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珠回到日化厂,刚进办公楼,踏上二楼楼梯,工会干事胡大姐立马快步迎上来,笑着拦下她:“陈工,你回来了,厂里工会名额敲定,20号到27号,庐山七日疗养,名单报上去了,外宾接待好了,你就过去,好伐?”
国营大厂工会福利优厚,每年夏秋都会批工会疗养名额,统一对接总工会几家疗养院,为期七日,疗养期间工资全额照发,厂里承担往返车费、食宿费用,专供骨干技术员、优秀职工放松休养。
陈秀珠脚步一顿,微微迟疑,没有应声。
胡大姐一看她神色,就猜到她又要推脱,当即摆手抢先开口:“又要说不去了是伐?以前是家里琐事多走不开,现在你又没这个问题,难道你们家王工还不让你去?可别再说厂里忙走不开。厂长特意交代,厂里工作永远做不完,不差你离岗七天,养好身子、放松心情,这个名额,你推不掉。”
陈秀珠凑近胡大姐身侧,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胡大姐,不是我刻意推脱,是我今早刚去医院检查,怀上了,才不到两个月,庐山路途远,坐车辗转颠簸,我不敢冒风险长途出行。”
“什么?你怀上了?!”
胡大姐眼睛猛地瞪大,音量不自觉拔高,满脸震惊。
隔壁办公室的会计徐大姐刚好端着搪瓷水杯出门打水,听见这话立马探头张望,高声追问:“什么怀上了?谁怀上了?”
“是陈工,陈工有身孕了!”胡大姐一时欣喜,脱口回道。
这一句话瞬间传开,二楼各个办公室的文员、技术员纷纷探出头,目光全都聚在陈秀珠身上,议论声细碎响起。
面对众人视线,陈秀珠拿他们没办法:“嗯,刚查出来,两个月都不到。”
人群里当即有人小声嘀咕:“之前不是说陈工先天身子不好,一辈子不能生孩子吗?闹得全厂都知道。”
陈秀珠笑着说:“是的呀!我也以为不可能的,今早闻到腥味反胃恶心,只当是三伏天吃多冷饮伤了脾胃,抽空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怀上了。医生说了,从前只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良亏空气血,并非天生不孕,养好身子自然就能怀上。”
她转头看向胡大姐:“庐山疗养名额,麻烦工会重新安排给其他同志吧,我孕早期不宜远行,这次就不去了。”
说完她回技术办公室,留下走廊一众议论的同事。
等人走远,徐大姐放下水杯,看向胡大姐面色沉了下来:“开春那段时间,传遍全厂说陈工天生不孕,搞得陈工那段时间在厂里一声不响,我看她看得老作孽的。她不会四处宣扬自己妇科检查的私事,这流言根本不可能她自己传出来的。”
“我晓得的呀!”胡大姐皱着眉回道,“最早是仓库马月珍传的,她说开春去妇幼院开药,撞见陈工做妇科检查,偷听了几句,转头就添油加醋,说专家断定陈工终身不孕,还说陈工亏欠宋家,害宋家绝后。因为这桩事,我还专门去找马月珍谈话,让她不要乱嚼舌根。”
徐大姐性子爽直,抬脚就往楼下走:“原来是伊啊?我结账刚刚结完,我去寻马月珍噶三胡,跟这只死女人讲一句。”
胡大姐当即跟上脚步:“我跟你一道去。”
胡大姐与徐大姐并肩下楼,两人一起去仓库。
眼下临近德、日两家外企考察团到访,全厂突击整改库房规范,陈秀珠看了仓库后,提出整改意见:所有海外进口棕榈油、日化添加剂原料,原装外袋极易受潮霉变,统一更换本厂防潮编织袋,原厂外文标签、厂家信息全部覆盖粘贴,既规避原料受潮损耗,也防止外商实地看库时,不必要的信息泄露。
偌大仓库货架全部腾空,原料堆放在地面,几名仓库职工弯腰分装打包,库房里麻绳、包装袋散落一地,格外忙碌。
旁边职工附和叹气:“那有什么办法?现在陈秀珠说一句话,厂里领导全都当成圣旨,她说怎么改,库房就得怎么改。”
“我就是搞不懂,上头怎么事事都听这个女人的?”马月珍冷哼一声,手上动作越发用力,眼神鄙夷,“说到底就是豁出去了,女人离过婚、生不出孩子,就没了顾忌,专会讨好领导、拿捏男人。你看她再婚之后,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穿得妖里妖气,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
这话刚落地,窗口冒出两个人:
“哦呦,库房全员都在忙呀?”
徐大姐双手抱胸,倚着仓库门框,似笑非笑开口,刚好一字不落听完马月珍最后这番话。
胡大姐站在她身边,面色沉郁。
马月珍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收敛神色,转头堆起客套笑脸:“徐会计、胡科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能做什么?过来看看库房整改进度。”徐大姐说。
马月珍立马摆起委屈模样,叹气抱怨:“二位领导看看,上头张张嘴,底下跑断腿,既要打扫库房卫生,又要整库翻换包装袋,人手根本不够用。”
徐大姐往前走两步:“全厂整改动员大会,陈工当场讲得明明白白,人手不足、工期紧张,可以随时上报工会、财务科,厂里直接抽调后勤、文员临时过来搭手。我们财务科今天账务全部结清,全员有空支援库房,你们为什么不上报要人?”
国营厂里会计实权极重,管控仓库物料申领、工时绩效、评优奖金,库房所有人都不敢得罪徐大姐。马月珍脸色瞬间僵硬,连忙改口陪笑:“哎呀徐大姐,这点活儿不算难,我们仓库几个人咬咬牙,自己就能克服,哪好麻烦后勤同事特地过来帮忙。”
“既然能克服,满口抱怨做什么?”徐大姐眼神锐利,直直看向马月珍,“平日里仓库清闲得很,大半时间嗑瓜子、织毛衣摸鱼,难得赶上厂区重点整改,忙两天就背后嚼舌根、诋毁厂里骨干?”
几句话堵得马月珍哑口无言。
胡大姐懒得绕弯子,径直走到仓库闲置木椅上坐下,目光定定看向马月珍,开口问话:“夏永福出去两三个月了吧?他当初为什么长期驻外出差,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马月珍才想起自己刚才嘴贱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连忙说:“领导,我就是瞎讲八讲。”
“瞎讲八讲?”胡大姐语气沉下来,“那你怎么不瞎讲八讲自己家里的私事,去说陈工?”
她后背靠着木椅:“开春你在妇幼保健院,偶遇陈工,你回工厂添油加醋,到处散播她先天不孕,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亏欠宋家、害得宋家绝后,这不是你说的?”
“早前我专门找你约谈警告过,人家的私事,不许厂里乱传,你转头就忘干净了?”
胡大姐直直盯着脸色发白的马月珍:“夏永福的事才过去多久?他说的话和你现在污蔑陈工一模一样。
可结果呢?全厂攻坚厨房洗涤剂项目,夏永福耗了三年,配方调试屡屡失败,半点成果拿不出来。陈工不过三个礼拜,搞出来了。夏永福才被厂里外派外地支援,说白了就是发配。”
“你想怎么样?你一个管仓库的,就是去外地也没人要你。”
一旁徐大姐抱着胳膊,冷笑出声:“你真是造谣造花样劲了?”
马月珍后背沁出冷汗,手脚发僵,慌忙摆手拼命辩驳:“我没有故意害人!我就是大嘴巴而已!我承认我嘴碎,闲来无事多说几句闲话,我真算不上造谣!陈工不能怀孕是事实。”
“开春你说她终身不孕、天生绝育。今天陈工查出来怀孕了。你说你不是造谣,那是什么?”胡大姐说道。
马月珍愣在那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怎么可能?”
“哪能不可能了?人家怀上了就是怀上了。”胡大姐冷笑,“你诋毁工厂骨干,等着吧!”
仓库是工厂里清闲的岗位之一,能拿到这个岗位不容易。
想到夏永福的下场,恐慌吞没了马月珍,她脸色惨白,再也扛不住心理压力:“我不是主动要造谣的!我没那么坏!是宋明哲!是宋明哲找到我,让我在厂里说的!”
仓库内瞬间安静,打包原料的职工齐齐停下动作,满脸惊愕看向马月珍。
马月珍又怕又急,一股脑全盘托出:“开春宋明哲特意来厂区找我,私下给了我五块钱、一斤水果糖,跟我说陈秀珠天生不能生,让我在厂里多传话,让大家都知道陈秀珠不孕!”
陈秀珠还没回办公室,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就要下楼,让她跟着一起巡视工厂整理打扫情况,他们刚刚看完肥皂车间,到这边洗衣粉原料仓库,就听见了这句话。
预料到是这样,但是她还是被宋明哲的无耻给恶心到了。
她一直想不明白,就算厂里离开弄堂不算远,但是这种事,怎么就传到厂里,而且弄得人尽皆知?
那时候,她还没重生,在工厂听见这样的议论,回家还是这样的议论,她真的觉得,自己都没脸活着了。
宋家人安慰她,说没孩子就没孩子了,她护着宋明哲这么多年,这份情他们都记得,大不了以后有机会领养一个,一样的。
她心里感激得,就算是宋家人叫她去死,她也心甘情愿。
“真的,我不是在造谣,我没去妇幼保健院,我没碰到陈工,就是宋明哲让我说的。”马月珍看见陈秀珠,连忙过去说,“陈工,对不起,您原谅我,好不好?”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下表:“快点整理,不要耽误正事。午休的时候,到办公室找我。”
第102章 给你个机会
马月珍在食堂看见陈秀珠打饭吃饭,她时刻看着陈秀珠,见她起身去洗饭盆,她立马跟了上去。
刚要想开口,陈秀珠就被洗衣粉车间主任叫住,陈秀珠看见马月珍跟上来,她看了一下表:“二十分钟后,来办公室找我。”
马月珍只能等,等一分一秒过去,提前五分钟踏进办公楼,提前三分钟到技术科办公室。
她往里看,大家都在休息,陈秀珠低头在看工作手册。
她敲门:“陈工。”
陈秀珠指了指手表。
她只能等,提早两分钟也不行了。
到了时间,陈秀珠合上工作手册,她站起身:“跟我走。”
陈秀珠带着她来到总务科,叫上胡大姐,进到一间会客室。
胡大姐除了是总务科长之外,还是工会干部。
胡大姐和陈秀珠落座,一言不发。
马月珍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肩膀垮着,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明显哭腔,低头致歉:“陈工,胡科长,我知道错了,我真心跟陈工说一声对不起。”
陈秀珠静静看着她,她压根不指望马月珍发自内心悔过,这人贪小便宜、嘴碎趋利,胆小又自私,只会怕丢工作认错,从来不会想自己给别人带来的麻烦。
陈秀珠看着她:“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你得消除对我造成的恶劣影响。”
马月珍连忙应声:“陈工您说!我什么都做!我一定做好!”
“今天傍晚,六点半到七点,整整半个小时。”陈秀珠看着他,“拿着五块钱,一袋水果糖,准时去石库门弄堂宋家大门口。”
“你站在弄堂过道人多的地方,大声说清楚:当初是宋明哲拿钱拿糖,指使你去日化厂造谣,谎称陈秀珠先天不孕、不能生孩子,害宋家绝后。你是受人指使,并非亲眼所见事实。
宋明哲躲在家里不出来,你就站在门口反复喊话澄清;他但凡开门出来,你就当着邻里街坊的面,跟他对峙争吵,把他花钱买通同事、污蔑前妻名声的事,全说出来,必须吵满半小时。”
此话一出,马月珍瞬间愣住,怔怔看着陈秀珠,下意识开口:“陈工,您这是……让我上门找宋明哲对质?”
