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月光模模糊糊将地上生物的影子投到墙上。
一众嶙岈嵯峨的影子里，掺杂着一道清瘦的黑影，影子的主人挠了挠脚踝，小心翼翼探出个脑袋往外看。
青年黑发黑眼，眼睛微微下垂，肤色瓷白，纤长的手指搭在粗糙的墙面上，很显然，这是个人类。
江步青探头探脑地观望了一会儿，默默缩了回去。
几分钟前，江步青还在网吧和朋友们庆祝拿下了“全服首通”的荣誉，眨眼的功夫，还拿着蜡烛和火柴的江步青就出现在了天台上。
他按了按发麻的脚，伏着墙面小心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站这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只能看清一道挺拔的轮廓。
别的玩家？
江步青猫着腰，屏住呼吸往黑影的方向走，生怕引起怪物的注意，盯着地面上的石砾一眼都不敢乱瞧。
他数着自己的步数，慢慢吞吞，全神贯注，突然一道声音在耳边炸响：
“你在数什么？”
江步青虎躯一颤，慌不择路找了个方向就跑，栏杆在他的撞击下“当啷”一声响，声音在空旷的天台回荡，楼梯口内攒动的黑影躁动起来。
江步青吓得腿软，干脆就地蹲下，没等把脸埋进臂弯，一道湿冷的气息吹进耳中。
“人类？”那道冷淡的声音说。
江步青心脏缩成一小团，大气不敢喘，把脸偏了一点点，飞快地用眼神瞟了一眼边上，见至少有个人样，这才回答：“你也是玩家？”
那人的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江步青小心地把目光放到他身上，突然出现的男人看着和他差不多年纪，长相也是和他旗鼓相当的帅气。
江步青微微放松下来，主动说：“我姓江，你可以叫我‘江哥’。”
男人没有理他，自顾自把鼻子往他脸上凑，似乎在嗅闻什么，江步青不适应地往一边缩了缩，对方却按住了他的手臂，继续往他脸上凑。
看着像个傻子。
江步青怜惜地看着他，等他闻够了，反握住他的胳膊，将他一起拉了起来，十分有责任感地说：“跟我走，我保护你。”
男人的视线又挪到了两人相贴的皮肤上，盯了两秒，把他的手甩开了。
江步青眼睁睁看着他往怪物多的地方走，心急如焚，赶紧把他拽回来，一脸严肃：“不知道你叫什么，总之，你去的地方很危险，你是玩家，我也是玩家，我们一起走，我不会让你死的。”
也不知对方听懂了没有，男人眯起眼，冷冷地盯着他。
江步青被他看得发毛，干脆拉着他贴到墙角，一边往前走一边让他学他的样子：“你像这样，脚步轻点，别惊动那些怪物，我们……”
他眼疾手快闭嘴，不小心咬到舌头的痛感让他格外清醒，即便光线昏暗，江步青依旧能看清它表面覆盖着一粒一粒的油脂，以及牙齿上嵌着的不知名肉丝。
江步青脸色白了又白，几乎是凭着“一定不能在别人面前丢脸”的念头，才支撑着身体没有软倒，他直愣愣地瞪着它，大脑一片空白。
浓烈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01的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而拥有恰到好处的恐惧的人类，是他食谱中味道最好的一道菜。
他的视线落到青年那纤细白腻，一折就断的脖颈上，情不自禁伸出手。
指尖掠过细软的发丝，01握了个空，只见青年忽然转身，看见他举起的手，也是一愣，旋即一把握住，声音轻而急促：“往边上走。”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不知道是说给01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也不可怕嘛，不要怕……不要怕……”
01望着他不断颤抖的背影，眼中滑过一抹兴味，乖乖跟他走了。
夜幕之下，视野并不清楚，天台大而空旷，即便两人贴着墙壁和栏杆走，还是废了一番功夫。
走在前面的江步青停住脚步，声线里的颤抖更加明显：“怪物是不是变多了？”
不用他回答，江步青自言自语道：“得找个地方躲一下。”
01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说要保护他的人类，可无一例外，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都把他抛在原地，唯一一个带着他离开的，也在某一天不告而别。
这个世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很少出现了，因此，01不介意陪他玩玩。
顶多撑几个钟头，这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的人类就会和前几个人类一样把他丢下。
视野中，黑发青年左顾右盼，似乎看见了什么，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是一个掉了半扇门的柜子。
天台多摆放废弃物，更别提这个不知道荒废了多久的医院的天台，金属柜子又是生锈又是灰尘，好在足够高也足够大。
