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锁死


    陈秀珠拎着尼龙袋,和小李一前一后走进302宿舍。


    陈秀珠把尼龙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打开纸袋子,笑着说:“小李吃瓜子。”


    小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起一颗花生,剥了皮放进嘴里,小声道:“谢谢陈工。”


    她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陈秀珠,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迟迟没开口,脸上满是犹豫。


    陈秀珠没在意,从尼龙袋里拿出粗线和针,坐在床边,将铺好的棉花胎和被面对齐,熟练地穿针引线,银针在她手里翻飞。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银针穿梭的细微声响,还有小李嗑瓜子的声响。


    沉默了几分钟,小李终于憋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瓜子:“陈工,我……我想问你,你别生气。”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轻声道:“问吧,没事。”


    “陈工,楼下你爸妈说的……是真的吗?所以,是你主动提出要离婚的?你不是……不是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才被赶出来的?”这话问出口,她又连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


    陈秀珠手上的针顿了顿,抬手咬断手里的线头,将缝好的一角抚平,抬头看向小李:“是啊,是我主动提的离婚。”


    小李眼睛瞪了瞪,满脸诧异,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呀陈工?宋同志现在考上大学,还要出国留学,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你怎么就主动放弃了?你这样离婚了,一个女人家,以后可怎么办啊?”


    这话,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心声,在大家眼里,女人离婚后无依无靠,尤其是不能生养的女人,更是难以立足。小李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恶意。


    陈秀珠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能怎么办?我有手有脚,在厂里能做工,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小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琢磨了片刻,又小声问道:“可……可老了呢?老了动不了了,没人照顾你,你怎么办?”


    “老了有退休金啊。”陈秀珠拿起针,继续缝被子,语气平淡,“厂里有退休金,老了退休,足够我自己生活了。再说,这世上,自己生的孩子尚且不一定靠得住,更何况是别人的孩子?与其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踏实。”


    小李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陈秀珠缝好了被子,将针线收好,又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瓜子皮和花生壳。


    她过去拿热水瓶,发现热水瓶都满了,小李笑着说:“我打热水的时候,也给你打了。”


    “谢谢!”


    同事会顺手帮你,所谓家人却是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


    陈秀珠去盥洗室打了冷水,兑上之后,擦洗了,上了这张单人床。


    许是这个身体常年睡眠不足,沾了枕头,陈秀珠就睡着了,一夜安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她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宿舍住下。


    陈秀珠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李,拿起脸盆和牙缸,再把脏衣服也带上,去盥洗室。


    盥洗室里水流声混杂着女同志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你们昨晚听见没?陈工她爷娘来宿舍楼下找她了。”一个短发女同志一边拧毛巾,一边说,“她爷娘说陈工要离婚,还劝她回去呢。”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信:“真的假的?陈工怎么会主动离婚啊?宋同志可是考上大学了,马上还要出国,这要是换了我,求都求不来,怎么可能主动放弃?”


    “我看啊,多半是陈工她爷娘不甘心!”还有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是陈工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要被赶出来了,她爷娘急了,才来劝她回去,故意说是陈工主动提的离婚,好扳回点面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陈秀珠。


    陈秀珠走了进去。盥洗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没人再敢说话,纷纷低下头,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有人小声说了句“陈工早”,便匆匆离开了。


    陈秀珠没在意她们的窘迫,径直走到水龙头旁,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


    洗过脸刷过牙,陈秀珠把衣服也洗了,等她拿着盆子回去,小李匆匆过来:“陈工,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不急,我还要晾衣服。”


    陈秀珠晾了衣服,收拾了床铺,往脸上涂了雅霜,小李也进来了。


    两人搪瓷饭盆,一起往食堂走去。


    清晨的厂区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职工手里都拎着饭盆,说说笑笑地往食堂方向赶,脚步声、说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这家厂是全国行业龙头,计划经济下,肥皂、牙膏这类日用品供不应求,肥皂牙膏车间常年三班倒,早上的食堂,人也不少。刚走到食堂门口,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氤氲了大半个食堂。


    食堂里排着好几条长队,窗口前的师傅麻利地递着饭菜,职工们手里拿着菜票排队买打早餐。


    陈秀珠和小李找了条相对短的队伍排着,目光扫过窗口上方的牌子,白粥、烂糊面、鲜肉馒头、菜馒头、菜肉馄饨。


    轮到她们时,小李笑着问窗口的师傅:“师傅,还有菜肉馄饨吗?”


    师傅摆了摆手,嗓门洪亮:“没咯没咯,馄饨早就被抢光咯,要吃明天赶早来排队!”


    小李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转头对陈秀珠说:“陈工,想吃馄饨的话,咱们明天就早点来,我定闹钟,保证能排上!”


    陈秀珠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抗拒:“不了不了,不用特意赶早。”


    为了让宋明哲和他的家人吃上一口肉,她不知道排过多少次长队,天不亮起床,寒冬腊月里冻得手脚发麻,那种煎熬,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更何况上辈子早已习惯了外卖送上门的便捷,如今再让她为了一口吃的排长队,简直是种折磨。


    “给我来一份烂糊面,一个鲜肉馒头。”陈秀珠对着师傅说道,递过菜票。小李要了一碗白粥和两个菜馒头,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陈秀珠一口烂糊面一口馒头正吃着,小李忽然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陈工,你、你看,那是不是……”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顺着小李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食堂入口处,宋明哲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焦急,正四处张望寻人,时不时拉住身边的职工,低声询问着什么。


    不远处,有几个职工认出了他,又看了看陈秀珠的方向,悄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还抬手往她们这边指了指。宋明哲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瞬间落在了陈秀珠身上,眼底的焦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和急切,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没几步路,宋明哲就走到她面前:“秀珠啊!”


    陈秀珠放下筷子,抬头:“你来做什么?”


    他带着讨好的口气:“回家,好不好?”


    陈秀珠站起来,正对着他:“我昨天谈得够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有两件事没解决,一、下礼拜二领离婚证,二、你尽快把这几年的工资还给我。”


    “秀珠,我知道错了。只要你不离婚,你说什么都好。”宋明哲低声下气地说。


    “我只要离婚,只要离婚,只要离婚,说得够清楚了吗?”陈秀珠坐下恨恨地把馒头塞进嘴里,努力吃完烂糊面。


    本来陈秀珠要离婚,搬进宿舍已经是大家嚼舌根最热的话题,现在她那大学生丈夫来找她,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呢!


    陈秀珠放下空碗,心底瞬间了然。


    她以为宋家能撑上几天,没想到一天都熬不住。她抬眼看向还在跟前纠缠的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阿娘倒下了,还是你妈病了?你们家里缺了我这个保姆不行了?非得逼得你一大早跑来找我回去。”


    宋明哲被戳中心事,脸上瞬间掠过几分尴尬,放缓语气辩解:“秀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真没到非要离婚的地步,我是真心想让你回去的。”


    陈秀珠嗤笑一声,没再跟他废话,拿起空搪瓷盆,起身就往食堂外走。


    食堂外有一排水龙头,吃过早饭大家都在水龙头前洗碗,烂糊面里有油水,冷水冲上去还是油腻腻的,陈秀珠还忘记带抹布了,真冲不干净。


    确实得抓紧时间把洗洁精给搞出来了。


    洗了搪瓷盆,陈秀珠转头,宋明哲还站在那里,陈秀珠说:“跟我来。”


    陈秀珠带他到角落的一棵桂花树下,地方比较僻静,刚好避开了食堂门口的人群和议论声。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宋明哲:“你妈在乡下做农活伤了腰,你又不是不知道,稍微干点重活、累点活,腰伤就会复发。现在家里多了个孩子,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孩子,她一天下来,腰能撑得住?”


    宋明哲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欣喜,以为陈秀珠还是惦记着家里,连忙点头:“秀珠,还是你最清楚家里的情况!我妈真不是故意把所有家务都推给你,实在是她身体吃不消,我阿娘年纪也大了,更是帮不上忙。”


    “我清楚又怎么样?”陈秀珠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我跟你提离婚的原因,昨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跟你妈身体好不好、家里缺不缺保姆有关系吗?是你轧姘头啊!”