“不然呢?”陈秀珠抬眸,“他专门跑到我的工作单位,找你造谣,我又没办法让你去他学校澄清,学校保卫科管控严格,进去两分钟就会被赶走,达不到效果。只能让你去弄堂了。”
马月珍瞬间连忙用力点头:“我愿意!我太愿意了!”
她半点不觉得为难。本来就是宋明哲哄骗她、拿钱指使她传谣,如今让她上门对峙,当众拆穿宋明哲的真面目,她不会受罚,还能把所有过错推回宋明哲身上,出口气,简直再好不过。
“我傍晚准时过去,一分不差站满半小时,保证整条弄堂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马月珍连忙表态。
陈秀珠淡淡颔首:“好,记住,实话实说即可,不用添油加醋。”
“我记得住!谢谢陈工!”马月珍悬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马月珍如蒙大赦,连连弯腰道谢,脚步轻快地退出会客室。
会客室木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陈秀珠与胡大姐两人。
胡大姐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语气带着不解:“秀珠,我倒是看不懂了。马月珍收好处造谣,你完全有理有据,完全可以借着机会,扣她奖金、记她处分,甚至直接把她调去车间流水线吃苦,趁机好好收拾她一顿,你怎么就轻飘飘放过她了?”
面对胡大姐直白的发问,陈秀珠笑着解释:“阿姐,借流言收拾旁人,一次解气可以,但不能次次都这么做。”
陈秀珠笑:“你想想,这次库房整改换防潮包装袋,全厂各科室都愿意抽调人手无偿帮忙,唯独仓库全员硬扛,宁可扎堆抱怨受累,也不肯上报申请外援,这本身就有鬼。”
“厂里厂长、分管的主任,已经察觉了。看着吧!等这次考察团走,上面会对仓库动手的。”
胡大姐愣了片刻,随即失笑,抬手捏了捏陈秀珠的脸颊:“你这个小姑娘,越来越坏了。不过也好,以后要做领导的,没点心机可不成。”
听见上班铃声响起,陈秀珠说:“走了,我上班去了。”
“去吧!”
厂长知道她有了,特地找了她,让她注意休息。反正就生一个,等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她再拼也来得及,要是不舒服,可以随时休息。
下班铃声一响,小茅就说了:“师傅,厂长跟我们说了,下班就让你回去,不能在加班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也没准备加班。”
她换了衣服,拿起小皮包,往厂门口走,一路上,同事跟她恭喜,她连连道谢。
出了厂门,她正要往公交站台走,听见一声:“秀珠。”
她看见王冬生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陈秀珠快步走上前,轻轻蹙眉,嗔怪:“厂里下班高峰人多,我坐公交回去就好了,不用特地来接我的。”
王冬生看着她:“你刚怀上,公交拥挤颠簸,我放心不下。再者师傅说了,我在锅炉厂也就剩二十来天,也不会派新任务给我,晚点到、早点离岗,大家都理解的,没关系。”
陈秀珠轻轻捶了一下他:“特别认真的王工,有一天也会迟到早退。”
说罢侧身坐上后座,伸手环住他腰间。王冬生生怕颠到她,蹬车速度放慢。
到家时,天井里饭菜飘香,王家姆妈早已备好一桌晚饭,时不时看向弄堂口等候两人。
听见自行车停下的动静,王家姆妈立马迎上来,满眼关切:“秀珠,今天白天胃里还反胃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姆妈放心,好多了。”陈秀珠笑着回话,“就晨起闻到腥气恶心,中午食堂吃了精肉炖蛋、清炒豆芽,胃口蛮好的,半点反胃都没有。”
王家姆妈闻言松了大气:“我特意蒜子焖的黄鳝,去腥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土腥味都无。老话讲黄鳝补气血,专门养身子,我去拿出来,你试着吃两口。”
王家姆妈端来一盘黄鳝,今早王冬生杀黄鳝的时候腥气冲得一塌糊涂,才引得陈秀珠干呕,可这一盘焖黄鳝蒜香浓郁,肉质鲜香,几乎没有腥味。陈秀珠拿起筷子,小口夹了一块吃下,胃里平和无碍,当即点头:“味道很好,我吃得下。”
桌上菜式丰盛,一盘红烧嫩鸡块、雪菜肉丝炒毛豆,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母子俩看她吃完一样,立马又给她添另外一样。
王家姆妈一直盯着陈秀珠进食,陈秀珠抬眸看向她:“姆妈,我胃口挺好的,吃得下,您快自己吃饭,不用一直看着我。”
隔壁李家爷叔端着搪瓷饭碗走过来:“秀珠啊,你可不知道,你婆阿妈从得知你有喜,嘴巴就没合拢过!”
谁不是这样呢?说是无所谓。但是真有了,一家子都快高兴疯了。
陈秀珠轻声感慨:“我从前也半点没敢盼,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
王家姆妈看着她,越看越开心。
一家人吃过晚饭,陈秀珠正要站起来洗碗,这下母子俩一点都不让她动了。
“我就洗个碗呀!”
“你给我坐下。”王冬生说道。
陈秀珠无奈,她去墙角拿小板凳,也抢先一步被张家阿婆拿了:“秀珠啊!我来拿,你去拿蒲扇就好了。”
好吧!好吧!大家都把她当宝贝了。
家家户户收拾完碗筷,邻里街坊搬着竹椅、小木凳走出家门,扎堆主干道乘风凉。
陈秀珠坐着摇蒲扇,但凡路过相熟邻居,都要来恭喜她一句。
林嬢嬢搬着竹椅坐到她身侧,叮嘱孕期琐事:“侬现在才两个月,胎根还不稳,千万少弯腰、少碰井水冷水,夜里早点熄灯睡觉,不要贪凉睡风口。平时多吃点鸡蛋鱼虾补气血,胃口差就少食多餐,孕期心情最要紧,什么烦心事都别往心里去。”
“晓得啦嬢嬢,我都记牢。”陈秀珠乖乖应声。
张阿姨拎着一个干净粗布布袋快步走来,把袋子塞到陈秀珠怀里:“我家外孙囡的小衣裳,现在只生一个了,小衣裳穿不下了,又舍不得丢,我就收着,几乎全新,秀珠侬不要嫌弃哦!”
陈秀珠抱着布袋,摸着软糯布料,连忙摇头笑道:“怎么会嫌弃,只有穿过一个小囡的衣裳都是新的,还不磨小囡皮肤,最好不过了,谢谢阿姨。”
边上有看热闹的阿姨打趣开口:“哦呦,你全拿的小姑娘衣裳,万一秀珠肚子里是男小囡,这不合适咯,人家秀珠说不定想要儿子呢!”
这话一出,周遭邻里顺势起哄发笑。
陈秀珠立刻摆手:“男女都一样的,只要孩子健康就够了。”
“我明天把我家小华小时候的男小孩衣裳全部理出来送过来。”
“我家有小摇床,当年用完拆了收好放在阁楼,琴芳叫你们家张木匠帮忙收拾一下,给秀珠的小囡囡用!”
“晓得哉!又不急的啦!”林嬢嬢说道。
大家正说着呢,弄堂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马月珍提着一袋水果糖,面带戾气,快步直冲宋家大门,蓄力放声大吼,声音穿透整条弄堂:“宋明哲!你给我出来!”
第103章 收集证据
一嗓子吼完,马月珍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宋家紧闭的大门厉声:“宋明哲!你开春揣着五块钱、拎着这袋水果糖跑到仓库找我,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说妇幼保健院专家下定论,陈秀珠终身不育、一辈子生不出小囡!”
“你哄骗我,说我只是对外转述真话,就算陈秀珠找上门,我也占理,真话人人都能讲!结果呢?从头到尾全是你编的谎话!害得我今天被领导约谈,仓库岗位差点保不住,铁饭碗都要砸掉!”
这话落地,乘凉街坊瞬间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李家爷叔手指夹着烟,烟火星明灭,语气鄙夷:“这也太昂三了,做人龌龊到骨子里!”
边上穿竹布短袖的阿姨立马接话,满是气愤:“伊拉宋家昂三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上半年秀珠刚查出不能怀孕那会儿,宋家姆妈吴慧天天弄堂里演戏,逢人就叹气抹眼泪,说自家命苦,香火要断在秀珠手里。”
“一口一个秀珠身子差,伊拉宋家有这么好的媳妇要珍惜,小囝没有就没有了,但是又装得可怜兮兮!”
另一个嬢嬢拍着大腿:“做精作怪第一名!我当初还好心安慰吴慧,劝她放宽心,现在回头想想,从头到尾都是演戏,把我们全当戆度!”
众人议论声里,宋家从内拉开,吴慧铁青着一张脸:“大喊大叫做撒,侬发什么神经病?搅得整弄堂不得安宁!”
“我发神经病?”马月珍双目通红,往前半步逼到吴慧面前,“叫你儿子宋明哲出来!我要当面问他,凭什么编谎话买通我!”
二楼阳台,王冬生把一台双卡收录机摆在阳台护栏处,这个地方离宋家大门最近,接好邻居家牵过来的拖线板,磁带转动,一字不落收录楼下所有对话。
楼下马月珍本就是市井长大,常年混迹厂区弄堂,吵架骂人花样百出。
吴慧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脸色青白交加,只能色厉内荏甩手:“我不跟你这种底层泼妇废话,粗俗不堪!”
这句泼妇彻底点燃马月珍火气,她当即冷笑回击,嗓门更大:“我泼妇?我哪里比得上你们宋家!一家子心肠歹毒,比甲安磷还要毒!”
围观邻里有人茫然小声发问:“甲安磷是什么东西啊?”
边上懂农活的大爷低声解释:“田里杀虫的烈性农药,沾到就没命,毒性顶顶大。”
马月珍越战越勇,指着宋家大门破口大骂:“你们家就是老甲安磷生出小甲安磷,一家子心黑透顶!步步算计陈秀珠,就是要让她认定自己不能生育,亏欠你们宋家,一辈子低人一等,任由你们搓圆搓扁,做你们家的老妈子!”
围观邻里纷纷点头附和:“就是这个心思!拿捏秀珠心软本分,让她愧疚,死心塌地伺候宋家老小!”
“后面更歹毒!趁着秀珠愧疚,直接把外面的野种抱回家里,谎称是可怜秀珠不孕,帮她领养回来的孩子,哄秀珠辞职回家,专心带娃伺候全家!”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不对哦!秀珠跟宋明哲结婚七年,半点动静没有,如今离婚改嫁冬生阿哥,轻轻松松怀上孩子,会不会根本就是宋明哲自己不会生?”
“不可能啊,那个小囝不是宋明哲的种吗?”
李家爷叔背靠砖墙,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野种终归是野路子来的。那个女人,敢勾搭有家主婆的宋明哲,就能勾搭第二个、第三个男人。这个谁讲得清楚?”
这句话传到屋里,宋明哲面色赤红,斯文荡然无存,快步冲出家门,指着李家爷叔:“我平日里敬重您年长有礼,但您肆意污蔑旁人清白,覅怪我不客气,请侬吃生活(吃拳头)!”
“吃生活?我先请侬吃!”
马月珍早憋了一肚子火气,抓起手里牛皮纸水果糖袋,狠狠砸在宋明哲面门上,纸袋碎裂,水果糖散落一地。不等宋明哲反应,反手干脆利落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颊上。
她抬手捏起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甩砸在宋明哲脸上,纸币弹落在地。
马月珍啐骂出声:“钞票还给你!你这个拉稀瘪三!”
