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红喜服


    方季青住进顾淮舟院子的时候, 楚兰卿正被药汁苦得吐酸水。


    他吐得面色憔悴,忽然听到一阵欢快爽朗的笑声,他听出是方季青的声音, 便知道顾淮舟白天说得话是认真的。


    楚九将楚兰卿的身子扶回去倚着,面露不忿, “姓顾的欺人太甚!我早说他不是好东西, 如今果然印证了!欺骗公子就罢了, 竟还堂而皇之带别人来公子面前晃悠!实在可恨!”


    “罢了, 别再说了。”楚兰卿的声音有气无力。


    楚九心疼的看着自家公子,心里对顾淮舟的恨意越来越浓烈。


    “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好端端惹下这一身的病……老爷夫人知道了该多心疼……”


    楚兰卿心头一酸,强忍着情绪安慰道:“我没什么事, 风寒而已,过几日便好了。”


    楚九红着眼圈, 轻声道:“是,公子有福星庇佑, 过几日就好了。”


    深夜, 四下寂静,唯有顾淮舟的院子里不时传来笑声。


    一墙之隔, 楚兰卿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就辗转难眠, 眼下听着隔壁院子传来的嬉笑声,更是睡不着了。


    干脆不睡了。


    他下了床,披了件厚厚的大氅走出门, 动作极轻,生怕惊醒旁边房间的楚九。


    夜色浓浓, 外面空无一人。


    他独自缓慢的走在这座边塞之城的街面上,从这头走到那头, 再走回来,凛冽的寒风刀子般刮在他身上,他却感到有些体热。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觉得很累,累到倒在床上就能睡着,才慢慢走了回去。


    回到宅子,刚在床上躺下,帘子后就走出一个黑影。


    顾淮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房间里,像个鬼魅般垂眼看着闭着眼的楚兰卿。


    他知道他在装睡。


    “深更半夜,你去哪了?”语气听起来像是质问。


    楚兰卿丝毫不惊讶,闭着眼侧过身去,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而是用一种冷静到发寒的语气道:“出去。”


    顾淮舟突然掐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对于此时虚弱的楚兰卿来说,无疑是难以挣脱的。


    “不是病着吗?夜里这么冷,你出去见谁?”


    楚兰卿觉得他简直是莫名其妙,睁开眼愠怒的斜睨着他,“顾大将军也知道现在是夜里!深更半夜不跟佳人花前月下耳鬓厮磨,闯进我房里做什么?”


    顾淮舟眼中浮起恶劣的玩味儿,轻声吐息:“楚公子说得对!季青在我房里,我是该陪着他。只是身在楚公子的宅子里,总该来跟你打声招呼,免得你日日夜夜瞧着听着,心里不痛快。”


    “顾大将军多虑了!我心里痛快的很!只要将军和方公子婚事顺遂,喜结连理,我便是将宅子送与二位做婚房,又有何不可?”


    顾淮舟浓墨般的眉毛压低,掐着楚兰卿下巴的手不自觉收紧。


    “楚公子真是大方!好,好得很!”


    下巴处攥骨的疼痛让楚兰卿眼里浮起一层水雾,但他还是倔强的不肯服软,好看的眸子瞪着顾淮舟。


    顾淮舟眼中一片漆黑,让人看不清,猜不透,却令人畏惧。


    他冷着脸勾了下唇角,松开手,道:“楚公子眼光好,之前给季青送的衣服首饰他都很喜欢,正好明日要给他定做婚服,楚公子一起陪着去挑挑料子吧!”


    “我明日约了乔柔,没有空闲。”


    “怎么?刻木雕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比我的大婚还重要?”


    楚兰卿冷眼望着他,胸口突然一痛,一扭头吐出一口血来。


    这突然的变故像一记重掌劈在顾淮舟的头顶。


    他神色骤变,立马扶住楚兰卿的肩头,将人揽在怀里靠着。


    “你怎么了?对不起!我不该气你!你别怕!我去找大夫!”顾淮舟满脸慌张,嗓音止不住的轻颤,与方才冷漠凶狠的样子判若两人。


    楚兰卿突然生出几分力气将身前的人推开,脸上难掩厌恶。


    “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顾淮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愣在原地,旋即恼怒的攥紧了拳头。


    “我脏?行!你干净!我顾淮舟不配碰你!”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与楚九迎面撞上。


    “顾……你怎么在这儿?”楚九有些错愕,旋即紧张起来,问道:“我家公子呢?”


    顾淮舟脚步不停,语气冷漠的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吐了血,你最好去请大夫来。”


    楚九大惊失色,顾不上纠结顾淮舟为何出现在这儿,连忙转身去请大夫了。


    大夫看过后,还是说楚兰卿是寒气侵体。


    可即便是对医术一窍不通,楚九也十分肯定吐血跟寒气侵体不是一种病。


    他不敢再耽搁了,连夜将楚骁临走前留下的侍卫全部派了出去,不论远近,都要为楚兰卿寻得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


    相比之下,楚兰卿却冷静许多。


    也不是第一回吐血了,他都有些习惯了,反正每回吐了血也没什么事。


    可能是儿时那个道士说的话要应验了,他没找到命中注定护着自己的人,所以就要应天命,早早归天了。


    楚兰卿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却始终有一块地方隐隐作痛。


    他想,比起这种令人窒息的痛楚,死掉也算不得什么。


    次日一大早,顾淮舟便出现在楚兰卿面前,冷漠的目光在他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后,便开口要带他一同去裁缝铺。


    顾淮舟当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昨夜说要让他为方季青的婚服选料子,即使明知他夜里吐了血,却还是不打算放过他。


    楚兰卿忍不住低笑了一下,笑容惨淡。


    “我昨夜便说了,我不去。”


    顾淮舟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居然没再坚持,转身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裁缝回来,身后跟着一排端着衣料的下人。


    “既然你不便去,我就把料子都带了回来,有劳楚公子给挑挑?”


    方季青也跟了过来,笑中含羞,“兰卿,你眼光好,帮我看看哪种料子做喜服好看些。”


    楚兰卿抬起头,目光从那排料子上扫过,入目皆是鲜艳的大红色,红得刺目。


    许是被这抹亮眼的红晃了眼,楚兰卿觉得有些发晕,移开视线后,心里升起一阵烦躁,他不想再待在这儿!


    他撑着椅子站起身,身形瘦削单薄,几欲晕倒。


    “兰卿,你去哪儿?”方季青有些茫然的扶了他一把。


    顾淮舟看着楚兰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夜他吐血的样子,那口血也是那么红,红得令人心惊。


    他莫名有些慌神,挥手屏退了裁缝和下人,然后快步上前拉住就要走回房间的楚兰卿,又在想起昨夜楚兰卿厌恶的神色时匆忙松了手。


    “做什么?”楚兰卿斜眼瞧他,眼神防备疏离。


    在他心里,顾淮舟已经不是个可以信任依赖的对象了。


    顾淮舟依旧面色冷漠,嘲讽道:“你不是病了吗?季青懂些医术,让他给你瞧瞧。”


    “不劳烦。”


    顾淮舟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干脆将人强硬的拽回去,按在椅子上坐下。


    “把把脉又不会如何!别乱动!”


    方季青有些愕然,目光在顾淮舟和楚兰卿之间徘徊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命令般走上前,将手搭在楚兰卿的脉门上。


    “如何?”顾淮舟问道,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细微的急切。


    方季青收回手,神色自若,“风寒。”


    “风寒会吐血?”


    “许是有些脾胃不调,内里有些瘀滞,所以才会吐血。”


    顾淮舟迟疑了片刻,神情严肃的问道:“可有大碍?”


    “无碍,好好服药就能痊愈。”


    顾淮舟脸色稍微放松了几分,垂眼鄙夷的瞧着楚兰卿,“既然无碍,就给我好好挑挑,我和季青的大婚,喜服可不能马虎。”


    方季青却抚上顾淮舟的手臂,朝他摇头示意,“兰卿身子不适,就别为难他了,让他好好歇息吧!至于喜服……”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抹羞怯,“你来选吧!只要我们心意相通,两情相悦,穿什么喜服都好。你说呢?淮舟。”


    “你说得对。”顾淮舟笑得温柔,抬手摸了摸方季青的肩膀,“季青穿什么都好看。”


    楚兰卿彻底成了透明人。


    他缓慢的站起身,无声无息的挪回了房间,关上房门,把一切隔绝在外面。


    没一会儿,门外突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是安无香来了。


    “大将军和方公子也在,也来看望兰卿吗?”


    “你来做什么?”顾淮舟语气不善。


    以前在军营时,他对安无香虽然算不上热情,但也是以礼相待的,可自从知道她常常来见楚兰卿之后,他对她就冷漠了许多。


    安无香才不在意他的态度,她是来找楚兰卿的。


    “听说兰卿病了,我来瞧瞧。”


    顾淮舟不悦的瞥着她,沉声道:“你又不是大夫,瞧他做什么?”


    “兰卿定然病中无聊,我来陪他说说话,况且我与他相熟,他也盼着我来呢!”


    “他盼着你?可我怎么看都是你来找他,不曾见他主动去找过你?”


    “兰卿内敛害羞,总有些不好意思,我脸皮厚没关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话看似平常,却又似处处较着劲儿。


    隔着房门,楚兰卿都能感受到二人话语间的夹枪带棒,也听得出安无香还对顾淮舟有些放不下,句句都在试探。


    或许是想看看顾淮舟会不会为她吃醋吧。楚兰卿暗暗想着。


    可他实在不明白,自己都已经是局外人了,这几个人之间的纠葛为何还要跑到他这里闹!


    第42章 桥归桥,路归路


    过了一会儿, 门外安静下来,应是顾淮舟带着怒气走了。


    安无香轻轻敲了几下房门,小声喊道:“兰卿, 他们走了,开开门!”


    听她话里的语气, 似乎有些得意。


    楚兰卿本不想见她, 可她一直在门外也不是办法, 犹豫再三还是把门打开了。


    安无香一见到他就被他憔悴的模样惊住了, 结结巴巴的道:“怎么瞧着……你的病越来越重了?”


    楚兰卿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


    “……不是。”


    “今日天气好,你出来晒会太阳吧!去去病气。”


    楚兰卿拗不过她, 便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了下来,闭着眼打算装睡。


    安无香也搬来一把躺椅, 坐下后仰着面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唉!顾淮舟这个负心汉——”


    楚兰卿只当她是在为自己叹息,便继续闭着眼没有理会。


    安无香偏过头来看他, 眼神中似有心疼, “兰卿,对不住。”


    楚兰卿微怔, “为何道歉?”


    “我没有帮你看牢顾将军, 但我也已经尽力了……我实在没有想到,他竟会是这样见异思迁的人!从前我敬仰他,是我看走眼了。”


    楚兰卿有些错愕, 嘴唇微张着看向一脸愤懑的安无香,混杂的思绪涌上心头, 最终只憋出一句话来:“帮我看牢顾将军……是什么意思?”


    安无香勾了勾唇,失落的脸上挤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早就看出来你和他的关系,只是不曾戳穿而已。”


    “你……”楚兰卿窘迫的捏着衣角,不敢看她,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军营里,我见方季青总是跟在顾淮舟身边,便猜出他有别的心思,我把你当朋友,所以即便相信顾淮舟的为人,也看不惯他们总待在一起,便也常去找他。”


    楚兰卿抬起眼皮,眼中满是震惊,“你是因为我……”


    安无香挑了挑眉,“我借着商讨战术的名义跟在顾大将军身边,是为了搅和他与方季青的独处。”


    巨大的愧疚涌上楚兰卿的心头,他错怪了安无香。


    为了帮他守住顾淮舟,她不顾自己的名节日日跟在顾淮舟身边,这样一位真心对待他的朋友,竟被他在心里苛待了那么久。


    楚兰卿看着安无香,一时无言,而眼底的歉意汹涌。


    安无香往后缩了缩,有些谨慎的打量着他,故意打趣道:“你不会要哭吧?没必要感动成这样!”


