚永刚带着妻儿过来拜年道谢了。”陈秀珠一边给他舀汤,“他已经敲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岗位,明年毕业就能正式入职。只是眼下户口、分房都还没着落,孩子读书更是难题。”
她抬眼看向王冬生:“你年初四上班,抽空去找一趟韩总,好好提一提姚永刚孩子入学的事。姚永刚踏实肯干,能帮就帮一把。一来是惜才,二来也是人家真有困难。”
王冬生连连点头记在心里:“我晓得,年后上班第一件事,我就去找韩总沟通,尽量把孩子入园读书的事落实好。”
饭后他从旅行袋里,翻出这趟在日本采购的东西。
东西不多,却样样用心、分门别类摆放得整齐妥当。专门给王家姆妈买的进口舒筋药膏,治腰腿酸痛格外管用;给尚未出世的小宝宝准备的连体棉服;还有分别给他在锅炉厂的师傅薛工的两条外烟,给师母买的糕点、零食。也有陈秀珠的师傅老张的一份。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到陈秀珠面前,里面是一条细巧的锁骨项链,外加一件版型蓬松的浅色羽绒服、一条软糯百搭的羊毛围巾。
陈秀珠看着眼前的礼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呀,给家里老小、长辈师傅全买了,怎么就不想想自己?还有我现在怀着孕,身形变了,买羽绒服不划算的,你给自己买两件呀!白白浪费钱。”
王冬生笑:“围巾你现在就能戴,保暖又好看。羽绒服我看着宽松,想着你生完孩子,明年也能穿不浪费。项链是我看日本街上那些小姑娘都戴的。”
好吧!好吧!说他干什么呀!
陈秀珠去拿了一套干净换洗衣裳、内衣裤,叠好递给他。
“我昨天趁着厂里浴室开放,带姆妈去洗过澡了,干干净净过年。你也去外头公共浴室冲一冲。”
这个年代的老式弄堂,家家户户都没有独立卫浴。夏天尚且能在屋内摆个浴盆凑合擦洗,冬日天寒地冻,冷风灌堂,根本没法在家洗澡。大家要么蹭单位免费的公共浴室,要么就去巷口收费的大众淋浴间。
王冬生应了一声,拎着装着干净衣物的尼龙丝袋,陈秀珠再把一个装着香皂香波的小竹篮给她。他转身出门,往家附近的公共浴室走去。
这处浴室不是老式泡澡混堂,只是简易淋浴,收费便宜,街坊邻里常来光顾。
大年三十,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狭小的淋浴区内,一排水龙头挨得极近,逢年过节人多的时候,一个水龙头底下,常常要挤三四个人轮流冲洗,大家早已习以为常,互不介意。
王冬生刚脱了衣服进去,就有邻居看见:“冬生,过来。”
他走过去跟邻居一起洗澡。王冬生去水龙头下冲,邻居问:“冬生,日本怎么样?”
“听说他们那边火车跑得飞快,是不是真的?”
王冬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本来我们的航班是飞大阪,再飞东京,去千叶工场。但这次带队的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老领导,想让我们多学多看、长长见识,特意改了行程。到大阪下来,剩下的路程,带着我们全程坐日本的新干线去东京。新干线就是日本的新型火车。”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瞬间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侧目倾听。
“那是什么火车?”有人连忙追问。
“咱们国内的绿皮车你们都清楚,最高时速撑死也就八十公里,一路上哐哐哐地,可人家的新干线,轻轻松松两百多么里一小时。跑起来又稳又安静,几乎听不到颠簸的声响。”
“两百多么里?到苏州就一会儿。就不用隔夜上苏州。”
“而且,车厢宽敞整洁,地面干干净净,座椅柔软舒服,排列规整有序。老稳的,在上面喝茶,水不太会晃。”王冬生一边揉开头上的香波泡沫。
温热的水汽裹着淡淡的香波清香散开,原本混杂着汗味、水汽的淋浴间,渐渐飘散出香气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最先察觉到异样,使劲嗅了嗅,惊奇道:“哎?什么味道这么香?”
王冬生把手里的瓶子递出去:“是化妆品厂新试做的香波,汏头的。还没上市,秀珠带回来的,你要试试吗?。”
小伙子接过,倒出来试试。
“给我也用用看。”
“我也要。”
这人用了,那人也用,一瓶香波瞬间分完。
一时间,狭小拥挤的淋浴间里,原本混杂着水汽、汗味的空气,渐渐被一股干净清甜的香气填满。
一群大老爷们挤在水龙头下,认认真真搓着头发,个个头上都冒着细腻泡沫,浑身带着好闻的香气。
“你们说我这样香喷喷地回去,阿拉老婆,会不会以为我在外头轧姘头啊?”
“册那,那叫你老婆去问冬生呀!总不见得,你和冬生轧姘头。”
“十三点。”
“侬个十三点。”
第163章 除夕
洗过澡,王冬生收拾妥当,拎着衣物走出公共浴室,回到弄堂里,刚踏进自家天井,就看见楼里几个婶子、阿姨围坐在桌边忙活,案板、糯米粉盆、大大小小馅料碗摆了满满一桌,正凑在一起搓汤圆。
做汤圆看着上手简单,前期备料却很麻烦。水磨糯米粉要提前浸泡糯米,去轧粉厂里轧粉。馅料也不容易豆沙馅就要提前熬煮红豆,煮烂后反复滤去豆皮,再加猪油、绵白糖慢炒到油润起沙;黑洋酥更费功夫,黑芝麻要小火炒熟碾碎,混上绵白糖、猪油揉成团;除此以外还有红枣猪油甜馅,甚至不少人家偏爱咸口的梅干菜鲜肉馅,每种馅料都要单独备料炒制。
一家单独做要耗上大半天,有人还不会做,几年下来,他们这栋楼就摸索出了分工合作的办法。
楼里的人要汤圆就报名,上海这种大个水磨汤圆,一个汤圆像小孩拳头那么大。
鲜肉汤圆成本高,一只两分;
黑芝麻黑洋酥甜汤圆用料扎实,一只一分五厘;
豆沙、红枣这类甜馅便宜些,一只一分。
提前一个礼拜,各家按需报数量,有要十只鲜肉、二十只黑洋酥给孩子当点心的,也有只备豆沙、红枣甜馅,不爱吃咸汤圆的老人家,还有图新鲜要几份梅干菜肉馅的。
巧妹阿姨收了钞票,统一支出,几个阿姨嬢嬢分工合作,有人负责糯米粉,其他人一个人负责一样馅料,最后除夕下午一起包汤圆,包好了,给各家分过去。
出力的嬢嬢阿姨,一个人多拿十个八个汤圆,算是劳务费。
有人看见王冬生,立马笑着搭话:“冬生洗完澡回来啦?”
王冬生腼腆笑了笑:“回来了。”
王家姆妈:“衣裳丢洗衣机洗好了,等会儿我脱水去晾上,你待在外头睡不好,进屋歇一歇,秀珠在房里午睡呢。”
“晓得姆妈。”王冬生应下,将换下来的脏衣裳尽数放进家里的半自动洗衣机里,拧开自来水龙头,撒上一勺洗衣粉,机器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
他回头:“姆妈,我进去了。”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说道。
王冬生放轻脚步走进卧房,陈秀珠睡熟了。
许是孕期贪眠,她呼吸均匀绵长,眉眼舒展,一副安稳恬静的模样。
怀孕后,她面色愈发圆润红润,褪去了早前的清瘦,脸颊软软糯糯的,透着健康的粉晕,温婉动人。
王冬生放轻动作带上房门,脱了外衣,小心翼翼掀开被角,轻手轻脚躺上床,他躺下,手臂轻轻环住陈秀珠的腰腹,掌心贴着她的肚子。小家伙像是感知到了父亲的气息,隔着一层柔软的肚皮,轻轻顶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是小手蜷缩试探,又或是小脚轻轻蹬踏,那触感,软得人心都化了。
王冬生俯身低头,小心翼翼将脸颊贴在她的肚子上,在小小的凸起上,轻轻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囡囡,爸爸回来了。”
他抬起身,目光落回枕边的爱人身上。
陈秀珠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刚睡醒的眸子朦朦胧胧,含水含光,眼底带着未散的慵懒红晕。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分开多日的惦念尽数翻涌,王冬生喉结滚动,克制多日的思念再也藏不住。他俯身凑近,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不是浓烈急切,而是绵长温柔的缱绻,带着久别重逢的眷恋。
陈秀珠心底软软的,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温柔回应着他的吻。
卧房静谧温暖,窗帘滤去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与脉脉温情。
绵长的一吻过后,王冬生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嗓音染上几分低沉沙哑,轻轻唤她:“秀珠。”
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无尽的思念与缱绻。
陈秀珠眸子水润,脸颊绯红,指尖温柔滑落,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移,贴近他耳畔,声音轻柔软糯:“我帮你。”
久别重逢的温存,温柔缠绵,片刻过后,陈秀珠起身下床,去桌边打了温水仔细洗了手,脸上的绯红迟迟未褪。
身子到底怀着孕,慵懒乏力,她躺回床上,往王冬生的身边靠了靠,蹭在他身上,闻着他气息,又睡了过去。
王冬生揽着她柔软温热的肩头,连日出差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闭眼小憩,睡得格外香甜。
这一觉安稳绵长,不知不觉,窗外日头西斜。
王冬生起床去灶披间,陈秀珠还有些软滋滋,慢慢坐了起来。
老式弄堂灶台紧张,寸灶难求,家家户户错峰开火,灶披间的炉火从午后就没断过。油烟裹挟着饭菜的浓香四处漫溢,填满了整条巷子。邻里的阿姨爷叔们轮番掌勺,油锅滋滋作响,葱姜爆香的气息、肉菜的醇厚香气交织缠绕。
王家姆妈趁着下午空闲,早已把除夕年夜饭烧好。中午剩下的半只酱鸭,砂锅里慢炖了一下午的大蹄髈酥烂脱骨,一条糖醋大黄鱼,寓意年年有余,再搭配两道清鲜爽口的时令素菜,荤素齐全。
看见儿子笑着转身,往铝锅里倒入开水,下入一颗颗拳头大小的水磨大汤圆。白胖饱满的汤圆落入温水里,沉沉浮浮。
汤圆煮好,王家姆妈将燃得正旺的煤球炉子让给邻居:“我们家菜都弄好咯,炉子借你们用,慢慢炒,不急!等会儿饭菜吃好了,一起看电视啊!”
