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荫匝地,和煦的日光漫过窗柩,阮卿卿睁开沉重眼皮,入目是一片暖黄的眩光,带着点模糊的轮廓在眼前晃动。
“醒了?”
“……迟旭?”
阮卿卿揉了揉眼,四肢还有些无力,她撑着身子慢慢起身,打量四周,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你……我这是在哪儿?”
“这里是阮季升的地盘,放心,白逸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迟旭墨黑的眸被逆光染上一层柔和的暖意,轮廓耀眼,有种青葱不羁的少年恣意,阮卿卿却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犹豫。
“……你救我出来的?”
迟旭嘴唇动了动,迟疑着,缓缓摇头,吐出那三个字。
阮卿卿一愣,心底的闷胀丝丝发酵,忍不住追问:“他去哪了?怎么没见他?”
她有一肚子的酸楚困惑,想找他当面问清楚,比如为什么不早点救她出来,为什么要等到她怀了孩子,他们困在低维空间后才来救她……
迟旭顿时哑然,他从阮季升的精神世界中看到了前因后果,那分外庞杂的信息量也让他一时无法负荷陷入昏迷,再醒来时,就到了如今这个对他分外有利的局面。
要告诉她吗?他内心的不忍和私欲激烈交战。
现在她心里对阮季升有芥蒂,以那人的性格,从前没有将实情告知,现在身体有恙,更不会将前尘往事全盘托出。
其他碍眼的人更是生死不明,如果他自私一点,现在就带她离开,那将没有任何多余的威胁,最多只是时间问题,她早晚是他一个人的。
但如果告诉她,无异于亲手将她送去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她心底一直有阮季升一份位置,一旦误会解除,他迟旭又算什么?
“怎么了?”
迟迟不见回答,阮卿卿盯着他深幽难辨的眼,歪头诧异。
迟旭僵硬笑了笑,大手揉上她的脑袋:“一睁眼就惦记别人,姐姐总是这样厚此薄彼。”
“你可真小心眼。”阮卿卿小声吐槽。
“我是小心眼,你是什么,小没良心的?”
迟旭意味不明哼了声,又轻轻叹出一口气:“不过早就习惯了,追着你跑了这么久,我还不清楚你是个一碗水永远端不平的。”
阮卿卿被男人怨妇般的语气逗笑,笑完抬眼,迟旭眼神灼灼,就那样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用被子蒙住脸,再露出一双眼偷偷瞄他,声如蚊蚋:“那就别追了,迟旭,你不知道你有多烦人。”
“烦人?”迟旭嘴里嚼着这两个字,眸子扫过她裹着被子小小鼓起的一团,“我还有更烦人的。”
说着,迟旭手上作势要去抓她,实则没用多大力,只是隔着被子在她身上挠痒痒。
阮卿卿被袭击得受不了,边忍不住咯咯笑边捂着被子:“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最烦人的,要我给你颁个奖吗。”
迟旭嘴角上翘,捏了捏她的脸蛋,轻声感叹:“瘦了。”
她大大的眼睛斜眼觑他:“和我在望北比肯定瘦。”
那会儿在望北基地,虽然每天糟心事多,各种投喂却是不停,身边围了五个精益求精的男人,顿顿吃饭都有人陪着,少吃一口都不行。
迟旭望着那张故作轻松的小脸,想到她这段时间的经历,心底再次泛起揪揪的疼,那句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想知道阮季升的事吗?”
阮卿卿愣了一下:“什么?”
注意到男人的神色,她眼皮倏尔跳了跳,一种从未有过的预感强烈,冰山一角下有什么庞大的真相要显露而出。
那些未知的,和阮季升有关的事情,是她能够窥得那副皮囊下一点真实想法的凭据和勇气。
话已经说出口,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迟旭不着痕迹攥紧了手,手背青筋浮现。
如果说了,方才那片刻的平和氛围,可能也再不会有了。
可如果不说,永远被蒙在鼓里的她,是他真正想看到的吗?
迟旭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有细微的光在她漂亮的眼瞳里流转,纯净透彻,又不失神彩,眼底盛着对未来的渴望和不甘于此。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簇光,已经很久没从她眼底燃起了。
阮季升在她心中的分量,他不是不清楚。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树叶拂动,沙沙声响断断续续传进来。阮卿卿已经坐直了身子,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迟旭艰难吐了一口气,他已经自私了很多回,这一次,他总得成全。
他望着她,眼底挣扎的私欲一点点囚俘,声音压低:“有些事,我很想烂在肚子里,很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带着你这么离开,只有我们两个人,时间久了,从前那些都会慢慢淡掉。”
“可是,那样对你不公平。”
阮卿卿眉心蹙起:“什么意思?”