    宋明哲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连忙补充:“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裘素心在一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那个孩子……我们可以送回乡下,或者找别人帮忙带,行不行?只要你不离婚。”


    陈秀珠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脑子有毛病啊?”


    她看着宋明哲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要是你,肯定死死抓住裘素心不放。你说你脸皮厚得,能让我为你们家当牛做马,给你养野种。你给裘素心多少帮助?她下乡之后你给她写信寄东西,她高考你给她寄资料,三年没考上,回不来,你用身体安慰她。”


    宋明哲听得头底下,陈秀珠讥讽地笑:“你跟她搞出孩子来,你妈也热切地帮忙,安排孩子,安排她回来,甚至回来了住在你们家,让我给她汏衣裳。这份情重不重?你都好意思开口让我一个大学生,厂里的技术骨干。裘素心是个高考考三年都考不上的朋友,本来就没工作,你爸妈帮她想办法,最多也就是安排进学校后勤,打打杂。你不让她在家伺候你妈,带孩子?再说这个孩子还是她自己亲生的,她不带,谁带?对不啦?”


    “我对素心……”


    陈秀珠立马打断他的话:“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家务、带孩子,做多了自然就会了。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能免费伺候你全家、任劳任怨的保姆。现在我跟你离婚了,裘素心又是孩子的亲娘,她生的孩子她带,又能帮你妈分担家务,你家的困难不就解决了?”


    陈秀珠幽幽叹了一声:“你爸的山青水绿,你妈的优雅高贵,你阿娘的淡然闲适,你妹的娇俏可爱,你的英俊潇洒,哪儿那么容易?不过是有人在你们身后默默地操持,算计着柴米油盐罢了。没了这个人,你还怎么出国?”


    宋明哲彻底被她说愣了,站在原地,他从未想过,陈秀珠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过,她会主动劝自己和裘素心在一起。


    陈秀珠心里哂笑,这辈子她定要让他们一家三口锁死。说服宋明哲很简单,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对他最有利的路。不过要裘素心这么一只杜鹃鸟做背后付出的那一个?拭目以待。


    “话我就说到这里,你自己想清楚。下礼拜二,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要是你不来,我就亲自去你学校找你,我不怕你找过来,你怕不怕我找过去?”


    陈秀珠拿着饭盆往小李走去。


    第16章 带新人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决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陈秀珠不过才走了一天,家里就彻底乱了套,客厅里堆着没洗的衣服,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襁褓里的孩子时不时哭上几声,他阿娘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哄着,他母亲则扶着腰,脸色难看地坐在椅子上,连起身都费劲。


    从理智上来说,陈秀珠的话句句在理,离婚让裘素心顶上,既解决了孩子的抚养问题,又能让裘素心帮着分担家务,减轻他母亲的负担,这样他才能安心准备出国的事,对他而言,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作祟,他居然不想和陈秀珠离婚。


    昨天陈秀珠拿了被褥、日用品离开没多久,他妈被家里家务搞得发起了火:“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孩子哭个不停,衣服堆得像山,我这腰都要断了,你们谁也不会搭把手!”


    阿娘叹了口气,小声劝道:“你别气,明哲也不容易,素心也在帮忙,只是她没做过这些家务,手生,做多了就会了。”


    听见这话抱着孩子的裘素心脸都白了:“我从小没做过这些,在乡下也是跟着队里一起出工,没那么多家务,我可能真不会啊!”


    听着裘素心的借口,看着家里鸡飞狗跳,宋明哲越发想起陈秀珠在的时候,他真的习惯了陈秀珠的任劳任怨,习惯了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习惯了不用操心任何琐事。


    这一瞬间,心心念念的裘素心也就那样了。


    论共度一生,还是陈秀珠更加合适,他想挽回陈秀珠,如果陈秀珠真的介意裘素心,等他妈帮裘素心安排进了医院之后,让裘素心去单位宿舍住。就跟他没关系了,以后他一心一意地对陈秀珠。


    他偷偷去了老丈人家里,陈秀珠的奶奶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平时一直捧着他的陈家人,今天没给他好脸色。


    他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恳求岳父母,让他们帮忙劝劝陈秀珠。


    他分析利弊给岳父母听,这事确实是他的错,他发誓,以后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以后一心一意对秀珠,好好过日子。


    如果他和秀珠离婚,秀珠不能生孩子,一般人家是不要她的,要她的,只能是二婚有孩子的男人,去了还不是要给人带孩子。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离婚,一起好好养这个孩子,夫妻总归是原配的好。


    岳父母被说动了,两人去找陈秀珠。


    陈秀珠却是一颗心像秤砣一样,根本不听岳父母的劝,甚至要和岳父母断绝关系,他失望而回。


    家里依旧混乱,孩子被塞到他手里,哭闹不止。


    好不容易孩子哭累了,睡着了。


    他妈一声惊叫,倒在了地上。


    原来他妈刚刚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弯腰去搬一盆衣服,准备拿去晾晒,可刚直起身,腰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一样,她“哎哟”一声,瞬间倒在了地上,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下又兵荒马乱起来,送他妈去医院,好在他妈就是旧伤复发不算严重,但是医生说要静卧休养,不能再干任何重活,否则腰伤会越来越严重。


    把他妈安置好,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可刚进门,就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裘素心抱着孩子,黑眼圈浓重,满脸疲惫,嘴里不停地哄着,却怎么也哄不好,家里乱得一塌糊涂。这一夜,宋明哲,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就被孩子的哭声再次吵醒。


    早上醒来,家里依旧一片狼藉,没人做饭,裘素心红着眼眶,把孩子塞进他手里:“我一晚上没睡,抱着孩子哄了一夜,胳膊都酸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他爸揉着通红的眼睛,语气疲惫地说道:“我昨晚扶着你娘上了好几次厕所,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会伺候人,也没休息好。”


    最后还是阿娘,煮了一锅稀粥,家里没有别的菜,就只有一罐大头菜,一家人就着大头菜,匆匆吃了两口。


    宋明哲借口学校有事,提早出来,他还想跟陈秀珠谈谈,老丈人到底是个没念过书的粗人,没有好好跟秀珠分析利弊,他决定自己去。


    来的路上,他从头到尾整理了想要跟陈秀珠说的话,让她理智地看待问题,让她不要一棍子把他打死,让她能好好想想,除了他,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吗?然而,真的面对面了。不是自己让她理智看问题,而是她让自己理智看问题,她告诉自己现在抓住裘素心才是一条明路。自己想跟她分析利弊,结果反倒是她给自己分析了利弊。


    宋明哲出了日化厂骑车去学校,在车棚里停了自行车,转身准备去教室。


    “宋明哲。”


    听见声音他侧转身体,立马绽开笑容:“陶老师。”


    陶教授走了过来:“造船厂要进口一批精密设备,美国方面发来了资料,需要我们翻译,你中午来我办公室领资料,需要三天内出初稿,造船厂要确认参数,进出口公司要看商务条款。”


    国门打开,差距明晃晃地摆在了领导们面前。


    看见外国的先进设备,一个个哈喇子都流到了地上,哪个单位都在抢着申请。


    抢到机会了,问题随之而来,询价报价都是英文。


    外语学院的老师们就接了很多翻译的任务,任务一多,老师们也来不及,就让他们这群学生中英文好的一起参与。


    也正是这样,他这个有底子的学生能脱颖而出,成了公派留学的推荐对象,这个时候还是考察期,他得好好表现。


    “好的,我吃过饭就来找您。”


    “上课去吧!”


    “好。”


    教学楼前面一树梨花开得正旺,欣欣向荣的景象,一扫宋明哲内心的阴霾,努力再努力,一定要去留学。


    所有的一切,都要以能留学为导向,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


    住宿舍了,陈秀珠不像之前,掐着点进办公室,今天她第一个到办公室。


    这几年大家都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办公室的卫生,办公室的打水,从来没计较过。


    今天她来得早,扫了地,打了水,拿了抹布,把窗台全部擦了一遍,擦到最后一个窗台,看到外头一只野鸽子正在孵蛋,她没有打扰它。


    陈秀珠拿着盆走出去,同事们陆续进来:“陈工,早啊!”


    “早!”