隔壁邻居连忙应声:“晓得嘞!谢谢阿姐!”
王冬生上前接过铝锅,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端着年夜饭走进房间。
此时陈秀珠早已收拾干净饭桌,将碗筷摆好。
王家姆妈拿着汤勺,捞起煮得软糯滚圆的汤圆,她抬眼看向陈秀珠:“秀珠,给你配一个黑洋酥的、一个鲜肉的,一甜一咸,好伐?”
“好,谢谢姆妈。”
轮到王冬生:“姆妈,我要一个猪油红枣馅的,再来一个梅干菜鲜肉的。”
两碗汤圆很快分好端上桌。陈秀珠低头小口吃着自己碗里的汤圆,软糯的外皮裹着饱满馅料,香甜入味,看着王冬生碗里色泽诱人的红枣馅和梅干菜肉馅,时不时抬眼瞟上两眼。
王冬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端着自己的碗凑近,舀起汤圆递到她嘴边:“都咬一口,尝尝味道。”
陈秀珠张嘴咬,王家姆妈看她每种口味都不愿意放过,又舀了一个豆沙的给她。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弄堂里陆续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响。
寻常人家过年大多节俭,舍不得多花钱。大多只买几串平价小鞭炮、几个炮仗,除夕夜放一响、图个吉利热闹,便算是过年。
只有家境宽裕、家里疼孩子的人家,才舍得买几盒小烟花。
今年王家日子宽裕,特意备了一整箱各式各样的小烟花,就为过年热闹热闹,让楼里的孩子们高高兴兴过个年。
王冬生搬起装烟花的箱子,走了到天井里:“出来放烟花喽!”
这一声,让孩子们都没心思吃年夜饭了,全都跑了出来,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
“冬生阿哥!放烟花喽!”
“快来看烟花了,冬生阿哥放烟花了!”
有孩子跑到相邻的楼里:“快点出来,看烟花了。”
听见声音,其他楼的孩子也出来,满眼亮晶晶的期待。
陈秀珠走到门口,看过去。
夜色漆黑如墨,巷口灯火昏黄。王冬生弯腰摆弄着烟花,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乖乖围在四周。
王冬生取出一把把小棍子,给半大少年们一人一根发了,叮嘱他们不能对着人,带好小孩子,这些小棍子点燃,刺啦刺啦地闪耀着。
他自己点燃了一个烟花,金白色的光焰骤然炸开,色彩斑斓,光影流转,绚烂夺目。
孩子们欢呼,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户房门轻轻“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明哲披着一件深色外套,牵着孩子走了出来。
他听见外头孩童欢笑声,带着孩子出来凑个热闹。
夜里风凉,他下意识将孩子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护着小家伙避开风口,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烟花,宋明哲的视线掠过绚烂的烟火,最后落在门口伫立的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静静立在院门口,晚风轻轻掀动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颈间的围巾,周遭绚烂的烟火、孩童此起彼伏的嬉闹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不远处忙碌的王冬生身上,温柔又专注。
宋明哲不由得失神,明明是他先遇见她,本该相守的人是他们,到头来是自己步步走错。
第164章 陈秀芳的红
没过多久,一箱烟花尽数放完,最后一簇星火燃尽熄灭,晚风一吹,余烟淡淡飘散,夜空重归静谧。
一群小孩子围着王冬生,仍旧不肯散去,仰着一张张通红的小脸,眼巴巴望着他,嘴里不停嚷嚷,还想再看。
王冬生笑着抬手揉了揉跟前几个孩子的脑袋:“真没有了,今晚的烟花放完咯。天都黑透了,外头风凉,赶紧进屋看电视去,除夕夜有好看的晚会。”
整条巷子有电视机的人家寥寥无几,彩电更是稀罕物件,满条街也就王家和张木匠家两台。
孩子们一听有电视看,立马忘了没看够的烟花,叽叽喳喳一窝蜂朝着王家屋里涌去,半大的小伙子、凑热闹的邻里也跟着往里走,抢占靠前的位置。
宋明哲被身侧孩子轻轻拽了拽衣袖。小家伙软糯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拉回了宋明哲飘远的思绪。他回神牵这孩子的小手往屋里走去
宋家这边,年夜饭早已草草收场。
宋明思和吴慧早已放下碗筷,翘着腿坐在客厅嗑瓜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瓜子皮。父亲宋兴业还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酒杯,就着剩菜慢悠悠抿着老酒,面色微醺。
看见宋明哲牵着孩子进门,吴慧眼皮都没抬一下,鼻尖轻轻一嗤,酸气冲天地说:“暴发户就是暴发户。不过是出了趟国、赚了点小钱,就得意忘形,大年夜买一堆烟花在外头招摇显摆,生怕整条弄堂不知道他家有钱了。”
宋明哲皱眉。
这些年,就是他妈日复一日的挑唆、比较与偏见,一遍遍在他耳边念叨陈秀珠市井、粗笨、不懂体面、家务粗糙、毫无教养,一次次磨灭他的耐心,离间他和陈秀珠的感情,才让原本好好的两人慢慢离心,最终走到陌路。
他心里只剩厌烦,他径直越过客厅,将孩子轻轻交到吴慧手里。
说完便转身走向厨房,想倒杯热水平复心绪。
厨房灯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烟气息,台面、灶台沾着厚厚的油污,一片狼藉。
陈秀芳正独自站在灶台前,弯腰拿着抹布,一点点费力擦拭满是油腻的灶台和台面,动作疲惫,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一家人吃饱喝足闲散落座,唯独她从头到尾忙前忙后,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好好吃。
看着她忙碌单薄的背影,宋明哲:“秀芳,你还没吃饭吧?”
陈秀芳手上的动作没停,回头勉强笑了笑,语气温顺:“没事,我先把厨房收拾干净,油污不及时擦,明天就擦不掉了,收拾完我再吃。”
宋明哲看着她隐忍忙碌的模样,脑海里骤然闪过去年除夕的画面。
那一年过年,也是一模一样的光景。全家老小围在客厅嗑瓜子,守岁取暖。
只有陈秀珠一个人,从早到晚扎在厨房,洗菜、烧菜、洗碗、收拾灶台,一刻不得停歇。满满一大桌年夜饭,全是她一人操劳,等到所有人吃完离桌,她才来得及匆匆扒两口冷饭,紧接着又要收拾满桌狼藉,清扫客厅满地的瓜子果皮。
那时候的他,正拿着茶杯跟裘素心聊天,自己只看到她笨拙、琐碎、上不得台面,从未觉得她辛苦。
心头五味杂陈,宋明哲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空碗,掀开一旁的铝锅,想给陈秀芳盛一碗热饭、夹几口热菜。
可锅里的景象,看得他心口一沉。
满满一桌丰盛年夜饭,此刻早已被吃得七零八落。清蒸鲈鱼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只剩光秃秃的鱼头鱼尾孤零零摆在盘里;白斩鸡,完整鲜嫩的肉块尽数被挑光,只剩下光秃秃的鸡骨架和没人爱吃的鸡脖子;花菜炒肉片里,肉片被吃得一干二净,盘中只剩一堆寡淡的花菜;唯独红烧肉烧鸡蛋,还剩下一块肥腻的五花肉和一颗完整的卤蛋。
一桌子菜,干干净净,没剩下半点能入口的好菜。
宋明哲心口发闷,飞快抬手,将仅剩的那颗卤蛋和那块肥肉夹进碗里,再夹了一点花菜。
桌旁喝酒的宋兴业见状,立马不乐意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出声呵斥:“哎!你干什么!你把肉和蛋都夹走了,我等下拿什么下老酒?”
宋明哲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满脸理所当然的父亲:“秀芳忙里忙外一整晚,到现在一口年夜饭都没吃上,剩最后一口菜,留给她吃怎么了?”
宋兴业被儿子顶撞得一愣,随即满脸不耐,皱着眉不以为然地撇嘴:“那有什么稀奇?以前陈秀珠在的时候,过年不也这样?也没见她抱怨过半句,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再说了,以前陈秀珠还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
他往里看向陈秀芳:“伊又算个什么?”
宋明哲呆愣了一会儿,憔悴干瘦,打扮潦草的陈秀珠和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陈秀珠在脑子交替。
他看着在厨房忙碌的陈秀芳,转身进厨房把饭递给陈秀芳:“秀芳,别干了,先吃晚饭,吃过晚饭早点休息。”
陈秀芳伸手接过那只盛着米饭、卤蛋与肥肉的碗,喉头一酸。
从小到大在家,她永远都是退让的那个。
家里好吃的、带荤腥的菜,先紧着两个弟弟,鸡蛋、五花肉这类金贵吃食,从来轮不到她。逢年过节一桌好菜,等她收拾完灶台碗筷上桌,盘底只剩寡淡菜梗、一点油水汤汁,兑着白米饭胡乱扒两口就算一顿。就连他妈都觉得,女孩子做家务、捡残羹剩饭是本分,半句体恤都没有。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记着她从头忙到尾、空着肚子,还特意把仅剩的一点荤菜留给她。
温热的灯光落在碗沿,一颗颗滚烫泪珠控制不住,吧嗒、吧嗒砸进白米饭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哲看着陈秀芳,脑子里满是陈秀珠的影子,放柔声音轻声劝:“别哭了,快吃饭。吃过饭啥活都别碰,好好去睡一觉。”
陈秀芳垂着头,肩膀轻轻发抖。她不敢抬头看宋明哲,怕他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只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往嘴里送。卤蛋醇厚入味,肥肉炖得酥烂,是她盼了一整晚都没敢奢望的滋味。
陈秀芳埋着头,安安静静把一碗饭吃完,卤蛋和肥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剩的一点菜汁都拌着米饭扒得一干二净。
陈秀芳放下碗筷时,眼尾还是红红的,指尖轻轻擦了擦脸颊,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明哲阿哥。”
宋明哲伸手接过空碗,不容分说推着她往卧房走:“碗我来洗,灶台上的活也不用你碰,去洗洗,别再出来忙活。”
陈秀芳还想推辞,拗不过他强硬又温和的态度,只能低着头走进里屋。
等房门轻轻合上,宋明哲转身从墙角扯下一条旧围裙往身上一系,拿起湿抹布,一点点擦拭沾满油污的灶台。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地面溅得到处都是菜汤油渍,他耐着性子,挨个刷洗收拾。
没片刻功夫,吴慧听见厨房哗哗的水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一看见系着围裙、埋头擦灶台的儿子:“明哲,你发啥神经病?”