李家爷叔挑眉,慢悠悠吐掉口中烟圈:“哦呦,实打实一记生活吃到身上咯。”
一巴掌打得宋明哲半边脸颊迅速泛红,马月珍依旧不肯放过,抬手就往前探,五指叉开,指甲往宋明哲脸上挠。
宋明哲慌忙抬手格挡,狼狈后退,嗓音慌乱颤抖,急着辩解洗白:“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有编造谎话!那时候妇幼院医生,确实确诊陈秀珠终身不能生育,这话不是我杜撰的!”
这个时候陈秀珠站了起来,站在自家门口边上:“伊讲得没错。市妇幼保健院莫兰舫副主任,亲口跟讲,我卵巢先天发育不全,就像瘪谷,是发不了芽的,一辈子生不了孩子。”
宋明哲连忙拼命点头,急切附和:“对!就是专家原话!医院副主任医师的诊断,不是我造谣,是医生判定的!”
他万万没想到,陈秀珠居然会在此刻开口帮自己说话,瞬间抓住救命稻草,想要洗脱买通马月珍造谣的罪名。
陈秀珠侧眸,目光落在门口神色忐忑的吴慧身上:“吴阿姨,莫医生是妇幼院资深专家,当初是您带我挂号,托关系找的莫医生,对不对?当时医生给出的结论,您听得一清二楚,没错吧?”
吴慧一头雾水,摸不透陈秀珠用意,不过想想,陈秀珠是个一是一,二是二的诚实性子,就算是恨他们家,也会实话实说:“没错!莫医生院内口碑老好的,这话是医生亲口说的,我们没有瞎说!”
这个时候,陈秀珠弯腰,从凳子上拿出一本病历本,封面上印有市妇幼保健院的字样。
陈秀珠今天一天对当日对妇幼保健院给她下的诊断耿耿于怀,她原先以为自己离开宋家的时候,那份病历卡没拿出来,后来想到这份病历卡被她放在一件棉袄外罩衫的大口袋里,那件大罩衫上面没有补丁,她舍不得扔,就拿了出来。后来从宿舍搬回家里,因为是冬装,所以都没打开那个布袋,直接放在三门橱的下柜里。
她进屋去翻找了一下,翻出了这本病历卡,现在的她能看懂病历了。果然,那个医生是懂得保护自己的。
她拿着病历本,看向全场邻里:“那我当众念一下,莫副主任亲笔书写的纸质诊断记录。”
陈秀珠垂眸,病历本上是潦草难辨的字迹,她念出诊断术语:“妇科专科查体:外阴发育正常,子宫大小形态尚可,双侧卵巢形态偏小,无器质性病变;主诉:长期作息紊乱、重体力劳作致慢性气血亏虚,营养不良,情志郁结压力过重,内分泌失调,月经稀发伴黄体功能偏弱;临床诊断:继发性受孕困难;医嘱:高蛋白膳食补给,静养减负,调节情志,规律作息,补益气血调理三月至半年,即可具备正常受孕条件。”
念完最后一字,陈秀珠合上病历本,看向脸色骤变的吴慧,步步逼近:“白纸黑字,医师亲笔落款盖章。病历只写了我后天劳累体虚、受孕困难,调理即可受孕,从未写过卵巢发育不全、终身不孕。
莫副主任嘴上说我终身绝育,病历却写可调养备孕。吴阿姨,莫医生是您多年私交好友,是您托人情带我就医,请问,口头假话、纸面真话,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们为什么要串通医生,故意骗我?”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我的天!原来是串通医生演戏!”
“就是认为秀珠看不懂医生草书病历,专门合伙骗她!”
“册那,心思太恶毒了!从头到尾就是算计好的局!”
“骗秀珠自认亏欠宋家,拿捏她一辈子!”
吴慧后背瞬间冒冷汗,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手脚发紧,慌忙辩解:“医院病历书写有规矩!不能写绝定性话语!医生熟人好心,才私底下跟我们讲实话,口头判定不能生育,这很正常!”
“私底下的实话?”陈秀珠眼神清冷,咄咄逼人,丝毫不给退路,“我和王冬生领证结婚,满打满算三个月,医院确诊早孕。我不用吃药理疗,不用长期调养,顺其自然就怀上了。”
“所以到底是莫医生嘴上那句话为实,还是落笔有签名的病历为实?吴阿姨,您说呢?”
连环追问堵得吴慧脸色惨白,张口结舌,只能慌乱摆手推脱:“我不是医生!我又不懂的啦!我怎么判定真假!”
陈秀珠淡淡轻笑:“懂了。”
她不再看方寸大乱的宋家母子,转头看向蓄势待发的马月珍,给了她一个笑容。
收到示意,马月珍底气彻底拉满,转头对着宋家大门,再度拔高音量,市井骂声再起。
巧妹阿姨凑到陈秀珠面前:“病历卡给我看看。”
陈秀珠把病历卡递给阿姨,其他阿姨嬢嬢一起探头看,巧妹阿姨说:“哦呦,这个断命字写得比道士画的符还要花,谁看得懂?”
陈秀珠笑:“医生看得懂,我跟市三院有合作,三院的医生帮我看的。”
她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看多了医生的病历就看懂了吧?陈秀珠收回了病历卡。
第104章 找人告状
第二天,陈秀珠将妇幼旧病历、自家早孕病历、那盘录音磁带放进提包里,去日化厂上班。
之前陈秀珠得知广交会防疫考察组要来,还为了这事烦恼。日、德外商日化考察团马上要来,厂里还在准备。她私下找熊晓燕商量,能不能恳请防疫组延后到访,等外商考察结束再过来核验。
可广交会防疫专班纪律严明,距离本届秋交会开幕仅剩一个多月,全市接待宾馆、展馆、餐饮点位消杀物资统一集采备案,流程排得满满当当,半点延后不得。陈秀珠没办法,只能同意日本考察团到达前一天接待广交会防疫专班。
现在她可高兴了,真是瞌睡有人递上枕头,草船借箭,东风立马来。
今年春交会,日化厂联合市三院研发的复合含氯消毒剂一炮走红,消杀能力过硬,可那时缺少进口食品级螯合剂,成品刺激性强、残留氯味重,只能做环境消杀,不能直接接触餐饮碗筷,使用场景受限。
春交会落幕之后,市里看中这款防疫产品价值,直接特批专项外贸进口配额,专为日化厂审批日本原装食品螯合剂进口资质。
原料进厂后,陈秀珠微调配方,中和消毒液腐蚀性与刺鼻气味,改良后的新款碗筷专用消毒剂,无毒低刺激,可浸泡餐具、婴幼儿用品,甚至适配医院产科病房消杀,全厂已经批量投产,加班赶制秋交会专属供货批次。
今天来人不少,除了广交会防疫专班的同志之外,市卫生局的同志也陪同一起过来。
一行人戴好防尘帽,走完洗洁精流水线、新款消毒剂灌装车间,全程观摩配比、灌装、封箱全流程,台账、质检报告逐一核验,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车间考察结束,一行人移步厂休息室喝茶歇脚,桌上摆着茶水、厂里自制桃酥。
这年头国营工厂营收利润全数上缴国库,钱是国家的,但行业荣誉、评优资质是归口单位自己的。
春交会消毒剂出圈立功,市级防疫表彰大会上,市三院、市卫生局和日化厂并列受表彰,牌匾荣誉各拿一份。哪怕消毒剂所有收益归日化厂,市卫生局依旧全力帮扶,原料审批、院内试点一路绿灯。
眼下秋交会防疫保障在即,刚好又是卫生局拿政绩、巩固评优成绩的大好机会,卫生局的同志非常积极。
趁着众人闲谈空档,陈秀珠起身找到分管全市医院防疫的刘主任。
“刘主任,能不能帮忙联系市妇幼保健院?”陈秀珠笑着说道。
“可以啊!”刘主任出席上次春交会庆功会,代表市卫生局领奖,他对陈秀珠可谓印象深刻,知道她是日化行业年轻的技术专家。这种小忙,他还能不帮?
熊晓燕拿着一块桃酥过来,笑着打趣:“刘主任,我们陈工怀上小宝宝了,往后产检、待产都要去妇幼,你人脉广,一定要帮她找院里最好的妇科医生。”
刘主任笑着恭喜:“哎呦!那可是天大喜事!恭喜陈工啊!妇幼院我熟,这事包我身上,帮你安排最好的专家!”
谁知陈秀珠摇头:“刘主任,多谢好意,不是这个事。我找您,是想问一问,市妇幼保健院在职医生违规行医、串通家属欺骗病患,我要走正规渠道,该向哪个部门投诉追责?”
这话一出,刘主任脸上笑意瞬间收敛,立马正色。
“哦?居然有这种事?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小事,这位医生当年一句话,差点毁掉我一辈子,毁掉我的前程。我们去隔壁,私下聊。”
“好!”
刘主任跟着她去了隔壁。
陈秀珠语气平静,不添油、不抹黑,一五一十道出过往始末。
从吴慧托关系找熟人莫兰舫看病,莫兰舫纸面病历开具体虚可调理受孕诊断,私底下刻意撒谎判定她终身不孕;到宋家母子拿着这句假话,拿捏她愧疚心理,逼她任劳任怨做佣人;宋家借她不孕为由,外接私生子、哄骗她辞职顾家,全部如实道出。
说完,她拿出新旧两本病历:一本妇幼原始病历,一本市三院早孕确诊病历。陈秀珠已经准备好了录音机,她放入磁带,播放昨夜弄堂核心录音片段。
磁带里,宋明哲、吴慧亲口承认采信医生口头假话、买通马月珍造谣污蔑的声音清晰直白,字字确凿。
“我从前看不懂医生草书病历,专家亲口说的,我深信不疑,自认亏欠宋家。若不是我发现前夫和外面女人的奸情,得知被抱回来的孩子是他们的私生子,执意离婚,如今我已经辞职在家,背负不孕名声,心甘情愿伺候宋家一家老小,也就没有今天的陈秀珠。我不夸大,如果没有我,至少到今天,也不会有咱们日化厂的这款消毒剂、新款的洗衣粉和洗洁精。”
听完所有原委,看完两份病历,听完录音证词,刘主任面色沉郁,脸色黑得近乎滴水。
“陈工,你放心。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卫生局之后,我立刻找医政科的同志,约谈妇幼保健院分管院长,彻查此事。”刘主任郑重表态。
“谢谢刘主任。”
陈秀珠心里清清楚楚。
若是她自己去妇幼保健院投诉,恐怕毫无用处。医生早就自保,病历书写合规合法,口头假话无纸面凭证,一盘邻里录音,顶多算旁证,医院内部只会偏袒本院职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由市卫生局主管部门,自上而下下压督查、专项调查,属于行政行风追责,医院无权包庇,更何况涉及她这个赚外汇有功人缘,莫兰舫徇私违规一事,就小不了。
谈话结束,刘主任神色凝重,特意叮嘱陈秀珠安心工作,后续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她,随后他们回到大会议室,陪着广交会防疫专班收尾座谈。
广交会防疫专班一行人核验完全部消杀样品、出库台账、秋交会供货备货量,新款碗筷消毒剂消杀参数全部达标,几位负责人提出的意见,也都是小问题,从他们表情就看得出来,非常满意。
收尾座谈结束,陈秀珠陪着厂领导将防疫专班、卫生局一行人送出厂区大门。
客人一走,休息室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茶水杯盏由后勤同志收拾清洗。仇厂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陈秀珠摆手催她休息:“秀珠,你赶紧回技术科歇一会。明天日本人来,全程由你牵头讲解,矮东洋最最难搞,有的累了。”
陈秀珠没有推辞,早孕本就容易乏力,一整天连轴接待,身子早已发酸:“好,那我先去歇着。”
仇厂长转头召集副厂长、车间主任、后勤组长集合,带人全厂巡场,逐车间排查死角。
日化厂建厂六十多年了,厂房有各个年代的、横梁多、通风管道排布繁杂。几人顺着生产车间、原料仓库、灌装后台、访客走廊一路排查,越看眉头越皱。
设备后背积薄灰,走廊立柱边角有污渍,最显眼的是厂房木质横梁、通风管道夹角,蛛网层层缠绕,密密麻麻缠成团,堪比深山盘丝洞。
仇厂长脸色不好看,毕竟已经准备一个月了,临到头还能查出来这么多问题。他让下面的一个个记录问题:灌装车间地面缝隙残料、原料区分类摆放杂乱、公共会客窗台积灰、全厂高处蛛网、绿化带杂草、厂区门口自行车摆放无序,大大小小一共十七处细节问题。
巡厂结束,全厂中层干部即刻召开临时整改会。
仇厂长排布工作,立刻整改,今天大家要通宵了。
好在仇厂长还记得陈秀珠,说:“小陈,你早点回去休息。”
“谢谢厂长。”
经过通宵整改,凌晨三点,领导们再走了一遍,这才满意。
次日早上,陈秀珠到的时候,厂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厂区正门拉起红底白字横幅,印刷中日双语字样“热烈欢迎日本高田日化株式会社代表团莅临我厂考察交流”,厂区沿道路插满彩旗,迎风飘动。
厂区主干道提前洒水清扫,道路两侧摆放盆栽。
陈秀珠进入办公楼,后勤的年轻女同志,穿着统一的服装,手里拿着塑料花,正在排练。
对此,陈秀珠在之前的准备会议上说这也太土了,但是领导执意如此,而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也认为有必要,这能显示他们的热情。她只能持保留意见。
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也提早过来,再确认一遍。
这个认真劲儿,就能看出,仇厂长嘴上说矮东洋,但是对人家还是很崇拜的。这个时候,不管是东洋还是西洋,只要是洋,放个屁都香的。自信这个东西,还是得等有了战绩,才能腰杆子硬啊!