    陈秀珠洗了抹布,走进来,听见有人说:“我说今天咱们科室怎么来了田螺姑娘,原来是陈工啊!”


    去年刚从化工中专分进来的小伙儿诚惶诚恐地走过来:“陈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陈秀珠笑:“没打铃怎么叫晚?”


    话音刚落,夏永福就迈着步子走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傲气,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刚站稳的小黄道:“小黄,茶呢?”


    小黄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夏工,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晚了,没来得及给您泡茶,我这就去!”


    说着,他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夏永福手里的茶缸,脚步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陈秀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眼淡淡看了夏永福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没说话。


    直到小黄端着茶缸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茶叶,正小心翼翼地往茶缸里放,陈秀珠才开口:“小黄,你要给咱们办公室哪几位大能人泡茶,跟我说一声,以后我来早了,我来泡。”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工厂里向来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新进来的小年轻,总要多做些杂活,打扫办公室、打热水,算是默认的规矩。


    可陈秀珠不一样,她虽然年轻,却是科室里实打实的技术骨干,手艺硬、能力强,就算之前上班掐点来、下班打铃就走,大家也只是在背后议论两句,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小黄手里的动作顿住,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看陈秀珠,又看看夏永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陈秀珠笑着抬眼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目光扫过几位老技术员。


    被她看到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连忙拿起自己桌上的茶缸,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不用,老头子我又不是没手,还不服老呢,自己会泡茶,哪用得着麻烦你们年轻人。”


    另一位中年技术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还特意往夏永福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我也是劳动人民出身,从来没有让人伺候、让人泡茶的习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夏永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两位老技术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抬头看向陈秀珠:“我可不敢劳动陈工。”


    就在这时,张科长踩着点踏进了科室,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夏永福脸色难看,陈秀珠则一脸平静,小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皱了皱眉,有些意外地开口问道:“做撒呢?”


    小黄见状,连忙趁机把泡好的茶放到夏永福桌上,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秀珠走到张科长办公桌边,拿起张科长的茶缸,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科长,我给您泡茶去。”


    “搞什么百叶结?”张科长抢过茶缸,“要喝茶,我自己会泡。”


    “啊?科长也是自己泡茶的呀?”


    “泡茶不自己泡,还能谁来泡?”张科长没好气地看着陈秀珠。


    突然感觉有些奇怪,这个陈秀珠以前是个话不多,闷头干活的小姑娘,今天说话的口气,怎么像是在开玩笑?


    “是这样的,我今天不是住宿舍了吗?吃过早饭就来办公室了。想着这几年我从来没打扫过咱们办公室,就主动打扫了一下。以为自己地也扫了,热水瓶也灌满了,就行了。没想到,夏工问小黄为什么没给他泡茶。哎呀!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工作没做到位,没给大家泡茶。”陈秀珠说道。


    张科长看着陈秀珠,更加疑惑了,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他又看向夏永福,这个大学生,本事没有,架子老大的,真是一尊大佛,送不走,留下还得供着。


    “没有这个规矩,要喝茶自己泡。”张科长没好气地看她。


    虽然小姑娘变得有点像老油条了,好歹不像以前了,整天独来独往,交给她的任务做完就跑了。


    “泡了茶,跟我一起过一下手里的任务。”张科长吩咐,说完他去洗茶缸。


    众人各自泡了茶,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围到张科长身边,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张科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任务清单,逐一询问每个人手头的工作进度,语气沉稳:“老周,你负责的肥皂配方优化,进展怎么样了?”


    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连忙应道:“科长,配方已经调整了两次,泡沫度和去污力都达标了,就是成本还得再压一压,我再琢磨琢磨。”


    张科长点了点头,又看向夏永福:“夏工,你跟采购核对原材料价格,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夏永福连忙放下茶缸,语气有些含糊:“快了科长,还有几笔账目没核对完,今天下午肯定能交差。”


    张科长没再多问,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进度并不满意。


    “还有厨房洗涤剂的事呢?”


    “新的配方我也在试了。”


    张科长微不可查地摇头。


    很快,张科长就问到了陈秀珠,抬眼看向她:“秀珠,你手头的任务呢?”


    陈秀珠放下茶缸,站起身,语气清晰而坚定:“科长,还是洗衣粉结块问题,已经跟工艺老师傅商量好了,今天车间就会给我排时间,估计不是今天下午,就是今天晚上,我们可以试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小黄:“张科长,我一个人事情太多,实验、记录、数据分析要同步推进,忙不过来,能不能让小黄给我打下手?让他跟着我熟悉一下业务,也能帮我分担点基础工作。”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谁都知道,陈秀珠光顾着家里,以前厂里安排新人跟着她学习,她都不愿意花时间带,如今居然主动要求带小黄打下手,实在是让人意外。


    小黄更是受宠若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看向张科长,生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张科长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笑着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陈工这是打算领徒弟,传手艺了?”


    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态度明确:“不是领徒弟,就是觉得传帮带是咱们厂里的老传统,我作为科室的技术骨干,又是三八红旗手,总不能一直只顾着自己干活,也得为厂里培养点年轻人。”


    她嘴上说得诚恳,心里却早已盘算清楚。如今国门打开,接下去的几年外资会陆续进来,想要在外资围剿中生存下来,她必须铆足劲往上爬,到足够高的位子,才能有自己发挥的地方。


    那么现在,她就要开始做了,她手里得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团队、


    “好!”张科长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小黄,以后你就跟着陈工好好学,多干活、多请教,别辜负陈工和科室的期望。”


    小黄连忙站起身:“谢谢科长,谢谢陈工,我一定好好学!”


    第17章 王冬生来了


    陈秀珠把小黄叫了过去,让他坐在她办公桌边,她仔细跟小黄讲改善洗衣粉结块的要点。


    小黄认真地听,认真地记,刚刚跟采购拿来了数据,正在核对新产品成本的夏永福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


    陈秀珠懒得搭理他:“小黄,我们去车间安排一下样品试制的事。”


    两人拿着试验单出了办公楼,往洗衣粉生产车间走去。


    陈秀珠去工艺办公室找王师傅:“王师傅。”


    王师傅站起来:“小姑娘啊!”


    “找你一起来安排试样。”说着陈秀珠拿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往王师傅手里一塞,“我不抽烟,您拿着,帮我给几个组的师傅们发一发。”


    王师傅捏着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可以啊,小姑娘开窍了?以前你就是闷头死干活,半点人情往来不懂,今天倒会来事了。”


    换做从前那个只围着家庭转、一门心思埋头做实验的陈秀珠,确实做不出这种事。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上辈子在日化市场摸爬滚打二十年、跟各路供应商、渠道商、领导周旋惯了的人,这点场面事,不过是顺手而为。


    陈秀珠弯眼一笑:“亏吃多了,木头人也得变灵光一点。以后试样、改工艺,少不了麻烦王师傅和各位师傅搭把手。”


    “好说!”王师傅把烟揣进兜里,爽快地一挥手,“走,我带你去找车间主任,排生产空档。”


    这个年代洗衣粉远不如肥皂刚需,厂里虽是全国最早生产洗衣粉的厂家,生产线并没开满,要挤出一组试样的时间并不难。车间主任看了方案,大笔一挥就批了,特意叮嘱:“阶梯升温耗时长,还要全程盯数据,你们安排在下午三点设备清空后开始,估计你们要熬通宵了。”


    “没问题。”陈秀珠应道,她看向小黄。


    一旁的小黄拍胸脯:“陈工,您放心!记录数据、盯温度表全都交给我。”


    陈秀珠看着他这股年轻人的冲劲,忍不住笑了笑:“你等下找机会去传达室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今天通宵加班,别让家里人惦记。”


    “好嘞!”小黄满口答应。


    之后两人便扎进原料库,逐一核对试样要用的元明粉、纯碱、表面活性剂等原料,检查纯度、含水率,每一项都核对得仔仔细细。


    陈秀珠换上工装,亲自守在配料台前,按照方案精准配比,将元明粉的比例从27%上调到36%。


    “元明粉比例提上去,能优化粉体流动性,减少吸湿结块,但是不能太高,不然会影响去污力,这个临界点得靠今晚的实验找出来。”她一边称量,一边侧头给小黄讲解。


    小黄拿着笔记本蹲在一旁,一笔一划认真记录,时不时抬头追问细节。


    两人检查完原料,陈秀珠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小黄,我们去找张师傅,问一下张师傅那里的情况。喷粉塔的温度是这次试样的关键,必须跟张师傅确认好细节。”


    小黄连忙揣好工作手册,快步跟上陈秀珠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应道:“陈工,我都记着了。”


    两人穿过嘈杂的车间通道,迎面遇上一个正在擦机器的老师傅,陈秀珠停下脚步笑着问道:“李师傅,麻烦问下,烧锅炉的张师傅在哪呢?我们找他有点事。”


    李师傅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指了指车间深处:“哦,老张啊,在那边检查喷粉塔的管线呢,说是怕等下升温出问题,正逐个排查呢。”


    “多谢李师傅。”陈秀珠点头道谢,带着小黄朝着喷粉塔的方向走去。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弯腰查看管线接口,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也弯着腰,那人穿着浅蓝色的工装,看着不像是车间里的工人。


    等走近了,两人直起身往他们这里看来,王冬生怎么在这里?