    “对不起。”楚兰卿抖着声音小声道。


    安无香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他为何道歉。


    又听楚兰卿抿着唇小声道:“谢谢。”


    “也别谢了,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安无香叹了口气,面色惆怅,“我本想劝你把顾淮舟抢回来,但他实在过分,想想还是算了。”


    楚兰卿默了默,双眼无神的望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呢喃道:“我同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若非阴差阳错,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牵扯,如今桥归桥,路归路,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你心里有没有他?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


    话音刚落,小院门口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楚兰卿抬眼望去,便看见顾淮舟站在那里,半张脸隐在墙后。露出的那只眼中似有怒气,但更浓烈的是受伤,眼底发红的凝视着楚兰卿。


    楚兰卿心里像是被人拨乱了弦,莫名涌动出一阵慌乱,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顾淮舟脸色紧绷,眼中的失望愈加浓重。


    “顾……”楚兰卿终是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酸,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可顾淮舟却在此时垂下视线,转过身疾步离开。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安无香摸了摸脸,迟疑着开口道:“顾将军好像伤心了。”


    沉默片刻后的楚兰卿像是终于找回了神智,冷着声音道:“他喜事将近,有什么可伤心的?”


    “我总觉得他心里有你。”


    楚兰卿不想再说下去,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面色柔和的看向安无香,“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免得走夜路。”


    “好吧,那我明日有空再来看你。”


    那一晚,顾淮舟没有回宅子。


    楚兰卿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意。


    虽然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顾淮舟已经跟自己没关系了,可耳朵还是不由自主的留意着隔壁院子的动静。


    顾淮舟自从住进宅子里,每天晚上都要闹出点儿动静来。可这次整整一夜,隔壁都没有半点儿响动,显然是没有回来。


    次日,楚兰卿眼底乌青,衬得苍白瘦弱的脸颊更显病态。


    楚九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忙又要去找大夫,被楚兰卿拦住了。


    早膳后,楚兰卿打算睡个回笼觉,躺下没多久,房门便被拍得震天响。


    不等他起身,房门便被一脚踹开,顾淮舟步态不稳的走了进来,直奔楚兰卿的床榻。


    房门被外面的人重新关上,楚九和小庄争吵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不时伴着几声兵器相撞的动静。


    顾淮舟全然不顾,扑到床前一把抱住楚兰卿,将他瘦弱的身子牢牢的按在怀中。


    浓烈的酒气几乎要将楚兰卿熏晕。


    “顾淮舟,松开!”


    “不松!”顾淮舟闹脾气似的将人抱得更紧。“你就是个薄情寡义,自私虚伪,冷漠无情的人!凭什么跟我提要求!”


    楚兰卿本就身量比顾淮舟矮小,如今又瘦了些,被他用力的抱在怀里时,几乎被他高大的身子挡了个严实。


    这人即使喝醉了酒,力气还是不减分毫,勒得他周身发疼,使不上劲儿,反抗不了半点儿。


    “顾淮舟!放开我!很疼。”


    “疼也给我受着!事到如今,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心疼你?”顾淮舟的语气中带着醉酒后的癫狂。


    “放开!”


    “不放!”顾淮舟低吼着,双臂收得更紧,“不想让我碰你是吗?嫌我脏是吗?我偏不松手!楚兰卿,我们之间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你是不是疯了?”


    顾淮舟突然将楚兰卿推倒,按着他的肩膀使他动弹不得,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他。


    “我就是对你太心软了!像你这样自私自利,只在乎自己,把别人当成狗一样践踏的人,就该吃点苦头!”


    顾淮舟眼中的偏执愈加浓重,他捏住楚兰卿的下颌,发狠道:“就该被我用链子拴在身边,眼里只能看见我,每天向我摇尾乞怜,求我施舍你一点儿爱,求我亲你抱你……”


    “啪——”


    一击响亮的巴掌打断了顾淮舟近乎疯狂的言语。


    楚兰卿也被自己这一巴掌惊住了,涨红的脸有片刻的愣神。


    他被顾淮舟的话气昏了头,又窘迫又耻辱,一时气恼才动的手。


    待他反应过来想缩回手时,顾淮舟却突然握住了他。


    挨了一巴掌的顾淮舟似乎清醒了些,眼中的癫狂淡了许多,转而浮起一层朦胧的脆弱。


    他抓着楚兰卿的手,眷恋的亲了亲掌心,垂下眼眸露出伤心的神色。


    “你就是仗着我舍不得你,可你却总能对我狠下心。”


    说着,一颗眼泪从他眼角滑落,垂在下巴上蓄成晶莹的水滴。


    楚兰卿一时心绪混杂,失神的抬手摸了摸顾淮舟的脸,低声道:“你哭什么?”


    顾淮舟俯身埋头在楚兰卿的颈侧,对他的疑问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明明说过要对我负责,一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负心汉,你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


    楚兰卿对这样的指责完全不接受,他咬牙推了推顾淮舟,没推动,便低头对着他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顾淮舟吃痛,终于松开了些,楚兰卿则趁机从他身下逃了出来,坐直身子拧着眉看向他。


    “楚兰卿!你好狠的心!”


    “跟你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我狠?是你要当负心汉!”顾淮舟声音发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仿佛真的遭人抛弃。


    “顾淮舟,你自己见异思迁,就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兰卿忍无可忍,一想到自己在官驿思念担心着他的时候,他却正在跟方季青浓情蜜意,心口处就又酸又痛。


    “我没有见异思迁,我怎么会见异思迁!我守着你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你,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挖给你!我怎么可能喜欢别人!”顾淮舟嘶吼着,双目通红的盈着泪,似乎是委屈到了极致。


    楚兰卿有些错愕,眼中浮起几分动容,却很快又亲自打消了那些冒出头的念头。


    “我随兄长去军营那日,亲眼所见你和方季青独处一室,彻夜未出。军营中人人皆知,你和他关系亲密,同吃同睡,宛如夫妻!”


    顾淮舟醉得头脑发晕,听到这些话思绪更混乱了,只下意识的否认道:”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他抬起雾蒙蒙的眼,伸手将楚兰卿扯到跟前,一手掐住他细瘦的腰,一手轻抚他的眉眼。


    “你胡编乱造这些,就是为了扔下我,是吗?”


    楚兰卿冷漠的眼眸中浸出几分讥讽,“顾淮舟,你是真醉了记不得,还是在装傻?”


    “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顾淮舟露出委屈和恼怒的神色,捏住楚兰卿的下巴,有些凶狠的瞪着他,“你就是不想要我!宁愿往我身上泼脏水也要丢掉我!”


    楚兰卿轻笑一声,失望的看着他,道:“你真是变了,以前你至少敢做敢当,现在却连承认都不敢!孬种!”


    “你说什么?”


    “孬种!”楚兰卿毫不畏惧,甚至不解气的又吼道:“顾淮舟!你就是天底下最懦弱,恶心,见异思迁的小人!无赖!”


    顾淮舟怔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晦暗下去,一层厚厚的悲伤的阴影无形的萦绕住他。


    眼底似有水光在星星点点的闪烁,他低下头,双手缓慢无力的从楚兰卿身上滑落。


    “在你心里,原来是这么看我的……”


    楚兰卿呼吸几乎停滞,却还是忍着翻涌的酸涩,咬牙道:“是。”


    顾淮舟颤动的睫毛下滴落一颗泪珠,他没再说话,转过身走向门外,身形僵硬而摇晃,如同一个木偶。


    第43章 酒后胡言


    门外, 楚九和小庄的打斗陷入僵局,彼此牵制着却又都挪动不了分毫。


    直到目送着顾淮舟走出来,又行尸走肉般的离开院子, 二人才收了手。


    小庄本想跟上顾淮舟,走了几步又突然折返回来, 冲着房间里面不急不缓的喊道:“公子随楚大人去军营那日, 将军连夜赶回了官驿, 并不在营中。”


    房间内愣神的楚兰卿猛然抬头, 心口像是炸开一串鞭炮。


    顾淮舟那日不在军营,所以方季青是独自在帅帐里待了一夜?


    可把守的士兵为什么要说顾淮舟和方季青同在营帐中呢?为什么要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


    或许小庄的话不可信, 但他有什么必要说谎呢?


    楚兰卿心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还没在乱麻中寻得答案, 思绪却忽而抽离飘向另一侧。


    小庄说,顾淮舟那日连夜赶回了官驿, 为什么要回官驿呢?


    是以为他还在官驿独自苦等,放心不下又心中思念, 即便军中事务繁忙, 也不顾辛劳连夜快马回去,只为见他一面。


    所以……是为了他?


    楚兰卿想不出答案, 心里像梗着一个结, 心慌意乱。


    他站起身想出去看看,便听见门外传来楚九发怒赶人的声音:“姓庄的!别在这儿吵我家公子!滚出去!”


    接着,楚九小跑着进来, 紧张的将楚兰卿扶着坐下。


    “公子,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没事, 顾淮舟就是喝多了发酒疯。”


    楚九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


    “嗯。”


    楚九稍微松了口气, 可面色刚缓和下来,又听楚兰卿支吾着开口:“楚九……”


    “怎么了公子?”


    “午后我想去见一面顾淮舟。”


    楚九僵了一瞬,气愤的拧起眉,“公子还去见他做什么?这个人背信弃义,欺骗伤害了公子,该离他远远的才是!何况他醉了酒,刚在这儿发完疯,再去见他,谁知道他会不会伤害公子!”


    楚兰卿却很镇定,道:“所以才要午后再去,那时他酒该醒了。”


    “公子为何要去?跟这种小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些事,我要亲自问清楚。”


    楚九有些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也焦躁起来:“他都要和方季青成亲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公子,你可莫要再被他蛊惑!别再犯糊涂了!”


    “楚九。”楚兰卿平淡的语气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威严,抬起眼目光略显严肃的望着楚九。


    只一眼,楚九心下一沉。


    意识到自己僭越了,立刻慌张的单膝跪下,心中虽有不甘,但身为属下却不得不顺从主子的决定。


    楚兰卿叹息了一声,他无意以主子的身份施压,对他来说,楚九早已不是他的侍卫随从,而是一个陪他长大护他周全的大哥哥。


    可楚九太执着于保护他了,见不得他受到一点儿伤害,所以才那么反对他去见顾淮舟。


    只是,方才顾淮舟的醉言醉语让他陷入迷茫,或许真的另有隐情呢?


    他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和顾淮舟结束,哪怕结果没有改变,他也要问清楚一切。


    午后,阳光下的东境暖和了一些。


    自从楚兰卿生病,每日的正午前后都是他的身子一天之中最轻松好转的时候,但是出门前,他还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另一边,军营帅帐中。


    醉酒睡醒后的顾淮舟头痛不已,意识断断续续回笼,隐约间他想起自己去找了楚兰卿,不记得说了些什么,但似乎对楚兰卿动了粗。


    顾淮舟揉了揉眉心,心中升起一团火气,是对自己生气。


    他在营帐中急躁的来回踱步,可恼怒和悔意在心中越堆越多,最终失控般的一挥手,将书桌上的东西全砸在了地上。


    东西落地的瞬间,方季青正好进来,被这一幕惊得静了静。


    “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顾淮舟甩了甩袖子,沉着脸在椅子上坐下,“没什么!”


    方季青却神色不明的摇了摇扇子,缓缓道:“我听说你喝醉了,大张旗鼓的闯进兰卿房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顾淮舟怒意缓和了些,眼中闪过一抹懊恼,“我记不清了,好像……又惹他生气了。”


    “这样啊……”方季青一副惋惜的模样,在顾淮舟看不见的地方,却又露出淡淡的喜色,


    “他现在定然更厌恶我。”


    方季青顺水推舟,道:“如此看来,这几日你们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免得再起冲突。”


    “可过两日就是我们的假成亲之日,我怕他……”


    方季青却合上扇子,面色郑重的朝他摇了摇,道:“这正是个好时机!你不是想知道兰卿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吗?他若心悦你,两日后的大婚他定然坐不住。否则……强留他在身边也没有意思。”


    顾淮舟沉思了片刻,忽而有些怀疑的看向方季青。


    “季青,如此一来对你名声不利,你为何肯帮我?”


