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醒了?快来坐。”
他往旁边挪了挪, 给闺女腾出最宽敞的位置,又把自己面前那碟炒花生推了过去:“尝尝这个,你娘搁了白糖炒的, 刚出锅, 脆着呢。”
叶青棠看着碟子里那些炒得金黄酥脆的花生,又看了一眼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鼻尖猛地酸了一下。
她记得后来爹老了,手因为干了一辈子农活变得更粗糙,皴裂的口子一道叠着一道。
可每次她回娘家,他还是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往她面前推。
那时候她已经被姜淮舟宠得嘴刁了,挑三拣四的, 这个嫌咸那个嫌淡。
但爹也不恼,就呵呵笑着看她吃, 跟现在这个表情一模一样, 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满眼都是“我闺女开心就好”。
叶青棠的哥哥叶青林坐在对面, 二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跟他爹一样高大壮实, 晒得黑红的脸膛上挂着笑。
看见妹妹出来,他的眼睛一亮,把手里正咬着的杂面馒头放下,顺手把离自己最近的那碟咸菜往她那边推。
“吃这个, 你上回说脆, 我昨儿特意去镇上给你买的。”
叶青棠“嗯”了一声,大剌剌地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把那碗黄澄澄的蛋羹端到自己面前。
蛋羹上头淋了一小勺酱油,热气腾腾的, 嫩滑得能照出人影。
她娘蒸蛋羹的手艺是村里出了名的,自己打小最爱吃这个。
叶青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鲜香滑嫩,蛋羹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落落的酸水终于被压了下去。
刘秀兰从灶房端着一碟清炒萝卜丝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灶灰,看闺女吃得香,眼里满是欢喜。
她坐下来,筷子先往叶青棠碗里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光吃蛋羹腻,配点菜。还给你煨了个红薯在灶膛里,等会当零嘴。“
叶大勇在旁边呵呵笑着,把花生碟子又往闺女面前推了推,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动。
叶青棠低头吃着蛋羹,心里却还想着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哥哥,又看了一眼身边笑得满脸褶子的爹和娘。
这家子人惯着她,她从小就知道。
爹娘把她当眼珠子疼,哥哥什么都紧着她先来,连嫂子心里不痛快了也只敢自己憋着。
但即便是如此,姜淮舟把她惯得更厉害。
后来的他什么都有了,钱越赚越多,房子越换越大,公司里的下属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在她面前还是从前那个傻子的样子,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往她枕头边放一束花。
叶青棠咬着勺子,忽然有点想哭,恨自己为什么会重生。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蛋羹刮干净,嚼着满嘴鲜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咽了下去。
叶青林碗里是一碗棒子面粥和一个杂面馒头,旁边还搁着一块红薯,是刘秀兰特意放在灶台上晾着的,打算给儿子下地时带上垫垫肚子。
鸡蛋金贵,平时舍不得吃,刘秀兰攒了好几天才凑出两个。
一个变成了叶青棠吃的鸡蛋羹,一个偷偷塞进了叶青林的粥里。
刘秀兰怕儿媳妇赵小娥看见了心里不痛快,她愣是没敢吭声,只悄悄跟儿子使了个眼色。
可叶青林三两口把馒头啃完,筷子往粥碗里一拨拉,把自己碗底那个水煮蛋夹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放进了妹妹碗里。
“棠棠你吃,我不爱吃鸡蛋。”
他咧嘴笑着,牙齿在晒黑的脸上显得特别白。
叶青棠正埋头吃蛋羹,碗里忽然多出来一个剥得光溜溜的水煮蛋,蛋白上还沾着一点粥汤。
她抬头看哥哥,叶青林已经低头呼噜呼噜喝粥了,耳朵尖红了一片,嘴角却大咧咧地翘着。
叶青棠没说什么,把蛋拿起来咬了一口。
蛋白紧实,蛋黄沙沙的,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味道比镇上买的香。
刘秀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纹路都笑深了。
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这两个孩子,闺女漂亮得跟画上的人似的。儿子虽然嘴笨,可心实诚,打小就知道疼妹妹。
等自己老了,兄妹俩能互相帮衬着,比什么都强。
叶大勇端着粥碗,看着儿子把蛋夹给闺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小娥坐在桌子最边上,手里掰着半个杂面饼子,嘴角挂着笑,另一只手却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男人把碗里那颗蛋夹给了叶青棠,筷子在粥碗里顿了顿,指尖微微发白。
嫁进叶家两年了,她早该习惯的,可习惯归习惯,心里那根刺就是拔不掉。
叶青林对妹妹的好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用人教不用人催,自然而然地就把最好的都往叶青棠面前送。
可对自己这个当媳妇的呢?
叶青林平日里对她也算不错,地里活很少让她沾手,她有个头疼脑热的也着急忙慌地去请大夫。
去年冬天她发高烧,叶青林守在她床边一宿没合眼,又是熬姜汤又是换凉毛巾的,伺候得妥妥帖帖。
比起村里其他女人,她嫁的算是不错的了,男人体贴,还肯帮着干活。
可这样的好,一放到他妹妹面前就不够看了。
赵小娥那边还烧得浑身滚烫,叶青棠不过打了个喷嚏,叶青林立马紧张起来,二话不说就把剩下的姜汤全端去了隔壁屋,说要让棠棠也喝一碗预防着别病了。
自己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隔壁屋小姑子嫌姜汤辣不肯喝,自己男人好声好气地哄着。
她知道,在叶青林心里,妹妹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她这个做媳妇的,再好也只能排第二,而且她还不能说什么。
自己要是敢吭一声,公婆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准觉得她这个当嫂子的心眼小、容不下小姑子。
到时候别说能为自己争点什么待遇,怕是连叶青林都要跟她离心。
那男人平日里虽然对她不错,可一旦牵扯到妹妹,脑子就一根筋,她犯不着为了一颗鸡蛋惹得全家都不痛快。
赵小娥低头咬了一口饼子,粗粮刮着嗓子咽下去。
再抬头时,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棠棠吃得香就好,我还怕今早的粥熬稀了不合你胃口。”
叶青棠正嚼着蛋,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赵小娥见她没什么反应,也不恼,又笑着补了一句:“碗放着等会我收,你别沾手。”
叶大勇看了儿媳妇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闺女身上。
见她腮帮子鼓鼓的,忍不住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蛋屑揩掉:“慢点吃,都十六了还跟小孩似的。”
叶青棠皮肤娇嫩,感受到爹手上那粗粝的茧子刮过脸,偏头躲开:“爹你手上有茧子,刺得慌……还有你回来的时候洗手了吗?”