宋明哲手上动作没停,抹布重重蹭过油腻瓷砖,头也没抬:“妈,你心里最好拎清楚。你要是再天天挑三拣四苛待秀芳,非要把她逼走,往后家里又变回从前那样,你就尽管继续作。”
吴慧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心里又气又别扭。但她看不得自家儿子沾这些厨房脏活,嘴上嘟囔着“真是白养你了”,一边不情愿地伸手抢过他手里的抹布,想搭把手快点收拾完。
她的腰没好多久,弯腰在灶台边擦了没几分钟,后腰便一阵阵发酸发僵,隐隐传来钻心的疼,忍不住直起身子,一手撑着灶台,轻轻揉捏腰侧,眉头紧紧皱起。
宋明哲停下手里刷洗盘子的动作,侧头看向她:“对她好一点。她要是心里寒了走了,家里一摊子家务谁来扛?我白天要赶翻译稿子,孩子要照看,你这腰旧伤反反复复,你难道还想再进一回医院躺着?”
他叹了口气:“我这些日子接了不少外文翻译稿,这个月光稿费就挣了七十多块。搁平常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都未必有这么多。能腾出时间译稿,全靠她在家操持,不是她离不开咱们家,是咱们家老老少少,根本离不开她。平时不要太过分。”
吴慧抿了抿嘴,闷闷吐出一句:“晓得了……”
宋明哲没再多话,锅里碗筷已经冲洗干净,沥干水摞在一旁。这时宋兴业酒喝足了,慢悠悠从饭桌起身,晃着步子往客厅走。
宋明哲抬声吩咐吴慧:“桌上剩的盘子碗碟你收进来,台面擦干净,剩下的活我已经做完了。”
吴慧腰还隐隐作痛,拿抹布走到客厅收拾餐桌。
收拾完,宋明哲解下围裙搭在墙边,转身上了二楼。
五斗橱最底下一格放着一沓裁好的大红纸,是年前备着包红包、贴福字用的。他抽出一张窄幅红纸铺平,又拉开上层的抽屉,抽出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叠成一个红包。
他拿着红包,走下楼,走到次间门口,叩了两下。
陈秀芳拉开门,抬手揉了揉还泛着红的眼眶,有些诧异:“明哲阿哥?”
宋明哲推开门侧身走入,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陈秀芳垂着脑袋,眼角泪痕还没干透。
他红包塞进她掌心:“秀芳,给你的压岁钱。收好,别让我妈和明思看见,免得又多闲话。”
陈秀芳接过红包。
从小到大,在家中,她从来没有正经拿过压岁钱。弟弟们年年能拿到崭新毛票,她顶多分得两块水果糖,大人都说女孩子不用拿钱,家里开销轮不到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单独给她包过红包。
她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泪珠滚滚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落在红纸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哲轻声说:“别哭了,这是给你的新年心意,去买件新衣裳。”
陈秀芳点着头,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第165章 陈秀芳的亲
大年初一在家一整天,年初二,王冬生出去拜年,上午去他师傅薛工家里,下午去陈秀珠的师傅张科长家。
陈秀珠今天早上睡到十点,早饭连了中饭,吃过饭,没有睡意,搬了竹椅到天井里晒太阳,跟嬢嬢阿姨聊天,吃瓜子。
王家没什么亲眷,陈秀珠又跟娘家断了,夫妻俩发的年货又多,这时候刚好摆出来招呼大家吃。
这栋老式石库门住户密集,黑漆大门常年敞开不关,站在自家天井,就能将整条弄堂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来往行人尽收眼底。
陈秀珠正剥橘子分给身边几位阿姨,目光无意扫过弄堂道口,她分橘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只见她嗯奶和她妈提着礼品,路过他们这栋楼门口。
天井里坐着的一众阿姨、嬢嬢顺着她的视线齐齐转头。
“哎,那不是秀珠的嗯奶跟伊姆妈吗?伊拉倒是跟宋家关系好啊!都这样了还来拜年?”
“陈家老太把宋家当成救命恩人的,她心里肯定埋怨秀珠不懂事。”
陈秀珠无语,她嗯奶真是一日为奴,终身为仆。
隔壁传来敲门声,吴慧的声音传来:“陈家婶娘,新年好呀!”
“新年好!”
“侬噶客气做撒?”
“秀芳在吗?”
“在的,在的。进来进来!”
陈秀珠听见她嗯奶提及秀芳,反应过来,她嗯奶是去找陈秀芳的。
隔壁老太太进了宋家大门,吴慧叫了一声:“秀芳,你嗯奶和姆妈来了。”
陈秀芳刚刚洗好碗,还没把围裙摘下,走了出来。
“嗯奶、姆妈!”
宋家老太太过世了,陈家老太站在厅堂里,浑身不自在,再也没有从前上门时那种感觉。吴慧请她们婆媳坐下。
陈家老太客套地扯了两句家常,目光落在系着围裙的陈秀芳身上,叹了口气开口:“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一家人照看秀芳了。”
吴慧摆摆手:“说什么客气话,住在一起彼此照应,谈不上打扰。”
陈家老太侧过身,伸手拉住陈秀芳冰凉的手。
陈秀芳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缩,只当她们是来接自己去,急得连连摇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嗯奶,姆妈,我不回去,我在这里挺好的。”
陈家老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件事,我们私下说。”
陈秀芳摇头:“不要,没什么好私下说的。”
陈家老太皱眉:“秀芳!”
陈家老太上次知道了陈秀芳的心思,她看孙女这个样子,看起来也没办法私下跟她好好谈了。
她叹气:“好吧!那就这里说!今天过来,是有一桩好亲事说给你听,我们托人,给你寻了个牢靠人家。对方小伙子在市粮油食品厂做出纳。”
陈秀芳怔怔看着自家奶奶,满脸不敢置信:“粮油食品厂这么好的单位,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
陈家老太正要往下细说,话才起了个头,陈秀芳已然猜出七八分,心头一沉,抢先开口打断:“难道这人有缺陷,残疾的?”
“一米七十三的白皮肤小伙子,二十六岁。没有一点残疾。”陈家老太说得理直气壮,她还跟吴慧说,“明哲姆妈,这个小伙唯一的为题,就是他前头媳妇是得了急病走的。”
“你让我给人做后妈?”陈秀芳叫了起来。
陈家老太站了起来:“我是你嗯奶,你真当我害你啊!人家结婚三年,从头到尾没生过一儿半女,你嫁过去哪里需要照看别家小孩。最难得的是他家在粮油食品厂门路广,只要你点头定下这门亲,立马就能托关系给你安排进粮油厂上班,你就有正式工作了。”
陈家老太转头望向一旁坐着的吴慧,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感慨。
“明哲姆妈,手心手背都是肉。建军、建民我们自然疼,可秀芳也是我的亲孙女,我哪里舍得委屈她,一心只盼她能落个安稳好归宿。我实在想不通,我们陈家两个孙女,怎么一个比一个性子倔。”
说完她重新转回头,定定看着眼眶泛红的陈秀芳:“明天媒人已经约好见面相看,你明天跟我们回一趟家,明天过去见见那个小伙子。你要是心里信不过家里人,看完人也能自己四下打听打听,街坊邻里、粮油厂的职工随便问,人品模样都挑不出错。人家先前成婚三年无儿无女,厂里还给分了独立住房,不用老少挤在一起,吃喝粮油内部都有便利,你静下心好好想想,错过了这次,往后还能寻这样的人家吗?你不要没有脑子。”
一旁陈金妹看向吴慧:“是啊明哲姆妈,麻烦你多帮我们劝劝秀芳,这机会实在难得,千万不能一时意气白白放走。我们做长辈的总不会害自家孩子。”
吴慧坐在边上,面上只淡淡应着,嘴上敷衍附和两句,应下会帮忙开导几句。
陈秀芳垂着双手,手指绞着围裙边角,一句话也不说。
陈家老太再看向陈秀芳:“侬脑子给我清爽点,不要想些有的没得。明天早上回家来。”
说完婆媳俩走了出去。
二楼楼梯转角处,宋明哲一直静静立着。方才陈家婆媳进门寒暄、拉扯说亲的一整段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
自打陈秀芳来到家里操持里外,他才能腾出大把时间翻译,家里一日三餐、打扫收拾、照看零碎杂务全有人扛着,难得过上几日省心安稳日子。
倘若秀芳真顺着家里安排去相看,点头应下这门亲事、从宋家搬走,一屋子琐碎活计瞬间没人打理,他妈腰伤反复,他爸、他自己和明思都不会做家务,更何况孩子无人照看,往后日子只会一团糟。念及此处,
没多时,陈家婆媳客套完离开他家。脚步声走远,宋明哲才缓步从楼梯走下来。
堂屋里,陈秀芳垂着头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满脸为难。
宋明哲装作方才一无所知,随口问:“方才家里来客,是出了啥事体?看你脸色不大好看。”
吴慧在一旁搭腔,三言两语把陈家母女上门说亲、粮油厂二婚出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孩子哭闹声,磊磊午睡醒了。
宋明哲转头跟吴慧说:“姆妈,你先进去哄哄磊磊,我单独跟秀芳说两句话。”
吴慧点点头,转身往卧房照看孩子。
客堂间里只剩两人,宋明哲侧身示意,带着心绪纷乱的陈秀芳走进她住的次间,合上屋门。
宋明哲刻意放缓语调,装出真心为她盘算、替她着想的温和模样:“秀芳,方才听我妈一说,这门亲事听着条件确实不错。粮油厂稳定单位,还有分配住房,外头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想谋一份厂里的正式工作。除了是二婚之外,其他都很好。不过,我们心里也明白,要是头婚,这样的小伙子,不可能要一个没有工作的小姑娘。错过了这个机会,下一次,可能就没有了。”
陈秀芳垂着脑袋,心口堵得发闷。她心底藏着对宋明哲的那份心思,没办法对宋明哲吐露。
在所有人眼里,粮油厂有编制、有房子的小伙子,是踏破门槛都难寻的好姻缘,没人会体谅她半点不情愿。
宋明哲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放得愈发柔和,装得处处替她考量:“要不要我帮你出去打听打听那人的底细,人品、平日里为人处事都问清楚,免得你贸然相看吃亏。或者我陪你上街买件新衣裳,明天相亲总归要打扮漂漂亮亮的。”
他越是这般体贴周全,陈秀芳心里越是慌得厉害,一想到相看过后就要嫁给旁人,往后再也不能日日守着他打理家事、日日相见,酸涩委屈翻涌上来,眼眶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出声失态,可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宋明哲从口袋摸出干净手帕,递到她面前,假意宽慰:“秀芳怎么了?好好的大年初二,别哭鼻子,旁人看见要笑话的。”
可他这番客套温和的劝慰,反倒戳破了陈秀芳最后的防线,眼泪落得更凶,一串接一串砸在手背上。
宋明哲见状,故意接着往下说,字字句句往她心上戳:“秀芳,说实在的,人家这份条件真的难得,多少有工作的姑娘都抢着要……”
这话彻底压垮了陈秀芳,她再也绷不住,往前一扑,紧紧靠在宋明哲肩头,声音哽咽破碎:“明哲阿哥,我……我不想去相亲……”
宋明哲顺势抬起手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后背,虚虚地搂着她,语气带着进退两难的无奈:“秀芳,你不该对我存这份心思的。”
第166章 相亲对象
巧妹阿姨刚从外头回来,正好撞上脸色沉沉、快步往外走的陈家婆媳二人,笑着招呼:“陈家婶娘、金妹,新年好呀!”