    方季青怔愣了一瞬,旋即扯出一个柔和的笑脸,缓声道:“我们自幼相识,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说着,他眉眼低垂下来,神色低落,低声道:“若你没把我当朋友,那就当我是在报恩吧!小时候你帮了我许多,现在我牺牲名声同你假成亲,也算报答了你。”


    顾淮舟依旧沉着脸,只是眼中有了些许动摇,终究还是暂且信了方季青。


    小庄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脸上难掩喜色,只是在目光落到方季青身上时,笑意微微敛起。


    “属下远远望见楚公子正往这边来,要不要先去备些茶水点心?”


    “不必了。”


    这回应出乎了小庄的意料,他有些错愕的抬起头,迟疑着开口:“将军的意思是?”


    “我今日累了,不见人。天凉,你让他回去吧。”


    顿了顿,顾淮舟又改了主意,“罢了,季青,你去同他说。”


    小庄闻言一慌,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只好抿着嘴作罢。


    楚兰卿走到营帐门前,被方季青挡住了路。


    “我来找顾淮舟。”


    方季青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语气愧疚:“淮舟说……不想见你,让你回去。”


    楚兰卿眸色微暗,压下翻涌的酸涩情绪,平静道:“我有话要问他,劳烦你帮我通传一声。”


    “我听淮舟说了,他清晨醉酒误闯了你的房间,惊扰了你。”


    楚兰卿不想多说,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方季青却忽而变了脸,脸上的为难纠结全然消失,嘴角微微勾起,竟有些许得意。


    “淮舟让我代他向你道歉,他喝醉了酒,胡言乱语,说了什么话自己都不知道,让你别放在心上。”


    这话让楚兰卿呼吸微窒,双手无意识的捏紧衣角。


    原来真的只是酒后胡言吗?


    楚兰卿暗暗对自己感到讥讽,沉默了片刻后,他定了定神,向方季青告辞。


    转身没走几步,方季青在身后喊道:“两日后,我和淮舟大婚,很希望你能来祝贺我们!”


    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和挑衅。


    楚兰卿没有回应,脚步不停的离开了军营。


    鬼使神差的,他走到了木雕店。


    乔柔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为他取来刻木雕的东西。


    安静的木雕店里,二人都没说话。


    楚兰卿低着头刻木雕,似乎很认真,只是拿剔刀的手越来越抖。


    乔柔终是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臂,劝道:“这样下去会割到手的,歇歇吧。”


    楚兰卿也不较劲儿,顺从的放下了锉刀,双眼无神的盯着手里的木块,才恍然发觉已经刻出了船头的形状。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立马将木块丢下,起身想给自己倒一杯茶,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乔柔叹了口气,过去帮他重新倒了一杯,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有心事?”


    “没有。”


    “楚公子,我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我看得出来。”


    楚兰卿茫然的望向她,“看得出来什么?”


    看着他呆愣木然的模样,乔柔神秘的勾了勾嘴角,眯着眼睛道:“你和军营里的那位大将军……”


    “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楚兰卿果断否认,冷静的脸上隐隐透出几分气性。


    乔柔却很自信,“你瞒不了我的。”


    楚兰卿不说话了,移开目光看向外面。


    “听说两日后他就要和东殷国那位质子成亲?”


    “嗯。”


    “楚公子。”乔柔忽而郑重的喊了他一声。


    楚兰卿眼皮动了动,依旧沉默不语的看着别处,旋即听到乔柔说道:“我们成亲吧!”


    “什……什么?”


    “你救过我的命,又帮我赶走了来店里捣乱的恶霸,你于我有恩,可我无以为报。”


    楚兰卿脑袋像是被淤泥堵住了,想不明白乔柔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不解的眨了眨眼,“那又如何?”


    “我看得出你对那位顾将军有情,心里放不下他,却又不知他是什么心思。所以,我们也成亲,办个假婚宴!”


    “休要胡说!”楚兰卿难得板起脸来,“你一个女儿家,事关你的名声清誉,怎么能拿成亲当做儿戏!”


    乔柔却一脸无所谓,“我此生本就无意情爱,只想独自一人游玩天下。若能帮到你,就算是我报恩了!”


    “那也不行!”楚兰卿断然拒绝。


    “楚公子,于我而言,这并非坏事!”


    乔柔拉住了他的手臂,诚恳严肃的看着他。


    “你娶我。”


    第44章 同日大婚


    从木雕店回来后, 楚兰卿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枚小船木雕。


    当时对顾淮舟心灰意冷,一气之下随手将木雕摔了出去, 它在角落里孤零零的待了多日,如今又被他亲手捡了起来。


    楚兰卿用手帕仔仔细细将小船擦干净, 放在怀里后往军营走去。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来军营找顾淮舟了。


    这一次, 方季青不在。


    小庄见到楚兰卿, 高兴的连通传都忘了, 掀开帅帐的门帘就将人让了进去,自己则很有眼力见儿的留在外面, 防止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打扰了他们。


    顾淮舟正坐在书桌上看文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见楚兰卿站在面前,心里又喜又慌。


    但他面上不显, 依旧冷着脸,轻哼一声, 道:“楚公子大驾光临, 莫非是想清楚了,打算来做我婚礼的傧相?”


    楚兰卿镇定自若, “恐怕是不能了。”


    顾淮舟眉眼间却莫名浮起几分希冀, “怎么?是见我娶了季青,你心里不痛快了?”


    “两日后,也是我的大喜之日, 故而不能有幸出席顾将军的婚宴。”


    顾淮舟手中的毛笔应声而断,漆黑的眸子盯着楚兰卿, 浑身冒着寒气。


    “楚兰卿,你要和谁大喜?”


    楚兰卿神色自若, 淡淡道:“乔柔。”


    顾淮舟咬着牙,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字一顿道:“你果然跟她不清白。”


    “清白?”楚兰卿像是听到了可笑的事,轻嗤一声,道:“我这副身子,不是早就不清白了吗?不过也怪不得旁人,谁让我那么蠢那么贱呢!”


    “楚兰卿!”顾淮舟低吼一声,望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楚兰卿笑了一下,拱手道:“将军不爱听便罢了。成婚之日若是得空,欢迎将军来喝一杯喜酒。告辞。”


    说罢,不顾顾淮舟愠怒的眼神,楚兰卿转身离开了帅帐。


    小庄一脸茫然的走进来,指着身后楚兰卿离开的方向,问道:“才来了一会儿,楚公子怎么就走了?”


    话音刚落,书桌上的砚台便被顾淮舟砸在了地上。


    小庄一惊,这才注意到主子铁青的面容。


    “将军息怒。”


    “去!给我查!楚兰卿和乔柔是不是真的要成亲!”


    “什么?这……”


    “去查!”顾淮舟怒不可遏的吼道。


    “是!”


    ……


    楚兰卿回去后,便开始着手为两日后的婚礼做准备,他身子病弱,做不了什么事,只能交待给楚九。


    时间仓促,但做戏做全套,他吩咐楚九尽全力去准备,尽量周全。


    安无香知道他要成亲,吵着要来给乔柔当侍娘。正好乔柔在此地没什么亲友,有安无香陪着也好。


    大婚前夜。


    方季青带着一堆贺礼前来,说是顾淮舟的意思。


    楚兰卿略略扫了一眼那些贺礼,都是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凭方季青的身家是拿不出的。


    看来的确是顾淮舟送的,用来祝贺他的大婚。


    除此之外,方季青又拿出一瓶药膏给他。


    自从他被噬香黑虫咬伤脖子后,就一直涂这个药膏,的确是有用,如今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一层发红的疤痕。


    楚兰卿心里膈应,不想再用方季青的东西,可瞧着他诚挚的眼神,又想不出什么体面的理由拒绝,便勉强收下。


    除了这瓶药膏,其余贺礼都被他拒了回去。


    方季青又一脸甜蜜的跟他说了好些话,比如顾淮舟如何重视这场婚礼,如何隆重的举办婚宴,如何不厌其烦的为他选喜服……


    楚兰卿越听越麻木,渐渐的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看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假成亲的做法十分可笑。


    罢了,若乔柔愿意,他们便假戏真做。若她不愿意,便多补偿她些东西,放她离开。


    方季青走时,天已经黑透了,是小庄亲自来接的他,足以看出顾淮舟有多把他放在心上。


    楚兰卿出了房间,手心攥着那枚小船木雕,在宅子里独自走了半夜。


    楚九默默躲在暗处跟着,虽然担心,却也知道此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万籁俱静,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慢悠悠的走着,像个游魂。


    他在一处池子边站住脚,盯着漆黑平静的池面看了一会儿,空洞的眼神像是透过池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最终,他麻木的随手一扔,木雕在池面砸出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天亮了,这是这座边塞之城难得热闹的一天。


    侯门将军和东殷国皇子的大婚之日。


    顾淮舟身份尊贵,即便是在边陲之地,来参加婚宴的宾客也不少。


    这场婚礼声势浩大,笙箫鼓乐,十里红妆,热闹的动静几乎传遍整个东境。


    与此同时,楚兰卿和乔柔的婚礼也到了拜堂这一步。


    乔柔唉声叹气,摸了摸叠放整齐的喜服,看向一身常服的楚兰卿,道:“这个时辰了,看来是不会来了。”


    楚兰卿似乎早已预料到,脸上没什么情绪。


    “无妨。”


    “兰卿,都这个时候了,别再较劲儿。”安无香忽而道,她站起身,神色坚定,“他不来,你便去!”


    楚兰卿望着她,莫名笑了笑,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出去。


    “兰卿这是何意?”安无香不解的问道。


    乔柔叹了口气,嘀咕道:“许是听你的话,去找顾淮舟了吧。”


    顾淮舟的成亲大礼上,宾客们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来了多时,眼看着吉时就要过了,却连新郎的面都没见着。


    宾客们都忍不住怀疑,这究竟是不是顾淮舟的大喜之日。


    婚房内,方季青几乎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拉住顾淮舟的衣袖。


    “淮舟,别走!”


    “事已至此,没必要再继续下去。”顾淮舟面色冷漠,甚至对方季青这番模样很是不解。


    “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我!”


    顾淮舟拧起眉,“只是假成亲。”


    “是真的!淮舟!在我心里,这场婚礼一直都是真的!你别走!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吗?”


    顾淮舟眼中闪过诧异,旋即明白了一切,眼神厌恶的睨着方季青。


    “你自幼便认识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应该清楚,即便是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可能娶你!”


    顾淮舟的话像寒冬里的冰块,冷得令人发颤。


    “那你要娶谁?楚兰卿吗?你不是也瞧见了,他跟乔柔成亲了!他根本不喜欢你!你对他再好又有什么用?”


    “我同他的事,不需要无关紧要的外人插嘴!”


    方季青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眼角落下一滴泪,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无关紧要的外人?我于你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顾淮舟目光寒冷,“不然呢?”


    “我们幼年相识,那时我处境艰难,你替我出头,给我吃穿,护着我对我好,这些我都记得!我们才是青梅竹马!怎么如今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我那时待你好,是看你可怜。”


    短短几个字,像几把利剑刺进方季青的胸口。


    “看我可怜?只是看我可怜?不可能!你定然也是喜欢我的!只是被楚兰卿迷惑了心智!淮舟,淮舟你看看我,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顾淮舟依言看向他,冰冷的眸子里除了厌恶,只剩下死一般的平静。


    “自始至终,我都只把你当朋友。不过如今,连朋友都不算了!”


