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会远超时长的后果就是, 宿舍所有人都睡到了中午才起床。
原定的美食街觅食活动被迫取消，替换成胆子肥嘟嘟的外卖大战，四个人, 八只手，全都提满鼓鼓囊囊的外卖袋才折返宿舍。
饭后运动也不能少。
在华子的提议下, 他们用四把椅子围了个圈，一边打牌，一边等顾宣琅来接宋嵘回家。
一夜不见如隔三秋，思老婆心切的顾顾问远比预想中来得更早，甚至不愿待在宿舍楼外等，而是跑到宿管处登记了身份信息, 直接敲开了101宿舍大门。
彼时的宋嵘正盘膝坐在椅子上, 脸颊、额头和头发上都贴着长长的惩罚纸条，几乎遮住了漂亮的眉眼；有几根纸条眼瞅着就快要掉下来, 不知他从哪里长出一根菌丝，用力按了按纸条根部让它们粘的更紧。
略显滑稽的形象, 再搭配小松茸那紧抿双唇一脸倔强的表情, 委实惹人怜爱……顾宣琅没忍住, 开口之前, 先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保存。裁剪。设为壁纸。
后知后觉的宋嵘“蹭”地站直了身子, 故作恼怒地伸手想去抢对方的手机，脸颊上的纸条跟着轻轻颤动, 像一朵小蘑……
本来就是蘑菇。
那就像一朵小水母吧。
顾宣琅眼底藏着笑意, 捉住宋嵘的手, 稍一用力, 将人捞进怀里。
室友们在身后笑着起哄——主要是华子和阿金，项寻依旧摆臭脸, 宋嵘只好草草与大家道别，跟在顾宣琅身后走出宿舍，不动声色将身上那些惩罚纸条一根一根撕下来，撕下来也没处扔，于是又揪成团，悄悄塞进口袋里。
顾宣琅回头时才发现宋嵘眼底透着淡淡的青黑色，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唇角又小幅度地扬了扬：“昨晚几点睡的？”
宋嵘坦白：“三点多。”
“聊什么能聊到这么晚？”
“其实也没聊什么……”
“那就是在想心事了？”
宋嵘的沉默印证了这一点。
黑色迈巴赫就停在路边，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顾宣琅伸手替爱人拉开副驾车门，趁他弯腰坐进去之际，又贴心地用手护着他的头顶……这一幕恰巧被回宿舍楼的几个特管处同事撞见，他们下意识放慢脚步望向这里，眼中是藏不住的羡慕。
住在职工宿舍楼的妖怪们大多不怎么敏感，所以，他们未必是在羡慕顾宣琅的豪车，更有可能是在羡慕食堂勤杂工小蘑菇能遇到这么好的伴侣：一场恋爱谈了三千年，从古时至今日，两人的感情非但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浓烈了。
宋嵘被那些目光瞧得不自在，赶紧低下头系安全带。
车厢里异常安静，只能听见微弱的空调风声。
顾宣琅启动车辆，接着先前的问话继续试探：“……是在想开店的事吗？”
宋嵘承认了：“嗯，我在想店面选址，最好能开在年轻上班族比较多的写字楼或者公寓附近。”
年轻上班族？
顾宣琅意识到什么：“怎么，你是打算放弃卖烤蘑菇和炸蘑菇了吗？”
宋嵘摇头：“还是要卖的，只是，我又想到了另一样能做好的蘑菇料理。”
不是能做。
而是——能做好。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顾宣琅便认定自家老婆能成事，他趁启动车辆的间隙，满含期待地偏过头来，静候下文：“什么？”
宋嵘果然没让人失望：“洗澡水。”
顾宣琅：“……”
见对方并没有领会自己的玩笑，宋大厨急忙补充说明：“我是说——菌菇汤，跟火锅锅底没关系，是那种加了菌菇的滋补汤水，就像虫草花竹荪排骨汤、羊肚菌枸杞鸡汤、猴头菇山药汤之类的。”
“我昨晚在手机上查了很多资料，可以做成小罐菌菇汤，只需要提前把食材按分量搭配好、放进密封的陶罐里小火慢煨，客人点单的时候就从后厨的备货里取一罐，不用人一直盯着，这样就能腾出时间来做烤蘑菇和炸蘑菇了……”