叶大勇笑呵呵地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爹下地回来还没洗手,下回注意。”
叶青林在对面看见妹妹嘴角还有一点蛋屑,想伸手替她擦,可手伸到一半,就被叶青棠瞪了一眼。
于是他只能讪讪地缩了回去,嘴里嘟囔着说:“凶什么凶,我是想帮你。而且我和爹不一样,我洗过手了。”
“谁要你帮。”叶青棠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
刘秀兰看着兄妹俩,眼角笑出了细纹,往叶青林碗里夹了一筷子萝卜丝:“你也吃菜,别光喝粥。”
叶青林应了一声,飞快地扒了两口。
又抬头看了妹妹一眼,见她面前那碗蛋羹快见底了,把自己粥碗里还没动的那块红薯夹了过去:“这个甜,你尝尝。”
红薯是早上煮粥时放在灶膛边上煨熟的,刘秀兰特意挑了块最大的给儿子,打算让他下地前垫垫肚子。
而叶青林现在眼皮子都不眨的就夹给了妹妹。
叶青棠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红薯,终于抬眼认真看了哥哥一眼。
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叶青林,只好埋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旁的赵小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自己男人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叶青棠面前送,她的指甲掐进饼子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又缓缓松开。
“棠棠,这萝卜丝我拌了点醋,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赵小娥把萝卜丝碟子又往叶青棠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要是觉得淡了,下回我多搁点盐。”
叶青棠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嫂子一眼。
赵小娥笑得殷勤,一副热络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两人关系多好似的。
上辈子等姜淮舟发达之后,赵小娥更是变本加厉地讨好,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所以对于这份殷勤,叶青棠很是淡定,早就看透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大概就是“努力奋斗终于成为有钱人了,一朝重生,又回到一穷二白的时候了。”
ps:女主性格和以往差不多滴,都是性格有瑕疵的,喜欢的宝宝可以继续看呀~
第82章
叶青棠“嗯“了一声, 低头把哥哥夹过来的红薯掰成两半,小的那块又扔回哥哥的碗里:“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吃。”
叶青林看着碗里那半块红薯, 愣了一下, 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哎,好。”
他拿起红薯咬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睛,好像那半块红薯是山珍海味。
一旁的赵小娥低头继续掰她的饼子,嘴角的笑容淡了些,可到底没说什么,只把面前那碟咸菜又往叶青棠那边推了推。
叶青棠终于把面前的东西扫荡得差不多, 碗往桌上一推,抹了抹嘴站起身。
刘秀兰跟着起来, 一边收碗一边说:“吃饱了?灶上还温着水, 我给你舀一盆洗脸。”
“嗯。”叶青棠甩了甩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热气还没散, 刘秀兰正弯腰从大铁锅里舀热水, 往墙角的搪瓷盆里倒了一瓢, 又兑了半瓢凉水。
她伸出手指探了探, 被烫得缩了一下,赶紧又添了半瓢凉水搅了搅。
这回再试温度刚好,才直起身招呼道:“棠棠来,试试, 不烫了。”
叶青棠走过去, 弯腰把手伸进盆里,水温温的,正正好。
她捧了水泼在脸上,暖意裹着水汽扑上来, 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又洗了一把,拿过搭在灶台横梁上的干布巾擦了脸,对着灶房那面模糊的玻璃窗照了照。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遮不住那张鲜活灵动的脸。
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被热气熏过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刚开的桃花。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眨眼就碎成几点亮光,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娇俏。
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被热水润过之后更显得饱满水润。
这张脸往后十几年都没怎么变过,只是多了一股被富贵日子浸出来的慵懒和矜贵。
可眼下十六岁的叶青棠,鲜嫩得像刚从枝头掐下来的花骨朵,还带着晨露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擦着脸,叶青林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跟了过来,手里端着喝空了的粥碗往灶台上一搁,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棠棠,你出来一下。”
叶青棠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走到灶房外面的墙角。
叶青林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昨儿去镇上给人捎东西,人家给的,就两颗,别让你嫂子知道。”
糖纸已经揉皱了,带着哥哥体温的余热,显然贴身放了不知道多久没舍得拿出来。
叶青棠攥紧手心,难得给了哥哥一个好脸色:“知道了。”
叶青林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乐,转身回了堂屋。
叶青棠把糖揣进兜里,正要推门出去,刘秀兰从后面跟过来。
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翘起来的衣角抻平,嘴里的话却拐了个弯:“棠棠,娘跟你说个事。”
叶青棠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事?”
刘秀兰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昨儿赵婶子来了一趟,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后生。”
“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的,吃商品粮的,家里条件挺不错,就一个儿子,岁数也跟你相当。赵婶子说那后生托人打听过你,想见见。”
叶青棠眉头顿时拧成了一团:“不去。“
见到闺女拒绝,刘秀兰愣了一下:“为啥不去?人家条件多好,镇上供销社上班的,吃商品粮,比咱村里这些泥腿子强了不知道多少。而且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嫁城里吗?”
叶青棠头也没抬拒绝了:“我又不认识他。”
刘秀兰还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说:“见了不就认识了?”
“赵婶子说那后生人老实本分,长得也周正,比你大两岁,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爹娘都是本分人。你嫁过去不用下地干活,日子肯定比在村里舒坦多了。”
叶青棠被烦得不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说了不去就不去。什么供销社不供销社的,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刘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闺女那副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纳闷得很,闺女之前不是一直闹着要嫁到城里去吗?
谁给她介绍村里的后生她看都不看一眼,嫌人家泥腿子配不上她。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镇上供销社的,吃商品粮的,条件这么好,她反倒一口回绝了,连见都不愿见。
刘秀兰叹口气,只当闺女脸皮薄不好意思,想着过两天再劝劝。
正说着,堂屋里叶大勇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端着粥碗探了探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咋了?”