    方季青双目通红,抖着手抚上他的靴子,眸中尽是卑微和乞求,“不!不是这样的!淮舟,我才是世上真正爱你的人!楚兰卿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他也配不上你!”


    “滚开!”顾淮舟动了怒,抬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别再让我听到你说他一个字!”


    说罢,顾淮舟转身疾步离去。


    被踹倒的方季青还想拉他,却连他的衣摆都没碰到。


    他双手撑着地面瘫坐在地,双眼猩红的瞪着顾淮舟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恨意愈加浓烈。


    另一边,按时间来算,楚兰卿的婚礼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洞房。


    婚房外传来婢女小厮慌乱的声音,片刻后,房门便被一脚踹开。


    “楚兰卿!”


    顾淮舟一身寒意的站在门口,满含怒意的目光扫过屋内,瞬间就怔住了。


    乔柔和安无香正盘腿坐在婚床上,面前放着一堆堆花生果干。


    房门被踹开时,二人正往嘴里递瓜子。


    顾淮舟冲进门,三人皆是一愣。


    “你怎么在这儿?楚兰卿呢?”


    屋内的两人面面相觑。


    安无香嚼了嚼口中的花生,茫然道:“不是去找你了吗?”


    闻言,顾淮舟猛然僵住,旋即巨大的欣喜充斥着整个身子。


    反应过来后,他转身要走,却看见楚九急匆匆的冲了过来。


    楚九直接略过顾淮舟,快步走进房间,问道:“可见到我家公子了?”


    乔柔神色一僵,“他没去顾将军的婚宴吗?”


    “公子方才在屋里晕倒了,我去找大夫,回来时公子就不见了!”


    “什么?”顾淮舟心下一紧,揪住楚九的衣领质问道:“他晕倒了你还留他自己一人在房中?”


    楚九也不忍他,一把推开他,怒道:“我留了下人照看,但公子醒来后就出门了,还命令任何人不许跟着。”


    “顾将军,会不会是去找你了?”乔柔提醒道。


    顾淮舟不敢再耽搁,急忙出门快马赶了回去。


    可找了一圈也没见到楚兰卿。


    于是他又骑着马在城内找了一圈,仍不见楚兰卿的踪迹。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顾淮舟越来越惶恐,他生怕楚兰卿晕倒在无人的角落,又或者是遇上什么坏人……


    第45章 只心悦你


    顾淮舟像是不知道累似的到处寻找, 连一处都不肯放过。


    像是心灵感应般,他在一处林子边停下,跳下马往林子里走去, 边走边喊楚兰卿的名字。


    “楚兰卿!楚兰卿——”他一遍一遍不知疲惫的喊着,视线四处搜寻。


    在一棵竹子下, 一道身影缩成一团, 抱着膝坐在地上。


    听到呼喊声, 他猛地抬起头, 一双漆黑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月色下闪烁着点点光亮。


    “顾淮舟。”


    顾淮舟此时离他不远, 听到声音立马就将视线投了过去,在一片杂草旁看见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兰卿!兰卿!”


    顾淮舟疾步冲了过去, 一把将人提起塞进怀里,喘着粗气低低呢喃着:“兰卿, 我的兰卿!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心中翻涌上来无限的后怕,压迫着他的心脏狂跳。


    楚兰卿也在被抱进怀里的瞬间, 眼泪彻底决堤, 委屈在此刻爬到顶峰。


    “别碰我!你别碰我!我讨厌你!你是天底下第一大混蛋!”楚兰卿带着哭腔,双手用力的推搡着顾淮舟的胸膛, 抗拒着他的靠近。


    顾淮舟却不肯松懈分毫, 一边强势的将人抱住,一边不停的道歉:“我是混蛋!对不起,卿卿, 别讨厌我……”


    “你别碰我,我不要你抱……你走……”


    他不停的抽噎, 近乎失语,身子不断颤抖。


    顾淮舟轻拍他的后背, 柔声细语的安抚着:“不怕,兰卿不怕……”


    “我恨你……我讨厌你……咳咳!”楚兰卿哭着在他怀里挣扎,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情绪涌动,忍不住咳了起来。


    顾淮舟心下一慌,一边轻柔的给他抚背顺气,一边擦去他的眼泪,安抚似的亲他的眉眼。


    “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想打我骂我都随你,只是别再哭了。”


    楚兰卿终于止住了咳,可眩晕和胸闷的感觉愈加重了,夜色中他看不清顾淮舟的脸,只隐隐约约看到轮廓。


    他泪眼模糊的仰起头,盯着眼前如在雾中的脸,扬起手,毫不犹豫甩了一巴掌。


    顾淮舟没躲,脸被打得偏了偏,却丝毫没有怒意,反而握住楚兰卿还没落下的手掌,心疼的吹了吹掌心。


    “兰卿打得好,若是还没消气,就再多打几下。”


    楚兰卿朦胧的眼中浮起一抹错愕,他发呆似的仰着头,视线不清晰的落在顾淮舟的唇上,缓缓抬起手。


    正当顾淮舟以为他的巴掌要落下来时,脖颈却忽而被搂住,紧接着唇上一热,柔软的触感几乎让他忘了呼吸。


    顾淮舟极快的反应过来,一手将人搂紧,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温柔缠绵,引着二人都心甘情愿的沦陷进去。


    尚存几分理智的顾淮舟顾及着楚兰卿的身子,怕他喘不上来气,于是渐渐松开了些。


    唇上却突然一痛,一丝血腥气在唇齿间散开,然后楚兰卿移开了唇,脑袋微微后退,双眼含恨的瞪着他。


    顾淮舟望着这张苍白的小脸,委屈和愠怒铺在脸上,却不见半分阴暗,令人瞧着心疼。


    他顾不上被咬破流血的嘴唇,抬手蹭了蹭楚兰卿的嘴角。


    “兰卿,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楚兰卿皱起眉,眼神突然变得愤怒。


    时至今日,他居然还能问出这样的话!


    顾淮舟见他变了脸色,瞬间慌张起来。对失去楚兰卿有着强烈不安的他,下意识的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


    楚兰卿被抱得动弹不得,身上传来的淡淡痛感让他骤然想起两日前,顾淮舟喝醉酒闯进他房间,也是这般粗鲁的压制他,还说了那些羞辱人的话。


    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仿佛永远流不完。


    “别哭!兰卿乖,别哭了好不好?”


    楚兰卿咬紧牙,突然大声吼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顾淮舟愣了一瞬,旋即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喜欢的。”


    “才不是喜欢!你对我那么狠,那么坏!根本就没有喜欢!”


    顾淮舟百口莫辩,便想先等他冷静一些再说,抬手轻轻的给他擦眼泪。


    可楚兰卿的眼泪像是溪水般源源不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势头。


    顾淮舟急得手忙脚乱,又是道歉又是哄:“小祖宗,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楚兰卿不理他,还是哭,抽噎的浑身发抖。


    顾淮舟没法子,只能心疼的搂住人,凑在他耳边一遍遍温柔的说着心意。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你是我自幼相识的朋友,更是我放在心里的爱人。此生,我非你不娶,发誓只钟爱你一人。我的卿卿,我只心悦你。”


    楚兰卿渐渐平静了些,眼泪终于止住了。


    他的双眼通红,却像水洗过般清澈澄净,脸颊也微微泛着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因为听了那些情话。


    见楚兰卿缓过劲来,情绪平息了些,顾淮舟松了一口气,抱着人的力气也放轻了些。


    低下头抵着楚兰卿的额头,轻声细语道:“以后别再这样乱跑,我四处寻不到你,快被你吓死了。”


    楚兰卿却一把推开顾淮舟,扭过脸不去看他。


    “你都成亲了,寻我做什么?”


    顾淮舟叹了口气,想重新将人拉进怀里,可他上前一步,楚兰卿便后退一步。


    “我没有拜堂,我连喜服都没穿便去寻你了,却得知你不见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楚兰卿有些惊愕的望着他,黑夜中那双好看的眸子闪烁着水光,惹人怜爱。


    顾淮舟实在受不了这眼神,上前将人紧紧拥住,抚着他的后背。


    “兰卿,不要离开我。”


    楚兰卿埋头在他颈侧,泪水将他的肩膀浸湿了一片,声音沉闷委屈:“你这个骗情骗色的王八蛋!我恨你!”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不过我从没有骗过你,自始至终我都爱你,只爱你。”


    这样缠绵的情话被他一本正经的说出来,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一样随意。


    即便如此,楚兰卿还是红了耳朵,他抬起头看顾淮舟,故作凶巴巴的拧着眉头。


    “那你为何要跟别人成亲?”


    “是假的……我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


    “没有!没有你!你走!咳咳!”


    见他又咳了起来,顾淮舟担忧的拧起眉头,“夜里冷,我先带你回去!”


    说着,他微微俯下身将人拦腰抱起走出了林子,把人稳稳的放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


    而在此时,不远处的黑暗中,一支浸了剧毒的箭正对准楚兰卿,随时准备离弦。


    方季青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漆黑的夜色却盖不住那双阴翳的眸子。


    他死死盯着前方亲密无间的两人,翻腾的恨意几乎将他吞没。


    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明明顾淮舟就要娶他了!只差一步!


    都怪楚兰卿!他要杀了他!


    方季青的面容近乎扭曲,手上忍不住使劲,将弓拉得更开,箭头也向楚兰卿的心口瞄准。


    在毒箭离弦前的瞬间,他的眼睛被细微的光亮闪了一下,浸满仇恨的目光被那抹光亮引着,落在拇指上的玉扳指上。


    他的拇指上有一块丑陋的疤痕,是原先受人欺凌时被烫伤留下的,已经许多年了。


    像他这样吃尽了苦头的人,哪里会在乎这么小的一块疤,于他而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是楚兰卿看见了这个疤,翻箱倒柜拿出自己珍藏的除疤药给他,可这是多年前的疤痕了,除疤药根本没有用。


    他告诉楚兰卿,除疤药除不掉这块疤,于是楚兰卿又用那种同情的、悲悯的眼神看他,还自以为掩饰的很好,装出大大咧咧不上心的模样东扯西扯,仿佛根本不在意,结果第二天就送给他一枚玉扳指。


    那是枚极为贵重的扳指,色泽温润,细腻无暇,触手生温。


    楚兰卿说,戴上这个扳指就可以把疤遮住,还说他的手长得好看,戴玉扳指正合适。


    那副尽力掩饰,故作轻松的样子,真的很蠢。


    方季青的手开始微微颤动,连带着箭头都偏离了方向,渐渐往下垂去。


    “别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呵。


    方季青没有回头,拧着眉动了动眼珠。


    “看来你还是挺关心你兄长的,顾二公子。”


    顾蒙压低眉眼,不悦的沉声道:“别说这些恶心人的话。现在,放下你手里的弓,否则,你马上就会人头落地。”


    方季青慢悠悠的呼了一口气,气定神闲,仿佛脖子上没有架着刀剑。


    他极利落的放下手,随意的将弓箭往旁边一丢。


    “算你识相!”顾蒙冷哼一声,旋即也将长剑从他脖子上移开。


    “你跟顾淮舟一向不和,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挺在意这个兄长的。”


    “在意,我当然在意!我在意他什么时候死!”


    方季青转过身来,癫狂偏执的情绪已经消散不见,平静的目光看向顾蒙,故作不解的皱起了眉。


    “那我倒不懂了,既然如此势不两立,又做什么拦我?”


    顾蒙脸上浮起一抹狡诈的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箭对准的是楚兰卿,不是顾淮舟!你想杀楚兰卿,我当然不能如你所愿,他对我来说,可大有用处!”


    “用处?”