“经常加班、熬夜的上班族应该很喜欢这种美味又健康的汤水吧？我还想在罐身上贴标签呢，每一款汤都写上的功效，比如，竹荪润肺解腻，羊肚菌补气提神，猴头菇安神养胃……老欧也说过，槐安这一带普遍口味清淡，对菌菇汤的接受度应该也很高。”
想法不错。
顾宣琅眼底漾开一丝赞许，只可惜，昨天去逛的几家步行街旺铺似乎都不太符合宋嵘的设想，他只能改口说会让葵青帮忙多留意一下办公楼附近的店面，又提醒宋嵘，备战笔试的同时也别忘了按新方向重新做职业生涯规划。
当然，还得把控细节：“就别用野生松茸当食材了，容易干扰菌菇汤的定价。”
宋嵘眼睛亮亮的，学着曾经在食堂为保温桶里的汤水调味动作搓了搓手指，垂眼看着几粒细碎的松茸粉落在衣服褶皱里：“考官只说不能随便用野生松茸当食材低价售卖，但如果是用野生松茸粉当菌菇汤的秘制调料……应该就不用调整价格了吧？”
吃一堑，长一智。
这样一来，不仅完美规避反不正当竞争法，甚至还多了一项核心竞争力。
顾宣琅一挑眉：“看样子，熬夜到凌晨三点还是很值当的。”
听出话里的表扬意味，宋嵘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也不全在想这些。”
顾宣琅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哦？那还想了什么？”
宋嵘没有立刻回答，犹豫许久才从嘴里挤出腔调奇怪的两个字：“帕、帕哇……”
聪慧如顾宣琅也毫无头绪，只得扬起尾音“嗯”了一声，宋嵘想了想，举起两条胳膊做了个“秀肌肉”的动作，很明显，是在模仿那张闹乌龙的“power几把”表情包。
昨晚不算暗示。
今天却是明示。
只是那两条胳膊实在太纤细了，裹在厚厚的棉服里，根本瞧不出所谓的肱二头肌，倒是那副认真、倔强且十分有信念感的表情着实可爱。
顾宣琅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哦，还有想我。”
见对方不害臊地主动认领，宋嵘的耳尖唰地一下子烧起来，赶紧将摆造型的手臂放下来，局促的放在腿上，正想嗔怪两句，耳边又响起某人更加主动的声音：“既然想了一个晚上，那一会儿到家，就让你好好感受一下。”
＊
之后的一个月，宋嵘几乎将所有空余时间都耗在了“煲汤”这件事上。
每天上班研究菌菇汤水菜谱、请教食堂大厨的煲汤经验，下班回家就一头扎进厨房，一遍又一遍调整配方、火候、菌菇蔬菜和肉类的比例、撒松茸粉调味的时机……终于能够稳定煨出色香味俱全的小罐菌菇汤，顺利出师。
托宋大厨的福，顾宣琅每晚回家都有不重样的汤水喝，有了老婆的滋润，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润泽”了不少。
当时石头自我感觉良好，直到私下因为商铺的事跟葵青碰了个头，被对方善意提醒照这个频率喝汤很容易得痛风：“年纪大了，要多注意尿酸问题，汤水盐分高，容易加重肾脏负担。”
顾宣琅：“……”
虽然年纪放在这里，但三千岁的补天石并不服老，为了不让老婆失望，他只能一边在餐桌上炫汤，一边在床上证明自己的肾脏没问题。
于是压力给到宋嵘。
某次被折腾到脚软、腰酸、脑袋空空，他忍不住趁顾宣琅去洗澡的间隙，悄悄在“黄浦菌校”群聊里询问其他成员菌菇汤到底是否具有壮阳的功效。
阿金的八卦雷达异常敏感：懂了，你最近跟顾顾问的夫妻生活很和谐！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看穿，宋嵘羞得指尖都在颤，近乎是秒回了“才没有”三个字。
阿金故意逗他：所以是——没有很和谐？
阿金：想要很和谐？
华子见多识广：那你试试往汤水里加点生蚝或者牛鞭，正好趁机研发一些新配方。
宋嵘：[呆]
眼见宋嵘难以招架，项寻及时出现，硬生生将话题扯回来：相信我，如果菌菇汤真的有壮阳功效，那些人类男人绝对能把整座山的菌子都挖空……
说的很有道理。
既然不是菌菇汤原因，那就只能是顾宣琅天赋异禀了。
宋嵘如是想。