刘秀兰摆摆手说:“没事,我问问她婚事。”
叶大勇“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却在闺女脸上打了个转,看她脸色还好,才低头继续喝粥。
他这个人话少,可闺女的事他都记在心上。
知道闺女心气高不愿意将就,他也不催,就由着她,反正自家闺女他养一辈子都愿意的。
……
叶青棠没再理会,转身回了自己屋。
窗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摆在那儿,里头养着的几枝野花已经有点蔫了。
她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台边缘压着的那张纸条上,叠得四四方方的,压在粗瓷碗底下。
上头就一行字:今晚村口老槐树下见。
那是她上辈子亲手写的。
可叶青棠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姜淮舟一个七八岁智商的傻子,他认字?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也没深想,三两下把纸条撕了个干净。
碎纸片攥在手心里,叶青棠转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草纸,又拿了根秃了头的铅笔,趴在窗台上重新写:明早村后槐树林见。
写完又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重新压在粗瓷碗底下。
这回把时间改到了白天。
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就算有人撞见了,谁会觉得她叶青棠跟那个傻子有什么关系?
她心气高是出了名的,全村都知道她要嫁城里人,没人会把她跟姜淮舟往一处想。
所以白天见面反倒最安全,遇见了也大大方方的,顶多是碰巧同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纸条压好又看了两眼,确认放得稳当,叶青棠才走到床边坐下。
她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发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上辈子的事。
越想越乱,索性闭上眼,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打算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窗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叶青棠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侧耳听着。
那声音很轻,先是有人踩在窗台外面的泥地上,踮着脚挪了两步,窸窸窣窣的。
然后顿了顿,应该是把花轻轻放在了窗台上,放下去的时候带了一声极轻的枝叶摩擦声。
紧接着粗瓷碗被碰了一下,碗底在窗台上刮出细微的声响,估摸着是伸手把碗端起来,看见了底下压着的纸条。
那人在窗前停了好一会儿,比刚才久得多,像是在对着那张纸条发愣,琢磨上头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才听见他把粗瓷碗轻轻放回去,又踮着脚退了两步,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叶青棠这才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走到窗前一看,纸条果然不见了,粗瓷碗被碰歪了一点。窗台上多了一小把浅紫色的野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她把碗扶正,又看了看那把花,转身找个豁口的粗瓷瓶插上,灌了点水,搁在窗台一角。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叶青棠就醒了。
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塑料镜子仔仔细细地理了头发,把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的领子翻好,又扯了扯衣摆,觉得满意了才转身出门。
晨光铺了满地,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村道慢慢往村后走。
槐树林不远,走七八分钟就到了。
路两边都是野草,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她的裤脚走过时沾湿了一圈深色。
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去,大概是早起下地的,隔得远也看不清是谁,只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晃了晃就拐进了庄稼地里。
叶青棠放慢了步子,等那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她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人,正要往深处走,左边一棵粗槐树后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侧身绕过去。
等绕过来才发现,姜淮舟就蹲在树根旁边,后背紧紧贴着树干,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衫,料子是细棉布的,颜色鲜亮,一看就是今年刚做的。
只是袖口不太平整,挽起来的那截有些歪,估摸着是他自个儿动手卷的。
脸上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水梳过,整整齐齐地贴在额角,没有一根支棱出来的。
可偏偏嘴角那块青紫格外显眼,横在脸上,把他那副好相貌给破了相。
而且小臂上还有一道新添的红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一看就是这两天新添的伤。
姜家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按理说他一个独苗,吃穿用度都不该短了。
可衣裳穿在他身上,明明料子是好料子,尺寸也是合身的,偏被他穿得皱巴巴的。
袖子卷得一个高一个低,领口的扣子还错了一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笨拙劲儿。
可一抬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还透出直愣愣的傻气。
看见叶青棠来了,姜淮舟先是一愣,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她真的会来。
等确定之后,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跟捡了什么宝贝似的:“你、你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姜淮舟说话都有点磕巴, 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星,就那么巴巴地望着她。
叶青棠没应声,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泥也顾不上拍,扶着树干使劲往上撑。
结果因为蹲得太久,两条腿麻得不听使唤,刚直起身就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叶青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踉跄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小心!”
话音刚落,手?经伸出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等把人稳住了, 她才像是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手,别过脸去, 耳根悄悄地红了。
姜淮舟站稳之后还有些发懵,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又看了看她缩回去的手, 像是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 他才抬起头, 慢吞吞地说:“谢谢棠棠,你真好。”
他这话说得格外真诚,每个字都像是打心底说的,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
叶青棠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真诚地夸奖, 耳朵尖顿时红了一片, 转过脸来瞪他:“站都站不稳,还敢说。”
被骂的姜淮舟也不恼,反而低下头去,悄悄用那只被她扶过的胳膊蹭了蹭自己的衣襟, 嘴角压都压不住,耳朵根也跟着红透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高兴,就连被冻得发白的指尖都渐渐回了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棠棠以后……还这样对我好吗?”
叶青棠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瞪了他半天,到底没骂出口,只别过脸去低声说了句:“傻子。”
姜淮舟见她没有真的生气,胆子大了些。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花捡起来,用手背仔细擦了擦花瓣上沾的土,又递到她面前。
浅紫色的野菊,花茎的断口还是新鲜的,一看就是今早刚掐下来的。
“给你。”
姜淮舟把花往她面前送,傻傻地笑着:“我摘了好久的,挑的都是最好看的。”
叶青棠伸手接了过来,花瓣上带着露水,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花,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你今天几点起的?”
姜淮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后认真地回答:“天还没亮就起了。”
“我到坡上的时候,露水还在叶子上呢,然后我就一朵一朵找,挑了好久。”
叶青棠想过他会起得早,可也没想到会这么早。
她看着他那双被晨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忍不住问:“那你不怕冷?”
面对她的关心,姜淮舟摇了摇头,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穿了棉袄的。”
他边说边扯了扯自己那件薄衣裳的领口,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那布料薄得透光,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哪有什么棉袄的影子。
姜淮舟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愣住了,伸手摸了摸料子,发现只有薄薄的一层,指头都能透过布缝看见肉色。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那件厚的早就被人扒走了。
刚才还骄傲的声音顿时就变弱了,带着点委屈,又带着些怕被嫌弃的小心:“新棉袄被二狗他们抢走了……这件旧的,也、也暖和。”
叶青棠看着他,明明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可还是直愣愣地站着,举着花等她接。
她心里忽然软了软,嘴上却还是没饶他:“你傻不傻。”
可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骂人不太一样,少了那股子不耐烦,多了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姜淮舟被她骂了也不恼,反倒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傻,给棠棠摘花不傻。”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块青紫被扯得微微发疼,可他还是笑着,像是被她骂一句比吃了糖还高兴。
只是笑着笑着,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一阵风恰好迎面灌来,吹得他那件薄衣裳贴在了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都显露出来。
他缩了一下肩膀,又赶紧挺直了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叶青棠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忽然堵得慌。
她没再看他,低头把目光落在手里的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脸上那伤是二狗打的?”