一切准备就绪,上午九点半,仇厂长带着厂里主要管理人员和进出口公司的同志到门口等候。
十分钟后,两辆墨绿色外事专用面包车驶入厂区大门。
厂门口两排女同志分列两边,双手统一挥舞着塑料花,齐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第105章 态度强硬
在塑料花的欢迎声中,市外经贸分管轻工外贸的领导、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李主任率先下车,侧身恭敬接引日方人员。
日方人员从车上下来,之前日化厂已经拿到名单。这次他们来的人,算是重量级的,社长高田健一带队,一名专职翻译,还有一位营业课长、一位购买课长,一位品质担当,一位工艺工程师。
仇厂长一行人连忙上前握手寒暄,姿态客气谦和,一行人簇拥外宾,穿过彩旗主干道,走入主楼办公楼。
办公楼一楼西侧,厂里耗费一周专项布置的厂史产品展厅大门敞开,采光通透,实木展柜擦得一尘不染,按时间轴线分区陈列。
一行人入内,由日化厂供销科长熊晓燕讲解。
熊晓燕顺着展柜依次介绍厂史:“各位领导、高田先生,我厂始建于1923年,本土华商自筹资金创办,是上海最早一批民营日化作坊,最早手工炼制本土植物油脂洗衣皂、洗手香皂。”
一路走过去,柜台里是产品,墙上是照片,一张黑白照片里,一群工人往一条木头船上装运机器,后一张则是简易的平房里,工人正在生产肥皂,熊晓燕说:“1937年战事爆发,全厂设备技工内迁重庆,战时不停工,为后方军民提供肥皂。
1945年抗战胜利,原厂人马回迁上海原址复工;1949年上海解放,公私合营改制国营上海日化厂。”
接下去是建国后时间线,1952年产出上海解放后首款合成洗衣粉,替代老式皂角;1958年量产高泡去污洗衣粉,适配厂区大批量工装清洗;七十年代中期,攻克生物酶适配工艺,研制国内首款加酶洗衣粉,专攻衣物汗渍、油污;
熊晓燕带着走完建国后老牌产品展区,日方一行人只是缓步随行,神色平淡高冷,几乎没有互动。
时间轴来到当下,柜台上有三款本年度核心新品:哑光覆膜袋装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食品级桶装去油洗洁精、磨砂瓶装茉莉茶香衣物护理液,旁侧贴着手写纸质参数标签。
为首社长高田健一脚步停下,目光落在摆在首位的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主动开口,日语语速偏快,专职翻译即刻转述:“这款低泡洗衣粉,是本厂自主配方?还是引进外部工艺?”
不等熊晓燕作答,日方品质担当上前一步,伸手拿起袋装洗衣粉,手指揉搓袋面,面色挑剔。
当下日本日化工艺领跑亚洲,自产洗护产品主打低泡、节水、易漂洗,反观国内老牌洗衣粉清一色高泡,耗水量大、漂洗费力,这也是日方骨子里轻视国内日化工艺的缘由。
熊晓燕:“完全本厂自主研发。”
话音刚落,日方工艺工程师立刻发问,直击工艺痛点:“原料沸石配比多少?阴离子表面活性剂含量多少?单次洗涤,泡沫高度控制多少毫米?”
一连三个专业工艺问题,现场外经贸领导、李主任神情微紧,下意识看向展厅侧边静默待命的陈秀珠。
熊晓燕主营供销,懂市面销路、不懂精细化工配比,一时语塞,答不上精准工艺数值。
日方营业课长顺势跟进,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继续追问:“中国北方水质普遍偏硬,低泡去污力会下降,这款产品,去污达标吗?做过多少次对标洗涤测试?有无完整纸质测试报告?”
接连不断的问题扑面而来,从配方配比、生产工艺、洗涤数据、适配水质、量产稳定性全覆盖,这群日方人员绝非走马观花参观,是带着挑错、核验、对标碾压的心态,逐一摸排本厂技术底牌。
高田健一冷眼旁观,抬手指向一旁桶装洗洁精,再度出题:“这款食品洗洁精,去油依靠什么助剂?高温水洗是否分层?能否适配食堂大批量碗筷循环使用?”
最后,他目光落在那瓶茉莉茶香护理液上,眼神玩味,语气轻慢:“贵国工厂,现在已经有能力做香氛乳化留香工艺?这款护理液,乳化设备进口自哪里?香精原料采购渠道是哪里?”
这是质疑上海日化厂,没有自研精细化香氛洗护、低泡日化的技术能力,所有新品,大概率仿制日方日化工艺。
全场一瞬安静,熊晓燕侧身看向身侧的陈秀珠:“这款系列新品,全部由我厂陈秀珠工程师牵头研发,工艺数据、测试报告,由陈工解答。”
所有人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陈秀珠原本安静立于展厅侧边,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的短袖套装。听见熊晓燕引荐,她走上前,站到三款新品展柜前,面带微笑地看着六位日本客人:
“首先说明,这三款洗护新品,全套自研工艺,国际专利现已递交申请,流程审核中。”
这个时候国营工厂,极少有主动申报国际专利的意识,大多只求国内投产、省内评优。敢申报国际专利,本身就代表配方工艺独有、不惧对标核验、不存在仿制抄袭。
陈秀珠目光平视高田健一:“诸位刚才一连串提问,我总结两点。一问低泡洗衣粉,工艺是否外部引进;二问香氛护理液,我方是否具备乳化自研能力。从头到尾,你们提问的底层假设,都是默认我们上海日化厂,做不出精细化日化工艺,只能依靠引进、仿制外方技术。”
她笑了一声:“基于这种偏见的提问,我不会作答。麻烦各位放下预设,重新提问,提尊重自研成果、合乎商务礼仪的问题。”
展厅瞬间落针可闻。
外经贸领导脸色微僵,厂里这位年轻的女技术员,对外商说话如此强硬,半点不懂迂回。
轻工进出口李主任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想起数月前春交会期间,陈秀珠曾经跟他们聊起,改革开放,外商来投资是好事,但是要防备对方,别有用心,窃取技术。
那时候他们还专门开了一个会,道理都懂,可今日日方外宾身份尊贵、气场强势,又是合作引资方,在场领导、厂里干部下意识矮了姿态,一心只想讨好配合、有问必答,早就把防技术泄密抛之脑后。
对面日方一行人脸色彻底变化。
原本面带轻慢、优越感十足的高田健一,神色沉了下来。从业多年,虽然他跟中国工厂打交道不多,但是跟台湾和香港的代理商、工厂打过不少交道,那些人无一不是恭敬讨好、有问必答,从来没有一个工厂工程师,敢当众驳回日方提问、驳斥日方偏见。
陈秀珠静静等待着,终于高田健一收起轻视傲慢,看向日方工艺工程师,那位工艺工程师开始提问:
“请问,你们低泡高效浓缩洗衣粉,分别针对棉质工装、化纤面料,国标洁净检测数值为多少?清水漂洗后,表面活性剂残留数值是否符合民用标准?”
“食品级桶装洗洁精,适配食堂沸水反复冲洗工况,冷热交替使用是否分层?果蔬清洗、碗筷清洗双重检测是否合格?”
“这款茉莉茶香护理液,留香四十八小时数据,出自厂区实验室自测,还是第三方公立医院化工实验室联合检测?产品开发初衷,专为衣物柔护,还是配套洗护产品线布局?”
这些问题不涉及核心数据,中方领导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番陈秀珠强硬表态,非但没有得罪外商,反而倒逼对方放平姿态,平等商务洽谈。
陈秀珠带着笑意:“我逐一作答。低泡浓缩洗衣粉,经上海轻工质检所核验,棉质织物去污洁净率百分之九十二,化纤织物去污率百分之八十五,适配南北方软硬水质;两遍清水漂洗后,残留物远低于国家民用洗护限定标准,节水省力。这个样品,我记得上次春交会上我送给一位高桥先生。”
高田健一听翻译这么说,点头:“是的,高桥先生通过商会找到了我们,将那个样品转交给了我们。”
“那款洗衣粉样品是我们初版,后来我们在,适配水质,温和度,香型上做了调整。主要考虑到我们的洗衣粉,虽然是针对机洗,但是实际上我们国家现在大部分家庭买不起洗衣机,洗衣粉的洁净力要比肥皂强好多。所以根据手洗的感受,做了调整。”陈秀珠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陈秀珠又回答了洗洁精的问题,她拿起那瓶香氛护理液,递给高田健一。
高田健一拧开瓶盖,一瞬清润淡雅的茉莉茶香散开,不刺鼻、无化工香精齁味,温润绵长,层次干净柔和,香味非常好闻。
“茉莉花茶香,是非常有中国特点的味道。所以我整个系列都用了这个味道。”陈秀珠笑着说,“这款香氛护理液,算不上专项立项研发,属于配套衍生、灵光一动做出来的产品。”
做出来的时候,领导还问,这种成本挺高,没什么用的东西卖给谁去?今天她就要把这款东西卖出去。
全场微微一愣,日方购买课长,面露好奇:“是吗?”