直至放下手机的那一瞬间，他才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嗤——顾宣琅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像是个训练有素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将“黄浦菌校”的最高机密一览无余。
顾宣琅不容分说扯掉了宋嵘身上仅存的被褥一角：“……生蚝和牛鞭就不必了，如果觉得不满意，可以直接告诉我。”
复又压低声音：“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宋嵘：“……”
自己平时刷短视频的台词，是不是被顾宣琅偷听到了？
条件反射般打了个哆嗦，宋嵘手脚并用爬开几步，结果被对方捉着脚腕拖了回去，只得轻呼出声：“不是才……你怎么又……”
行吧。
看样子，明天真的不能再做菌菇汤给顾宣琅喝了。
＊
趁周末约会间隙，宋嵘也会跟顾宣琅逛一逛办公楼底层商圈。
有一家葵青推荐的店面，位置、面积、价格都还算合适，敲定合同的那一天，宋嵘也恰好收到了社会化考核笔试通过的好消息。
本该庆祝，但曾经历过“半场开香槟”的窘迫，宋嵘始终有些担心面试成绩：“面试还要等大半个月，我们的店面是不是租得太早了？租金很贵的……而且常月桂跟我说，看生存支援科的数据反馈，这两年面试通过率越来越低，万一这次又没通过……”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担忧地拧起眉头。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顾金主财大气粗，他点开手机备忘录递到宋嵘面前，里面是长长一串餐饮店正式开业前的办/证清单，“你需要担心的是——除了这些证件，店面还需要设计、装修，购买设备和餐具……留给你准备的时间并不宽裕。”
宋嵘忽然就感受到了肩上的重担，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
是项寻将自己笔试通过的网页截图发到了聊天群里。
宋嵘由衷地替他高兴，只是一条祝贺的信息还没有编辑完，就听见顾宣琅若有所思地问：“这么大的店面只怕你一个人看顾不过来，既然项寻也通过了笔试，你有考虑雇他来店里帮忙吗？我可是听说社会化考核有个不成为的规矩，如果是两妖或多妖申请共同经营，面试地通过率会提高……”
毕竟，多个合伙人就意味着店铺有人手轮班、分工明确，风险分摊，难怪考官们会将此纳入综合评估指标。
宋嵘一愣：“你同意项寻来店里帮忙吗？”
其实，得知宋嵘一直在看商铺，项寻不止一次表示过有入伙的意愿，但碍于他对自己的社会化考核成绩没多少信心，也不好说得太直白；宋嵘当然也很想跟如此靠谱的室友继续一起共事，可考虑到家里的醋罐子……
顾宣琅冷不防鼻中哼哼：“我反对有用吗？”
宋嵘咧咧嘴：“没用。”
事已至此，顾宣琅释然地笑了笑：“只要你高兴就好。”
两千年的岁月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他们经历了悲欢离合，也熬过了孤独寂寞，甚至险些永远地失去彼此……对顾宣琅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可能地陪伴在宋嵘身边，不断给他牵挂和期盼，让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这个世界、更离不开自己。
顾宣琅自觉是很大度的，他连夔牛作的孽都不想再追究了，又岂会跟一只香菇精斤斤计较……
再说自己有名有实，地位稳固。
尽管做了心理建设，真看见宋嵘兴高采烈拍下商铺照片发给项寻后，顾宣琅还是有些吃味，抬手揉了揉他蓬松柔软的头发，声音无限温柔：“安心备考，等你通过面试，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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