她问得随意,可攥着花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腹压着花梗,掐出一点浅浅的印子。
姜淮舟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块青紫,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知道棠棠是关心他,可他不想让她担心。
二狗是村里最坏的坏蛋,长得又高又壮,连大人都不太敢招惹他。
他怕棠棠要是为了自己去找二狗的麻烦,万一被欺负了可怎么办?
光是想到这个,他心就慌得厉害,赶紧把摇头的动作做得格外用力,脑袋都要晃出残影来。
叶青棠看着他明明疼得吸气,还拼命摇头说没事,心里又气又好笑。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在心里给二狗记了一笔。
自家男人虽然现在傻了点,可也不能让别人随便欺负。
二狗是吧?她记住了。
“小臂上呢?”她问。
姜淮舟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遮住那道红痕:“那个……那个是昨天被树枝刮的,不是他们打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和她对上。
叶青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着他控制不住发颤的嘴唇,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说:“行了,花我收了,你赶紧回去。穿这么点在这儿站着,回头冻出病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和了些,“明天别起这么早了,天亮了再来。”
姜淮舟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听明白她的话。
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地问:“那……那棠棠不生气了?”
叶青棠叹了口气,无奈地反问:“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刚才叹气了。”
他说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你叹气我就怕……怕你明天不来了。”
叶青棠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那点气也跟着散了。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嘴上却还是硬撑着:“行了,赶紧回去。”
“要么把棉袄找回来,要么就让你娘再给你做一件,别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姜淮舟听了这话,高兴地应声道:“嗯!”
他重重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牢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见她还在原地站着,便放心地继续走。
姜淮舟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连冻得发白的嘴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整个人跟刚捡了块金元宝似的,嘴角咧着就没合拢过。
走着走着,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格外欢快。
叶青棠站在槐树林边上,远远看着他边走边哼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
姜淮舟出了槐树林,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
早上日头刚升起来,照在路边草叶子的露水上,亮晶晶的。
他走几步就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留着刚才扶住棠棠胳膊时的一点余温,然后把手紧紧攥起来,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似的。
路过村口那棵大柳树的时候,他正要拐过弯去,忽然从树后面绕出一个人来。
是个姑娘,穿着碎花褂子,头发辫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抹了粉,白得跟刚刷过的墙似的。
她的嘴角挂着笑容,可那笑怎么看都不太对劲,让人下意识不舒服。
姜淮舟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想避开这个奇怪的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对劲,跟她站在一块儿,浑身都不自在。
“淮舟。”
马翠兰往前迈了一步,把糖递到他面前,声音捏得又尖又细:“给你吃糖。”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一股腻人的香粉味扑面而来,熏得姜淮舟鼻尖痒痒的,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姜淮舟看了看她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没有选择接过。
马翠兰被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莫名有些害怕。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干净净的,像是能照出人心里藏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在他面前站了这么一会儿,他一句话没说,可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晾在日光底下似的,什么都藏不住。
明明只是一个傻子,怎么眼神这么瘆人?
马翠兰被他看得后背发紧,那股子心虚怎么也压不下去,可她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虚和害怕一股脑儿塞回肚子里,重新堆起笑脸。
如果说上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那就是亲手把叶青棠推到了姜太太的位置上。
改革开放后的某一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沙土。
车门打开,姜淮舟西装革履地从车里下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当时的马翠兰还站在人群里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连村长闻讯赶来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递烟的手都有些哆嗦,嘴里连声说着“姜总您回来了”。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傻子变聪明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跟谁都不亲近,看人的时候眼里像结了层霜,谁凑上去都讨不到一个好脸。
可就是这样的姜淮舟,马翠兰见过一回他看叶青棠的样子。
那是叶青棠回村探亲的时候,姜淮舟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傻傻的姜淮舟有一颗纯粹的心,爱着棠棠呀
第84章
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只是淡淡点一下头。
可目光一落到他前面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身上时,眼底那层冰霜就全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一瞬间, 马翠兰站在田埂上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又酸又涩。
嫉妒像疯草一样横生,密密麻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落在她叶青棠头上?
再后来他在城里买了房,叶青棠跟着搬了进去,穿金戴银的,整个人都变了样。
回村的时候手上戴着金戒指,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那时候全村的姑娘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没在这傻子还是傻子的时候就下手。
马翠兰也是其中一个,可她比谁都后悔, 因为当初撞见叶青棠跟这傻子在槐树林里说话的人是她, 把这件事捅得全村都知道的人也是她。
她亲手把叶青棠推到了姜太太的位置上, 自己却什么都没捞着, 只能在田埂上望着叶青棠的光鲜日子, 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土里刨食。
现在重来一回, 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趁这傻子还没变聪明,把他哄到手,以后飞黄腾达的就是她马翠兰。
等叶青棠知道的时候,怕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 马翠兰压住心里的嫌弃, 把糖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软了些,学着叶青棠说话的腔调:“拿着吧,甜的, 很好吃的。”
她边说边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倾,那股腻人的香粉味直往姜淮舟鼻子里钻。
姜淮舟还是没动,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马翠兰愣住,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和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她来之前盘算了好多遍,哄一个傻子能有多难?
给两颗糖,说两句软话,再捏捏他的脸夸他长得俊,他不就得乖乖跟她走?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傻子居然会摇头。
“为什么不接?”
马翠兰忍不住问,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你平时有糖吃吗?别人给你东西你都要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要了?”
她攥着糖的手往前一送,差点戳到姜淮舟鼻尖上,玻璃纸都快蹭到他嘴唇了。
姜淮舟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老老实实地说:“你笑得太丑了。”
听完这句话,马翠兰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那层粉都遮不住。
她长这么大虽然比不过叶青棠,可也没被人当面说过丑,更何况是被一个傻子嫌丑。
手里的糖捏得硌手心,她紧紧咬着后槽牙说:“你再说一遍?”