    张师傅率先抬起头,看到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抬手朝她招了招:“小陈,过来过来!”


    陈秀珠定了定神,带着小黄快步走过去,先是对着张师傅恭敬地喊了一声:“张师傅。”


    随后,她转头看向王冬生,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熟稔:“冬生阿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师傅愣了一下,看看陈秀珠,又看看王冬生:“哟,小陈,你们俩认识啊?”


    陈秀珠轻轻点头:“嗯,我们是一条弄堂里的邻居。”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可太巧了!”张师傅拍了拍手,又转向陈秀珠,“小陈,你不是提出要把喷粉塔的温度往上调嘛,我虽然心里有数,知道锅炉能扛住这个温度,但毕竟事关重大,万一出点问题就麻烦了。我给锅炉厂的老薛打了个电话,老薛怕出纰漏,就派了小王过来盯着,今天小王跟我们一起盯着升温,有他在,咱们也更放心。”


    陈秀珠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递到张师傅手里,笑着说道:“哎呦,还是张师傅您细心,考虑得这么周全,真是太谢谢您了。”


    张师傅笑着接过:“小姑娘,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秀珠笑着说,“今天晚上咱们都要通宵加班,跟着加班的同事们一起分一分,提提神。”


    张师傅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笑着把烟揣进了工装口袋,爽快地说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走,小王,咱们再检查一遍管线,小陈,你们也跟着看看,有问题咱们及时调整。”


    王冬生朝着陈秀珠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跟着张师傅,带着化工厂的维修组人员,逐一检查喷粉塔的管线、接口和阀门。好在厂里前段时间刚进行过年度检修,这次检查下来,发现的都是一些小问题,有的管线接口有点松动,有的阀门有点卡顿,维修人员很快就动手处理起来。


    清理和维修的工作比预想中要繁琐一些,等所有问题都处理完毕,已经将近下午四点。陈秀珠看了眼表,立刻指挥小黄:“小黄,把咱们核对好的原料再检查一遍,按照配比单摆好,等喷粉塔温度升到指定数值,咱们就开始投料,千万不能出错。”


    “明白,陈工!”小黄立刻行动起来,拿着配比单,逐一核对桌上的元明粉、纯碱、表面活性剂等原料,一遍不够,又反复核对了两遍,确保每一项都准确无误。陈秀珠则守在温度表旁,目光紧紧盯着指针,时不时跟张师傅沟通温度调整的细节。


    就在这时,夏永福阴魂不散地凑了过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投料台前,扫了一眼桌上的配比单,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陈工,可真是辛苦你了啊。你说咱们厂里,人家拼命干活是为了家,为了孩子,能多挣点工资补贴家用。可你呢?屁股后面连根毛都没有,既没家也没孩子,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陈秀珠抬眸看向夏永福:“我拼,是为了四化建设贡献我一份微薄的力量。”


    夏永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了几秒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走开了。


    夏永福刚走,王冬生就从一旁走了过来,走到小黄身边:“小黄,厕所间在哪里?”


    小黄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热情地说道:“王工,我带你去!就在车间门口那边,我陪你过去。”


    王冬生点了点头,跟着小黄一起走出了车间。两人很快就上完厕所,在门口的水龙头前洗手。


    就在这时,夏永福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走到小黄身边,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小黄啊,你晓得陈秀珠离婚的事吧?”


    小黄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不是厂里都知道的事吗?”


    “知道就好。老古话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一个还没找对象的小伙子,天天跟在一个离婚妇女身后,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你就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到时候连对象都找不到吗?”


    小黄刚想要反驳,王冬生目光冷冷地看向夏永福,开口说道:“知道新中国成立三十二年了吗?”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夏永福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王冬生,语气不耐烦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小黄说话,关你什么事?”


    王冬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一字一句地说道:“意思是,你的思想还停留在解放前,满脑子都是封建糟粕。”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小黄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良心做事,没出息的人,才会找不到对象。”


    夏永福瞪了王冬生一眼,转身走了。


    小黄往夏永福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声:“还大学生呢!一天到晚,东加长西家短。就是妒忌陈工的本事。不过以前陈工就一个人干活,不太搭理别人,我只能找这个喜欢划胖(吹牛)的夏工,希望他能带带我,所以我一直讨好他,帮他端茶倒水,给他买烟,给他打饭洗碗,可他还是只让我给他打杂,做的那些事,大多都是学不到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要熬多久,没想到今天陈工居然说要带我了……”


    王冬生笑着听他说话,最后说:“有个好师傅是天大的运气。”


    “嗯!”


    第18章 一起加班


    两人回到车间的时候,张师傅正对着小徒弟碎碎念:“你这个小赤佬,能不能学学别人,你跟小吴是差不多时候进厂的吧?现在老王已经放小吴一个人来做这种任务了。你呢!”


    小吴是工艺王师傅的徒弟,今天工艺王师傅说自己年纪大了没留下,他的徒弟小吴值班。


    张师傅的小徒弟蹲在小吴身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陈秀珠等小黄来了,让他过来一起看,边看边跟他详细讲。


    那些年出来的大学生、中专生学到的东西都少,基本功不扎实,有些基础知识,都必须得从头跟他们说起。


    技术和工艺不分家,陈秀珠又是厂里的骨干,以前她会让你们做什么,从来不讲为什么,难得现在她从头开始讲。小吴也跟在小黄身边认真听讲,时不时问一句。


    老张师傅恨铁不成地说自家徒弟:“小鬼头,你看看人家小黄。有一点点机会就抓紧了,你呢!”


    陈秀珠低头直笑,老张师傅是看别人的徒弟都好。


    张师傅数落完徒弟,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包陈秀珠给的大前门,撕开烟盒,抽出几支,挨个递给身边的维修组师傅们:“来,兄弟们,抽支烟提提神,今晚通宵值守,辛苦大家了!”


    师傅们纷纷伸手接过,嘴里连连道谢:“谢谢张师傅!还是张师傅心疼咱们!”


    “有烟抽,再熬通宵也值了!”


    张师傅摆了摆手,笑着摆了摆手里的烟盒:“谢我可就错了,这可不是我的烟,是小陈拿来的,特意给咱们加班的兄弟们分着提神的。”


    “谢谢陈工。”


    陈秀珠笑着摆手:“今天多亏了各位师傅帮忙。”


    张师傅笑着点了点头,又抽出一支烟,朝着王冬生递了过去:“小王,来,也抽一支,熬夜熬不住,抽支烟提提神。”


    王冬生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张师傅,谢谢您,我不会抽烟。”


    张师傅皱起眉头:“哎,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不会抽烟呢?男人不抽烟,有时候还真吃不开啊,以后跟人打交道,递支烟、聊两句,事儿就好办多了。”


    王冬生闻言,还是摆手:“真不会。”


    张师傅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你师傅老薛跟我说过,你就是头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吃草的小黄牛。”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徒弟:“你看看人家小王!从云南回来才两年多,年纪轻轻就被他师傅派出来独当一面,处理这种关键的升温值守工作,你呢?我带你四年了,手把手教你,可你倒好,一只黄鱼脑子,前说后忘记,半点长进都没有!”