    “说真的,这几日瞧着顾淮舟的劲头,还以为他真的要娶你,令我好生头疼!幸好,只是一场假戏,他心里始终还是最喜欢楚兰卿。”


    方季青是东殷国皇子,出身高贵,若跟顾淮舟成亲了,那顾淮舟的侯府世子之位将会更加稳固。


    而楚兰卿就不一样了,他虽然出身也不低,但在云朝之内,只要把他和顾淮舟的事宣扬出去,那他的男子身份就会让顾淮舟受到朝中非议和世人诟病,此外,侯爷也不会允许一个喜欢男子的人继任侯爵之位。


    方季青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轻笑了一声没再开口。


    第46章 重新来过


    回到宅子后, 顾淮舟吩咐下人准备了热水。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他趁着暖意将楚兰卿的衣服脱干净,将人抱进了浴桶里。


    今日受了寒, 得用热水好好泡一泡,去去寒气。


    楚兰卿似乎是折腾的没一点儿力气了, 任由顾淮舟安置他, 不动也不闹。


    直到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 才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半抬起眼皮看着一直站在浴桶边,一刻不放松的盯着他的顾淮舟。


    “你这么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顾淮舟立马就扭过头去了, “我怕你睡过去,万一呛了水……”


    “你也进来泡一泡吧。”


    “不必了。”顾淮舟回答的很干脆。


    旋即, 他拿起一块浴布,站到楚兰卿身侧, 微俯下身一下一下帮他擦着身体。


    从肩膀到手指,从脖颈到胸前……


    洗着洗着, 顾淮舟眼里的心疼愈加浓厚。


    居然已经瘦成这样了, 而自己却一直没有发现。


    楚兰卿忽而握住他的手,脸颊被热气蒸腾的微微发红, 衬得他的脸如花如玉。


    顾淮舟动作一顿, 有些茫然的看向他,“怎么了?可是弄疼你了?”


    楚兰卿摇了摇头,瞧着他, 朦胧的眼眸中渐渐显露出脆弱和难过。


    自己这样未着寸缕的出现在他面前,却只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心疼, 除此之外,竟再无半分别的情绪。


    楚兰卿失望的松开手, 盯着水面不发一言,眨了眨眼,便有两行眼泪滑了下来。


    顾淮舟心下慌乱,大掌捧住他湿漉漉的脸,俯下身温柔的轻声询问:“怎么哭了?”


    “没怎么,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楚兰卿又换上了那副绝情的面孔。


    可这一次,顾淮舟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半步了。


    “不走!别赶我,我舍不得走。兰卿,离开你,我活不了。”


    “撒谎!”


    “是真话。”


    楚兰卿眼尾又落下一颗硕大的泪珠,“你连跟我一起沐浴都不肯,根本就是对我没有一点儿心思!”


    顾淮舟怔了怔,嘴角爬上一抹笑意,凑过去亲了亲楚兰卿湿润的双唇,低声道:“怎么没有心思了?全是对你的心思。”


    楚兰卿微微睁大了眼,眸底的委屈不散,突然抬手揪住顾淮舟的领口往下拉。


    “别闹。”顾淮舟攥住他的手,放轻声音哄着:“听话,我是为了你好。”


    楚兰卿听不进去,发脾气的推开人,毫不顾忌的从水里站了起来。


    顾淮舟一惊,连忙抱住人按回热水里。


    “小祖宗,会着凉的!别闹了!”


    楚兰卿抿着嘴斜睨着他,净澈的眸中隐隐有嗔怒,用一种近乎无理取闹的口吻命令道:“我要你陪我一起沐浴。”


    顾淮舟对他束手无策,犹犹豫豫的脱去了自己的外袍,脱到只剩最后一件里衣时,他顿住了,迟疑片刻后,最终没有再脱。


    就这么穿着里衣进了浴桶,他捞起楚兰卿瘦弱的身子,放到自己腿上,双手揽着人。


    “满意了吗?”


    楚兰卿没有答话,身子完全倚靠在顾淮舟身上,后脑枕着他的肩膀,脸朝向他的颈窝,闭上了眼。


    鼻息间尽是顾淮舟身上的味道,不多时便睡着了。


    而顾淮舟却没有那么放松。


    楚兰卿温热的气息如羽毛般一下一下掠过他的脖子,那么细微轻柔,却又那么令人难以忽视。


    顾淮舟绷着身子,面色僵硬,除了抱紧怀里熟睡的人,他做不了任何事。


    或许这就是楚兰卿对他的惩罚。


    没过多久,水温渐冷,顾淮舟将人缓缓抱出了浴桶,擦干水渍后裹上被子把人放到了床榻上。


    他动作极轻,可还是将人弄醒了。


    楚兰卿睡眼惺忪的睁开眼,却突然变了脸色,惊惧而愤怒的推拒着顾淮舟的胸膛。


    “滚开!你滚开!”


    大约是睡得迷糊,又身体病弱,所以乱了神智,思绪还陷在顾淮舟要和方季青成亲的记忆里。


    他想大吼,身上却没有力气,只能发出低弱的声音,又因无法反抗顾淮舟的触碰而被逼得落泪。


    “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顾淮舟惊慌失措的将快要掉落的被子裹紧,任由楚兰卿的巴掌落到自己脸上身上。


    楚兰卿哭得太狠,几乎快喘不上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是苍白无色。


    顾淮舟怕他再咳血,不顾楚兰卿的抗拒单手搂紧他的后腰,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颈侧,一声声轻轻的喊着:“兰卿醒醒,快醒醒,我在等你呢……”


    楚兰卿的反抗渐渐弱了下来,却还是哭,身子缩在顾淮舟怀里微微颤抖。


    顾淮舟侧过头看他,眼里的心疼与愧疚几乎溢出来,心口处更是一阵阵的发疼。


    他放在心里十余年的兰卿,如今已经不似往常那般依赖信任自己,甚至是抗拒排斥自己的接近……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稍微松了些力道,抬手抚了抚楚兰卿闭着的眼睛,哑声道:“兰卿,我们重新来过,别讨厌我,求你了。”


    楚兰卿的睫毛颤了颤,水汪汪的眸子渐渐显露,委屈的望着顾淮舟。


    “所以……你真的喜欢方季青,对吗?”


    “没有!”顾淮舟立马回答,生怕迟疑一下引起楚兰卿的不信任,“除你以外,我心里再无第二人!”


    “那为何要重头来过?”楚兰卿含着泪质问,仿佛一眨眼就要落泪。


    “我……我只是怕你不肯原谅我,怕你讨厌我。”


    话音未落,楚兰卿突然抬起纤细的手臂环住顾淮舟的脖子,脸贴着脸抵在顾淮舟的颈侧。


    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兀自陷在苦涩的情绪里挣扎着,声音卑微嘶哑:“别喜欢别人好不好?我以后都不耍小性子了……我听话……我再也不胡闹……顾……淮舟……”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淮舟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成粉末了。


    “你可以耍小性子,可以胡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卿卿,我爱你。”


    楚兰卿却埋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闷着声音道:“你不爱我,你只是觉得亏欠我才这么说……”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顾淮舟有些急切的强调道。


    楚兰卿默了默,忽而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当初非要来东境,是为了方季青吧?”


    顾淮舟呼吸一窒,一时没有说话。


    他清楚的意识到,在楚兰卿心里,已经坚定的认为他喜欢的是旁人,即便他说再多遍“我爱你”,楚兰卿也不相信。


    顾淮舟拉下楚兰卿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偏头亲了亲他的眼尾,然后搂着人躺下。


    没得到答案的楚兰卿又不安起来,但他没有再推开顾淮舟,只是眼底迅速蓄积了两团眼泪,随时要落下。


    顾淮舟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抬手用拇指蹭去他眼角的泪痕,随后长臂一圈,将人完完全全的放到自己身上侧趴着。


    他的兰卿太瘦了,即便榻上铺了几层厚厚的被褥,他也觉得会硌到他。


    顾淮舟捉住楚兰卿细瘦白嫩的手,亲了亲,随后放到自己胸口上,轻声细语的将一切都解释给他听。


    “我和方季青的确是幼年相识,那时我随父亲四处征战,常年在军营里。遇见他时,他正被人打骂,我见他可怜,便出头帮了他,但也仅此而已。若非此次来东境再次遇见,我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我知他身世坎坷,念着幼年时相识的一些情分,便把他当朋友看待。我以为,他起码是个良善之人,不想心思如此肮脏。我错信了他,想借假成亲来看清你的心意,是我的错。”


    楚兰卿靠在他胸前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小声道:“那现在呢?”


    顾淮舟坐起身,一手揽着楚兰卿,一手捞起他的一条腿,使他跨坐在自己身上,然后双臂紧紧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温柔中带着几分偏执。


    “从今往后,我不管你爱不爱我,我爱你就行了!横竖我是不会放手的!我早就说过,我们要纠缠一辈子!楚兰卿,我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别离开我,哪怕你恨我……”


    楚兰卿却笑了一下,“你是傻子吗?这样你岂不是亏死了?”


    “只要能一直陪着你,当傻子我也心甘情愿。”


    “傻子。”楚兰卿叹息般的说道,旋即也搂紧了顾淮舟劲瘦的腰身,红着脸哑声道:“我爱你。”


    顾淮舟浑身僵住,大喜过望的将人抱得更紧,“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楚兰卿觉得难为情,脸埋在顾淮舟怀里不肯再说。


    “心肝,再说一遍好不好?”顾淮舟耐着性子哄道。


    楚兰卿却被这甜腻的称呼羞得更说不出来话了,伸出一只手捂住了顾淮舟的嘴巴。


    “不说了不说了!你也别说了!”


    这副羞窘的样子让顾淮舟想起二人初夜后的清晨,楚兰卿也是这般捂着他的嘴,嗔怒着不让他说话。


    想到这儿,顾淮舟眉眼更温柔了。


    他拉下楚兰卿的手,将那张涨红的小脸从怀里扒拉出来,低头吻了上去。


    顾淮舟吻得轻柔细腻,像是在亲吻一件娇贵的稀世珍宝。


    楚兰卿不自觉的回应着他,环在顾淮舟腰上的手臂渐渐松开,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游走起来。


    “咚咚。”


    门上突然响起不合时宜的敲门声,二人的缠绵被打断。


    他们的唇分开时,楚兰卿的眼神雾蒙蒙的,似乎已经晕了,仰着脑袋茫然的瞧着顾淮舟。


    “公子,该喝药了。”楚九在门外喊道。


    第47章 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将药送进来后, 楚九就退下了,只是临走前眼神凶狠的瞪了顾淮舟一眼。


    顾淮舟端起那碗药闻了闻,一股极重的又苦又涩的药味儿冲进鼻腔。


    他忍不住皱眉, 眼神偷偷瞥向旁边的楚兰卿。


    这么难喝的药,以兰卿的脾气又该闹着不肯喝了。


    不料楚兰卿只是接过药碗看了一眼, 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将药汁一饮而尽。


    顾淮舟怔愣了片刻, 抬手摸了摸楚兰卿的脸, 苦涩的笑着夸奖:“兰卿真乖。”


    楚兰卿虽然喝得利索, 却还是被药苦得直皱眉,咧着嘴拍开顾淮舟的手, “别用哄小孩的那招儿哄我。”


    “那我换个法子。”


    说着,顾淮舟凑到楚兰卿嘴边, 可是刚想亲上去,就被楚兰卿偏头躲开了。


    “别, 我嘴巴是苦的。”


    顾淮舟顿了顿,长臂一挥搂住楚兰卿纤细的腰, 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人抱到怀里, 低头干脆的吻了下去。


    他的吻温柔而固执,带着绝不后退的决心。


    楚兰卿由一开始的微微推拒, 到后来不由自主的搂紧顾淮舟的脖子。


    呼吸渐渐乱了起来, 楚兰卿的手探向顾淮舟的腰带,急躁的解开。


    顾淮舟吻得更深入了,大掌扣住楚兰卿的后脑, 不肯放松丝毫。


    直到感受到楚兰卿剧烈起伏的胸膛,顾淮舟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 松开了他的唇。


    突然的分离让楚兰卿一时没回过神,他脸颊微红, 嘴唇下意识追过去,却被顾淮舟用拇指按住。


    “夜深了,该睡觉了。”


    楚兰卿眼神懵懂的拧起眉,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整个人便被顾淮舟抱起,平稳的放到了榻上。


    顾淮舟也躺了下来,长臂揽住楚兰卿,将被褥严严实实的盖在他身上,一脸镇定的闭上了眼。


    楚兰卿抿着唇,有些气闷,旋即自顾自翻身爬到顾淮舟身上,趴在他胸前仰头对着下巴轻咬了一口。


    “顾淮舟,我冷。”


    顾淮舟微微睁开眼,双臂将人环得更紧,“那我让下人抬个暖炉进来?”