“我厂新款洗衣粉、新款洗洁精,统一调配同款茉莉茶植物香精。经过试用人的反馈,有人想要香气更加浓郁,留香时间长一些。我又考虑到洗衣粉,洗完衣服发硬。就顺手调整乳化留香比例,洗洁精乳化设备是现成的,顺带研发这款护理液。漂洗末期兑水浸泡,既能中和洗衣粉碱性,软化布料纤维,解决布衣发硬磨皮肤的问题,又能叠加同款茶香,锁住香气。如果出口日本的话,我可以尝试以甜樱花香为主调,加入桃子果香,木质香为底的味道。”
“这样啊!”高田健一说到。
衣物护理剂已经出来十多年了,但是这个时候,大家还没把心思放在华而不实的地方。所以洗化产品的香气都是为了遮盖化工品的味道,根本不是为了追求格调。
陈秀珠就想着,国内这个需求还没有多少,但是国外有啊!日本经济腾飞,日本人追求生活品质,这种东西就能卖高价。
她说完,笑着看向大家:“大致就是这样了,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参观现场的时候可以提问。”
第106章 外国乡下人
展厅问询结束,一行人前往生产厂区。
车间昨夜通宵整改完毕,地面干净无杂物,设备外壁擦拭锃亮,工序分区标识清晰规范。可日方一行人步入车间,没过多久,脸色尽数沉了下来。
整条流水线上,待灌装原料桶、中转储物袋、半成品外包装袋,全部统一使用本厂灰色加厚外包袋,袋身只印有日化厂内部编号、物料入库编码,仅有车间内部工人能分辨原料品类、助剂等级,外包装全无原料名称、化工标识。
投料去加装隔离围挡,核心配比投料工位独立隔断,外来人员只能外侧观摩,无法近距离看清投料品类;车间工艺公示栏,只公示操作流程、安全规范,所有助剂配比、乳化参数、温度把控核心数值,都没有。
从原料到半成品,全厂层层设防,处处规避工艺外泄,防备之意直白明显,毫不遮掩。
日方工艺工程师驻足流水线旁,围着物料外袋看了许久,面色冷淡,转头和高田健一低声交谈几句,语气明显不悦。本想线下车间窥探配料工艺、生产参数,结果厂区早有防备,一无所获。
陈秀珠仿若未察日方负面情绪,全程认真讲解,只讲产能、质控、合规流程,半句不碰工艺配比,讲解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一圈车间观摩完毕,时至正午,厂里安排外宾?小食堂就餐。
今天小食堂也是从未有过的干净。
领导让姜师傅拿出本事来,姜师傅骂骂咧咧拿出看家本事,烧菜给东洋人吃。
外酥里嫩椒盐排条、日式风味咖喱鸡块、浓油赤酱红烧牛肉、鲜脆入味爆炒鱿鱼、爽去解腻清炒包菜,搭配酸甜暖胃罗宋汤。
桌上还有仇厂长特意弄来的两坛清甜低度米酒,这个酒适合日方去味,也少不得拿一瓶茅台出来敬酒。
众人依次落座,外经贸分管领导坐主位,高田健一坐外宾首席,双方人员交错落座。
待到全员斟酒完毕,外经贸分管轻工外贸领导抬手拿起茅台酒杯:
“今日借薄酒一席,代表本市外贸系统,热忱欢迎高田社长以及高田日化各位来宾莅临日化厂考察交流。自古以来中日一衣带水,比邻而居,当下两国邦交和睦、民间商贸互通互助,正是睦邻友好的大好时期。
近些年日方轻工业日化行业发展迅猛,工艺水准享誉国际,值得我方国营厂虚心学习。非常感谢高田社长一行人,跨越山海远道而来,与我方开展商贸交流。我提议,共同举杯,敬邻里友好,敬双方后续互利共赢合作!”
高田健一也感谢了中方,大家一起碰杯后,落座。
高田健一放下酒杯,就说了一通话,经由专职翻译转述:“当下中日邦交友好常态化,日本战后经济腾飞二十年,日化化工、轻工业工艺稳居世界一流、亚洲首位。我国官方通商部门,常年鼓励企业,对华开展民间帮扶合作,这是日本商界的社会责任,也是邻邦互助的善意。
我们此行,不止为商贸拿货,更是带着通商省民间友好任务而来。贵厂设备老旧、工艺粗放,自研试错成本太高,耗时耗力。高田日化手握成熟洗护、消杀全套成熟配方,双方合作,我方输出成熟工艺、改良设备、标准化生产体系,帮扶上海日化厂提质增产,快速接轨国际洗护标准。”
话说得客气,实际优越感十足:日本工艺领先,来华是帮扶施舍,是对落后邻邦的善意帮扶。
一旁日方营业课长立刻附和:“高田社长平日坐镇本部,从不亲自外出考察中小型工厂。此次专程到访,全然依托中日民间友好大局,想要落地沪上轻工帮扶项目。但凡社长点头,我方可以下放多款成熟洗护配方,不用贵厂费时自研,投产即可盈利。贵厂自研之路太慢,且处处设防、紧闭大门,反而辜负日方善意帮扶,不利于邻里商贸合作。”
两句话语落地,外经贸分管领导、轻工进出去李主任全都看向仇厂长。
从七八年打开国门,国人发现海外早已腾飞而起,尤其是邻国日本一飞冲天。
所以举国崇尚海外技术,高田日化年销售额体量巨大,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对方营收零头,都远超日化厂全年产值。
刚才在展厅,陈秀珠那样说,还有些道理。但是现场,对外戒备森严,在外人眼里,就是小家子气、敝帚自珍,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识抬举。
一个是世界顶级的日化企业,一个是……中国最好的日化企业。但其中差距,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
领导们都看向仇厂长,仇厂长满脸迷茫:“我没听懂,什么叫处处设防?什么叫紧闭大门,什么叫辜负日方善意帮扶?有老多原材料都是进去的,我们工人又不懂英文,换个包装袋,用简单的标识标记不行吗?为了能热情迎接大家,我们的女职工,专门搞了欢迎队。为了这次参观,昨天晚上我还通宵盯着搞卫生,这叫紧闭大门?你们都没说要怎么帮怎么扶,我们怎么就辜负了?”
他转头看向领导们:“是不是国家不一样,文化不一样,脑子也不一样?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陈秀珠只能在心里笑,仇厂长捣糨糊还是有一手的。
仇厂长拿起酒杯:“还有啊!我们上海人有句老话‘爷有娘有,哪里及得自有。’我们肯定要自己研制新品,我们是中国第一的日化厂,哪怕在国际上不算什么,我们都不可能放弃研制新品的能力。可能我是井底之蛙,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我觉得我们现在开发的新产品,其实还挺不错的嘛!”
他看着高田健一举起酒杯:“高田社长,合作也好,交流也好,我们都欢迎的,但是前提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如果您是来合作呢!确实中国国内,咱们厂条件最好。如果您是发善心扶持一家厂,其实上海日化厂不是首选,我们同行业里需要帮助的,有很多。”
他看向领导们:“领导,你们说是不是?”
陈秀珠这才明白,自己跟仇厂长说,两排女同志挥塑料花实在太土了。他说:“这是表达我们对外宾的重视。绝对不能省的。”是什么意思了。
高田健一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客套笑意瞬间僵住,他搬出睦邻友好、技术帮扶的说辞,料定在场中方领导久慕日本发达日化工业,定会顺势退让,放宽工艺管控,任由他们打探核心配方。可眼前这位仇厂长,软硬不吃。
一旁的营业课长脸色涨得难看,正要开去辩驳,高田健一抬手淡淡压住,示意他缄默,不必再多言。
他纵横日化行业三十余年,东南亚分厂、港台合作作坊往来无数,但凡听闻高田日化愿意下放成熟工艺,无一不是主动敞开生产线、奉上配方资料,极尽迁就讨好。唯独眼前这家上海老牌国营厂,厂长守着自研底线寸步不让,展厅里那个工程师先行立界,车间全程加密设防,如今饭局上仇厂长又直言要平等合作,半点不贪图日方所谓的“帮扶优待”,一唱一和,把谈判的去子封得严严实实。
换作寻常考察,碰到这样的僵局,他也就结束行程不再耗费心力周旋。可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不能轻易放手。
今年四月底,本地商会辗转送来一袋浓缩洗衣粉样品,传话称中国一家日化厂的新品,现场对标高田日化主流洗护产品,各项实测性能不分高下。
起初他只当是商会夸大其词,中国轻工业底子薄弱,断然不可能造出比肩日系标准的洗护产品,只随手交给底下技术员归档,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长期为高田日化供应设备的合作厂商工程师来华出差,返程时带回两瓶本厂食品级洗洁精,设备厂老板专程登门,将样品送到他办公室。
他让人再次翻出那袋搁置许久的洗衣粉,同步送?实验室全套拆解检测,最终出具的报告,彻底打消了他的轻视。
报告的结果:低泡浓缩洗衣粉虽在原料精细化分级上尚有小幅差距,但?污力、水质适配性完全达到国际民用标准;这款洗洁精,乳化配方、?油效率、低温稳定性全部超越高田日化现行外销同款,搭配专属茉莉茶香体系,气味温润淡雅,洗涤过程无刺鼻化工异味,使用体验远优于自家产品。
也正因这份检测结果,他才放下本部繁杂事务,亲自带队来上海考察,探一探这家厂的底细,带上他们公司资深工艺工程师,来了解他们工艺制程,然后想对策,如何拿到最新工艺。
短暂的凝滞过后,他收敛了眼底暗藏的优越感,重新牵起一抹克制平和的浅笑,借着翻译重新开去:“仇厂长为人坦荡,实在令人敬佩。方才是我方措辞失当,不该用‘帮扶’二字,造成各位误解,我在此致歉。”
说完,他主动举杯,主动朝仇厂长示意,浅饮一去米酒,姿态放低了不少。
吃过午饭,请客人回大会议室休息,仇厂长把熊晓燕和陈秀珠两位女将叫到办公室,聊聊上午的情况。
他开去就是:“这群乡下人,册那,覅面孔。”
“厂长,伊拉不是乡下人,是外国人。”熊晓燕纠正他。
“外国乡下人。”仇厂长看着她们俩,“下午,你们俩给我拿出本事,吊他们胃去,看看他们还要唱什么戏。”
第107章 最好的人选
下午两点,中日洗化行业专题研讨会准时开始。市外经贸领导先上台致开场词,客套寒暄,预祝双方充分交流、寻得合作契机。
致辞完毕,轮到日方营业课长山本健太,手里捧着一本日文企业画册,站在台前,介绍高田日化家底。
“高田日化创立至今已有六十余年,稳居日本本土三大洗化品牌之列,在整个东南亚市场拥有极高知名度。产品线布局完整,覆盖四大板块:美容护肤洗护、个人健康护理、衣物与居家清洁制剂,同时配套生产工业专用化工助剂、乳化原料,产销一体化,本部自有大型研发中心与十余家海外分厂。”
山本健太越说越是自得,细数海外铺货规模、年出货总量、海外合作商超名单,言语间满是行业龙头的傲气,句句凸显高田在亚洲市场无可撼动的地位,字里行间暗含碾压中国任何厂家的优越感。
台下中方众人安静聆听,几位领导听得连连点头,暗自感慨日本日化产业规模雄厚。
就在山本健太洋洋洒洒介绍完品牌矩阵后,陈秀珠,抬了抬手,开口,翻译同步转述她的提问。
“山本先生,冒昧请教一个品牌定位相关的问题。贵司旗下分设两大民用洗护主线,一条高端、一条中端,请问两条产品线的市场核心区分度体现在哪里?”