    小徒弟是真作孽,老张师傅看见谁都不会放过他。


    小徒弟被师傅骂得头都不敢抬,嘴里叼着烟,嘿嘿地笑着。


    老张师傅知道小徒弟皮厚得跟大象一样,他摇着头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的办公桌前,弯腰拉开那黑魆魆的抽屉,拿出一张饭券,快步走到陈秀珠面前,把饭券递了过去:“小陈,既然你跟小王认识,那你就带小王去小食堂吃晚饭吧。”


    陈秀珠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张师傅,这不太合适吧?小食堂是招待外来客人的,王工是您请来来,还是您带王工去,等你们回来,我去大食堂吃就好。”


    她心里清楚,小食堂的伙食可比大食堂好太多,都是厂里用来招待外来客户、技术人员的,有荤有素,还能吃到难得的硬菜,对供销科的人来说或许习以为常,但对他们这些一线技术人员和工人来说,能去小食堂吃一顿,简直就是难得的打牙祭。


    张师傅却不由分说地把饭券塞进她手里,没好气地看着自己小徒弟:“放他在这里看着,我不放心。你和王工去,趁现在温度还没上来,把饭吃了。”


    陈秀珠接过饭券,跟王冬生说:“冬生阿哥,我们去吃饭。”


    两人往外走,陈秀珠看饭券上写着“四人”,他们就两人,不浪费了?


    到了外面陈秀珠说一声:“冬生阿哥,你等一下,我上楼去拿两个饭盆。”


    说着她去宿舍楼拿了两个搪瓷盆下来,跟王冬生一起往小食堂走去。这个时候也是中班职工吃晚饭的时间,工厂的道路上人来人往,这两天陈秀珠离婚的事,算是工厂里的大热话题。今天早上她那口子还来工厂找她,这会儿她又跟一个年轻男人走一起。大家不免多看两眼,别人在看他俩,陈秀珠发现王冬生在看她。


    “冬生阿哥怎么了?”


    “没什么?”王冬生往前看去,“就是在想,如果锅炉改造的话,应该怎么改。”


    “先得等试验做出来,需要改造了再说吧?”


    “如果到那个时候,再等我们厂里,从接单,到现场勘查,讨论,就是拿个方案出来,起码要三个月了,再报价,然后你们申请预算,半年过去了。还没开动呢!我趁着今天,刚好一个晚上在这里,有的时间,等于把现场勘查做完,我私下把方案理一理,会省掉很多时间。”


    “冬生阿哥,你可真厉害啊!”陈秀珠惊叹。


    她知道王冬生厉害,要不然那次事故,也不会作为专家被抽调过去抢险,但是那是十几年之后,现在他刚从云南回来三年都不到啊!居然能自己独立做方案了。


    “应该对你有点帮助吧?”王冬生问。


    “那是肯定的。”陈秀珠笑着说。


    小食堂在大食堂的二楼,晚饭时间,供销科的人正陪着全国各地前来调货的人吃饭。


    陈秀珠看见熊晓燕,跟她挥手招呼,没想到熊晓燕招手:“陈工,过来一下。”


    陈秀珠走过去,熊晓燕跟在座的两位说:“老沈,你问问陈工,是不是我们的洗衣粉马上可以改善,肯定结块少?”


    这就是销售,试样还没成功,就已经变成量产了,好在自己上辈子也主管市场,而且现在的改善,完全是基于上辈子已经非常成熟的配方和工艺上,她看向熊晓燕:“两位客人什么时候走?要是有时间,明天早上再来厂里,我们一起看看新产品的情况。当然受潮测试需要时间,不过蓬松度,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老沈,反正你住招待所,明天咱们进来一起看看?”熊晓燕说道。


    “一定要来看。”这位说道。


    陈秀珠转头看站着的王冬生说:“熊科长,今天做试样,我们请了锅炉厂的工程师来帮忙看设备改造,我先陪客人去了。”


    “你忙,你忙。”这个时候熊晓燕才注意到她手里的饭盆,“这是?”


    “今天要赶通宵,晚上小食堂不开,大食堂就面条,餐券是四个人,我们就两人来吃。我想打点荤菜,等下和同志们一起吃夜宵。”


    熊晓燕看她眼睛都亮了,说:“我去跟姜师傅说一声,让他给你特地烧一点面浇头。”


    “不用了,有什么吃什么。”


    熊晓燕揽住她的肩,一起到窗口:“老姜师傅,今天技术科试制样品,请了外面的专家来支援,不要你加夜班伺候了,不过你帮他们做点面浇头,来赛伐?我来签字。”


    “几个人?”姜师傅探头,“几个人,六七个人。”


    “有走油肉,我再煎几个荷包蛋。可以伐?”姜师傅说道。


    “可以,当然可以。”陈秀珠要把菜盆递过去。


    “两只小盆能放什么?你们先去吃饭,吃好过来拿。”姜师傅摆手。


    陈秀珠打了两荤两素,一个汤,跟王冬生一起坐下吃饭。


    “昨天晚上,宋家叫救护车了。”王冬生说道。


    “啊?阿娘又中风了?”陈秀珠之前猜吴慧那个纸糊灯笼似的身体,没想到是叫救护车,那只能是老太太中风复发。


    “不是,是宋明哲的妈,腰伤突然发重,一下子动不了。”


    “那这个发了很厉害了。”陈秀珠夹了一个油面筋塞肉到饭上。


    “不过还好,就是急性发作,说是躺着养养会好的。”


    陈秀珠咽下饭菜说:“挂不得宋明哲今天一大早来找我了,说不想离婚。”


    “他早上来找你,不跟你离婚?”王冬生夹菜的筷子停顿了。


    她点头:“嗯,他说不离婚就不离婚?昨天夜里,是我这几年里唯一好好睡的一觉。我是有多想不开,继续给他们一家做老妈子。”


    王冬生脸上表情似乎放松了:“是这个道理,倒不是讲他们一家子是故意把你做老妈子。实际情况就是,宋家阿婆和吴阿姨这对婆媳身体确实不好,宋家爷叔是个白相人,眼睛里是没有家务的,宋明哲和宋明思兄妹俩也看不到你的辛苦,一家子所有的事全落到你身上,肯定不来赛的。”


    “归根到底一句话,在他们心里,我就是个佣人。不要工钱的佣人。”陈秀珠说道。


    王冬生点头:“所以,你是打定主意离婚了?”


    “肯定的。要不然我闹那么大做什么?”


    正说着姜师傅把两个带盖的搪瓷缸放到了他们桌上:“陈工,走油肉、荷包蛋、我还炒了雪菜肉丝。”


    “谢谢姜师傅!”陈秀珠连忙说道。


    姜师傅往熊晓燕看去:“谢什么?熊科长签了十个人的饭菜。”


    陈秀珠侧头看向熊晓燕:“谢谢啊!”


    “你辛苦!”


    第19章 名额确定


    两人吃过晚饭,陈秀珠起身要端起那两个沉甸甸的搪瓷缸,王冬生已经先一步伸手,自然地将两只搪瓷缸都端在了手里。


    陈秀珠对着还在陪客户吃饭的熊晓燕挥了挥手:“熊科长,我们先回车间了!”


    熊晓燕笑着点头:“忙去吧,明天等你们好消息!”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厂区路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两人并肩往车间走。


    陈秀珠往王冬生看去,他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


    无论前世今生,好像他们俩碰在一起,他就一直在帮她拿东西。


    “笑什么?”王冬生问。


    被他发现了,陈秀珠说:“我老是让你帮忙拿东西。”


    “顺手,应该的。”


    两人刚踏进车间,就看见张师傅、小吴、小黄还有维修组的几个师傅,围在那张黑魆魆,油乎乎的旧木桌旁,各自捧着搪瓷碗扒拉着饭菜


    小吴眼尖,先看见了两人,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陈工,吃好啦!”


    陈秀珠走过去,有些意外:“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吃?”