姜淮舟像是没感觉到她生气了,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你笑起来跟二狗家那只老黄狗一样,呲着牙,不好看。”
他说完还皱了皱鼻子,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
闻言,马翠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
她攥着糖的手都在抖,可偏偏这傻子说话的时候一脸无辜,表情很是单纯,没有半点故意气她的意思,纯粹是实话实说。
可就是这副无辜又认真的样子,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你……”马翠兰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一甩手,“活该你一辈子当傻子!没人要你!”
姜淮舟被她这声吼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可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垂下眼睛,手指头抠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倔强:“你才没有人要。”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棠棠会要我的……”
这话一出口,姜淮舟自己先红了脸,耳朵根热得要烧起来,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似的。
然后赶紧把头低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又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防备着她再吼他。
马翠兰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眼前这个傻子,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可那张脸上纯粹单纯,眼神直愣愣的,怎么看都不像装的。
她咬了咬牙,把糖往兜里一塞,扭头就走,步子踩得又重又急,脚下的土路都被跺出坑来,足以见得此时的心情有多糟糕。
姜淮舟站在柳树底下,看着她气呼呼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想,转身继续往家走。
阳光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弯起来,心里还在回味刚才棠棠接花时指头碰到他的那一下凉丝丝的触感。
他走几步就把那只手攥起来,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风灌进领口都不觉得冷了。
……
马翠兰一口气走回自家院门口才停下来,气得浑身发僵。
她靠着院墙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那层粉被汗渍蹭得一块一块的,她也顾不上擦。
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上辈子那些画面。
叶青棠穿着呢子大衣走在村道上,阳光把她手上的金戒指照得晃眼,脚上那双皮鞋踩在土路上,一点泥都没沾。
姜淮舟就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拎满了东西,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而她马翠兰呢?
她就站在田埂上,裤腿沾满泥点子,镰刀还握在手里,刀口上粘着草屑。
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糊了一脸,又干又涩,和叶青棠富贵优渥的生活根本没法比。
想到这里,马翠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皱了皱眉。
一个傻子而已。
她就不信,叶青棠能哄住的,她哄不住?
……
姜淮舟拐进自家院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姜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眼看见儿子身上那件薄得透光的衣裳,锅铲差点没拿稳。
她几步跨出来,伸手摸了摸姜淮舟的胳膊,指尖触到那层薄布底下冰凉的皮肤,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淮舟!”
“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出去?你棉袄呢?娘给你做的那件新棉袄呢?”
她跟姜父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大多数时候儿子都是一个人在村里。
他们夫妻俩总觉得亏欠了这孩子,吃的穿的都紧着最好的给他。
可人不在跟前,儿子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有时候回来了看见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问也只说“摔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孩子脑子不好使,别人欺负他他也不会告状。可每回看见他身上的伤,她都要背过身去抹一把眼泪。
如今那件新棉袄才做了没几天,她出门前还亲眼看着他穿上的,这会儿怎么就没了?
姜淮舟被她拉住胳膊,原本还沉浸在那点余温里,被这么一问,整个人顿了顿。
他低下头,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母看他这副模样,急得眼眶都红了:“说话呀!棉袄哪去了?”
姜淮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被二狗抢走了。”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棠棠那句“别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于是声音又大了些,带着一股子从来没在娘面前有过的硬气,和往常受了委屈只会憋着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他们把我推进泥坑里……就把棉袄扒走了。”
姜母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胸口剧烈起伏着,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声音有些发颤:“二狗那个混账东西!”
“他娘是怎么教孩子的!欺负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她又心疼又气恼,拉着儿子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
当看见他嘴角那块青紫和小臂上的红痕时,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
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姜淮舟的手背上,很是滚烫。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怎么不跟娘说?”
姜淮舟被她这一哭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抬起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动作有些笨拙。
他抿了抿嘴,小声地说:“现在说了,不晚。”
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笃定,像是在告诉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姜母吸了吸鼻子,正要转身去灶房给他找件厚衣裳披上。
可刚迈出半步,又扭过头来,盯着儿子那张脸看了两秒。
她仔细端详着,总觉得这孩子今天哪里不对劲。
以前被人欺负了回来,要么闷头不说话,要么就委屈巴巴地缩在墙角,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
可今天他嘴角那抹弧度,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消下去过,像是藏了什么高兴事,怎么都压不住。
姜母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走到儿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想起这段时间儿子天不亮就往外跑,饭也顾不上吃,回来的时候嘴角总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
她试探着问出声:“淮舟,你这两天……怎么天天起那么早?天没亮就往外跑,连饭也不吃,你到底去哪儿了?”
姜淮舟被她这么一问,耳朵根刷一下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身前搓来搓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没一会儿就碾出个浅浅的小坑来。
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去见棠棠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宝宝也好可爱
第85章
姜母愣住, 她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什么棠棠?”
见娘没有听清,姜淮舟眼睛亮晶晶的抬起头, 嘴角压都压不住, 连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些:“叶青棠,棠棠。”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像是被风吹开的涟漪,从嘴角一直到眼底,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
听完这话,姜母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才把“叶青棠”这三个字跟村里那个出了名眼高手低、谁都看不上的村花挂上钩。
那个姑娘她见过几回,长得确实漂亮, 可以说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每一次都是仰着下巴从村道上走过去, 辫子甩在身后, 眼睛看人都带三分挑剔, 谁家的后生凑上去她都爱搭不理的。
姜母张了几次嘴,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怎么也不能把那个看人都用下巴尖的姑娘,跟自己这个连棉袄都保不住的傻儿子放在一块儿去想。
“她?”