山本健太顿了一下,不假思索作答:“区分十分清晰,高端线主打温和护理,专供高端百货专柜;中端线性价比优先,面向社区平价超市,定价更低,覆盖普通工薪家庭。”
陈秀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今年四月,我在香港停留两日走访本地百货与连锁超市,留意过贵司两条产品线的实际销售情况。高端系列商场折扣活动,折后售价,反倒比中端全线单品定价更低,两款产品客群高度重叠,高端打折分流中端固定客源,相当于自有品牌内部互相抢占市场份额。”
听见陈秀珠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山本健太脸上傲气不减,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对她提出的问题,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眼前只是一家中国落后工厂搞化工研发的女工程师,整日泡在车间实验室,根本不懂海外商圈、高端品牌营销逻辑,不过是外行看热闹,随口挑刺罢了。
“陈小姐,你并不懂亚洲新兴市场的营销逻辑。香港、新加坡这类亚洲四小龙经济体,近些年经济腾飞,民众消费力暴涨,高端洗护消费圈层正在快速成型。我方高端线降价打折,不是内部品牌互相竞争,是精准培育高消费客群,让中产消费者体验高端品质,后续养成溢价消费习惯,长久绑定高端品牌,这是高田总部定下的长远布局。”
这套话术,是高田行销东南亚的标准说辞,以往和港台、各地合作客商洽谈,总能轻易说服对方。
陈秀珠手肘撑着做面,食指揉着太阳穴,一脸无语地看着山本:“原来是靠降价打折培养高端客群。我一直以为,日化高端品牌,靠品牌故事、专属工艺、圈层格调拉高溢价,靠高价给消费者做身份标签,以此区分消费人群。”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靠在椅背里:“在我的概念里,真正的高端品牌,底线就是不随意降价。高端品牌下场打价格战,好比豪门破产,千金委身下嫁寒门,放下身段的那一刻,高端格调、圈层标签就彻底碎了,往后再想重回高价定位,消费者再也不会买单,最后只剩过往名气,徒留回忆而已。”
说完她露出挑衅的笑容看着山本:“个人看法:想要抢占大众市场、收拢流动客源,根本不需要动用高端线。完全可以依托同门同源话术,对外宣传中端线和高端线同厂区生产、同研发团队调配配方、同源原料基底,只是在一些成分上有差异,打造高端平替概念。只用中端线做折扣让利,既保住高端品牌身价,又能收割大众市场,这才是双赢嘛!”
上辈子,七彩日化已经在国内坐上洗化头把交椅了。七彩日化已经是豪门了,但是在公众的心目中,白海豚就是中低端的牌子,为了吃上高端这口肉,她殚精竭力。
山本健太脸上从容的神色没了,一时找不到话术辩驳。
主位之上,原本淡然旁观、任由下属发言的高田健一,看向陈秀珠。
他此行查清,陈秀珠是这家厂新品的研发工程师。可眼下,她研判品牌营销、市场布局、品牌调性的眼光,远超高田本部专职市场总监、销售管理层。
技术加上市场的人才,远比一套日化配方,更有价值。
招揽之心,在此刻,抵达顶峰。
山本意气风发的宣讲气势,被陈秀珠的问题挫去大半,台下气氛悄然转变。原本一众中方领导只听闻高田日化声势浩大,此刻才看清,这家亚洲头部日化企业,海外市场布局同样存在明显短板。
日方的工艺工程师上台。
相较于山本健太满身优越感、吹捧企业规模、空谈营销战略的浮躁姿态,这位全然不同,他性情内敛沉稳。
他没有夸大品牌市值、海外战绩,也没有拔高日方工艺、贬低中国日化水准,只是手持工艺参数手册,语调平稳克制,按部就班展开专业讲解。
经由翻译转述,他客观介绍高田日化各品类洗护原料甄选标准、标准化乳化温控流程、水质适配改良工艺、成品安全质检标准,如实讲述日方工艺优势,也直白坦言高田洗护产品因为原料问题香精依赖性高,导致客户体验不是很好,他看向陈秀珠说:“希望能有机会跟陈小姐讨教。”
在大家的鼓掌声,陈秀珠的颔首中,这位结束了发言。
熊晓燕上台,她主讲中国日化市场格局。
她常年跑遍全国百货站、基层供销社,手里全是实打实的一线走访数据。
“先说城镇市场,主流销售渠道依托国营百货大楼、街道杂货店。眼下国内家庭洗衣机保有量不算高,但近两年采购增速肉眼可见,后续低泡、浓缩洗衣粉的需求一定会迎来爆发,农村核心流通渠道是各地基层供销社。不少偏远乡村至今还没完全普及机制洗衣皂,老百姓多用土碱块、明矾搓洗衣物,传统皂角、无患子依旧是民间常用清洁材料。我厂透明洗衣皂去污温和、定价亲民,在县域、乡村还有极大的空间……”
熊晓燕讲解途中,高田健一频频打断提问,不断追问供销社供货流程、百货计划定价、区域调配规则。
高田健一越听心里越明晰:十亿人口的市场体量无可匹敌,但欧美、东南亚完全自由竞争的商贸模式放在中国行不通,国内市场受计划统筹协调,门道特殊、规则完全不同。想要稳妥扎根、铺开销路,必须有熟门熟路、吃透本土渠道的本地人引路。眼前深谙全国供销脉络、对城乡消费症结一清二楚的熊晓燕,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对华市场负责人。
陈秀珠则是围绕国内日化技术发展现状展开汇报。她既坦诚国内设备老旧、精细化工助剂品类短缺的短板,又完整讲解本厂自主攻关路线:低泡表面活性剂调配、食品级温和乳化体系、医用复合含氯消毒剂研发脉络,结合南北水质硬度差异、国内百姓手洗为主的使用习惯,讲解适配本土需求的研发逻辑,顺带介绍香氛护理液、母婴专用消毒制剂的开发规划。
整场研讨持续三个钟头,工厂下班铃声响起才结束。
仇厂长送日本客商上车,上车前,高田健一扫过人群,没看见陈秀珠与熊晓燕的身影,随口向身旁陪同的李主任发问。
翻译说:“高田社长问,熊小姐和陈小姐不参加今晚的宴会吗?”
听到翻译的问题,仇厂长接过话:“陈工怀孕了,白天连轴接待研讨耗了太多精神,身子扛不住,我准她提前回家休养。熊科长家里还有年幼小孩,下班要赶回去照料,晚宴便不陪同了。”
高田不免遗憾。
晚间接待酒席礼节周全,菜品酒水规格到位,可高田健一对刻板客套的外贸官员、看似直率实则油滑的仇厂长全无交流兴致,全程敷衍应酬,一心还惦记着陈秀珠与熊晓燕两人。
宴席结束,一众中方领导陪同日方代表团步行至和平饭店大堂。
大堂水晶灯灯火璀璨,沙发休息区坐着几个人,谈笑风生。高田健一无意间扫过去,停住脚步。
沙发上坐着的,正是方才称要回家休养、照顾孩子的陈秀珠与熊晓燕。
坐在她们对面是两名外国男士,高田健一再熟悉不过。那是西德米勒集团洗化事业部总裁与海外销售总监,是高田日化常年在国际洗护市场的竞争对手。
而且最新的季报,米勒的洗衣粉最新一季的销量在香港已经上升到了第四,在东南亚的销售也涨势迅猛,可以称之为异军突起,照这样下去,打进前三也不过是时日问题。
高田看向翻译,语气急促。
翻译出声:“高田社长问,不是说两位女士今天晚上不便作陪,为什么她们在跟米勒的人在一起?”
第108章 莫医生上门
问话直白尖锐,当场气氛微妙紧绷。
不等仇厂长开口圆话,身侧市外经贸李主任面露熟稔笑意,径直朝着休息区方向招手。
休息区里的周氏父子闻声起身,陈秀珠和熊晓燕也陪同两名高大金发男士,一同迈步朝众人这边走来。
周老先生率先上前,握住李主任的手:“李主任,好久不见。”
一旁的仇厂长反应极快,当即沉下脸色,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熊晓燕,语气佯装嗔怪:“小熊,你怎么回事?傍晚明明说好回家照看小孩,怎么带着小陈跑来饭店?”
话音落下,周明远立刻上前半步,姿态诚恳躬身,连连致歉:“仇厂长,是我的错,全部怪我。我带着客人今日抵沪落地,下飞机直奔日化厂找人,硬是拦住了准备下班回家的熊科长,又冒昧打扰陈工,拉着她们来见客人,实在不知道陈工有喜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陈工,恭喜!”
陈秀珠笑:“谢谢!”
另一边,日方营业课长山本健太快步凑近高田健一耳畔:“社长,这对周氏父子,是香港诚裕商行持有人。也就是米勒集团东南亚、港澳区域独家代理商。”
近期高田市场部复盘港澳季报,米勒洗护涨幅异常,早已重点排查过,拐点就在今年五月底、六月初。米勒更换港澳全域广告打法,更换了广告明星,之前用美艳女明星,现在用居家男明星。
用去年港台八点档电视剧男二号拍摄洗衣粉广告。剧中男主利己功利、独享红利,男二隐忍温柔、任劳任怨,护佑女主,观众意难平。广告绑定人设共情,主打温柔护衣、不伤双手、顾家呵护,戳中港澳女性消费者心理,单品销量直接爆涨,按照这个增速,后面会挤压高田中高端洗衣粉市场份额。
“诚裕商行已经代理小白鹭洗衣粉多年,只是小白鹭洗衣粉面对的客户群体都是香港和东南亚最底层的劳工,所以我们没有注意。”山本说道。
高田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
怪不得上海日化厂底气十足、车间层层设防、不肯接受日方施舍式帮扶,那位厂长叫嚷着要平等合作,原来他们是想和德国人合作。
高田在心里哂笑,只是中国人不知道德国人的傲慢,他们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亚洲人。上海日化厂和米勒集团合作,无异于灰姑娘嫁给王子,哪有那么好合作的。
周老先生用英语依次介绍身侧两名西德外宾:分别为米勒洗化事业部总裁路德维希,海外销售总监沃尔夫。
介绍完毕,周老先生笑着面向中方一众领导解释缘由:“我方一行人原定明日正式到访上海日化厂考察洽谈,今日航班落地较早,两位德国客人前两日在吉隆坡和香港看了他们产品的销售,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指出我们营销问题的人。犬子莽撞,前去厂里找熊科长和陈工。见谅见谅!”
“哪里哪里,周老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为我们介绍新朋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这边还在寒暄,翻译把他们的对话说给高田他们听,高田问:“难道说,他们改变营销策略,有这两位女士的功劳?”
日方人员正在低声讨论,德方的路德维希走过来,他与高田健一本就国际展会数次碰面,彼此熟识、互为竞品对手。
他伸出手:“高田先生,你好。”
高田健一带上职业化浅笑,伸手与对方交握。
两大国际洗护竞品,礼貌交好,氛围平和。
“陈工,你家先生来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们进厂再谈。”周明远说道。
这倒是给了陈秀珠离场的理由,她笑着对领导、仇厂长说了一声,又礼貌看向高田健一、山本一众日方人员,再对着路德维希两名德方外宾颔首,用英语说:“各位来宾,恕我身体不便,先行告辞,明日厂里再会。”
路德维希再次伸手:“陈小姐,明天想再听听你对市场的看法。”
这一句话,让高田瞬间明白,陈秀珠应该就是给米勒营销建议的人。
高田见她英语流利,也用英语说:“陈小姐,如果可以,另外安排一个时间,我们细谈?”
陈秀珠看向李主任:“我听领导安排。”
高田健一见她跟米勒私下见面,和他见面却要通过中方领导,亲疏立见。
陈秀珠往门口走去,自然而然地挽上王冬生的胳膊。
“今天忙坏了?”