“卿卿,他不是只有这一回才赶来救你。”
“我从没见过这么复杂矛盾的一个人,他握着你我不知道的时间秘密,一个人熬在漫长的时间酷刑里,自身几乎也被时间掌控……他身上有我从未见过的冷硬狠心,也有我自问无法做到的磊落无私。”
“你想说什么?”少女眼睫颤了颤。
迟旭轻轻叹出一声:“你只记得这条时间线发生的一切,他却已经和你走过了不计其数的时间,在每一条时间线里尝试,结局却总不圆满。”
“每一次失败,他就重新回溯,拼尽一切去改写结局。为了找到能够让你活下来的分支,他反反复复,经历无数次失去你的痛苦。”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这一世,就是那个例外。”
“走吧,我带你去见他,剩下的,路上慢慢讲给你。”
迟旭不疾不徐的话传入耳膜,平地一道惊雷,把阮卿卿原本紧绷的思绪炸得七零八落。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和迟旭走出房间的,大脑空茫一片,整个心神不由自主被男人娓娓道来的嗓音牵引着,像是一块干瘪饥渴的海绵,急切着想要纳入关于阮季升的一切。
虽然早知道阮季升是时间系,但那几乎不可思议的真相,是她从未设想过的答案。
迟旭口中执着甚至痴狂的那个人,和她印象里那个永远理智自持,高岭之花般绝对冷静克制的阮季升,几乎完全对不上。
纵然难以置信,可细细想来,那些午夜梦回一闪而逝的猜想,一切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一股鲜活的暖流顺着心脏涌向四肢百骸,阮卿卿眼眶变得灼热,所有误解被酸楚的汁水浸泡,通通化为了愧疚和释然。
多少个难熬失意的时刻,原来有人一直陪着自己,走了一遍又一遍。
就连梦里那些旖旎美好的片段,从前她只当是自己痴心作祟生出的绮梦,原来也不是假的。
微风穿过长廊,道旁树木依旧葱茏,层叠连着延展至远方的草坡。
视线中是季生研究所的一景一物,可一层水雾蒙住了她的双眼,景物全都变得朦胧晃动,四肢浮沉,有艰难消化庞然信息后的茫然,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后的心潮翻涌。
直到看见那道卓然而立的清隽身影,她才惊觉,迟旭带她来的地方,是曾与阮季升一起看日月同辉的观星台。
而那个人仍旧站在那里,就好像从未离开,原地守候了许久。
“季升哥……”
阮卿卿胸口百感交集,恍如隔世,她轻轻喊了一声,两滴晶莹的泪就在此刻来到了下巴,摇摇欲坠。
听见声音,那道背影缓缓转身。
“卿卿,你来了。”
清润温和、带着淡淡笑意的嗓音,脚踏一地斑驳日光,迈步向她走来。
这一刻说不出的奇妙,他每走近一步,仿佛就在她的心上敲下一记重音。
也许是泪朦胧了视线,阮季升周身轮廓缀着梦幻柔和的光晕,像是穿越了无数时空,将陈旧的景物抛在身后,他逆着一切只为她而来。
穹顶、光影、星辰……万千璀璨都在镜头里变成了缥缈的虚影,唯有他慢慢牵起了她的手。
温柔、缓慢而坚定。
“终于醒了。”
那是一声得偿所愿的感叹,似晚风醉人,烫得心底微微发颤。
阮卿卿看着他的脸,一如既往的英俊清逸,有些虚化的轮廓隐动着温柔和眷念,然而视线上移,那双琥珀琉璃似的瞳仁却无端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泪眼模糊的视线颤了颤,阮卿卿身体僵住:“季升哥?你的眼睛?”
男人轻轻摇头:“没事,老毛病了。”
少女愣怔几秒,明明上次见他,他的眼还好好的。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忽然划过,刚才迟旭有提到,阮季升十八岁那年,以眼睛视物为代价,强行扭转了她命之将死的时间点。
难道这一次,他还要付出这双眼?
视线扫过后面跟着的迟旭,阮季升了然了什么,他看着面前紧张落泪的人,弯唇笑了笑:“别担心,总会恢复的。”
男人神情轻松,他却没有说,这一次的代价除了视觉,还有嗅觉和味觉。
却不想,即便这样,话音落下少女已经泪如泉涌,她双手捂住脸,单薄肩膀不住地抖动,啜泣声低低响起,由内而外的难过根本掩饰不住。
怎么会有这样一种感情,明明看得见结局,知道毫无希望,依旧可以这样长久执拗地守下去。
阮季升伸出手,凭着听觉摸索她的脸颊,用指腹擦拭她的泪,又是安慰又是哄。
“哥哥向你保证,一定会恢复的,不哭了?”