    “不用麻烦。”楚兰卿往上蹭了蹭,“你身上暖,把里衣脱掉抱着我,就不冷了。”


    顾淮舟喉结动了动,眼神幽深的垂眸看着他,哑声哄道:“别闹了,你现在身子弱,受不得这些。”


    楚兰卿不理他,自顾自将手从他的衣服下摆探进去,不安分的游走在他硬实的胸膛上。


    “兰卿,听话。”


    楚兰卿依旧不停手,半颗脑袋缩在被子里,在顾淮舟的胸前像一只小猫般拱来拱去。


    此时,顾淮舟的腰带已经被解开,衣襟也被拉开,露出他精壮的胸膛。


    顾淮舟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楚兰卿作乱的手,却对视上他泪汪汪的双眸。


    “顾淮舟,为什么撩拨我又不理我?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顾淮舟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喘着粗气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却又撑着手臂不敢真的压到他。


    “喜不喜欢不是靠这个证明的。”


    楚兰卿才没耐心听他说话,仰起脑袋凑近,嘴唇若有若无的擦过顾淮舟的喉结,最终吻在了他的下巴上。


    “把头低下些,我够不到。”


    “心肝,你真的太磨人了。”顾淮舟气息紊乱的叹息一声,再也无法控制的低头含住了楚兰卿的下唇。


    这一晚,顾淮舟极尽温柔缱绻,他终究顾及着楚兰卿的身子,一直忍耐克制。


    即便如此,楚兰卿还是累着了,温存结束后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顾淮舟将人抱到身前,让他趴在自己身上睡,生怕床榻太硬硌着他,又将被子拉好盖严,然后才安心的拥着人入睡。


    可是到了后半夜,楚兰卿又发起烧来。


    两人相拥着入睡,身上都只松松垮垮的穿了件里衣,身体几乎都贴在一起,所以当楚兰卿发烧时,顾淮舟没多时便被那异常的触感惊醒了。


    他伸手摸了摸楚兰卿的额头,果然很烫,而且细细密密的出了一层薄汗,他又探了探楚兰卿的后颈,也是汗津津的。


    顾淮舟困意全无,微微将被子掀开一点儿给他透气,然后准备起身出去找大夫。


    可楚兰卿两只手还抓着他的手臂,感受到分离的动静后,两只手往上一环,紧紧的搂住了顾淮舟的脖颈。


    楚兰卿的脸贴在顾淮舟的胸前,无意识的蹭了蹭,喃喃道:“难受……”


    “兰卿,醒醒。”顾淮舟动弹不得,只能抱着人轻轻晃了晃。“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找大夫好不好?”


    楚兰卿皱起眉,极艰难的抬起眼皮,仰头盯着顾淮舟看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反应过来。


    “不必,枕头下面有药丸,你拿出来喂我吃一颗。”


    顾淮舟心有疑问,却还是依言照做,果然在枕头下面摸出一瓶药来。


    “这是什么药?”


    “这是大夫给的,能驱寒散热。自从得了风寒,我夜里常常会发烧,每次吃一颗,不到天亮便会好转。”


    顾淮舟面色发白,声音打着颤:“你病了那么多日,每次发烧就靠这个?”


    楚兰卿声音很轻的“嗯”了一声,旋即将脑袋枕在顾淮舟的心口上,小声道:“我生病了,请了好些大夫来看,都说我是风寒,我知道这不仅仅是风寒,我一定是得了大夫也诊不出来的病,但我没办法,我只能听大夫的话。”


    顾淮舟的喉咙像是被铅块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兰卿泄气般的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小:“小时候道士曾说我命格弱,容易早逝……顾淮舟,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顾淮舟心里的一根弦猛然绷紧,他忍不住低呵了一声:“别胡说!来,先把药吃了。”


    说着,他抱着楚兰卿微微坐起身,然后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咽下后便揽着人一边拍背一边轻晃着。


    “兰卿乖,以后不可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你只是得了小病,是那些庸医无能。”


    楚兰卿听了,只是靠在他怀里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顾淮舟低下头,怜惜的亲了亲他的额头,“兰卿不怕,过几日徐大夫就来了,凭他的医术定能治好你。”


    “徐神医?他怎会来东境?”


    “你来到东境的第一日,我便派了一队人回季县接他。”


    “是为了我?”楚兰卿抬起头,疲惫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惊讶。


    “你自幼便身子娇气,东境又不比明安城的气候那般温和,我怕你万一生了病,身边若没有可靠的大夫,我总不能放心。”


    楚兰卿心中一热,眼眶又湿润起来。


    他没想到,顾淮舟会为他考虑那么多,打算那么仔细。


    顾淮舟自己率大军来东境打仗,战场上刀枪剑戟,多么凶险,可即便是面对这样的处境,他都没想过把徐神医带到身边,如今只因自己也来了东境,就果断的派人大费周章的去接徐神医过来,只为了一个安心。


    明明,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


    “徐神医年纪也大了,你折腾人家干什么?”楚兰卿带着哭腔埋怨道。


    “没事,徐大夫仁心仁术,不会介意,何况我也不会亏待他。”


    楚兰卿用力眨了几下眼,两条细白的手臂环住顾淮舟的腰身,口齿含糊的说道:“顾淮舟,我好困。”


    顾淮舟闻言便又继续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般轻晃着,“我抱着你,安心睡吧。”


    楚兰卿便被这样哄着,听着顾淮舟的心跳声,眼皮渐渐沉了。


    许是发烧烧得有些迷糊,半梦半醒间,他突然小声嘀咕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就不把小木船丢掉了。”


    顾淮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凑近楚兰卿的耳朵,用一种轻不可闻的气音追问:“什么木船?”


    “我亲手刻的……定情信物……”


    顾淮舟恍惚了一瞬,眼底涌上几分欣喜,“是木雕吗?在哪里?”


    楚兰卿却不说话了,转了下脑袋继续陷入了沉睡。


    顾淮舟就这样抱着人坐了一夜,感受到怀里人身上的灼热感渐渐消退下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到次日上午,楚兰卿才在顾淮舟的怀里悠悠转醒。


    昨夜的记忆如泉水般涌上心头,明明没有喝酒,他却像酒后清醒般对昨晚的事感到脸红。


    他想起身,刚一动就被顾淮舟的手臂抱紧。


    “醒了?身子好受些了吗?”


    “嗯。”


    “一会儿还是找大夫来瞧一眼吧。”


    “都行。”


    听着楚兰卿简短轻浅的回应,顾淮舟心生困惑,抬手捧住了楚兰卿的脸,“心肝,怎么没精打采的?”


    这样暧昧的称呼放在晚上听尚且令人羞窘,何况是白日。


    楚兰卿的脸颊瞬间由微微泛红变成通红,薄而白的耳尖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你胡乱喊什么……我要起床了。”


    顾淮舟忍不住笑了一下,长臂微微收力,把要起身的楚兰卿重新圈回了怀里。


    “急什么?昨夜累着了,再睡会儿。”


    楚兰卿又是一窘。


    走又走不了,干脆将脸往顾淮舟身前一埋,接着便不动了。


    顾淮舟低头瞧着,只觉得身上窝了一只小猫,不仅会撒娇,还特别容易害羞。


    他想,若是往后的每日清晨,醒来都能看见怀里躺着这只小猫,那此生什么东西都可以为之舍弃。


    第48章 定情信物


    从楚兰卿的宅子出来后, 顾淮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方季青算账。


    经过这一夜,他想明白了一切。


    方季青不仅仅是做了骗他成亲这一件事,背地里他还悄悄搞了不少小动作。


    挑拨他和楚兰卿的关系让彼此互相猜疑, 故意散布两国联姻的谣言让楚兰卿听到,买通把守帅帐的侍卫让他们说那些令楚兰卿误会的话……


    顾淮舟此时只想杀人。


    事实上,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提着剑找到方季青, 把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顾淮舟, 相识一场, 你就这么对我?”


    “既有当初,你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方季青眼神晦暗哀愁, 嘴角却怪异的勾起,透出几分扭曲阴暗的神色。


    “可怜我那么爱你, 你却如此冷血,竟对我挥刀相向。”


    顾淮舟厌恶的瞪着他, 面色寒冷,“住口!方季青, 你真令人恶心!”


    “是吗?”方季青自嘲的扯了下嘴角, 旋即又冷下脸,声音平静如水:“想杀了我?恐怕你不能如愿了。”


    顾淮舟知他话里有话, 但已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 握着剑柄的手掌微微发力,对着方季青的脖子劈了过去。


    方季青猛地后撤一步,脖子被划出一道血痕, 却躲过了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小庄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手里攥着一封密信。


    “将军,东殷国使臣来信, 东殷国国主病逝,国主之位空悬,皇族及大臣商定,迎……皇子方季青继承国主之位。”


    方季青摸了摸脖子,看着手上的血迹,忽而笑了起来。


    “顾将军,刺杀东殷国国主,罪名可不小。”他神色自若,显然早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下一任的国主。


    顾淮舟拧着眉,眼中没有丝毫畏惧,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方季青,“东殷国国主的身份不小,却保不住你的命。”


    话音刚落,顾淮舟就举剑刺向了方季青。


    方季青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胆大,居然毫不在乎他东殷国国主的身份,冒着被治罪的风险也要杀了他。


    可眼下不是发愣的时候,顾淮舟的剑来得极快。


    方季青腿弯一软跌坐在地,迎着顾淮舟的剑,大喊道:“杀了我楚兰卿也别想活!”


    剑尖在方季青眼珠前猛然停住,离他只差一根睫毛的距离。


    顾淮舟阴沉着脸,语气森寒:“你什么意思?”


    方季青脸上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缓缓道:“楚兰卿近日身子不大好,请了许多大夫去看,却一日比一日病重,你当是为何?”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顾淮舟心中一紧,一股惧意伴随着愤怒在胸腔内升腾而起。


    “说清楚!”顾淮舟一字一顿道,同时剑身再次抵在了方季青脖子上。


    “是我给他下了毒,在那瓶特意为他而制的药膏里。”


    果然如此!


    顾淮舟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几乎吞灭了他的理智。


    他手上的力气加大了些,将剑往方季青的脖子上压了压,印出一道血痕。


    “解药!”


    方季青像是有了保命的底气,对脖子上冰凉的触感恍若未觉,慢慢的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解药……现在没有,不过我知道怎么做。”


    “几日能做出解药?”


    “你不忌惮我国主的身份也要杀了我,却会为了楚兰卿留我一命,还真是痴情。”


    顾淮舟懒得跟他废话,咬牙道:“几日?”


    方季青叹了口气,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漫不经心的随口道:“就半个月吧。”


    “什么解药要费半个月?方季青,你心里装着什么心思!”


    “就当我心存不良吧,可是顾将军,你敢杀了我吗?”


    顾淮舟不敢,因为眼下这是救楚兰卿命的唯一办法。


    “其实也无需半个月。”方季青忽而又道。


    顾淮舟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说一个字,只用冷得吓人的目光瞪着他。


    “其实我有机会杀了他的,在我们成亲的那天晚上。不过我心软了,因为我突然发觉,兰卿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那么纯洁无瑕,那么善良……”


    方季青顿了顿,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淮舟,如阴司里的恶鬼般,轻声道:“我还挺喜欢他的。”


    顾淮舟面色一凛,抬脚猛地踹在方季青的小腹上。


    “你敢对他起歪心思,我就杀了你!”