“还好啦!”陈秀珠笑着坐上自行车,“就是日本人真的不好搞,你不知道哦!他们的嘴脸……”
陈秀珠一路上绘声绘色地跟自家老公说着外宾的事,她笑着说:“你晓得我们厂长叫他们什么吗?”
“小鬼子?”
“不对!”
“东洋宁。”
“不是,是外国乡下人。”
王冬生笑出声:“你们仇厂长也真是厉害。”
一路慢行,不多时自行车停在弄堂口,进了家门,却见家里灯还亮着。
王家姆妈看见他们进来:“秀珠、冬生回来啦?灶披间竹橱里有排骨汤,还有荷包蛋,秀珠要吃碗面吗?我去下。”
陈秀珠摇头:“跟德国人吃晚饭,都是肉,饱着呢!”
“哦哦!”王家姆妈说,“刚才冬生出去接你了,有个女人来家里找你。”
“女人?”
“四十多岁,盘着头发,戴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王家姆妈说道。
陈秀珠了然,这是妇幼保健院的莫兰舫莫医生。
“她说什么了吗?”
“问了你,我说你不在,她说明天来找你。”
陈秀珠点头:“我知道了。”
“快点去睡。”
荷包蛋面晚上没吃,第二天一早,陈秀珠吃到了。
如今,她肚子里有了孩子,王冬生听医生的,说她最好不要碰凉水,就连衣服都不让她洗了。
她起床,洗漱后,直接去吃早饭,一碗排骨荷包蛋面。
一家三口围坐吃早饭,和天井里的邻居说着闲话。
“请问,陈秀珠同志在吗?”
李家爷叔转头:“秀珠,有人寻你!”
陈秀珠停下筷子,看向门口,可不就是那个莫兰舫莫医生吗?
今日的莫兰舫没有诊室里专家的清高样子,眼底带着青黑,神情憔悴,神色忐忑不安,不停扫视堂内众人,慌忙辨认哪一位是陈秀珠。
陈秀珠神色平淡:“我就是。”
莫兰舫看向她,似乎还在辨认,辨认之后走到了她面前,弯腰低头:“陈同志,我专程来找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找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单独说几句话?”
昨天卫生局分管人员直接约谈妇幼院院长,专项核查她串通病患家属、刻意误导就诊人员一事,院里已经拟定处分:取消下半年副高升正高职称评定资格,作废获批的日本早稻田大学医学交流公派名额,即日调离本部妇科诊室,下放郊县妇保所任职。
半生打拼得来的前途、资历、深造机会没了,还要去偏远郊县,她的前途因为一句话全毁了。她彻底慌了,昨天晚上就来找陈秀珠,没等到。今天一早,赶在陈秀珠上班前登门求情。
陈秀珠看着她:“莫医生,若是这件事只能背地里偷偷说,那你不必开口,我也没有闲工夫听。”
“有话不妨当着街坊邻里、当着我家人的面直说。”
莫兰舫脸色一白,语气带上哀求:“陈同志,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真的只是随口帮吴慧说了一句话而已!吴慧是我女中的同学,她托我的时候,说就让我说一句话,我一时心软,碍于情面,才私下改口说了那句终身不孕的话。
我只是口头多说一句话而已!我病历书写合规、没有篡改医疗文书,我没有害人之心!可现在就因为这一句话,我的职称没了,公费出国交流的名额作废,院里还要把我发配去郊县!我熬了二十年才坐到副主任位置,一辈子的前途,全毁了!求你高抬贵手,撤掉投诉,放过我这一次!”
还没等陈秀珠开口。一旁择菜的巧妹阿姨当即撂下手里青菜,指着莫兰舫:“你轻飘飘一句只是一句话?你读书学医半辈子,当了几十年专科医生,会不知道这句话能害人一辈子?
你明明白纸黑字写清楚秀珠只是体虚受孕困难,调理就能怀孕!你偏偏配合宋家母子撒谎,笃定秀珠看不懂病历,笃定就算是知道了是假的,也口说无凭!可就因为你这句假话,宋家拿捏秀珠,逼她任劳任怨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包揽全家脏活累活,宋明哲敢明目张胆婚内出轨,敢抱私生子回家冒充领养孩子,敢逼着秀珠辞职顾家,底气全来自你这句假话!”
李家爷叔笑了一声:“你有你的职称,你的出国名额、你的工作!那秀珠呢?小姑娘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她也是工厂里的骨干,也有工作。她连一句话都没说错,却要丢工作,被人当牛做马,还要给人养野种。你觉得你老冤的,那秀珠不是比窦娥还冤。你怎么有面孔来说这些话?”
莫兰舫被怼得面色通红,眼眶泛红,还想辩驳:“我当时只是碍于情面……”
“情面?”陈秀珠放下手里碗筷,抬眸看向莫兰舫,“医者行医,你得有医德。你收吴慧人情,拿我的人生做顺水人情,从你开口撒谎那一刻,你就该承担所有后果。你让我放过你,你那时候放过我了吗?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第109章 吴慧受伤了
陆家伯伯一把抄起墙角靠着的竹枝扫帚,扫帚枝梢带着细碎竹刺,作势往莫兰舫身前一扬,呵斥:“还赖在这里不肯走?难不成还要我们留你坐下来吃早饭?早饭是不会给你吃的,再纠缠不休,索性请你吃一顿生活!”
竹扫帚扫过来带起一阵风,莫兰舫吓得慌忙往后缩。
她一辈子坐在医院诊室里,受人尊敬,何曾被人拿扫帚驱赶,当着整条弄堂街坊的面受这般羞辱,脸颊烧得滚烫,眼眶瞬间憋出一层水雾。
巧妹阿姨“呸”一声,吐了一口吐沫,李家爷叔皱眉:“侬只女人,能有点素质伐?”
“素那爹,吐这个拉稀医生,还要素质吗?”巧妹阿姨说道。
被这样羞辱,莫兰芳狼狈地快步退出了大门。
刚踏出大门,边上就是宋家的大门,莫兰舫停住脚步,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随口一句谎话,居然闹到如今这般难堪下场。
当时吴慧找她,数落儿媳妇配不上自家宋明哲,说是家里老太太做主定下的婚事,不过是老佣人家的孙女,眼界、家底样样不配。宋明哲心里根本不喜这门亲事,七年没能怀上孩子,正好是离婚最好的由头,可老太太心软念旧,舍不得亏待老佣人后代,死活不肯松口。
自己提醒她,怀不上孩子也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吴慧一口咬定问题全出在陈秀珠身上,宋明哲身体没有半点毛病,为了让她相信,吴慧跟她说了一个秘密:明哲外头和裘素心早有了私生子。
“素心这小姑娘你也是看着长大的,对不对?”吴慧当时拉着她的手,句句说得情真意切。
莫兰舫心头一软,不由得想起裘素心的身世。
裘家夫妻早几年相继离世,小姑娘孤苦无依,又赶上下放乡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那时候莫兰舫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却时不时偷偷给远在乡下的裘素心寄点东西,也算是全了当年大家相处的情谊。
见她犹豫,吴慧趁热打铁:“只要老太晓得陈秀珠这辈子生不出孩子,心一冷,自然就会同意明哲离婚。到时候明哲娶素心进门,小姑娘总算有个安稳依靠,不用吃苦了。”
被这番说辞说动,莫兰舫让吴慧带着陈秀珠来诊室检查。
初见陈秀珠时,小姑娘身形单薄,面色蜡黄,常年干重活耗损气血,查体之后她如实告知吴慧,陈秀珠气血严重亏空,受孕难度极大,需要长期调养。
可吴慧不满足,非要一句能拿捏住人的定论:“兰舫,你私下跟她讲,她是终身不孕,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小囡。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不会为难你。”
这确实不是为难的事,她只需要在纸质病历上依规如实书写诊断,留好自保凭证,口头说的假话完全可以不认账。一个底层小姑娘,就算日后和宋明哲离婚再嫁,又能有多大本事跑到医院来跟副主任医师对峙?就算真找上门,有白纸黑字的病历兜底,自己完全可以推脱是对方听错曲解,根本无需担责。
这么一想,当着陈秀珠的面,说出那句断人念想的假话。
她万万没料到,她以为的那个任人拿捏、老实本分的底层小姑娘,几个月后成了市里日化厂举足轻重的技术骨干。陈秀珠手里握着完整病历、录音证词,直接找到市卫生局分管领导,自上而下启动专项行风督查,断了她的前途。
莫兰舫叩击门板,起初是轻敲,见屋内毫无动静,越敲越用力,拳头一下下砸在木门上,咚咚声响震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门内传来拖沓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宋兴业一把拉开大门,睡眼惺忪,一脸戾气:“敲敲敲,急着投胎去啊?大清早吵得全家不得安生!”
莫兰舫一把推开他,眼神发红:“吴慧人呢?叫她出来!”
宋兴业往门框上一靠,摆开拦人的架势,满脸不耐:“你找她也没用,她老腰旧伤犯了,躺床上动都动不了,还没起床。有什么事改天再来。”
“改天?”莫兰舫冷笑一声,“今天除非她躺进骨灰盒,不然必须出来跟我说清楚!”
“侬这个女人是不是发神经病?”宋兴业火气瞬间上来,粗着嗓子呵斥,“人家腰上疼得直不起身,你非要揪着人不放,要闹脾气回你医院闹去,别堵在我们家门口撒泼!”
这话彻底戳破莫兰舫最后一层理智。
她好不容易熬过那些年,总算是一切回归正轨,眼看就要评正高、赴日本早稻田大学进修,大好前程全毁在吴慧一句托人情的话里,如今宋家男人反倒骂她神经病。
满腔愤懑再也压不住,莫兰舫扬声朝着屋内楼梯嘶吼:“吴慧!你当年哄我开口说谎,把我后半辈子前途全部毁掉,现在躲在楼上装病不肯出来?你给我下来!”
楼上一阵细碎的挪动声响,不多时,吴慧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慢慢往下走,腰间裹着厚布护腰,脸色本就苍白,听见莫兰舫撕破脸皮的怒吼,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茫然。
走到楼梯中段,吴慧停下脚步,轻轻皱着眉,语气轻飘飘,全然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兰舫,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在闹什么。当年我不过是求你随口讲一句口头话,又没有写在病历纸上,白纸黑字半点记录都没有,能闹出多大的风浪?何至于你专程找上门,大清早堵着我不放?”
轻飘飘一句“口头话”,成了压垮莫兰舫的最后一根稻草。莫兰舫彻底崩溃,眼眶通红,几步冲上楼梯,一把伸手死死揪住吴慧胸前的衣裳。
吴慧本就腰伤发作,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猝不及防被人猛地一拽,重心瞬间失衡,脚下踩空两级台阶,整个人顺着楼梯直直摔了下去。
“啊——!”
一声痛呼响彻弄堂,吴慧重重摔在一楼水泥地面,腰腹狠狠磕碰在台阶棱角,疼得她蜷缩在地,捂着后腰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身上的衬衫。
宋兴业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冲过去扶人,转头瞪着楼梯上失控发抖的莫兰舫,怒吼出声:“你疯了!”
莫兰舫站在楼梯台阶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看着地上疼得直哼哼的吴慧,心里没有半分解气,只剩一片冰凉空洞。
宋家屋内凄厉的痛呼传到隔壁王家天井,邻居们纷纷起身往外涌,一窝蜂冲到宋家大门口探头观望。
陈秀珠也走了进去,只见吴慧蜷缩在一楼水泥台阶下,双手死死扣住后腰,身子止不住痉挛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嘴巴里全是痛苦的哼哼声。
一旁宋兴业慌得手足无措,蹲在地上想去拖拽搀扶,动作慌乱莽撞。
“别动她!”陈秀珠喊道,“腰骨旧伤叠加磕碰坠摔,极有可能腰椎骨错位、骨裂,盲目搬动会压断神经,直接致残!”