姜母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她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那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 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她忽然不忍心再多问一句了。
姜淮舟没等她说完,又低下头去。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小孩儿偷偷藏了一颗糖, 终于舍得拿出来给人看。
“她收了我的花了。她还说,让我明天天亮了再去。”
他说到“收了我的花”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又赶紧压下来,耳朵根烧得通红。
他心里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就是期待和棠棠的每一次见面,觉得她接花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样子好看,她说明天还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
姜淮舟光是想到这些,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跳个不停,连二狗抢了他棉袄的事都没那么难受了。
姜母看着他低着头、耳朵通红的样子,又看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抬起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可最后又放下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又高兴,又担心,又觉得像是在做梦。
高兴的是这孩子头一回有了高兴事,担心的是万一那姑娘只是随口一说,又怕这孩子空欢喜一场。
可看着儿子那副激动的样子,姜母最终还是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这孩子或许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娶媳妇,他就是单纯地觉得跟那个姑娘待在一起高兴,想天天见到她。
这份心思单纯且干净,什么杂质都没有。
过了好半天,姜母才轻声说了一句:“先把棉袄找回来,穿上。明天别让人家姑娘等。”
说完又顿了顿,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指尖在碰到他冰凉的脖颈时又缩了一下。
心里那点复杂翻涌着,到底没再说别的。
……
叶青棠回了家,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进了自己屋。
家里从来没让她下过地,上工时间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发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姜淮舟傻笑着递花的样子,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勾了起来。
她正想着,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隔着窗户听不太真切,隐约听见赵婶子的嗓门,还有个男人的声音。
叶青棠皱了皱眉,本想翻个身继续躺着。
可那说话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男人粗哑的笑声,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没过多久,人像是走进了堂屋,她娘刘秀兰也跟着应和起来。
语气里带着股客客气气的劲儿,可那客气底下分明是手足无措的热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似的。
叶青棠坐起身,迟疑了一瞬,还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果然站着赵婶子,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
赵婶子见了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哎哟,棠棠在家呢!”
“快来快来,这就是我跟你娘说的那个后生,叫王建国,镇上供销社的,条件好得很!”
闻言,叶青棠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那个叫王建国的后生一看见她,眼睛直了。
目光黏在她脸上拔都拔不下来,像是苍蝇见了蜜糖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那点盘算顿时活泛起来。
赵婶子果然没骗他,这姑娘长得确实好看,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微抬着,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我叫王建国,在镇上供销社当采购员,工资一个月三十八块,年底还有其他的钱。”
“家里就我一个独苗,爹娘都是吃商品粮的,房子在镇上,三间大瓦房,宽敞得很。”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叶青棠身上明晃晃的打量了一番,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好像在掂量一件货品的成色一般。
然后才接着开口,下巴又抬高了一些:“你家里条件我也听说了,不怎么样,不过没关系,我养得起你。”
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施舍的味道,像是能看上她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刘秀兰站在旁边,原本还端着茶碗陪着笑脸,听到“不怎么样”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手里的茶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她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指甲在碗沿上下意识地摩擦着,发出一道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王建国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理直气壮:“你嫁过来之后,也不用下地干活,在家伺候好我爹娘就行。”
“我娘这个人规矩多,早上要喝热水,晚上要泡脚,你记得伺候仔细了。饭要做得好,衣裳要洗得干净,地得天天扫,不能有一点灰。”
“还有,你要少回娘家,我娘不喜欢媳妇总往娘家跑,有什么事让人捎个话就行。家里逢年过节打点亲戚的事也得你来操持,我娘年纪大了,不能操心。”
他说得顺溜,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在背一段早就打好的腹稿,每一条规矩都摆得明明白白,仿佛这门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刘秀兰听到“少回娘家”几个字时,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可到底没吭声,只是把围裙下摆攥了攥,然后又松开。
她闺女她养了十八年,从没让沾过一点凉水,在家连碗都舍不得让她洗一个。
如今还没嫁过去呢,就被人把规矩立到了跟前,还连娘家都不让回。
刘秀兰心里那口气一点点往上顶,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她当着人面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往下压,攥着围裙的指节都开始泛白。
王建国没察觉,声音又大了些,脸上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得意:“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得抓紧生儿子,最好一两年内生两三个。”
“我家就我一个独苗,得有人传宗接代。你要是生不出儿子,那可就……”
他砸吧砸吧了嘴,没说下去,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听了这话里的威胁,刘秀兰攥着围裙的手指收得更紧了,骨节突出,指尖压出一道道白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把目光转向叶青棠。
她是当娘的,这些话她听着都堵心,何况是她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
可她也知道,闺女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嫁到城里去,吃上商品粮,过上不用下地的好日子。
所以刘秀兰拿不准闺女的心思,怕自己一开口拦了,反倒让闺女心里生了怨。
而一旁的叶青棠好看的小脸彻底黑了。
她上辈子当惯了富太太,周边的人也都是捧着她、讨好她的,还从没碰上过这种把“娶媳妇”当成“买牲口”来谈的人。
她下意识攥紧了门框,正要张嘴骂人,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淮舟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新摘的野花,花瓣上带着露水,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他本来是来找棠棠的,想问问她明天想不想吃糖,他好让娘去镇上给她买。
可一进院子就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
什么“少回娘家”,什么“生两三个儿子”,什么“传宗接代”。他站在那儿听了几句,越听越不对劲。
那些词他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可那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他感受得真真切切的。
像是有一根刺扎进肉里,不疼,却扎得他浑身不自在,连攥着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姜淮舟虽然傻,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隔壁家的桂兰姐嫁人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回来过。他娘说桂兰姐嫁远了,回不来。
可他记得桂兰姐出嫁那天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拉着她娘的手不肯放,后来他偷偷问过他娘。
他娘叹了口气说:“桂兰的婆家不让回。”
他不明白什么叫“不让回”,可他记得桂兰姐那张哭花的脸。
他不要棠棠也变成那样。
姜淮舟攥紧了手里的花,大步跨进院子,站在堂屋门口大喊道:“不行!棠棠不能嫁给他!”
声音虽然不大,却来得突然,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奇葩来了,写的我都有点生气了
第86章
赵婶子最先反应过来, 一扭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姜家那个傻小子,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哟, 这不是姜家那小子吗?你咋跑这儿来了?”
王建国皱起眉头, 上下打量着门口那个穿着旧蓝布衫、袖口还沾着泥点子的傻子,脸色有些不耐烦。
“这谁?”
赵婶子赶紧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就是个傻子,村里有名的,你别管他。脑子不好使,整天在村里瞎晃悠,没人搭理他的。”
她说着又摆摆手, 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你放心, 他也就是瞎嚷嚷几句, 不会碍事的。”
王建国听了,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屑, 嘴角扯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然后又扭过头去重新看向叶青棠, 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叶家姑娘,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嫁过来之前,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断干净,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跟前凑, 丢我王家的脸。”
“我王建国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走到哪儿别人都是恭恭敬敬地,你要是跟这种人来往,我脸上可挂不住。”
刘秀兰站在一旁,听到“阿猫阿狗”几个字时, 眉头猛地皱起来。
她看了看门口那个攥着花、抿着嘴唇的傻子,又看了看王建国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王采购员,你来我家是提亲的,还是来立规矩的?你要是来看不起人的,那这门亲事我看也没必要往下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淡然的,可嘴角已经垮了下来,那张向来笑脸对人的脸上,头一回露出这么难看的神色。
话一落地,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建国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这话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正要反驳,姜淮舟却往前迈了一步。
他握着花的手攥得更紧了,花茎上细密的小刺嵌进指腹的皮肉里,扎出几个浅浅的血点子,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直直地站在门框边。
姜淮舟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棠棠不嫁你,你不好。”
王建国被一个傻子当面说“不好”,脸上顿时挂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姜淮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说什么?你一个傻子懂什么?”