陈家老太心里正憋着一肚子闷气,方才劝不动陈秀芳,满心烦躁,只敷衍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新年好。”
巧妹阿姨顺势往宋家大门瞟了一眼,明知故问:“到宋家来拜年的?”
“嗯。”陈家老太脚步不停,只想快点躲开旁人追问,脚下加快步子打算径直离开。
巧妹阿姨见状,干脆侧身拦了半步:“陈家婶娘,我这人向来有一句讲一句。你们家秀芳还是清清白白没出嫁的小姑娘,长期住在隔壁宋家,宋家那宋明哲从上数三代是什么家风底子,你活了大半辈子,心里不会一点数都没有吧?”
这话戳得陈家老太,一张老脸瞬间沉得发黑,嘴角紧紧抿着,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巧妹阿姨看她不吭声,继续往下说道:“早先你把秀珠送进宋家过日子,那是羊落虎口,受尽委屈。如今秀芳留在他家,日日洗衣烧饭做牛做马,旁人都看得明白,可小姑娘年纪轻轻,长期跟前姐夫同处一个屋檐下,说不清道不明,传出去污三白四,名声全要坏掉。”
“你平日里重男轻女,一心扑在两个孙子身上我们都看在眼里,可再偏心,也不能接连把两个亲孙女往这种是非窝里送。再说宋明哲说到底是秀珠的前夫,如今家里又有陈秀芳同住,一个前小姨子长年寄居在前姐夫家中,外头街坊嚼舌根,算得什么名堂?”
陈家老太面皮火辣辣发烫,又羞又恼,胸口一股闷气堵得喘不上。她想开口反驳,可巧妹阿姨说的句句都是弄堂里众人私下议论的实话,她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只是秀芳脑子……唉……希望她明天能来。
“我也是多管闲事了。只是想着秀芳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名声总归是要的。”
巧妹阿姨说完,又暗自怪自己多嘴多舌。琴芳已经说过她很多次了,说她是个热心肠的人,就是心太直,嘴巴太快。可不说,看着一个小姑娘掉进宋家那个坑她又心里过不去,但是说了,又有些后悔了,陈秀芳那个小十三点,真不值得她说这些。
巧妹阿姨看着陈家婆媳匆匆走远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她转身踏进门,刚迈进天井,王家姆妈招手:“巧妹,到阿拉屋里来一趟。”
巧妹跟着王家姆妈走进去,一阵清甜水润的果香扑面而来。
王冬生正拿刀切开一只圆滚滚的青皮瓜,见她进来,立刻扬声招呼:“阿姨快来,尝尝哈密瓜!”
巧妹阿姨脚步一顿,满眼诧异:“哎哟?噶冷的天,哪里来的哈密瓜?”
这年头上海的冬天,寻常人家冬日水果只有橘子、苹果、甘蔗,新鲜哈密瓜根本见不着,更别说这种窖藏得饱满清甜、品相周正的好瓜,妥妥的紧俏年货。
陈秀珠分了一块给阿姨:“是我师傅家的小儿子带回来的。我师傅张科长家的阿哥,是早年上海支援新疆的技术工人,扎根戈壁十几年了。”
那是六七十年代国家三线建设、沪疆援建的大浪潮,上海作为工业重镇,抽调了大批熟练技工、技术骨干西迁援疆。
无数上海青年背井离乡,告别浦江两岸的弄堂烟火,奔赴荒芜戈壁,搭建起新疆的钢厂、棉纺厂与机电厂房,硬生生在荒漠里撑起了西北的工业根基。
张科长的儿子便是其中一员,年轻时响应号召支边扎根新疆,常年在当地工厂深耕,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上海。
“今年过年他请假回沪探亲,千里迢迢从新疆背回来两只地窖囤的哈密瓜。”陈秀珠笑着说道,“今早冬生替我去师傅家拜年,师母心里一直记挂着我,特意匀了一只给我留着,让我过年尝尝鲜。”
新疆秋冬窖藏的哈密瓜,能完好无损千里迢迢运回上海,极是难得,有钱都难买到。也唯有这种扎根边疆、常年往返两地的支边工人,才有这般门路。
巧妹阿姨接过,鼻尖萦绕着清甜果香,忍不住感慨:“还是你师傅家疼你,这般金贵的东西都想着你。”
她舍不得吃,打算拿回去给小儿子吃。陈秀珠又给她塞了一个牙哈密瓜。
“不不不,这么少的东西,你师母疼你大肚皮给你吃的。让孩子尝尝味道就好。”巧妹阿姨推了推。
“不要紧的,我也尝个味道。只要营养均衡就好了。”陈秀珠摸了摸正在动的肚子,“医生说,孩子长得老好的。不要多吃甜食,孩子六七斤左右就可以了。”
“是的,太大了生起来就吃力了。”
陈秀珠让王冬生切了一大一块,装进碗里,她端着哈密瓜给林嬢嬢送去。
林嬢嬢正忙着煎南瓜饼,留下了哈密瓜,给她回了六个南瓜饼。这块哈密瓜林嬢嬢是舍不得吃的,要等儿女回来吃。
陈秀珠端着南瓜饼往自家走,迎面正好撞见宋明哲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陈秀芳跟在他身侧,两人低声说笑,神态亲近。
四目对上的一瞬,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浑身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脚步都顿在原地。
陈秀珠神色淡淡,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们,目不斜视径直走过,两人也略有些僵硬地往前走。陈秀珠进门前,往弄堂口看,她站在门内,见宋明哲停稳车子,侧身示意,陈秀芳轻巧坐到了自行车后座,宋明哲骑车往外去。
守在大门口嗑瓜子的张阿姨全程看得一清二楚,眉头紧紧拧起,嘴里小声嘀咕:“不对头,这两个人到底算哪能回事体?”
等自行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弄堂拐角,她立刻快步踏进天井,拔高嗓门一众邻居嚷嚷开来:“要死快咯!你们刚刚看见伐?陈秀芳直接坐到宋明哲自行车后头,跟一对谈朋友的小年轻一模一样!”
“啥?真的假的?”
“他不是离婚后马上跟裘素心在国内领过结婚证了,裘素心现在都在美国!”
“陈秀芳这样不是要做第三者,插足别人的婚姻吗?”
李家爷叔哼笑一声:“不是!是宋明哲勾引这个小十三点。这个小姑娘真是拎不清,一双眼睛跟瞎掉一样,看不出人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宋家哪里是真心待她,秀珠走了,伊拉屋里缺个洗衣做饭、操持里外的佣人。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做佣人,当然是吊牢她。”
天井里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人人都在念叨陈秀芳不自重,好好的姑娘非要缠上前姐夫,平白糟蹋自己的名声。
巧妹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般叹了句:“我这人就是改不了烂毛病,又多嘴了。明明晓得说了没用,还白白得罪人,真是多管闲事多吃屁啊。”
她把跟陈家婆媳说的话讲了出来。
天井里的闲话越传越开,三个臭皮匠可以顶一个诸葛亮,把宋明哲吊着陈秀芳、拿她当免费佣人、枉费小姑娘一片痴心的内里算盘,扒得干干净净。
巧妹阿姨站在一旁听着,连连摇头叹气。
就在这沸沸扬扬的时刻,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木窗推开声响。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二楼阳台处,站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她面色铁青,眉眼紧绷,整张脸冷得没有半点过年的喜气,周身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显然是在楼上听了许久,将底下所有议论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双手搭在阳台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天井里的一众邻居,带着冷硬的质问:“你们刚才说的人,是不是陈根兴、陈金妹家的小女儿,陈秀芳?”