    张师傅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这不锅炉温度一点点往上走,不敢离人太远,索性让两个小鬼头去大食堂打了饭回来,边吃边盯着。”


    陈秀珠从王冬生手里接过搪瓷盆,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了出来。


    走油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还有雪菜肉丝鲜咸入味,在这个年代的工厂夜班里,算得上是顶好的吃食。


    “里面有走油肉、荷包蛋,还有雪菜肉丝,大家过来加个菜。”


    小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又有些不好意思:“陈工,这也太破费了吧,咱们每月饭贴就那么点,这得掏不少钱和菜票呢。”


    陈秀珠笑着摆手:“我可没掏钱,就是跟小食堂姜师傅说了句夜班要做夜宵,熊科长直接签了十人份的单,专门给咱们加班试样的人加的菜。”


    原本已经伸到半空的手又缩了回去,小王嘿嘿一笑:“原来是留着半夜吃的呀,那咱们还是等宵夜再吃吧!”


    “肉放久了就凉了不好吃,你们先把肉分了吃,等下半夜再吃雪菜荷包蛋面。”陈秀珠把搪瓷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有她这句话,几人再也不客气,欢欢喜喜地拿起筷子。


    小黄捧着饭碗凑到陈秀珠身边,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刚才的温度记录、喷粉塔运行情况。


    接下来的大半夜,是漫长又枯燥的等待。


    王冬生从提包里拿出一大叠资料,边翻看边问老张师傅和陈秀珠,主要是当前设备的情况和未来需要达到的要求。


    阶梯升温需要时刻盯着仪表,每隔十分钟就要记录一次温度、压力数据,小黄和小吴轮流值守。年轻小伙子精力旺盛,闲下来的时候便凑在一起扳手腕、互相推搡打闹。


    “小赤佬手脚不停的。”老张师傅嫌弃地说。


    陈秀珠看着那张被油污浸得发黑的旧木桌,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吃饱了没事干,不如去打桶水来,咱们厂好歹是生产肥皂、洗衣粉的,张师傅你这桌子脏得人看了都要吐隔夜饭。”


    张师傅立刻瞪起眼:“做撒?这桌子用了多少年了,都这样!”


    “正因为用了多年,才更要刷干净,等下宵夜也能吃得舒服点。”


    几个小伙子一听,立马来了兴致,拎起水桶就往水龙头跑,又是洗衣粉又是肥皂,轮番上阵,嘻嘻哈哈刷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


    不多时,黑黢黢的桌面被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斑驳的红漆和原木的纹理,看着清爽了不少。


    张师傅看着焕然一新的桌子,又好气又好笑,连着骂了好几句“辣块妈妈”,嘴角却一直咧着,半点真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吃过夜宵,陈秀珠继续边看边跟王冬生讨论,不仅仅是温度要调高,还要扩容,未来洗衣粉才是主流。


    时间一点点往流逝,夜色渐深,车间外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和仪表指针跳动的声音。


    凌晨四点多,张师傅看了看仪表:“可以出料了!”


    陈秀珠快步走到出料口,随着阀门缓缓打开,改良后的洗衣粉样品,顺着出料口源源不断地落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了过去。


    只见那洗衣粉色泽洁白均匀,颗粒细小又蓬松,干干爽爽地散落着,没有半点之前黏连结块的模样,抓在手里轻轻一颠,就顺着指缝顺滑地流下,粉体流动性极好,再也没有往日潮乎乎、结成硬块的情况。


    小黄伸手捧起一把,轻轻揉搓了一下,粉末松散不黏手,凑近看,颗粒均匀细腻,没有大块的结块,也没有粗糙的颗粒杂质。


    小吴也抓了一把,连连点头:“比之前的样品好太多了!以前刚做出来就潮乎乎的,放半天就结成块,这个太蓬松了!”


    张师傅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洗衣粉,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好东西!这粉体看着就舒服,干燥、松散。”


    “接着我们就做后续测试了。”陈秀珠跟大家说道,“大家辛苦了,收拾一下都回去休息。”


    王冬生收起桌上的资料和笔记本,将其仔细放进随身的帆布提包里,又跟张师傅叮嘱了几句锅炉运行的注意事项,语气认真:“张师傅,后续温度回落要慢慢降,别着急关机,避免管线因温差太大受损。”


    张师傅连连点头:“好嘞好嘞,辛苦你了小王。”


    他又对陈秀珠说:“我记录的设备参数和初步改造思路,等我整理好……你看礼拜天有空吗?我跟再讨论一下。”


    “礼拜天?你要休息啊!”


    “你来我家,最近莴笋上市了,我妈做莴笋叶菜饭,要吃伐?”


    他提起菜饭,陈秀珠心头涌入滋味千万,上辈子他走后,她照顾王家姆妈。


    那时候,只要宋明哲不在家,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就去王家姆妈那里,帮她拆洗被子,打扫卫生,王家姆妈就做一锅菜饭,她们娘俩吃。


    冬天荠菜菜饭,春天莴笋叶菜饭,夏天豇豆菜饭,秋天洋山芋菜饭。她吃了很多年。


    他这么一说起嘴巴的口水不免就丰沛起来。


    只是这个时候,他邀请自己去他家吃饭,不免有些突兀。


    “饭就不吃了,我礼拜天下午过来吧!”


    上次就给了一点五花肉,就这么点感谢也太少了,还是得多买点礼品。


    “都是邻居,吃口饭而已。”王冬生再次邀请,“这个讨论可能不会一下子就结束,讨论到晚上,我难道不留你吃晚饭,还不如早早讨论好,你下午就回宿舍,毕竟晚上不安全。”


    是啊!这是八十年代初,是大批返城知青没工作的年代,晚上确实不安全。


    “行,那我早上就过来。”


    “嗯,我走了。”王冬生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脚下轻轻一蹬,自行车缓缓驶出厂门。


    “路上小心。”


    陈秀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厂区里走。


    回到车间,小黄和小吴还在收拾现场,陈秀珠笑着说道:“大家都辛苦了,赶紧收拾好回去休息,后续的测试我们明天开始。”


    小黄连忙说道:“陈工,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吧?”


    “不用,回去好好睡一觉。”陈秀珠摆了摆手。


    几人见状,也不再坚持,连忙收拾好东西,跟陈秀珠道了谢,各自回去休息了。


    陈秀珠简单收拾了一下试样往宿舍楼走去。


    此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宿舍楼里还一片安静,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宿舍,刚躺下眯了没多久,就被宿舍里的动静吵醒,同住的小李和隔壁的同事已经起床,正忙着洗漱、准备上班。


    小李看见陈秀珠睁开眼,连忙放轻声音:“陈工,你才回来没多久,再睡会儿吧,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陈秀珠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不了,熊科长带的客户今天要来看样品,我得早点准备好。”


    她快速洗漱完毕,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稀粥,简单吃了早饭匆匆往办公楼走去。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几个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到了,刚打招呼,就有同事说:“陈工,听说昨晚的样品特别成功?快让我们看看!”


    陈秀珠笑了一声:“听谁说的?”


    “工艺的小黄呀!把样品夸得天花乱坠,说再也不结块了!”


    “这怎么可能,只是稍微改了一下配方和温度,更加蓬松了点,本质还是没变。”陈秀珠说道。


    她拿出塑料袋,从桌上拿起一碟报告纸,扯下一张纸来,放在桌上,把洗衣粉倒了出来。


    颗粒洁白均匀、蓬松干爽的,大家都来伸手捻一下。


    “这粉体也太好的,比之前的强太多了,陈工,你也太谦虚了。”


    张科长拿了一把洗衣粉,搓揉了一下:“秀珠,这真的可以。”


    “科长,昨天晚上老张师傅请了锅炉厂的同志过来,我跟那位同志探讨了一下咱们现有锅炉的情况,如果要量产的话,一个是当前锅炉改造,另外一个我建议新增设备……”


    张科长靠在文件柜边,听陈秀珠汇报:“新增设备,不是设备改造,要联络设计院,进行重新设计,并且论证的。这个比较复杂,但是改造是立竿见影的事,立刻就可以着手,你先盯着。”


    “嗯。昨天晚上我已经跟那位同志说了,他那里会帮忙出一个草稿,这样可以节省时间。”陈秀珠点头。


    “锅炉厂那帮子磨洋工的,见了询价单都不会动手,能主动帮忙做?”有一位跟设计院对接,跟锅炉厂打过交道的同事说。


    陈秀珠笑着说:“每家厂都有积极分子和磨洋工的。”


    正说着,夏永福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看见大家都围在陈秀珠办公桌旁,凑了过来。


    “哦呦,搞出来了,看上去倒是不错,去污能力怎么样?”夏永福说道。


    有人想起昨天的事情,说:“夏工帮你拿个盆来,你汏汏看。”


    “册那,陈工的东西,怎么叫我来汏汏看?”夏永福看向陈秀珠,“叫她去洗呀!”