他往前跨了一步,肩膀微微压下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姜淮舟,声音蛮横强势。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拿什么管别人家的闲事?”
“我拿……”
姜淮舟被他这一堵卡住了,嘴巴张了张,可话到嘴边又找不到词,急得耳朵根都红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叶青棠,好像是要从她那里找到一点底气似的。
脑子转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有花,我给棠棠摘花。你呢?你什么都不给她,你只让她干活,还不让她回家。”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可却极为真诚。
这话一落地,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建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赵婶子讪讪地干笑了一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圆场。
刘秀兰站在旁边,从听见“还不让她回家”那几个字开始,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是当娘的,闺女从生下来就是她的心头肉。
小时候走两步路她都怕磕着碰着,如今养了十八年。眼瞅着要嫁人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开始空落落的。
她是想过闺女迟早要嫁人,可她想的从来都是闺女嫁在近处,想家了就能回,受了委屈她还能赶过去看看。
可刚才那个姓王的说的话,一句“少回娘家”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刘秀兰闭上眼就能想到以后闺女在那个家里受了气,连个说话的地儿都没有,想到逢年过节她站在村口等也等不回闺女的身影,胸口就堵得喘不上气来。
她侧过身去,没让人看见发红的眼眶,可叶青棠还是注意到了。
她看见娘别过脸的那一下,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自家娘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如今却因为一个外人的话红了眼眶,于是叶青棠胸口那团火又旺了几分。
王建国被这话堵得愣了一下,赵婶子也讪讪地干笑了一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过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上却更加不饶人:“摘花?摘花能值几个钱?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你知道我供销社采购员一年能拿多少票证吗?”
“你一个傻子,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跟我比?”
姜淮舟咬着嘴唇,攥着花的手微微发抖,可他没有退。
他想起棠棠接过花的时候那个弯起的嘴角,想起她手指碰到他时那一下凉丝丝的触感,想起她说明天再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
他知道钱和票是干什么用的,娘给过他钱让他去买东西,他也认得票证上的字,可他从没觉得那些东西能跟棠棠比。
姜淮舟抬起头,眼神很是坚定:“棠棠接了我的花,她高兴。你不让她回家,她不高兴。我不管,我要棠棠高兴。”
这话落地,刘秀兰站在旁边看着门口那个攥着花的傻子,又看了看自己闺女沉着脸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心里那口气堵着堵着,忽然散了一半。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那句“我要棠棠高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让她鼻子酸了酸。
王建国被他这句话噎得脸都绿了,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推了姜淮舟一把:“你给我滚开!一个傻子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
姜淮舟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里的花掉了几朵,花瓣散在地上,浅紫色的野菊沾了灰。
可他站稳了又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堂屋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直直地锁着王建国。
王建国看他居然还敢挡,火气蹭地蹿上来,抬手又是一推。
这回劲儿大了些,姜淮舟没站稳,后脑勺磕在门框角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疼得缩了一下脖子,额头皱起来,可还是没挪开,只是抬起手捂了一下后脑勺,又放下来。
依旧固执地站在那里,语气坚定地说:“你推我,我也不走。”
叶青棠站在门框边上,从姜淮舟被推第一下的时候脸就黑了。
第二下磕在门框上那声“咚”响起来的时候,她胸口那团火直接炸了。
她猛地跨前一步,伸手把姜淮舟拉到身后,自己挡在了前面,抬手指着王建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他妈再碰他一下试试?”
王建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硬是没发出声来。
叶青棠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口气骂了出来:“王建国是吧?供销社采购员?一个月三十八块?年底还有其他钱?”
“你搁这儿显摆什么呢?就你那三间大瓦房,是镶金边了还是贴银箔了?你一个月挣三块八还是三十八,跟老娘有什么关系?”
“你让我过去伺候你爹娘?伺候你娘泡脚?还少回娘家?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提这种要求?还生两三个儿子?你那要求不如直接去娶下崽的母猪啊!”
“自己长那副德行,晚上照镜子的时候没被自己吓哭过?还嫌弃我家条件不好?我家条件好不好关你屁事,我又没说要嫁给你!”
她越骂越快,越骂越利索。
一口气都不带喘的,把王建国从头发丝儿数落到脚后跟,连他头上那层油光水滑的头油都没放过。
王建国被她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插不上嘴。
赵婶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早就僵了,手里攥着帕子搓来搓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青棠骂完了,胸口还起伏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姜淮舟。
他后脑勺磕的那一下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声“咚”响得她心里一抽。
她凑近看了看,果然看见他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包,红了一片。
这时叶青棠的脸色更难看了,又转过头来瞪着王建国:“你把人打了就想走?门都没有!”
“赵婶子你今天带这个人来我家,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回去告诉王婶子,她这个儿子的德行我算是见识了,以后别来我家提什么亲,谁来我都骂出去!”
赵婶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赶紧拉着王建国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叶青棠一步跨过去,挡在了门口,声音不大却不容商量:“打完了人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钱呢?医药费拿出来,不然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王建国脸上的汗都下来了,回头看了一眼赵婶子,赵婶子也慌了神,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建国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桌上一拍:“够了吧?”
叶青棠扫了一眼那几张钱,伸手拿起来数了数,冷着脸塞进自己兜里:“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动手,就不是这点钱能了的事了。”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开了门口的路。
王建国被她拦了这一下,气焰早就灭了大半,灰溜溜地跟着赵婶子往外走,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疯婆子……”
叶青棠听见了,抄起门边靠着的扫帚就往外追:“你再说一句?再说一句我让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王建国吓得拔腿就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蹿出院子。
院门被风带上,“哐当”一声,院里安静了下来。
叶青棠把扫帚往地上一扔, 转头去看姜淮舟。
他后脑勺那个包鼓得更明显了, 红了一大片,可他没吭声,只是抿着嘴,望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刘秀兰站在堂屋里,看着门口这一幕,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
院门外头, 王建国一口气跑出十几步远才停下来,回头一看叶青棠没有追出来, 这才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一松, 火气紧接着就蹿了上来。
他把赵婶子拽着他的手猛地一甩, 嗓门压不住地往上窜:“赵婶子!你介绍的这是什么人家?”