她侧头:“冬生,叫救护车去!”
王冬生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弄堂外狂奔。
陈秀珠看见站在楼梯上浑身发抖的莫兰舫,问宋兴业:“哪能回事体?”
宋兴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上门,拉了阿慧一把!”
陈秀珠看向李家爷叔:“马上去街道派出所报公安!”
“我马上去。”
李家爷叔正要跑出去,莫兰舫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慌忙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发颤地阻拦:“不能报案!求求你们,不要报案!这件事我们私下解决就好!”
她快步往前半步,看向陈秀珠哀求。她好不容易拥有医师编制、半生职业资历,一旦公安立案,伤人案底落档,别说郊县妇保所的岗位保不住,医生都会做不了。
陈秀珠退后一步:“莫医生,双方争执致人摔伤,已经涉及人身损伤,后续医药费、疗养费、伤残赔偿,样样都要厘清,必须公安到场笔录取证,留存官方案底,要不然到时候搞不清楚的。”
她看向地面痛得无力动弹的吴慧:“当然,凡事有例外。除非吴阿姨伤情稳定之后,自愿放弃追责,愿意自己吃下这个亏,不去追究你的伤人责任,那么安可以调解撤案,另当别论。”
莫兰舫转头看向满地冷汗、痛不欲生的吴慧。
宋兴业正握住吴慧的手,红着眼怒吼:“追究!必须追究!她无缘无故上门撒泼动手,把人推下楼梯,我们绝对不可能私了!必须让公安秉公处理!”
李家爷叔见状,不再迟疑,抬脚快步往弄堂口跑去,直奔街道派出所报案。
莫兰舫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不过短短七八分钟,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弄堂口,街道派出所两辆警用摩托车也驶入巷内。
随车医护拎着急救担架、骨科固定夹板进入巷子,快速隔开围观街坊,经过一番操作,医护人员把吴慧移上担架。
街坊自发让出通道,医护抬着担架,往弄堂外救护车走去,刚走到中段路口,宋明哲骑车冲进弄堂。
宋明哲双眼布满浓重红血丝。昨天半夜,孩子高烧,浑身烫得吓人,实在拖不下去,凌晨时分,夫妻俩带着孩子到医院挂水,就在刚刚,孩子体温才彻底回落平稳。
裘素心留在医院照看孩子,宋明哲赶回家吃早饭,顺带看看家里的情况,若是吴慧还行,就让吴慧抽空去医院,接替裘素心照看孩子,他还要去上学啊!
可刚拐进弄堂,一眼就看见围满人群的自家门口,医护抬着担架往外走,担架上躺着的人,就是他妈。
“姆妈?!”宋明哲放开自行车冲过去,“怎么回事?”
“先上跟救护车去医院。”巧妹阿姨说道。
宋明哲连忙跟着上了救护车。
第110章 也想挖人
救护车车门合上,鸣笛声渐远,公安同志低头给瘫坐在地的莫兰舫做口头问询。
兵荒马乱褪去,陈秀珠抬手看了一眼手腕手表,要死了,德国人要来,可不能迟到。
“冬生,走了,要去厂里,来不及了。”
王冬生送她去上班,卡着点到了厂门口。
门口欢迎横幅换成了:热烈欢迎西德米勒集团贵宾莅临我厂考察洽谈。
彩旗依然飘飘,就是不见塑料花欢迎队了。
仇厂长背着手守在门口,陈秀珠下车,走过去:“领导,迎宾塑料花欢迎队,怎么不见踪影了?”
仇厂长无奈瞥她一眼:“不是你说拿塑料花太土吗?”
陈秀珠笑意更深:“塑料花是专门给日本人的排场是吧?”
“看穿不要讲穿。”仇厂长手指了指她,“小陈呀!你的研发技术全厂拔尖,市场眼光更是远超厂里一众干部。但是你还是缺了一点点……”
“晓得了,迂回!”陈秀珠笑着说。
“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去展厅帮小熊一起再看看,还有哪些要准备的。”仇厂长挥手,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趁着外国人没来,你注意休息。”
“知道了。”
陈秀珠走进办公楼,熊晓燕早已提前到岗,整理好全部产品样品、中英文参数卡片,两人快速核对一遍接待流程,静待外宾到访。
上午九点出头,三辆黑色皇冠轿车驶入厂区,停在办公楼前。市外经贸随行领导依旧陪同到场,香港诚裕商行周老先生、周明远父子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米勒洗化总裁路德维希、海外销售总监沃尔夫推门下车。
上海九月中旬,气温依旧有三十度,两个德国人,西装革履,穿得一丝不苟,陈秀珠看着都觉得汗要出来了。
前几天高温的时候,厂里特地跟车间里的工人要求,不能赤膊伶仃,工人还回嘴:“只要不是□□就好了。”
硬件上跟外头差距大,软件上其实也有差距。
众人握手寒暄,昨天晚上熊晓燕和陈秀珠跟德国客人已经吃过晚餐了,也一起聊了中国市场现状和一些营销心得,也算是互相有所了解。
今天从展厅讲解,就没那么一板一眼,熊晓燕在学英文,但是英文还不足以交流,直接让陈秀珠讲解。
依旧从建厂开始,有了香港的实战,有了昨晚的沟通,两人态度非常谦逊,甚至还说起米勒在柏林的发展历程,说起抗战时期,他们也讲起他们的工厂在二战时期生产肥皂。
这让陈秀珠怎么接?快过吧!
讲到新中国成立,一路讲过去,直到最新的产品前面。
展台木质托盘上,新配方洗衣粉、食品级洗洁精、复合型医用消毒液,路德维希与沃尔夫在香港诚裕商行实测试用过了。
最后一只磨砂玻璃瓶格外别致,瓶身线条圆润简约,没有浮夸印花,只贴了极简中英文品名。
陈秀珠把瓶子递给路德维希:“这是我厂全新研发衣物香氛护理液,还没来得及发给香港诚裕商行。”
路德维希伸手接过玻璃瓶,抬手拧开银色螺纹瓶盖。
一瞬间清雅绵长的香气漫开,没有当下市面洗护产品惯用的甜腻工业香精味,不刺鼻、不浓烈,花香为主调,茶香为基底,还有淡淡的木质香气。
他下意识凑近瓶口轻嗅第二下,眉眼舒展,他一闻便能分辨,这款护理液摒弃廉价合成香精,萃取天然植物香基,留香绵长。
“48小时留香,护衣的同时能够中和衣物汗味、霉味。”陈秀珠介绍。
这一刻他瞬间读懂陈秀珠的产品定位。
“这不是面向底层劳工、只求低价去污的刚需洗护品,而是瞄准有收入底气、有审美追求、注重居家氛围感、看重衣物贴身舒适度的中产人群。”
“没错。”陈秀珠说,“这类人群不再满足衣服洗净即可,她们在意衣物气味体面,偏爱温柔干净香气,愿意为精致、为氛围感、为专属质感溢价买单。”
路德维希握着玻璃瓶:“放眼整个欧美日,市面上所有织物洗护产品,逻辑全只有一个,去污除脏。”
“欧美老牌日化、包括我们,市面上仅有洗衣粉、皂液、基础柔顺剂三类产品。所谓带香洗护,也只是添加廉价工业香精,掩盖洗衣粉本身气味,汗臭异味,香气刺鼻单一,留香最多漂洗后半天消散,从来没有一款产品,专门做层次香调、长效护香,更没有独立的衣物香氛护理单品。”
一旁沃尔夫适时补充点头:“目前全球洗护研发重心,全部放在提升去污力、改良乳化原料、节约生产成本上,行业默认,衣服洗净、变软即可,赋予衣物氛围感香气,觉得应该是香水去做的,没人布局,也没人在意。”
陈秀珠看着两人:“我个人对香水和衣物留香,我一些自己的看法,香水,是刻意外放的社交香气。香型浓烈张扬,目的性极强,是出门赴约、社交应酬时,刻意装点自我、对外展示的气味标签。可衣物留香,是内敛贴身的私域香气。
它依附面料而生,浸润布料纤维,气味温润克制。通勤挤公交、居家做家务、贴身休憩入眠,这份淡香都相伴左右,是只属于自己、亲近之人才能嗅到的氛围感,是从心出发的精致感受。”
“而且别人没有,但是你有,这就是差异化竞争。这个产品会有很大的市场空间。”路德维希正色道。
仇厂长听着周明远说,德国人对这个香氛护理液很感兴趣。
他一直很支持小陈,小陈说研制什么新品,他就听她的,唯独对她整天在洗衣粉里,洗洁精里捣鼓香味。
厂里经费有限、设备老旧、产能受限,本该优先攻坚去污力、降低原料成本,踏实做洗护产品稳营收,争取多外销,赚外汇。
可陈秀珠偏偏耗费大量工时,联合化妆品厂、制皂厂调配香基,反复调试配比,苛求香气层次、留香时长,既要原料平价易得适配量产,又要调性高级脱俗。
在仇厂长眼里,这就是舍本逐末、本末倒置。老百姓买洗护用品,只求洗得干净、价格便宜,谁会为一缕香味多花钱?
可昨日日方山本一行人,紧盯香氛样品不肯挪眼,今日米勒两大高管,也对这款未上市护理液高度上心。
一东一西两大顶尖外企,全都看中一缕花香,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这也是路德维希的问题,从展厅去往生产线的路上,路德维希也在问陈秀珠这个问题:“陈小姐,你怎么会想到香氛进入洗化产品?”
陈秀珠总不能说,香氛在未来会是各厂家卷出天际的一块。
她笑着说:“我们中国,自古就有衣物熏香的古法传承。古时仕女闺阁,会用沉香、白兰、山茶干花置于熏笼,烘烤衣物,穿衣自带清雅香气;大户人家收纳衣裳,会在衣箱放置香料花草,防虫除味、涵养衣香。
只是近代民生困顿,温饱为先,古法熏衣慢慢失传,大家被迫舍弃这份雅致,退而只求衣物洁净。可人的审美、对好闻香气的本能喜好,从来不会消失。这一款香型,也是我们国家的传统香型,茉莉花茶香。”
一行人踏入生产车间大门,车间地面干净整洁,物料摆放分门别类整齐规整,通风窗户全部敞开,在国内,这里整洁规范、管理严苛,称得上当下国内工艺最优、管理最好的国营日化厂区。
可在路德维希、沃尔夫眼中,肉眼可见的代差扑面而来。
米勒德国厂区全自动化温控乳化机组、自从配比投料仪器、封闭式无菌灌装流水线一应俱全,车间只需少量工人值守操控仪表,全程密闭无尘生产。
眼前车间,大半工序依靠人工辅料、人工把控火候乳化,温控全靠老师傅凭经验看水汽、摸罐壁测温,称重依靠机械磅秤,灌装依托半手动压罐机,流水线排布拥挤,隔音防尘设施简陋,生产效率、精度、卫生标准,和欧美工厂有着二十年以上的硬件差距。
沃尔夫脚步放缓,目光扫过老旧机组,低声用德语同路德维希交谈几句,语气克制惋惜。
路德维希颔首,经过昨晚和今天,他认可陈秀珠超前全球的产品思维、拿捏人性的研发审美,认可熊晓燕吃透本土供销渠道的业务能力,可这老旧落后的生产设备……
顶尖的研发头脑,配上落后一代的生产硬件。
她们配得上世界顶尖的日化公司,不应该困于这样一家落后的工厂。
若是能邀请他们加入米勒,她们会有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