    方季青被踹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捂着肚子半撑着地面。


    “杀了我,他也别想活!我给他用得可是极珍贵的毒药,天下鲜少有人知晓此毒,更别提解药了!”


    顾淮舟怒不可遏,俯身一把揪住方季青的衣领,漆黑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焰来。


    “我再说一遍,把解药给我!“


    方季青冷笑了一下,似乎有些得意,“我就要回东殷国继承国主之位,不过我还缺一位国后。你说,若我向云朝的皇帝请旨联姻,求娶大理寺卿之子楚兰卿为后,他会不会答允?”


    “区区战败之国,也敢向我云朝提要求?”


    “我知道,你是皇帝心腹,他为了你或许不会答允,所以我想由你来上奏,亲自求皇帝把楚兰卿赐给我。”


    至此,方季青真正的目的终于显露,他瘦削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透着一股令人畏惧的阴暗。


    顾淮舟掐住他的脖子,力道不轻,双目猩红的死死瞪着他,“你白日做梦!”


    “顾将军不肯?”方季青被掐得面色涨红,神情却依旧平静,声音自喉咙里艰难挤出:“那你只能看着楚兰卿死。”


    这句话像一击重锤砸在了顾淮舟的后脑上,他猛地松开了手,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


    方季青重重的喘了一口气,勾着唇继续道:“你会看着他被病痛折磨,慢慢变得憔悴消瘦,没有生机,像被放干了血,病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死在你面前。”


    顾淮舟一反常态的安静,他半垂着眼皮,冷峻的脸紧绷着,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须臾,他抬眼凝视着方季青,眼中只剩下厌恶,“你休想!”


    “那就拭目以待。”


    “小庄!”顾淮舟声音雄厚的高喊了一声。


    “属下在!”


    “把他看管起来!没我的允许,不许见任何人!”


    “是!”


    顾淮舟怒气冲冲的离去,身后又响起方季青的声音:“顾将军,你可要考虑清楚,兰卿的时间不多了……”


    宅子里。


    眼看着午膳时间就要过了,顾淮舟却迟迟没有回来,楚兰卿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让人把饭菜撤了下去。


    正巧此时顾淮舟回来,看见下人端走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不由得脸色严肃起来。


    走进房间,一眼便瞧见侧坐在床边的楚兰卿,正低着头,神色恹恹,不知在想什么。


    顾淮舟走过去,从背后将人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单薄的肩头上。


    “怎么不好好吃饭?”


    “不饿。”楚兰卿的语气听着像是在赌气。


    “生气了?”


    “没有。”


    顾淮舟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使他侧脸看向自己,温柔的哄道:“突然有事绊住了脚,所以回来迟了。我知道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楚兰卿嘴巴微微撇起,忍不住埋怨:“明明说好你会陪我吃午饭的!”


    “对不起,别生气啦!我陪你再吃一顿。”


    楚兰卿不肯松口,板着小脸赌气道:“不吃!你自己吃吧!”


    顾淮舟蹭了蹭楚兰卿的耳朵,脸上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烦,反而有些享受这种哄人的过程。


    “那你说,要怎样才能消气?”


    “跟你这种说话不算数的没什么可说的。”楚兰卿嘟囔着,眼中忽而浮现出一抹伤心,喃喃道:“骗子!你根本不在乎我!”


    见人动了真格,顾淮舟不敢再含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真的不消气吗?”


    “不……”楚兰卿刚开口便突然顿住。


    顾淮舟的手掌在眼前摊开,掌心的东西完全显露出来,竟是那枚小木船!


    明明那晚已经被他亲手扔进了池子里,怎么会出现在顾淮舟手里?


    看着楚兰卿呆住的模样,顾淮舟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定情信物,我把它找回来了。”


    “你……你怎么找到的?”


    “那池子虽大,却不算深。许是上天眷顾我们,我在里面翻腾了没一会儿就找到了。”


    楚兰卿一惊,回过身扒拉了下顾淮舟的衣裳,又将手贴到他的脸上,确定不凉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老实说,你在池子里泡了多久?”


    “没多久。”顾淮舟一本正经的说谎。


    那么小的东西被随手扔进看不见底的池子里,哪是那么容易找的?


    他在冰冷的水里翻腾了许久才找到,又怕身上的寒气冻着楚兰卿,沐浴了一番,重新换了衣裳,才拿着木雕回来,所以才迟了。


    “顾淮舟,你是不是傻的?东境这么冷,少穿一层都会冻伤,你还跳进冷水里!万一病了怎么办?”


    楚兰卿气鼓鼓的,顾淮舟反而一脸笑意,搂着人的腰往身前带。


    “这可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一定要找回来。”


    “傻子。”


    顾淮舟将半张脸埋进楚兰卿的颈窝,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独属楚兰卿的气息让他心旷神怡。


    可脑海中突然想起方季青的话,沉闷窒息的感觉又从心头弥漫开来。


    顾淮舟眸色深了深,搂着楚兰卿的手微微收力。


    “你是我的,你那也不许去……你要好好的……”


    楚兰卿红了脸,软软的推搡了一下,“知道了,干嘛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怕你哪天又不要我了。”


    楚兰卿难得在顾淮舟身上看到这股孩子气儿,不由得心下一软,回抱住他宽大的身躯,语气正经:“我要你,一直都要你,别胡思乱想。”


    第49章 断生毒


    楚兰卿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顾淮舟请了许多大夫去看。


    迫于顾淮舟的威势,这回他们没再拿风寒说事,但也的确不知道楚兰卿所中之毒的解法。


    连大夫都束手无策, 顾淮舟慌了。


    跟他同样慌的,还有顾蒙。


    他好不容抓到一个顾淮舟的弱点, 若是楚兰卿死了, 那岂不是再也没机会扳倒他?


    顾蒙没安好心, 但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 只能四处寻找滋补的东西。


    什么千年人参,什么山林野味, 什么珍稀药材……


    对他来说,楚兰卿可以死, 但不能是现在死!


    所以一寻到那些可以延年益寿的东西,他就马不停蹄的给楚兰卿送去。


    顾淮舟对他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生怕他在东西里掺了毒药或者暗器,每次不等东西进院子, 就命人把东西扔了出去。


    何况那些东西, 他也不缺。


    只要对楚兰卿好的,他便是寻遍天下也会找来。


    楚兰卿却清楚顾蒙此举的缘由, 伏在顾淮舟胸口轻声道:“他是怕我死了, 你没了软肋,他再也没有夺你侯位的指望。”


    说着说着,他忽而笑了一下, “你瞧,所有人都知道你心里有我, 也都知道我是你的拖累。”


    “不许胡说!”


    自从和好之后,顾淮舟一改往日冷脸严肃的模样, 面对楚兰卿时总是温柔如水,无有不依。


    而此时他却板起脸,惩罚似的拍了拍楚兰卿的腰下,“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听到了吗?”


    楚兰卿没有说话,安静的听着耳边传来的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那是身下顾淮舟的心跳。


    还好,他的阿舟身子康健,定能长寿。


    没等到回答的顾淮舟晃了晃身上的人,大掌在他单薄的后背上摸了摸。


    “楚兰卿,你说话!”


    楚兰卿被他这孩子气的固执惹得发笑,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即是安抚也是敷衍。


    “好了,我不说就是。”


    顾淮舟得到想要的回应,终于满意了,顺势将楚兰卿的手握在掌心。


    那是一只极瘦的手,苍白无力,纤细单薄,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折断。


    顾淮舟心下一酸,下意识放轻了力道。他垂眼仔细看着那只手臂,隐约间能看到皮肉里暗红的脉络。


    真的太瘦了。


    每当楚兰卿躺在他身上,却好似没有重量的时候,顾淮舟心里就会格外难受。


    是他的错!他错信了方季青,让楚兰卿用了那么久有毒的药膏,才会让他中毒至此。


    当晚,楚兰卿又吐了血。


    但方圆几十里内的大夫早已请了遍,皆对楚兰卿的病症束手无策。


    顾淮舟手足无措,只能扶着楚兰卿,无能为力的看着他将淤血吐干净,然后端来温水给他漱口。


    楚兰卿娇气,爱干净,顾淮舟便仔细的把他嘴角的血迹擦掉,又重新给他换了里衣。


    把人收拾利索后,才揽着他半躺在榻上。


    楚兰卿脸色惨白,只一双眸子黑漆漆的,却空洞无神。他病得极重,浑身没有力气,连气息都轻的听不见。


    静静的趴在顾淮舟胸前,头顶的青丝挨着他的下巴,却没有一丝动静,仿佛躺在顾淮舟怀里的是一团没有生命的死物。


    看着楚兰卿气若游丝,毫无生气的样子,顾淮舟向来强大的内心终于面临崩塌。


    或许……只有答应方季青的要求,他才能让他的兰卿活下去。


    他自然是不愿的,如果可以,他甚至宁愿用自己的命来换楚兰卿的命。


    可是眼下他别无他法。


    “阿舟……阿舟……”


    怀里的人忽然发出细微的声音。


    顾淮舟猛地回神,抱着人的双臂微微收紧。


    “我在呢!怎么了?”


    楚兰卿脑袋低了一点,轻如羽毛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沙哑,“我有一点儿害怕……”


    顾淮舟喉咙哽住,心脏像被人攥紧般发疼。


    他低头吻了吻楚兰卿头顶的青丝,哑着嗓音安抚:“不怕,兰卿不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可是我的病好不了了……”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顾淮舟就这样抱着人倚在床头一夜未睡,楚兰卿不时会发出几声难受的哼唧,或是半梦半醒的呓语,每当这时,顾淮舟便会轻轻拍着晃着,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细语的哄着。


    他的面色尽管已经很疲惫,眼中却毫无困意,脑海中思绪纷飞,最终化为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让楚兰卿好好的活着。


    他要妥协了。


    次日,楚兰卿精神好了一些。


    庭院里阳光正好,顾淮舟便把人裹严实后抱到院子里的躺椅上,让他晒会太阳。


    楚兰卿似乎总是睡不醒,一脸倦色,迎着阳光安静的闭着眼。


    顾淮舟侧头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复杂。


    良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颤着声音开口:“兰卿,你去和亲吧。”


    楚兰卿睁开眼,不解的侧头看他,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顾淮舟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眼木讷的说:“方季青说,只要你跟他成亲,他就会给你解毒。”


    楚兰卿听懂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震惊的瞪着顾淮舟,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顾淮舟再看向他时,便见楚兰卿脸色白得吓人,双眸无神的看着他,不见一丝气息。


    “兰卿!”顾淮舟慌了神,起身冲过去扶住楚兰卿的肩头晃了晃,“兰卿,吐气!别吓我!”


    楚兰卿眸心动了动,视线缓慢的落到顾淮舟脸上,语气轻而绝望:“你不要我了。”


    顾淮舟呼吸一窒,面色痛苦,“没有不要你……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楚兰卿却像听不见,神色木然的呢喃着:“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兰卿,你听我说,等他给你解了毒,我一定会救你回来!我一定会!你相信我,好不好?”


    楚兰卿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哭着扑进顾淮舟的怀里,近乎乞求道:“我不要!我不要!阿舟,别把我送走……我不要去……”


    顾淮舟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不跳了,窒息的感觉传达全身,仿佛身体正在被凌迟。


    他抱紧楚兰卿,似是想把这个人揉进身体,恨不得永生永世都不分离片刻。


    可理智告诉他,为了楚兰卿的命,他必须放手。


    “兰卿,对不起,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我必须要这么做!”


    “若是如此,我宁愿去死!”


    “不许胡说!若你有事,我也不会独活!”


    楚兰卿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他,虚弱又可怜。


    “阿舟……”


    “兰卿,我向你保证,等你身上的毒解了,哪怕付出一切,我也一定会救你回来!”