天井里的闲话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愣了一瞬,方才搭话的张阿姨连忙应声:“对的。”
那女人脸色愈发难看,再也没多问一句。她猛地转身,对着屋内淡淡扬声:“小梅,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急事,不耽搁了。”
话音落下,不等屋里人应声,她便匆匆转身,踩着楼梯快步往下赶。
楼下众人眼睁睁看着她脚步急促地冲出楼道,穿过天井,头也不回地往弄堂外快步走去。
住在二楼的赵家新媳妇连忙追出来,扒着门框朝外望了两眼,没追上人,又折回天井,看着满院议论纷纷的邻居,满脸哭笑不得。
有人连忙开口问:“小梅,哪能回事体?刚刚走的是你家里亲戚?看她脸色难看煞了。”
赵家新媳妇点点头,叹了口气:“方才走的是我大表姐。你们嘴里说的陈秀芳,就是我们家托人,明天要给我表哥相看的相亲对象。”
这话一出,天井里瞬间一片哗然,所有人脸上都写满错愕。
张家阿婆问:“相亲啊?陈秀芳就算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就是回城待业的知青,手里半点正式工作都没有?你表哥条件很差,要这样的姑娘?”
回城待业知青遍地都是,招工名额紧张,能落实国营单位岗位的少之又少,没有工作的小姑娘,在婚恋市场上本就不占优势。
赵家新媳妇听得直摇头:“你们是不晓得内情,我表哥条件不要太好!”
她细细跟众人掰开来说:“我大姨夫在市粮食局上班;我表哥在市粮油食品厂做会计,正经国营编制,房子都分到了。我大姨妈也不差,在国营粮油商店当营业员,一年四季米面粮油不愁,家里日子宽裕得很。就连刚刚走的我大表姐,都是正经高中老师,一家人品行端正、家境扎实。”
众人听得连连咂舌。
“之所以找上陈秀芳,唯一的缺憾就是我表哥命苦,前头媳妇生急病走了,结婚三年也没留下孩子。”
赵家新媳妇一脸无奈,继续说道:“就因为是二婚,我家里才放宽了条件,全程就一个要求,小姑娘人品端正、老实本分、干净勤快,没有乱七八糟的闲话是非。”
“原本介绍人拍着胸脯打包票,说陈秀芳踏实能干、性子温顺,就是回城后一直等待分配工作,家里条件普通。可你们也晓得现在的政策,回城知青安置,本就优先对接国营单位,我大姨夫手里有门路,只要这门亲事定下来,分分钟就能给陈秀芳落实正式编制。”
满天井的邻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正经国营工作、独立住房、粮油系统特权福利,婆家一家人踏实和善,还能帮她解决工作难题,这样的亲事,别说没工作的待业知青,就是厂里正式女工,也是抢着要的好归宿。
赵家新媳妇叹气:“这个介绍人是我大表姐找的,这个介绍人都没打听清楚底细,把这样跟男人不清不楚的小姑娘,介绍给我表哥,她能不发火吗?”
第167章 宋明哲下血
市百二店,作为淮海路上头牌的国营百货商店,年初二依旧热闹不减。店内暖黄灯光透亮,木质货柜擦得干净锃亮,一排排成衣、针织布料整齐陈列,营业员穿着统一工装,守在柜台后有条不紊地接待客人。
宋明哲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陈秀芳一路到了店门口,停好车后,领着她走进商场。
新年里来逛百货的大多是年轻男女、结伴的街坊,人人脸上带着新年的喜气。
宋明哲熟门熟路带着她上了二楼女装区,让陈秀芳自己选衣服。
陈秀芳站在一排排成衣柜台前,脚步都放轻了,眼神怯生生落在各色布料衣裳上,一时看得眼花缭乱,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她这辈子为数不多几件像样新衣裳,全是陈秀珠刚参加工作,带她来淮海路百货挑的。
那时候她还没下乡,姐妹俩挤在柜台前,秀珠舍得给她扯碎花布回去做衬衫、买厚实的灯芯绒外套,不用捡旁人穿剩的旧物,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后来她乡,一去好几年。等知青返程回上海,一切全都变了。陈秀珠早已嫁进宋家,每月工资贴补家里日常开销,伺候老的、照料家务,自己常年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哪里还有闲钱再给她添置新衣。姐妹俩见面次数少,更别提一同逛百货买布料衣服。
陈秀芳回城后迟迟没有分配工作,手里一分活钱都挣不到,压根不敢踏进百货店半步。
平日里身上穿的,全是母亲陈金妹四处托邻里讨来的旧衣裳,布料褪色、版型不合身,长短宽窄不合适就拿针线拼拼接接、改改收收,凑合一穿便是整年。身上没有一件完完整整、专门为她置办的新衣。
此刻二楼货架上,呢料大衣、羊毛围巾、印花衬衫、厚实的灯芯绒外套,料子顺滑挺括,颜色鲜亮规整,全是她平日里只敢远远看上一眼的好东西。她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柜台里的衣物,目光一件一件慢慢扫过去,看得心头又酸又热,只觉得满眼新奇,彻底看花了眼。
宋明哲看着柜台里的衣服,目光落在一件深灰薄呢大衣上。
那款式、版型,像极了除夕夜里陈秀珠站在门口看烟花穿的那件。
他手指拂过平整顺滑的呢料,目光微沉,又看向柜台侧边挂着的一条正红格子羊毛围巾,色泽鲜亮,和那晚衬得陈秀珠妩媚多情的围巾,几乎一模一样。
“试试这件大衣。”宋明哲直接示意营业员取下来。
陈秀芳受宠若惊,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她平日里不是旧布衫,洗得发白的工装,就是简单的碎花布衣,哪里敢想能穿上市百二店的新款呢大衣。
她小心翼翼接过大衣,笨拙地套在身上,人靠衣装,穿上这件衣服确实让她精神了起来。
只是她常年劳作,身形单薄干瘦,肩线撑不起大衣的挺括版型,没有陈秀珠的舒展大气。
宋明哲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问营业员要了那条红格围巾,递到她手边:“围上看看。”
陈秀芳连忙乖乖抬手,将围巾细细围在颈间,红格纹路衬得她脸色稍稍红润,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憔悴。
站在灯火明亮的柜台前,相似的衣装,相似的搭配,恍惚间真有几分姐妹相像的影子。
可宋明哲眼底却毫无波澜,心底只剩清晰的对比。
眉眼轮廓或许有七分相似,气韵却是天差地别。
陈秀珠穿着同款装束时,眉眼清亮沉静,腹有诗书自带一股子灵动通透的书卷气,从容淡然,风骨天成。而眼前的陈秀芳,眉眼温顺怯懦,神色拘谨局促,浑身都是常年操劳、看人脸色的小心翼翼,身形干瘦单薄,撑不起这身衣裳的贵气,更没有那种从容淡定又带着妩媚的气度。
宋明哲目光淡淡扫过,心底无声轻叹:终究是不像的。
哪怕穿一样的衣服,围一样的围巾,形似,神不似。
他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的落空,对着满心欢喜、忐忑不安的陈秀芳,淡淡开口:“挺好看的,就这套吧,买了。”
营业员低头翻看价格表,顺带报出票证要求:“这件薄呢长大衣八十六块,要二十八张工业券;红格全羊毛围巾十二块,六张工业券,两样一道结算,一共九十八块,三十四张工业券。”
数字一落进耳朵,陈秀芳脸上刚浮起的欢喜瞬间僵住,整个人慌得往后缩,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胳膊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太贵了,还要这么多工业券,不要了,我们不买了。”
九十八块抵得上厂里工人快两个月的薪水,三十四张工业券更是普通人攒大半年的份额。她平日里连三五块的棉布都不敢多看,一年四季身上都是姆妈讨来、拼接改裁的旧衣裳,哪里敢想一次性花近百元、耗掉几十张工业券置办一身新衣,只觉得这般贵重的衣物,自己根本不配穿。
宋明哲轻轻拨开她拉扯自己衣袖的手,从内袋掏出一叠整齐的工业券,连同现金一并递向营业员,转头朝营业员点头:“钱和券都齐了,开票。”
营业员麻利收钱、开购物票据,转身正要拿牛皮纸包衣服,宋明哲抬手拦住。
“同志,别包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眼眶发红的陈秀芳,语气温和:“直接穿上吧,新年穿新衣。”
陈秀芳心头翻涌着又酸又烫的暖意。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舍得为她花近百块和那么多工业券置办一身完整新衣,从前陈秀珠疼她,也只敢零碎扯几块平价布料;他妈捡来的旧衣缝缝补补伴了她数年。如今身上这件挺括的呢大衣,颈间鲜亮的红格围巾,全是她从前只敢远远望着、不敢奢求的东西。
鼻尖微微发酸,她低头抿住嘴唇,生怕眼泪当场落下来,小声应了一声,乖乖把大衣拢紧,围巾又仔细理了理边角。
宋明哲看着她这身装束,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很快掩去:“逛了半晌,肚子该饿了,我带你去吃点心。”
年初二国营点心铺轮班营业,淮海路沿线的北万新国营点心店照常开门,只是缩短营业时间,店里坐满结伴逛百货、轧新年闹猛的市民。
宋明哲锁好二八大杠,领着陈秀芳推门走了进去。
暖烘烘的蒸汽扑面而来,蒸笼层层叠叠堆在柜台,鲜肉生煎、大馄饨、桂花条头糕、萝卜丝酥饼的香气缠在一起。店内是老式木方桌、长条板凳,墙上粉笔写着价目,穿蓝布工装的营业员穿梭着开票、端点心,处处都是新年烟火气。
陈秀芳局促地跟在宋明哲身后,手脚都放不开。她这辈子极少踏进城国营点心店,下乡前跟着陈秀珠来过一次,回城后囊中羞涩,路边几分钱的油墩子都要斟酌半天,更别说坐进店堂正经点一桌点心。
两人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宋明哲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推到她手边,眉眼放得柔和,轻声询问:“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尽管说,不用拘谨。”
陈秀芳目光怯怯扫过墙上价目牌,生煎一客四角五分,鲜肉大馄饨一碗三毛二,萝卜丝酥饼八分一只,样样都要花钱,她低着头,不敢随便开口。
宋明哲看穿她的拘谨,又放缓语气哄道:“难得过年出来一趟,不用替我省,想吃什么尽管点。”
陈秀芳才咬着唇,小声说随便吃点就好。
宋明哲熟门熟路跟营业员报了单:“一客鲜肉生煎,两碗荠菜大馄饨,再来两块桂花条头糕。”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顿了顿。
这几样点心,是从前他和陈秀珠日子过得最平顺融洽时,总一同来吃的几样。那时候两人没有隔阂,闲暇逛完淮海路,便拐进这家铺子,一坐就是半晌,分一客生煎,各一碗馄饨,末了再尝一块甜糯的条头糕。一晃眼,早已物是人非。
他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没多时,热气腾腾的点心陆续端上桌。四只底脆汁满的生煎码在白瓷盘里,馄饨浮在清亮的骨汤上,撒着细碎葱花,甜香软糯的条头糕裹着细腻桂花糖霜,烟火香气扑面而来。
陈秀芳握着汤匙,依旧拘谨,不敢先动筷,只是乖乖坐着。
宋明哲没有催促,先拿起筷子,细心替她戳开一只生煎,生煎汁水饱满,最容易烫嘴破皮,他动作轻柔,轻轻扎破面皮,放凉些许,才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当心烫。”
陈秀芳心头又热了起来,鼻尖又是一阵发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待她。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是哥哥弟弟先挑,剩下的残羹剩饭才轮得到她和阿姐。下乡数年,日日粗粮咸菜,冷暖无人问津;回城之后,没有收入,更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从来没有人会记得替她放凉吃食,怕她烫到,更没有人会这般耐心温和地迁就她。
她抬眼偷偷看向对面的宋明哲,他眉眼温和。
宋明哲见她不动,以为她不好意思,舀起自己碗里的两只荠菜馄饨,放进她的碗里:“多吃点,你平日里干活辛苦,过年好好补一补。”
他看着眼前穿着同款大衣、围着同款红格围巾的姑娘,看着她拘谨怯懦、满眼依赖的模样,总会恍惚想起从前,想起曾经,他和陈秀珠也坐在这样热闹的点心店里,那时候陈秀珠满眼含笑地看着他。
陈秀芳小口咬着鲜甜多汁的生煎,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暖得浑身都舒展了。嘴里是从未有过的美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滚烫暖意。
她暗暗在心里发誓,宋明哲对她这么好,她这辈子都要好好跟着他,好好伺候他,哪怕一辈子无名无分,哪怕旁人闲话碎语,她也心甘情愿。
第168章 上门对质
弄堂里一声高喊:“冬生,过来搭把手!”