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上一次失去视觉,就是在不断的时间重置和异能等级提升中自愈的。
他这一生黯淡,眼前偶现一线光明,几欲被点亮,却仍会悄然焚尽[1]。
她是他唯一的光亮,为了守住这束光,丢掉那些不足挂齿的,以换取光明,他不觉得是牺牲,相反,他求之不得。
阮季升轻拍她后背,像哄受了委屈的小孩,柔声不断重复着什么,阮卿卿将头埋在他怀里,两个人身影交叠,就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和她一样。
迟旭站在一旁,默默移开了视线,不想自己的嫉妒和落寞被察觉。
二人看起来如此般配,站在一起像是一幅画,哪怕双目失明,男人低垂的眼眸仍旧专注,眼底的情愫怎么也藏不住。
迟旭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了资格,已经完成了他该做的,是时候离开了。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刚迈出几步,身后却有脚步声传来,而后衣角被拉住。
迟旭呼吸猛地一滞,眸底有几点细碎的光闪过。
他缓缓转身,阮卿卿正仰着头看他,杏眸里盛着一泓清水:“去哪里?既然来了,要不要一起看星星?”
少女眼尾和鼻头还带着刚哭完的红,脸上的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长睫轻轻扇动,眼里的光比穹顶余晖、夜幕繁星都毫不逊色。
迟旭只觉有什么东西炸开,浓浓填满了心口。
他声线控制不住地发颤:“真……的吗?”
阮卿卿点了点头。
迟旭眼神一点一点变得炽热,最终声音低沉坚定:“好。”
能看到她这样舒展轻松的模样,无论她是否接受原谅自己,他都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透明穹顶外流云缓动,微风不燥,半数暑气被特殊材质的隔热玻璃挡去。
第二次来到这个严肃又浪漫的地方,目光扫过旁边天文仪器上的字样,阮卿卿歪了歪脑袋,生出几分好奇。
“哥,我一直以为这里是直接以你的名字命名,今天才发现是季生研究所,不是季升,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身旁人微微一怔,而后笑笑,抬起手揉了揉她发顶。
“升是我,生却是你,这是阮季升这个人,这一生唯一的心愿。”
“哥哥希望无论四季如何反复,春去秋来,极旱酷寒,哪怕末世叠代,我的卿卿永远生生不息。”
男人低醇磁性的嗓音漫开,阮卿卿怔怔望着他,鼻尖一酸,水汽再度漫上来:“阮季升……你好讨厌,刚止住的眼泪,你又让我想哭了!”
阮季升唇边浅笑着,流露出一丝无措,正想说什么,忽然有几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阮卿卿——”
走廊外逆着夕阳染红的光,有五个人走了过来,只是五道剪影,阮卿卿却一眼认出了那分别是谁。
她擦了擦眼角刚刚泛起的湿润,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就算末世结束,她也摆脱不了这些人了。
那就这样吧,他们共同成就了她生命中某段延续,那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她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很深的羁绊。
如果这是命运的馈赠,她不想人生有遗憾。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 1 】出自弗朗索瓦·莫里亚克《蛇结》 完结撒花~~这本大纲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虽然是xp乱炖不带脑子之作,中间还被永黑了数据很差,但还是很喜欢这篇故事,应该能看出本质是哥妹爱情故事,其他狗男人硬要插进来,于是妹宝要辛苦一些了(狗头) 阮季升是笔下这么多男主中我最喜欢的一位,写他的部分时总是泪点太低,阮季升虽然吃的最少,却是唯一得到卿卿心的。 不知道大家对白逸观感如何,是否要给他he呢,个人觉得现在这样清醒地看着妹宝和其他人幸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如果想看白逸部分的可以告诉我,我放在免费番外里,放在正文会影响大家其乐融融…… 另外另外求一个五星评价,给大家磕一个! ! 下本写《难纾》 1v3那本,预计10月我禁言结束开,求收藏~放一个文案: 虞纾和周嘉聿结婚以来感情和睦,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撒这个弥天大谎。 一场意料之外的饭局,她陪丈夫出席,众人言笑晏晏,明里暗里捧着坐在主位那个冷淡疏离的男人。 烟雾缭绕间,她注意到一双黑沉的眼,毫不避讳地看向她。 虞纾心头一跳。 很快,虞纾意识到应行洲那个眼神的含义。 高中时,她和他的亲弟弟、那位应二公子谈恋爱,应行洲没有亲自出面,几张轻飘飘的照片送到她面前,虞纾白了脸色,第二天,她向应磊提了分手。 分手闹得很不愉快,直到应磊出国,都没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以为这次也是叫她乖乖滚远,可饭局结束,那人的秘书却来要她的联系方式。 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应行洲捻灭了烟:“虞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你还没想好,就不必浪费彼此时间了。” 虞纾声音低下去:“叫我周太太。” 对面人低低轻笑了声:“很快,你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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