    “测试明天开始做。”陈秀珠说道。


    “你让我洗涤剂洗□□,现在你的洗衣粉要测试了,你是不是用洗衣粉洗你的……”


    夏永福这句下流话出来,大家静了下来,他看着其他人:“哪能?她说我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帮她去拿盆,我说她的时候,你们一个都不声响了。”


    夏永福对着陈秀珠翻了一个白眼:“算了,你那里汏得再干净,也就是个摆设。”


    “你汏干净了,特别有用。个么还待在日化厂做什么?到前头二牧场,发挥你的长处去。”陈秀珠说道。


    “二牧场?”有人问。


    “做只种猪,每天播种。不用再想怎么开发厨房用洗涤剂,不就扬长避短了吗?”


    陈秀珠这话一出,哄堂大笑。


    “陈秀珠你这个X#S%……”夏永福咒骂祖宗十八代,顺带生殖器全套,骂了出来。


    张科长一声吼:“夏永福,你拎得清吗?不想想怎么把厨房用洗涤剂搞出来。发什么神经?可别等到我光荣退休了,还见不到成品。”


    这下夏永福住嘴了。


    张科长看向陈秀珠:“秀珠,昨晚忙了一个通宵,你去休息。”


    “我等一下,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熊科长在招待客户,知道我在试样,说要带客人来看。我等他们来过之后,再回宿舍休息。”


    “那行。”


    上班铃声响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供销科来人站在门口:“陈工,客人来了。熊科长让你带样品到会议室。”


    陈秀珠拿了样品进会议室,熊晓燕正在跟客人说着话,陈秀珠把样品倒在纸上:“昨晚的结果。


    熊晓燕拿起一点样品,仔细看了看,又捻了捻:“老沈,你看看?”


    客人也捻了:“看上去不错,跟外国货有点像了。”


    “还是有差距的,我们的设备,还有我们的原料上,做不到欧美货和日本货那样。”陈秀珠笑着说,“这次的配方里,去污能力也加强了,在水质比较硬的情况下,也有一定改善。之前不是搞出了蛋白酶吗?脂肪酶我也有眉目了。希望早点能有添加多种酶的洗衣粉能搞出来。”


    “是吗?那可太好了。”客人说道。


    熊晓燕笑着说:“老沈,就凭咱俩多年的交情,我给你多留点儿?”


    哪怕小白鹭不愁卖,熊晓燕还是在努力推销,难怪后来在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小白鹭会那么好,那是熊晓燕打下的江山。熊晓燕去了外资单位后,销售到了夏永福手上,也吃了几年老本,后来老本吃完了。


    陈秀珠的任务完成了,她对熊晓燕笑了笑:“熊科长,我先回办公室了。”


    “行。”


    陈秀珠回技术科,把昨天记录的资料,归入文件袋,免得乱放之后,找不到。


    陈秀珠进办公室整理好文件,转身去张科长那里,跟他说一声,她回宿舍了。


    但是这个时候夏永福正在跟科长说话:“等这次去香港,我多看看几家外国牌子的洗涤剂,取取经,回来就全身心投入进去,保证做出比外国牌子还好的产品!”


    张科长抬头:“你去香港?”


    “不是说,这次的广交会是各家生产企业参加吗?我们技术科也有年轻骨干去,去了之后再去香港,调研产品?”夏永福笑着说,“咱们科室挑大梁的年轻人,就我和陈工两个人。”


    陈秀珠低头笑了笑,这个货倒是还知道她是科室骨干,夏永福笑着说:“不过陈工是个女人,女人出差,还是出去十来天,肯定不合适的。那只能我去了。”


    陈秀珠正想问他,怎么就不合适了。


    总务科的吴大姐到了门口咋呼呼:“陈工,去楼下大厅拍照片,你不是要去香港吗?要帮你办申请手续,好几个人都没有符合规格的照片,我今天特意叫了照相馆的人上门来拍,索性全部拍一遍,加急印出来。你去拍照片。”


    “好。”


    夏永福猛地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胡大姐,你说什么?她去香港?”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胡大姐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张科长没有独立办公室,只是办公桌靠里面,夏永福跟张科长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有人已经低头在笑了,


    夏永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科长站了起来,拍了拍夏永福的肩:“去香港是要调查后,回来出成绩的,不是去庙里烧香拜佛,去过了算数。这种要背任务的事,还是要等你能背得起来再说。”


    陈秀珠跟张科长打了招呼,说她拍照后,就不回办公室了。


    张科长摆摆手:“好好休息去!”


    陈秀珠走出办公室,眼睛里都是热意,上辈子,有这么好的领导,有这么好的同事,她居然都放弃了,去跳了那个火坑。


    *


    礼拜天早上,陈秀珠去第一食品买了醉泥螺、苔条酥脆和寸金糖,拎着袋子,她又折回厂里,取了昨天刚发的季度超产福利,两包太仓肉松,还有两袋咸鸭蛋。


    这个时候的日化厂效益很好,效益好的单位,工资跟别的单位相差不大,但是发的福利,完全不一样。


    自己工厂的肥皂牙膏不用说,床单枕套、脸盆热水瓶、乃至于各种吃食,隔三岔五就发一波。


    日化厂是让人眼红的好厂,多少人开后门想要分进来。


    陈秀珠把福利和买的零嘴一起装进一个尼龙丝袋里,坐车去王冬生家。


    到弄堂口时,已经是十一点左右,礼拜天家家户户都在做午饭,氤氲的炊烟从石库门的屋檐下飘出来,各种菜的香味,漫满了整条弄堂。


    弄堂口的公共水龙头前,围着几个男男女女,洗菜的洗菜,洗碗的洗碗,哗哗的水流声伴着说笑声,格外热闹。


    有人抬头瞥见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


    “秀珠,回来了?”说话的是住在弄堂口第一户的张阿婆,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择好的青菜。


    陈秀珠笑着停下脚步:“阿婆,不是回来,我是去王家姆妈屋里,厂里有点事体,要麻烦冬生阿哥帮忙。”


    旁边洗菜的李阿姨顺口问:“啥事体啊?”


    “厂里试制新产品,涉及到锅炉改造,冬生阿哥是锅炉厂的技术员,跟他说好了,来问问他情况。”陈秀珠简略地解释了一句,“阿婆、李阿姨,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张阿婆笑着摆了摆手。


    陈秀珠径直走进弄堂,先往林嬢嬢家走去,穿过天井直接进了他们这栋楼的灶僻间,小小的灶僻间里,五家人,各自在煤球炉子上烧菜。


    看到林嬢嬢的爱人张木匠,她问:“爷叔,嬢嬢呢?”


    还没等张木匠回答,身后一声:“秀珠。”


    林嬢嬢走了过来:“今天怎么过来了?”


    “寻冬生阿哥有点事。”陈秀珠从尼龙丝袋里拿出一包肉松一包咸鸭蛋,一包寸金糖:“嬢嬢,厂里发的。”


    “做撒,做撒。你留着自己吃。”林嬢嬢推过来。


    陈秀珠笑着说:“我一天三顿都在厂里吃,根本吃不掉。”


    上辈子,厂里发的福利,不管是吃食还是用品,她都拿回家里,大部分是留在宋家,偶尔她拿回娘家去。单位好,发得多,却很少有进她肚里的。


    “嬢嬢,我真吃不掉。您就收下吧,不然放我那里也浪费了。您和王家姆妈分一分,大家一起吃。”


    两人推来推去,动静不小。这栋石库门房子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听见声音,不少人都探出头来看、


    陈秀珠“嬢嬢,您就别推了,再推下去,大家都看着,多难看啊。再说了,厂里还有事体,我要找冬生阿哥问点事,得赶紧过去了。”


    林嬢嬢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东西收下:“去吧!去吧!”