王冬生闻声踏出天井,走出去。
张木匠手里拎着两条肥实大乌青,林嬢嬢拎了一只活土鸡,见王冬生过来:“我那个乡下徒弟送年货上门,两条鱼一只鸡,帮我一起杀一杀。”
“老张,又是你的那个乡下徒弟?乡下人是真实在,这一条鱼要十来斤了吧?这只鸡也有七八斤吧?”
“两条鱼,一只鸡,再弄一扇猪肉,都够办十来桌酒席了。”
“这个徒弟是真没白教。年年给你拿这么多东西来。”
“今年我还当他不来了呢!”老张往前走,“今天来说,年前伊拉爷开了刀,忙了一阵,索性就过年的时候来了。”
徒弟的娘是下放工人,有个名额进城来家具厂干活,跟了老张,小伙子是个实心眼,每逢年节都往师傅这儿,带的都是乡下自养的水产家禽。
王冬生和张木匠一起去公共水槽那里,陈秀珠没事干,也去凑热闹。
年下家家户户闲在家,水槽边很快围上一圈街坊,噶三胡,看两个人杀鱼。
张木匠手起刀落刮鱼鳞,余光瞥见李家爷叔立在一旁抽烟:“老李,回家拿只碗过来!鱼肚档、鱼尾划水都给你,炒了下酒,正好下酒。巧妹喜欢鱼头,等下单独分一个给她,陆老师捎块中段鱼肉。”
李家爷叔摆了摆手:“老张,你这么个分法,自家剩不下几口。”
张木匠手上动作不停:“我自留一个鱼头,再切一小块净肉,凑两顿吃食足够。鱼放了日子多了,就不鲜了,趁新鲜大伙分掉。”
又抬头跟老婆讲:“给吴家婶娘也拿一块鱼肉过去。”
吴家婶娘是他们那栋楼的五保户。
“晓得了。我先去给冬生打一桶热水来。”
另一边王冬生按住土鸡,一刀切开鸡脖子,把鸡血放进碗里,林嬢嬢去老虎灶那里打了一桶开水来,王冬生把鸡浸进开水里,烫鸡毛。
众人正围着水槽说笑,人群外头急匆匆挤进来四个人,打头的是陈家老太,身后跟着陈根兴、陈金妹夫妻俩,侧边还跟了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女人。
陈家老太一眼就瞅见人群后头的陈秀珠,她挺着孕肚,倚着墙慢慢剥花生,边剥边往嘴里送。
老太心头火气瞬间冲上头,几步直冲过去,嗓门尖利得刺耳:“陈秀珠,侬是不是非要害死我们一大家子,心里才痛快?”
陈秀珠闻声下意识往后撤半步,稳稳护住隆起的肚子。一旁的林嬢嬢反应极快,当即抢上前半步,整个人拦在陈秀珠身前,抬手隔开老太直指过来的手指,语气硬邦邦:“陈家婶娘,你发什么疯!有话好好讲,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这边动静一出,刚烫着鸡毛的王冬生直接丢下手里的鸡,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刀,几步跨到陈秀珠身侧,身形一立,沉着眼盯住陈家老太。
陈秀珠躲在林嬢嬢身后,不慌不忙:“我害你们什么了?今天当着整条弄堂街坊的面,你把话讲透彻。”
陈家老太转头朝身后胖墩墩的女人,带着哭腔控诉:“整条弄堂谁不清楚内情?我这个大孙女,当年心里记恨我,是我做主把她嫁进宋家,男人轧姘头,她过得不好,跟男人离婚,她把这口怨气都算在娘家头上。当初我们是看小伙子长得好,也聪明,而且宋家对他们家有救命之恩,自己就让孙女嫁了。她心里一直钻牛角尖,怨我当初选她嫁宋家,没留秀芳。不光记恨我这个老太婆,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一并恨上!背地里到处跟街坊嚼舌根,往秀芳身上泼脏水,败坏小姑娘名声!”
老太捶着胸口,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对着那个矮胖的女人说:“说我这个老太婆偏心、说她爹娘狠心都没关系,她现在手里有权,不给秀芳解决工作,也没关系,可秀芳还是没出嫁的小姑娘,马上就要相看人家,往后是要嫁人的!名声被她这么糟蹋,往后哪家好人家还肯要她?她怎么忍心对自己亲妹妹下这种狠手!”
话音落地,一旁始终闷声不语的陈根兴脸色铁青,往前挪了两步,想要逼近陈秀珠跟前说话。
王冬生当即侧身踏出一步,挡在陈秀珠身前,身形挺拔,直接隔断了陈根兴的去路,不让他近身半分。
陈根兴盯着他,语气带着长辈的压制,沉声道:“我是你老丈人。”
王冬生神色冷硬,半点不退不让:“秀珠认你,你就是我老丈人。秀珠如今不认你们这家人,你对我而言,就是陌生人。”
陈根兴高声道:“秀珠,非要我这个做爷的跪下求你,你才肯松口,放过我们一家子、放过秀芳是吗?”
陈秀珠丝毫没有动容,反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你少拿孝道压我,也别什么脏锅都往我头上扣,什么罪名都往我身上堆。”
她挺着肚子:“就算你今天跪在这里也是白跪。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你们张口闭口我败坏秀芳名声,我到底往她身上泼了什么脏水?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新年头上,大家都图个顺遂喜气,你们无缘无故堵着我污蔑栽赃,专门上门触人眉头,什么意思啊?”
“不是你说的,谁会传这种传言?你往自己妹妹身上倒脏水,不怕天打雷劈?”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事做是吧?”陈秀珠讽刺出声,“别说是天打雷劈了,就是生儿子没□□,我都敢说。”
他本就被家具厂开除,常年打零工度日,在家在街坊面前本就抬不起头,此刻被亲生女儿当众句句噎堵,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当场气到踉跄。
就在陈根兴脸色青白交加、下不来台的时候,一旁站着的矮胖中年女人往前踏出一步。
她是专门帮陈家说这门亲事的媒人,当初是男方的大姐特意托她,帮忙物色一个品性端正、老实勤快的姑娘。
刚好有人说陈家的小姑娘符合他们的要求。她从不胡乱撮合姻缘,接下托付前,特意在陈家周边街坊邻里细细打听了一圈。那时候没人细说内里纠葛,只人人都说陈秀芳性子温顺、手脚勤快、肯吃苦、话不多,是个踏实本分的小姑娘。
她听闻这些,又见陈家态度恳切,彻底放了心。想着男方家境优渥,不挑出身、不挑工作,只求人品,两家也算匹配,敲定了明日年初三上门相看的日子,满心以为是一桩成人之美的好姻缘。
谁料今日年初二,男方大姐出门走亲戚,顺路在这一片弄堂串门,无意间满耳都是闲话。
男方大姐又惊又气,当即折返,第一时间找到她质问缘由,自家弟弟清清白白、条件蛮好的,绝不能娶一个名声败坏、是非缠身的姑娘。
她闻讯大惊,立刻匆匆赶来陈家对质。可面对她的追问,陈家老太、陈根兴夫妻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于他们的大女儿。
一口咬定是陈秀珠记恨家里当年逼她嫁入宋家,恨他们一家子,所以给妹妹泼脏水。
她说:“刚才男方的阿姐,说你们整条弄堂都在传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陈秀芳跟前姐夫,两个人不清不楚、搞七捻三。我今天倒要问问清楚,这些闲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到底有没有证据?若是无凭无据,平白糟蹋一个小姑娘的清白和婚事,未免也太恶毒了!”