望着黑黢黢的柜子内部，江步青迟疑片刻，最后在另一个玩家的注视下，咬咬牙把手伸了进去，摸索一圈，举着黑不溜秋的手出来，故作潇洒地一笑：
“安全。”
他又说：“你先进去。”
01眼里闪过一抹嫌弃。
江步青看得清清楚楚，但看对方不凡的气质，估计是哪家的倒霉少爷，把手在身上蹭蹭，蹭干净了就把人往柜子里推，一边推一边指挥：“低头，缩肩，你把手先放进去……”
见对方差点撞到柜顶，江步青下意识帮他挡了一下，不疼，但传出了闷闷的声响，江步青吓了一跳，赶忙观察周围环境。
还好，那些怪物仍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游荡。
江步青松了口气，把对方安置好，撑着柜门故作潇洒地一笑：“我去捡个趁手的武器，你不要乱动，不要发出响声。”
这次，傻子似乎听懂了，点点头。
江步青腿肚子都在抖，可柜子里投来的强烈的目光让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装作云淡风轻地摸索到边上摆放杂物的地方，弯下腰，小心翼翼掀开防水布。
都是一些被虫蛀的木箱子木板子，上面还有钉子，要是受伤，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医疗条件跟不跟得上。
江步青绕开那些带着锈铁钉的木板，半个身子探进去。
忽然，一滴水滴在了脸上。
江步青下意识去抹，往水滴的来源去看，谁料，一双暴突的眼球死死地盯着他，里面迸射出贪婪的光！
“啊——”
江步青大叫，连退数步，险些一屁股做到地上，与此同时，那些怪物纷纷朝这个方向开始聚拢。藏在箱子堆里的怪物似乎被卡住了，一时半会儿没有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带着浓浓欲望的视线，追着自己不放。
望着高矮不一的人形黑影，江步青头皮发麻，他顺着本能往柜子的方向跑了两步，这才意识到：
自己这么做，可能会害了另一个玩家。
可天台已经没了其他遮蔽的地方。
迟疑之际，江步青看见男人从柜子里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冲着他招了招。
没有得到回应，男人又要从柜子里面出来。
江步青赶紧上前，对着半个身子已经出来的男人低声呵斥：“你做什么？！”
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自顾自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拉。
“那些怪物已经盯上我了。”江步青小声说。
如果他的举动可能会让另一个人处于生死危机中，那江步青说什么都不会去做。
可男人恍若未闻，听他到急切的语气也只是懒懒掀了下眼皮，固执地把他往柜子的方向拽。
“你……”
刚吐出一个字，一只手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江步青一瞬间噤了声，他不敢发出更大的声音，更加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男人要做什么，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窝进柜子里。
柜子虽然高大，但装下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有些勉强，更别提一半的柜门还是坏的，要想藏得更好，两人不得不贴得很亲密。
更香了。
01理智尚存，默不作声地把这个香气扑鼻的人类往自己怀里拉。人类比他小一圈，在狭小的柜子里，卡得严丝合缝。
担心江步青再发出声音引来别的怪物觊觎，01的手仍旧放在他的嘴上，人类呼出的热气让手掌有些痒，很奇怪的感觉，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半封闭的空间中，人类身上恐惧的香气越发浓郁，01情不自禁地把他抱得更紧，手臂勒紧他的腰，整个人微微向后仰倒，让他能够更好地嵌进他的怀里。
背对着01，江步青没有发现，这个陌生的玩家眼珠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光。
他望着他的眼神和外面丑陋可怖的怪物别无二致，贪婪饥渴，仿佛饥饿野兽找到了孱弱幼小的绵羊。绵羊肉质鲜嫩，柔弱可欺，只要轻轻一咬，滚烫的鲜血就会从纤细的脖颈中汩汩流出，浸润干裂的嘴唇……
01用力地把食欲咽下。
“咕嘟”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怀中的青年已经偏过了脑袋，目光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01垂下眼，将欲望藏得严严实实，再抬眸时，湛蓝的眼眸一如大海平静无波。
他声音嘶哑，语调古怪，好在情绪伪装得恰到好处。
他无辜地望着他：“哥，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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