    陈秀珠笑着点了点头,往外走。


    第20章 王家吃饭


    王家住在石库门的深处,穿过狭窄的天井,就看见几户人家已经在天井里摆开了小板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饭菜都已经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王家姆妈正端着一个铝制的大锅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陈秀珠,笑着招呼道:“秀珠来了?”


    陈秀珠快步走过去,把手里剩下的东西递了过去。


    “我怎么说的?上一次一碗肉,就算这件事过了,你怎么又来了?”


    “厂里发的福利,我一个人吃不掉,就给您和林嬢嬢分了点。上一次的事是上一次的事,这次是我麻烦冬生阿哥帮我看设备,不是一桩事。”


    “吃不消你!”王家姆妈无奈地摇了摇头,收了东西,“快坐,马上就开饭。”


    陈秀珠笑着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王冬生的身影,便问道:“阿姨,冬生阿哥呢?我找他有点事。”


    王家姆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他呀,早上天不亮就去乡下老伯伯那里了,买到了五条菜花塘鲤,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烧塘鲤呢,你喜欢吧?”


    “喜欢的,喜欢的。”


    王冬生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的红烧塘鲤鱼色泽红亮,汤汁浓稠,裹在鲜嫩的鱼肉上,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闻到味道,就觉得很鲜啊!”同楼的邻居叫了起来。


    “我在灶僻间早就口水向屋檐水了。冬生烧饭真是顶呱呱。”有人说道。


    王冬生把塘鲤鱼放下:“我去端腌笃鲜。”


    王冬生转身回去,端出一大碗腌笃鲜。


    “快坐快坐,秀珠也别客气。”王家姆妈笑着掀开身边的铝制大锅,一股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锅里是喷香的莴笋叶菜饭,翠绿的莴笋叶混着雪白的米饭,油光锃亮。她拿起一个饭碗,给陈秀珠满满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


    陈秀珠接过碗,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塘鲤肉,鱼肉鲜嫩入味,刺少肉嫩,红烧的酱汁裹在上面,咸中带甜。再扒一口菜饭,莴笋叶的清香混着米饭的软糯,还有淡淡的油香,一下子回到了上辈子王家姆妈还在的时候。


    刚刚吃饭,就听见天井门口传来一声:“秋娣呀!在家吗?来要一点酱油,家里烧菜急着用,瓶里空了。”


    王家姆妈抬头一看,是宋家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碗,走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看着不太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小板桌边坐着的陈秀珠时,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陈秀珠。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王家姆妈连忙站起身,笑着迎上去:“婶娘,来了来了,我给你去拿。”说着就转身往屋里走。


    王冬生也连忙放下筷子,从旁边搬来一张小矮凳,递到宋老太太面前,语气温和:“宋家阿婆,坐一坐,喝口水再走。”


    陈秀珠也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抬头看向宋老太太,在“阿娘”和“阿婆”这两个称呼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她出声:“阿婆。”


    宋老太太听见这个称呼,脸色更差,只是高门贵妇的涵养让她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不了不了,家里等着酱油烧菜呢,耽误不得。秀珠,你怎么在这里?”


    陈秀珠放下筷子:“厂里试制新产品,涉及到锅炉改造,我来跟冬生阿哥讨论一下改造方案。”


    “哦!这样啊!”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钞票准备好了,本来想让明哲礼拜二给你带过去,不过你既然来了,自己来拿?”


    陈秀珠点了点头:“好,下午您要睡午觉,我也有事情要做,三点左右我过去找您。”


    这时,王家姆妈拿着一个玻璃酱油瓶走了出来,递给宋老太太:“婶娘,拿去吧,不够再过来拿。”


    宋老太太连忙接过酱油瓶,往自己的碗里倒了小半碗,把瓶子递还给王家姆妈,连声道谢:“谢谢啊秋娣,麻烦你了。”


    两人正说着,林嬢嬢端着一个蓝边小碗,笑着走进来,径直走到小板桌前,把碗往桌上一放:“秋娣,秀珠,来,尝尝我做的红烧狮子头。”


    碗里的三个狮子头圆滚滚的,色泽红亮,裹着浓稠的酱汁,香气扑鼻。王家姆妈笑着摆手:“你这是做什么呀,我们自己都有菜吃,你留着自己吃就好了。”


    “又不是给你吃的!”林嬢嬢笑着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陈秀珠,语气亲昵,“是给秀珠的,秀珠给我拿了肉松和咸鸭蛋来,我这一点点狮子头,又算不上什么。”


    陈秀珠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嬢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是厂里发的,又不是我特意买的,你何必这么客气。”


    而正要转身往外走的宋老太太,听到这话,脚下猛地一顿,脚步停在了天井门口。她侧着身子,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宋家就在贴隔壁,宋老太太端着酱油碗进了门,看着天井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她直摇头。


    政府返还这栋楼后,她跟秀珠说着这栋楼当年的风貌,秀珠兴致勃勃地收拾起来,秀珠拿来了鸡冠花、潮来花、太阳花的种子种上,到了春天这个天井就显得生机勃勃。


    只是吴慧一直不满意,总要说起当年,牡丹、芍药、玫瑰,现在呢?搞得乡下田间似的,一点品味都没有。


    老太太总是私下劝吴慧,秀珠善良、温柔又老实,这些年没有她,自己和明哲、明思日子不晓得有多难过。秀珠年纪还小,品味可以慢慢培养。


    自己也跟秀珠说过,让她多学着点,可这孩子,就是笨笨的,明明长得五官很明丽,就顶着个解放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一点都不懂打扮。


    自己提点她的话,她进了狗肚子里,一直不改变。明哲念了大学,以后前途好了,要是嫌弃她这个糟糠之妻,到时候她哭都来不及。


    但是自己多说几句,明显就能看出秀珠的不开心,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各有命,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也就歇了那份心思。


    直到秀珠闹着跟明哲离婚,她才惊觉秀珠从早到晚没有歇着的,不过自己也恨秀珠不知进退,家丑不可外扬,她丝毫不顾及宋家的脸面全说出去了。


    罢了,罢了!到底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她下定决心,让秀珠和明哲离婚。


    没想到秀珠是避重就轻了,实际上是孙子跟裘素心有了苟且之事,还生下了孩子。又要把孩子抱养给秀珠。哪怕秀珠没得生养,这样做也未免太欺负人了。


    但是秀珠明明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可以毁了明哲,她在外闹的时候,只是说那些话,明显是给他们家留了大面子。这哪里是不知进退,明明是聪明懂事了,突然自己觉得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孙媳妇。


    秀珠走了才几天,原本品味不够高雅的天井,至少在这个季节,五颜六色。现在桌椅,用具横七竖八地靠在墙边。


    往客堂间看去,沙发上,衣服物件胡乱地堆着,花瓶里的鲜花已经枯萎。一个家乱得像什么了?


    今天儿子发大火了,问他们:“家里就跑了一个女人,不是所有女人都死了,这个家就像是被强盗抢过一样了吗?”


    可那又能怎么办?吴慧腰伤了,明思还小,加上儿子夫妻被下放的时候,明思才六岁,这孩子待在自己身边,外头被骂“狗崽子”,孩子还小,受那么多委屈,她疼孩子,不舍得让孩子做家务,明思也不太会做家务,更何况她还在念书。


    自己去年中风了,落下了一条腿不太灵便的毛病。这两天吴慧伤了腰,还是自己硬撑着顶下了这些家务。


    今天烧饭烧着烧着就发现家里酱油都没有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正要往里去,就听见一声孩子的啼哭。


    这个孩子大约是换了个新环境,这两天动不动就哭,弄得一大家子都睡不好。


    裘素心抱着孩子,在二楼阳台上拍着孩子的背:“不哭,不哭哦!”


    孩子继续嚎啕,突然门被打开,宋明哲怒吼一声:“能不能走远点哭,我明天要交稿子的!”


    裘素心眼泪挂下来了:“宋明哲,我哄了他一个晚上。”


    看见这个情形,老太太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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