陈家老太心慌气短,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今早拦着她、把话说得最通透、最不留情面的巧妹阿姨,几步冲到巧妹阿姨面前,厉声质问:“巧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乱嚼舌根,败坏我们秀芳名声?是不是你传出去的闲话!”
巧妹阿姨当场被气笑,双手往身前一搭,正要开口辩驳,一旁抽烟的李家爷叔率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巧妹前头。
“侬真是只老十三点!”李家爷叔骂出声,“你们家的两个小姑娘,全是被你害的。秀珠要不是你逼着她嫁给宋明哲,她会受那么多年苦?陈秀芳要不是你们逼着她下乡,要不是你们不给她顶替工作,她会被人家三两句就骗走。我们整条弄堂的人都长着眼睛、看着呢!宋家跟你们陈家就隔一堵墙,日常动静、谁进谁出、说话做事,我们听也听得清清楚楚,看也看得明明白白!”
“还用得着旁人乱传?”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街坊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啊,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们原本都懒得嚼小辈闲话,想着小姑娘年纪轻,或许不懂事,劝两句就算了。可你们自家大人拎不清,不管不教,反倒跑来质问秀珠了?”
“人家巧妹是好心劝你们,怕小姑娘名声毁了、一辈子毁了,反倒被你们倒打一耙!”
“最可笑的是,你们自己纵容女儿寄居在前姐夫家,不清不楚,转头就把所有错都推到大女儿身上,说大女儿报复、抹黑妹妹?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陈家老太被众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面皮火辣辣疼,嘴硬地还要辩解:“那都是误会!都是旁人瞎猜!秀芳只是去帮忙干活……”
“干活?”李家爷叔直接打断她,毫不留情,“对的,对的,都是干活。所以今天你们家小姑娘坐着前姐夫的自行车,一起出去了。”
“哦呦!要证据,证据不是来了吗?伊拉回来了呀!”张家阿婆一声喊。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弄堂入口。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青砖地面,弄堂口的光影里,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停住。
穿着崭新深灰薄呢大衣、围着红格羊毛围巾的陈秀芳,正轻轻从后座跳下来,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欢喜雀跃。
宋明哲单手扶住车把手,侧身低头看向她。
方才在外头逛街、吃点心的温柔余温还没散去,陈秀芳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满都是追随着宋明哲的缱绻情意。她微微仰着头,轻声跟他说着话,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双目含情,依赖又温顺,全然是一副深陷心思、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一整条弄堂的街坊静静看着,陈秀珠冒出来一句:“脏水我没泼过,实话我说过。”
第169章 一地鸡毛
下一秒,围观街坊顿时哄堂大笑。
李家爷叔叹了口气:“这个世道,老实人最吃亏!巧妹,以后不要多嘴了。”
巧妹阿姨摆了摆手:“晓得哉,反正讲了也白讲。”
此刻的弄堂口,陈秀芳原本眉眼带笑,可她一抬头,一头是脸色铁青、满眼怒火的奶奶与父母,一头是被街坊邻里层层护在中间的陈秀珠。整条弄堂的街坊齐刷刷转头盯着巷口的两人,眼神混杂着嘲讽、唏嘘、看热闹的戏谑。
方才还明媚雀跃、漾在脸上的笑意,冻结在陈秀芳脸上。
她眼里的光亮骤然熄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浑身的欢喜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慌乱与无措。
喧闹的人群里,张木匠开口:“好了,真人回来了,证据也摆得明明白白。别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外人没必要多掺和。冬生,别耽搁了,赶紧把鸡杀好,鱼也处理干净,东西分一分,大家回去烧夜饭。”
王冬生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回到公共水槽边,低头继续收拾手里的土鸡。
一众街坊纷纷附和,没人再替陈家辩解半句,只静静旁观着这场闹剧。林嬢嬢护在陈秀珠身侧,看着巷口的两人,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鄙夷:“覅面孔。”
陈家三口僵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又羞又恼,更是满心憋屈。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前因后果。今日媒人上门质问,他们哪里不知道陈秀芳心里想什么?为了保住秀芳的婚事、保全自家脸面,才一口咬死是陈秀珠心怀怨恨、恶意抹黑妹妹。
他们原本笃定,最多就是媒人看见陈秀芳在宋家做家务,宋家对陈家有救命之恩、吴慧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小毛头,他们让秀芳过去帮忙。就能把一切搪塞过去,再反咬陈秀珠心胸狭隘,事情就能过去了。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会撞见宋明哲亲自带着陈秀芳回来,这般亲密无间、毫不避嫌的模样。
陈家心里也明白,他们纵然怨陈秀珠心性硬、不近人情,怨她不肯帮衬娘家、不给秀芳安排工作,却也清清楚楚明白,从前陈秀珠在宋家受尽委屈、根源全在宋明哲身上。
若不是宋明哲没干人事,秀珠也不会跟他离婚,更不会和娘家彻底生分。如今秀珠混得风生水起,他们一家子却完全靠不上。
宋明哲早已另娶裘素心,组建新的家庭,居然还不知收敛,频频招惹、勾搭年纪尚轻的陈秀芳,简直欺人太甚。
陈根兴看着一身崭新行头、满脸慌乱的小女儿,心头怒火直冲头顶,上前扬手就甩了陈秀芳一个响亮的耳光,咬牙怒斥:“覅面孔!”
陈秀芳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泛红,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可陈根兴根本无暇顾及她,满腔怒火尽数冲着宋明哲而去。
不等周遭街坊回过神,他怒吼一声,大步冲上前,布满厚茧的拳头,带着这半年干重活的蛮力,狠狠一拳砸在宋明哲面门。
“宋明哲!侬还是个人伐!”
这一拳力道十足,毫不留情。宋明哲本就是文弱读书人身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扛得住这般蛮力。他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晃,鼻血流了出来。
陈根兴彻底失了理智,他扑上去死死揪住宋明哲的衣襟,招式粗野又狠厉,一拳接着一拳砸下去,边打边怒骂不休。
他丢了家具厂正式工作已有小半年,日日靠着搬货、打杂的繁重零工糊口,早已练得一身结实力气。壮年汉子的满腔怒火,倾泻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宋明哲身上,完全是碾压之势。
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在弄堂青砖地上拉扯翻滚,场面混乱不堪。
人群外侧,陈秀珠径直退到自家大门口,站定,远远看着这场闹剧。
混乱的动静传遍整条弄堂,隔壁宋家院门被推开,吴慧急匆匆扶着门框跑出来。
她今日独自在家,儿子被人围打,宋兴业又外出不在。看着自家儿子被陈根兴死死压制、脸上挂了彩,狼狈不堪,她瞬间慌了神,尖着嗓子朝街坊呼救。
“老张!老李!快来帮帮忙拉开呀!再打下去明哲要被打死的呀!”
张木匠蹲在水槽边,手上刀刃利落翻飞,正认认真真刮着乌青鱼鳞,头都没抬:“没空。”
李家爷叔揣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明哲保身的模样,慢悠悠开口:“我年纪大了,根兴现在正在火头上,我凑上去,非但拉不开架,还要平白挨几拳头,犯不着犯不着。”
满场街坊无一人上前劝阻,个个冷眼旁观。
吴慧急得手足无措,眼眶通红,慌乱间瞥见水槽边的王冬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冬生!你年轻力气大,快来拉一拉!快把他们分开!”
王冬生闻言抬眼,扫了一眼地上死死纠缠、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
陈根兴彻底红了眼,拳拳下得死重,完全失了分寸,再这么打下去,宋明哲本就单薄的身子定然要被打出重伤,真闹出人命。
他懒得近身拉扯两个打疯了的人,目光落向脚边那桶刚泡过土鸡、浮着鸡毛、浑浊温热的脏水。
手腕一发力,他直接拎起沉甸甸的水桶,大步上前,毫不犹豫,整桶水劈头盖脸朝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狠狠泼了下去。
哗啦——
浑浊的冷水裹挟着细碎鸡毛,瞬间浇透了陈根兴和宋明哲两个人满身。
燥热的火气、打斗的疯劲,被这一桶冷水瞬间浇灭大半。
两人浑身湿透,头发、衣领挂满鸡毛,狼狈不堪,浑身冰凉,动作不由自主地骤然僵住,再也打不下去了。
王冬生声线冷硬,不带半分温度,沉声喝止:“别打了。”
他身形挺拔立在原地,气场沉稳压人,方才还疯魔缠斗的两人,此刻竟没人敢再动弹。
陈根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水渍鸡毛,眼底怒火未消,却被冷水泼得彻底冷静下来。
宋明哲更是狼狈至极,满头满脸湿淋淋的,鼻血混着污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一身衣裳尽数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狼狈。
吴慧看着儿子凄惨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气急,冲上前护住宋明哲:“明哲,明哲,你怎么样了?”
吴慧慌忙挡在宋明哲身前,抬手慌乱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水和污水。
全场一片狼藉,两个大男人浑身湿透、满身鸡毛。
王冬生拎着空水桶,神色冷肃,目光扫过两人,嗓音低沉:“家务私情,闹得整条弄堂人尽皆知,值得吗?很光彩吗?”
他语气不重,却气场十足:“真有恩怨纠葛,关起门私下解决。大过年的当众打架斗殴,丢人现眼,再说了打出事来,你们以后打算祭日放在大年初二?”
边上看热闹的人笑出声来。
不远处的大门边,陈秀珠看着自家丈夫。
不过短短几个月,从前那个老实温和的男人,如今当了厂长,周身已然养出了一身镇得住场面的气势。
王冬生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先落在满脸惨白、手足无措的陈秀芳身上,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秀珠。
今日陈秀珠身上穿的,是一件简约宽松的薄呢大衣,素雅干净,气质端庄。而颈间那条百搭的红格子围巾,此刻竟一模一样,在了陈秀芳的身上。连身上的深灰薄呢大衣,款式颜色都高度相似。
王冬生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抬步往前,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笼罩住狼狈不堪的宋明哲。
宋明哲狼狈垂首,鼻尖还在渗血,浑身湿透挂着细碎鸡毛,抬眼对上王冬生沉冷无波的眸子。
不等他开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啪!