    楚兰卿眼中浮起一抹愠色,“我说了我不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顾淮舟一脸挣扎与愧疚,半低着头不敢看他,“对不起,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你身上的毒解了。”


    见他心意已决,楚兰卿彻底失望,愤怒的扬起细瘦的手,对着顾淮舟的脸扇了下去,巴掌却最终只落到了他的胸口。


    “你若执意如此,那就给我备好棺木,方季青想娶我,就只能娶到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兰卿!”顾淮舟惊慌的抬起头,膝盖抵着地面,以双膝跪地的姿势环住楚兰卿的腰身。


    楚兰卿不知从哪儿生出几分力气,猛地推了推身前的人,却引得咳声连连。


    顾淮舟连忙起身,扶着楚兰卿靠在自己怀里,腾出一只手给他顺气。


    楚兰卿却越咳越重,接着一股甜味涌上喉间,他捂住嘴,却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来。鲜血顺着指缝淌了出来,在他白如冰雪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目。


    “兰卿!楚兰卿!”顾淮舟发疯似的喊他。


    可楚兰卿听不到,他已经晕死过去了。


    “来人!来人!”


    顾淮舟抱起人冲进房里,把人放到榻上后立马要出去找人。


    小庄正好进来,他从未见过顾淮舟如此惊惧慌张的模样,一时间愣在原地。


    “快去找大夫!”


    “将军,属下正要禀告,徐大夫来了!”


    许是老天爷也不忍心,终于又给了他一点儿新的希望。


    徐大夫风尘仆仆的赶到东境,还没歇息片刻便被带到了楚兰卿房中。


    饶是他行医多年,也被楚兰卿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不敢耽搁,立刻放下药箱给楚兰卿把脉,又取来银针在多个穴位扎针刺血。


    随着一步步的察看,他的脸色愈加凝重,心中也有了诊断,同时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中浮起。


    “楚公子是中了断生毒,这是一种极罕见的毒药,毒性极强,虽然下毒之人所用药量甚少,但可惜时间颇长,毒药已经慢慢渗入五脏六腑,故而楚公子才会病得如此之重。”


    “那……可有解?”


    “老夫会做断生毒的解药,只是楚公子中毒已深,内里多处受损,解药也只能帮他挽回一半生机,剩下的……老夫会尽力。”


    顾淮舟的心头像是挨了一万刀。


    但有希望就好。


    徐大夫不敢耽搁,立刻开好了药材方子交给小庄去采买,又给楚兰卿施了几针,助他早些醒来。


    做完这些后,徐大夫看着顾淮舟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问道:“世上鲜少有人会制此毒,不知楚公子是被何人所害?”


    顾淮舟闻言回了回神,眼底透出几分疑惑。


    徐大夫为人恬淡寡欲,独善其身,从不打听旁人的事,除了治病救人,几乎无欲无求,这也是自己相信他的原因。


    可是此刻,他为何会过问给楚兰卿下毒之人?


    大概是看出了顾淮舟的疑虑,徐大夫神情有些局促,道:“会制此毒者实在稀少,据我所知,除我之外还有一人会做,那人是老夫多年前收的一个徒弟,他恰巧也在东境。”


    顾淮舟面色一凛,隐约已经猜到,但还是问道:“何人?”


    “他叫方季青。”


    第50章 赎罪


    直到深夜, 楚兰卿才悠悠转醒。


    顾淮舟一直在床边守着,没有离开半步,见人醒来, 消沉阴郁的脸上才露出一抹喜色。


    “你醒了!”他握着楚兰卿的手贴在脸上,又亲又蹭。“徐大夫来了, 他能解你的毒, 兰卿, 你会没事的!”


    楚兰卿闻言心中一喜, 可瞥了顾淮舟一眼后,他又神色淡漠的抽回手。


    白天的事他还记着, 即便睡了这么久,也仍旧没有消气。


    “我不想看见你, 出去。”


    顾淮舟眉眼垂了下来,伸出一只手臂隔着被子圈着楚兰卿的身子, 神色哀愁的看着他。


    “兰卿……”


    楚兰卿不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躺着, 留一个冷漠的背影给他。


    顾淮舟趁机爬上了床, 躺在楚兰卿身后将人抱住,语气卑微:“兰卿, 理理我, 我真的是害怕救不了你……”


    “那便可以随便将我送出去?”


    “你知道那并非我本意。”


    他当然知道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一想到顾淮舟要亲手把他送给别人,楚兰卿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气。


    明明前几日才说过永不分离,可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犹在耳畔, 转眼间他却亲口劝自己嫁给别人。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同生共死, 遇到事情就把那些话抛诸脑后,统统不作数!这跟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分别?


    楚兰卿越想越气, 呼吸都有些艰难,肩膀也止不住的颤抖。


    顾淮舟察觉到不对劲,紧张的握着楚兰卿的肩头,“兰卿,你冷吗?”


    “别碰我!”楚兰卿固执的挣开他的手,用尽不多的力气坐起身。


    “既然你可以违拗本心把我送给别人,那日后也可能会违拗本心跟我分开!既如此,不如早些断干净!免得日后泥足深陷,对彼此都是折磨!”


    顾淮舟错愕的睁大了眼,无措的辩解道:“你胡说什么?我不会的!我不会和你分开的!”


    “你前几日也说过不会和我分开,可你今日却亲口说要送我去和亲!”楚兰卿红着眼低吼道,眼中尽是伤心。


    顾淮舟一时哽住,他紧抿着唇,眸中的愧意翻涌,想抬手触碰楚兰卿,却被无情躲开。


    “因为这事关你的命,我……我只想让你活着……”


    “是!你是为了我!可我们总会遇到些什么!如今是方季青,以后就会是我爹我娘,就会是老侯爷和侯府,还有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难道每次你都要把我丢掉吗?”


    “不是的!我绝不会!”顾淮舟红了眼,不管不顾的扑过去抱紧楚兰卿,“我不会丢下你,一辈子都不会!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相信我,好不好?”


    楚兰卿有些心软,但依旧没有好脸色。


    “放开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不放!我不放!”


    楚兰卿的火气还没消,使劲挣扎起来,可他力气实在小得可怜,任凭他如何推搡,顾淮舟都不松懈分毫。


    “放开!顾淮舟!咳咳咳……”楚兰卿乱了气息,又剧烈的咳了起来。


    顾淮舟立马松开了手,他实在害怕楚兰卿会再咳血。


    “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别动怒。”


    “出去!”


    顾淮舟神色落寞,脸上如同覆着一层灰色的阴云,眼神落在楚兰卿脸上,像是生出千万根无形的丝线,纠缠着,拉扯着,无法断离。


    “我不碰你,也不说话,就陪着你,好吗?”


    楚兰卿睫毛颤了颤,水盈盈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背对着他躺了下去。


    顾淮舟顿了顿,轻轻的将被子给他盖好,然后和衣躺下,眼神落寞的盯着楚兰卿的后脑勺,竟有几分可怜。


    ……


    幽暗的房间里,方季青背对着门坐在桌上,面前摆着纸笔,上面写着“仁心”二字。


    房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方季青没有回头,从容不迫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神情。


    “怎么?顾大将军终于改主意了?”


    “小五,真的是你!”


    方季青听到这熟悉又久远的嗓音,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身,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张略显苍老的脸。


    “师……师父。”


    徐老的眉头紧皱着,失望且愤怒的瞪着他,“是你给楚兰卿下的毒?”


    方季青不敢直视他,偏开头应道:“是。”


    话音刚落,徐老的巴掌就落在脸上,很清脆响亮的一声,打得方季青浑身一颤。


    “我教你医术,传授你制药之法,是为了让你能护住自己,将来有余力也可以救治苍生,不是让你毒害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那我呢!我生来就是受罪的吗?凭什么旁人欺辱我就行,我毒害别人就不行!”


    “你是无辜,可是这跟楚兰卿有什么关系?他没做过半点儿伤害你的事!”


    方季青却没有一丝儿悔意,吼道:“你怎知没有!”


    “我了解楚公子的为人,他是至纯至善之人,心思净澈,不可能会害你!”


    方季青却忽而呆愣住了,他脱力的跌坐回椅子上,缓缓仰起头,眼中蓄满渴求的泪水。


    “师父,在你心里,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明明,我才是你徒弟啊!”


    徐老眼中有一瞬间的错愕,眼底浮起几分不忍,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能包容。


    他挣扎的闭了闭眼,道:“可现在是你下毒害他!若非我来了,一条人命就要葬送在你的手里!”


    “他活该!我就是要他死!只有他死了,顾淮舟才会痛不欲生,我心里才能舒坦!这是他们欠我的!”


    徐老失望的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收你为徒!”


    方季青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眼神发狠的瞪着徐老,咬牙切齿道:“师父,你后悔了?其实你早就后悔了对不对?所以才会丢下我!和顾淮舟一样,对我好给我希望,又重新把我丢进地狱!是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与其那样,倒不如一开始你们就别对我伸手!我宁愿一直活在地狱!也不要见过光亮后被重新扔回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师父,你知道后来的日子我有多难熬吗?”


    徐老僵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的好心会让方季青过得如此痛苦!


    “你和顾淮舟都一样,看似好心,实则都是把我当成一只流浪狗!觉得可怜便赏我一口吃的,嫌烦了想走就走,没人真的在意我的死活!你们只是在利用我衬托你们的仁慈!可你们才是真正的虚伪!”


    “小五,师父当初收你为徒不仅仅是看你可怜,是真的觉得你有天赋!你那时身陷囹圄,年纪又小,却有着常人难及之坚韧!所以我教你医术,是为了你能照看好自己,而让你识得那些毒药,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为师怕你日后遭人毒害!我亲手收你为徒,怎会不在意你的死活?”


    陈旧的记忆涌入脑海,徐老想起幼年时的方季青,瘦小的身体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怯生生的缩在角落,看谁都是一脸防备。


    那时军营中有人生病,云游四海的他刚好路过,便被请进军中。他常年漂泊,对衣着并不讲究,所以显得颇为落魄,在树荫下歇脚时看见了躲在旁边偷瞄他的方季青。


    方季青见他衣衫褴褛,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便走过来,谨慎的四处瞧了瞧,见没人后才快速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递给他。


    他便是那时看中了方季青的品行。


    后来他成了随军大夫,也渐渐知道方季青的身份和处境,于是收他为徒,希望医术能帮他生存下去。


    可如今的方季青不似从前了,他用自己教他的手艺害了人。


    徒弟犯了错,师父安能无罪?


    “我会尽全力治好楚公子,就当是赎罪。”


    方季青扑在脚边,双目赤红的乞求:“不许救他!不许救他!这世上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身陷地狱!”


    徐老面色一沉,对这个多年不见的徒弟愈加心寒,冷着声音道:“东殷国国主年轻力壮,为何会突然离世?又为何会传位于你?小五,你这么多年,都做了些什么?”


    “这……这是东殷国欠我的!是我应得的!”


    “是为师错看了你!是我的错!如今,我要为我做下的错事担责!也是为你赎罪。”


    方季青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抬手攀住徐老的手臂,喃喃着:“师父……”


    徐老面容坚定,苍老沉稳的目光正视前方,正色道:“等楚公子身子好了,我自会去请罪,任凭顾将军和楚公子惩处。”


    “不!不!师父!师父……”


    徐老抽开手,用力推开脚边的人,身子却颤巍巍的晃了晃。


    稳住身形后,他悲切的望着方季青,一字一句掷地有力:“我行医多年,不曾做下一件错事!没想到一把岁数了,教出一个杀人犯来!”


    徐老转过身,微微弯曲的脊背尽量挺着,迈着坚定的步子往外走去。


    方季青坐在地上,看着师父走向光亮,耳边响起他决绝的声音。


    “方皇子荣登大宝,身份尊贵,老朽不敢高攀!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不再是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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