王冬生出手干脆利落,力道克制却足够震慑,一记耳光落在宋明哲脸上。
吴慧吓得瞬间失声惊叫,慌忙扑上前:“你做什么!王冬生你凭什么打人!”
王冬生全然无视她的叫嚷,目光转向陈秀芳:“陈秀芳,你低头看看你自己身上的衣裳,再抬头好好看看秀珠。”
他语气沉沉,揭穿所有隐晦的心思:“宋明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活到这么大,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陈秀芳看着陈秀珠身上一模一样的穿搭,所有的甜蜜、欢喜瞬间变得虚无。
巨大的羞耻席卷全身,陈秀芳脸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眼眶骤然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王冬生看着宋明哲:“你还是个人吗?”
宋明哲不敢抬头,既不敢看王冬生,也不敢看身旁哭得浑身发抖的陈秀芳,更不敢望向不远处的陈秀珠。面对王冬生的质问,他没有辩驳的勇气。
陈根兴走到陈秀芳身边,拉住她:“跟我回去。”
第170章 草儿卖布
有些人,就是蜡烛不点不亮。
经过了这么一件事,陈家终于下定决心把陈金妹在街道工厂的工作让出来,给了陈秀芳。
可到了这个时候,陈秀芳的名声已经臭了。
旁人看了,只剩唏嘘与一句活该:早干嘛去了?
寻常人家的知青儿女返城,爹妈拼尽全力也要让出岗位、铺路兜底,事事为孩子打算。唯独陈家,向来算盘打得精透,觉得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是泼出去的水,半点好处都舍不得往外让。
需要女儿牺牲付出、补贴家里、帮扶弟妹的时候,就搬出骨肉亲情、逼着前途光明的陈秀珠嫁给宋明哲,逼着本来不用下乡的陈秀芳去江西插队。可但凡有一点安稳活路、正经好处,永远先紧着自家,半点不肯分给出嫁的女儿。
这一次若不是陈秀芳的事情闹得够大,走投无路之下,陈金妹终于软了心肠,拼死要给女儿留一条活命出路,才让出了这么个岗位。
只是这一步退让,陈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
原本就丢了家具厂正式工作、只能靠零工糊口的陈根兴,再加上让出岗位、彻底失业的陈金妹,夫妻俩双双没了正经营生,家里的日子愈加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的陈金妹,只能转头找上林嬢嬢求助。
她和林嬢嬢早年同在街道服装厂做工,还算有些交情。眼下弄堂里最稳的活路,是李家爷叔女儿接下的外贸毛衣加工的活儿。
过了正月半,是外贸毛衣的第一次交货和派单。
陈秀珠吃过早饭,拎着包准备上班。刚走到弄堂口,看见拎着包,往里走的陈金妹。
母女二人早已形同陌路。陈秀珠眼底无波,径直上前拉开面包车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面包车缓缓驶离,陈金妹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终究只能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王家门口。
王家门口热闹如常,邻里街坊趁着晴好天气,忙着收拾家务、唠着家常。
林嬢嬢守在洗衣机旁,等着拿脱水的东西,巧妹阿姨拎着一筐洗净的衣物走过来,等着脱水:“琴芳,你这边还要多久?”
“最后一点了。”林嬢嬢伸手拿出脱水桶里的东西,“趁着今日太阳好,我把扯好的尿布,用清水漂洗一遍,彻底晒干收好,就等秀珠生了。”
林嬢嬢弯腰,把尿布尽数取了出来。
巧妹阿姨扫了一眼盆子里堆得高高的尿布:“噶许多啊!
“八十多块?就是连续阴雨天,应该也够了。”
“够了,绰绰有余。”
林嬢嬢说,“我和王家姆妈这几天闲着就慢慢准备,秀珠预产期将近,到时候一旦发动,就不至于手忙脚乱。她娘家更是指望不上,这些就我来做了。”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你说得对,等秀珠生好了小囝。你家阿健也要结婚了,到时候又是一桩喜事。”
“是啊!”林嬢嬢开心,“跟小姑娘的爷娘已经吃过一顿饭了,伊拉老喜欢阿健的。打算十月份,天气不冷不热,把酒席办了。”
“哦呦!侬要升级做婆阿妈了!”
林嬢嬢夹起装尿布的盆转身,恰好看见门口的陈金妹,招呼道:“金妹,你先找地方坐着歇歇,等玲玲过来派活就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上楼去往晒台晾晒尿布。
王家姆妈洗了碗从外头进来,林嬢嬢在晒台上:“秋娣,你们家是哪几根晾衣杆。”
“东边的两根。”王家姆妈仰头说道。
王家姆妈应声应完林嬢嬢,转身跨进门,一眼看见陈金妹坐在自家门前石阶上,两人要是按照正常来说,也算是亲家,可不是他们之间关系不正常嘛!此刻撞见,气氛难免尴尬。
她不好多搭话,只淡淡点了下头,侧身走进屋。
没片刻,外头传来清亮响亮的大嗓门:“婶儿!婶儿!”
巧妹阿姨闻声回头,一眼瞧见草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人扛着一个大麻袋。
草儿朝两个男人欠了欠身:“两位大哥,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
“没事,我们先回去卸货了。”
“好,等晚上我跟永刚上门,一起吃晚饭。”
“行。”
送走运货的人,草儿转头跟巧妹笑:“婶儿,布料都送过来了。”
“我去拿登记清单。”巧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消息传得飞快,还没等巧妹把单子取来,左右街坊听见动静,三三两两涌过来,都是之前提前托她们留布料的阿姨、嬢嬢。
众人合力搬来两张长条木桌拼在一处,草儿拆开麻袋,里头还裹着一层干净布袋,生怕路上蹭脏面料。她一卷一卷把布料平铺码在桌上。
上次只拿了粉白细条纹样品,这回货样齐全,粗细条纹、各色底色应有尽有。
“这块红蓝条子耐看。”
“我要一匹这个。”
“浅蓝条纹也清爽。”
“这块格子料最合心意。”
草儿从中拣出四匹花色柔和的布料,抱着走进王家姆妈的房间,搁在桌上。
王家姆妈连忙伸手往回推:“草儿,你跑一趟不容易,来回还要给运输队开销,哪能平白拿你东西。”
草儿笑得朴实实在:“婶儿,两匹您自留,剩下两匹劳烦您转交巧妹婶儿。外头人多眼杂,当着众人分不好看。巧妹婶儿帮我统计,总不能次次让她白出力,这次先送两匹抵人情,您帮我跟她说,下回我再卖布料,给她一匹两毛的辛苦费。”
“傻姑娘,你自己赚的全是辛苦血汗钱。”
“不辛苦的。秀珠介绍我收肥皂头转手卖,那是个好买卖,应该能赚不少。我先出去招呼外头的街坊了。”
“去吧。”
门外,一众街坊围着木桌挑拣心仪花色,巧妹阿姨捏着清单走出来,见众人自顾自挑拣,连忙出声提醒:“有人白天上班还没来,你们先把好看的花色全挑走,剩下的留给人家,这不合适。”
草儿在一旁摆了摆手:“婶儿放心,这次一共运了五十三匹,之前街坊预定的只三十二匹,多出来二十一匹,够大家慢慢选。”
“二十一匹看着多,这么多人分,片刻就能分光。”巧妹低头摩挲手里的布料,跟身边邻里唠起家常,“我们家老胡自打睡上这种条纹床单,说全线棉床单不如这个舒服。被面我用全线布料缝,床单铺这个,两种触感差太多,冬天睡这种布料,身上暖烘烘,全线布贴着身子冰凉。”
林嬢嬢把晒台上的尿布全部晾了走下来,目光扫过桌上成堆布料,开口道:“你们先挑,剩下的我再选,有多富余的话,我拿十匹。”
边上阿姨诧异地看向她:“要这么多做什么?”
“分给自家老娘、婆婆,还有两边兄弟姐妹,十匹怕是都不够分。”林嬢嬢坦然回道。
巧妹阿姨斜睨着她:“哦呦,侬现在家底厚实了,张木匠跟着冬生做事,阿健又进了合资厂,十匹布料说拿就拿,百来块钱说掏就掏,真是财大气粗。”
“侬个十三点。”林嬢嬢笑着回怼,“主要是料子实在好用。再说我们这条弄堂邻里,但凡谁有难处,秀珠和冬生能搭把手,从来不会冷眼旁观,能互相帮衬,伊拉又不会不帮。”
“这倒也是,隔壁赵皮匠前阵子跟冬生提了一句,冬生一通电话打过去,伊拉养女小云不就进棉纺厂了?”
王家姆妈端着一盆换洗衣物走过来,接过话头细细说道:“赵皮匠命苦,小时候出天花伤了眼睛,一只眼近乎看不见,小云是他早年捡回来的,全靠他长年守着皮匠摊,一针一线把小姑娘拉扯大。原本街道分配的进棉纺厂名额本该是小云的,谁知旁人走了后门,硬生生把小姑娘的名额顶替掉。赵皮匠没办法了,来找冬生和秀珠,冬生跟棉纺厂厂长把前因后果讲清楚,才把名额还给小云。”
“要是没冬生肯出头,小云这桩委屈根本无处申诉。”
王家姆妈淡淡一笑:“也就这点举手之劳的好事。秀珠之前也跟我们邻里说过,但凡大伙走的是正途、遇上难处,只要我们搭得上手,尽管开口找他们夫妻俩。”
“有秀珠、冬生,我们整条弄堂都跟着沾光。”
“戆度,远亲到底不如近邻。”王家姆妈说着,拎着脏衣物往洗衣机边走,“有的时候,血亲都不如近邻。”
一抬眼,就看见陈金妹局促地立在门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草儿跟巧妹阿姨对好了清单,她说:“婶儿,我去日化厂了。如果有剩下的,您帮我放秀珠家里。”
“怎么可能有剩的?有多的,我还要两匹。”一个阿姨说。
“去吧,去吧!”巧妹阿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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