“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东西?那丫头骂人跟泼妇似的, 还有那个傻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
赵婶子被他甩了一个趔趄, 赶紧又凑上去, 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建国你别急别急,我哪知道会这样啊!”
“那傻子就是个村里到处乱窜的,谁知道他今天跑这儿来了。他脑子不好使的,他说的话谁当真啊, 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跟他计较?!”
王建国猛地转过身来, 脸色铁青:“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不如他,说他给那丫头摘花都比我强,我王建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赵婶子搓着手,笑眯眯地说:“建国啊, 你就忍忍。那叶家丫头你也瞧见了,那模样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来的,就冲那张脸,受点气也值当不是?”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再说了,你娘那边催得多紧你也不是不知道。”
“你看看你这条件,镇上供销社的,吃商品粮的,可你挑了多少家了?这个嫌人家黑,那个嫌人家矮,还有个嫌人家家里兄弟多。你娘说了,这回要是能说成,给我这个数。”
赵婶子伸出三根手指头,故意在王建国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
王建国扫了那三根手指头一眼,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哼了一声,甩开步子往外走了两步。
可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叶家的院门,脸色阴晴不定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一甩袖子说:“反正这口气我记下了。”
说完又顿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大了些,“赵婶子,你再好好跟叶家说说,我王建国这条件,她叶青棠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赵婶子被他这么一喊,赶紧小跑着追上去,脸上堆着笑,嘴里连连应着:“哎哎你放心,我回头再来,再来……”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心里却直打鼓。
她搓了搓手心,又回头看了一眼叶家已经关上的院门,总觉得这事好像比她想得要复杂了。
*
院里安静下来后,叶青棠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转头去看姜淮舟。
他后脑勺那个包鼓得更明显了,红了一大片,可他没吭声,只是抿着嘴,望着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胳膊进了堂屋,让他坐在椅子上。
转身自己去灶房找了块干净的布,蘸了凉水递给他:“好好捂着,千万别动啊。”
姜淮舟乖乖接过去,将其贴在脑后,可眼睛还是黏在她身上,一眨不眨的。
叶青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声音也跟着大了些:“行了,花我收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后脑勺都肿成这样了还站这儿傻看。”
姜淮舟听出她语气里的催促,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
走到院门口了又停下来,回头望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似的,然后才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
叶青棠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转身进了自己屋,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发愣。
她得好好理一理脑子里的那些乱麻。
……
刘秀兰端着那碗凉茶进了灶房,把茶倒进潲水桶里,碗搁在灶台上,手撑着灶台沿儿站了好一会儿。
她听见外头闺女把那个傻子送走了,又听见闺女进屋关门的声音,这才从灶房里出来。
于是在堂屋里站了站,想了想,还是推开了院门,往外头看了看。
那个傻子的背影还没走远,正沿着村道慢慢往村东头走,步子一颠一颠的,后脑勺上还贴着她闺女给的那块湿布。
刘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淮舟!”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姜淮舟听见有人喊他,赶忙停下来,回头一看是棠棠的娘,顿时紧张得手忙脚乱。
他把后脑勺上那块湿布拿下来攥在手里,站得直直的,像小孩儿见了老师似的,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婶子。”
刘秀兰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这孩子她以前没怎么正眼瞧过,只知道村里有个摔坏了脑子的姜家小子,整天在村里瞎晃悠。
可这会儿离近了看,倒是发现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周正,鼻梁挺直。
虽然眼神里透着点直愣愣的傻气,可干干净净的,不像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一身的野劲儿。
她在心里琢磨着,面上的神色却还是温和的,放轻了声音问他:“淮舟,婶子问你几句话,你老实跟婶子说。”
姜淮舟乖乖地点了点头:“婶子你问。”
刘秀兰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那块湿布,又看了看他后脑勺那个包,心里先软了一下:“你后脑勺疼不疼?”
姜淮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说:“有点疼,不过棠棠给我敷了布,就不那么疼了。”
他说“棠棠”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刘秀兰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她压下翻涌的念头,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像是随口一问:“淮舟啊,你跟我们棠棠……认识多久了?”
姜淮舟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最后认认真真地伸出五根手指头,又觉得不够,换成了两只手。
翻来覆去地数了一遍,最后才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一个多月了。”
他说着说着,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我每天都去给她送花。”
“一个多月?”刘秀兰惊呼出声。
“嗯。”姜淮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坡上的野菊,紫色的。她喜欢,她说就那样的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她今天说让我明天天亮了再去,她会来的。”
刘秀兰听着,心里犯起了嘀咕。
一个多月?
可在此之前,她没听闺女提起过认识了什么人,更没往这方面想过。
如今被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闺女窗台上总是莫名多出来的那几枝野花。
有时候插在豁口的粗瓷碗里,有时候就搁在窗台角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看着像是刚从枝头掐下来的。
她当时还纳闷过,想着许是闺女自己摘了插着玩儿的,也就没多问。
可如今把这些事串起来一想,那些花分明是眼前这人一朵一朵从坡上掐下来,悄悄送到她窗台上的。
而且一送就是一个多月,愣是没露过面。
刘秀兰看着面前这个傻子满脸认真的样子,又想起自家闺女平日里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人往一处搁。
可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对得上,不像是编的,而且眼前的姜淮舟也没那个脑子编。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一会儿想着闺女怎么就跟这傻子有了来往,一会儿又想着那些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刘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那……棠棠收了你的花,都跟你说什么了?”
姜淮舟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起来:“她问我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花,还问我冷不冷,让我把棉袄找回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些,有些不好意思。
“她还说,以后别让他们欺负我。”
刘秀兰站在原地,听他一件件地数着,心里那口气忽然堵得厉害。
她想起这傻子送了一个多月的花,愣是没敢露面,今天头一回跟闺女打照面,就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后脑勺那个鼓起来的包,又想起他在堂屋里挡在门口说的那句“我不管,我要棠棠高兴”,心里头那滋味实在说不上来。
刘秀兰只觉得这孩子的笑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心里头发慌,慌得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生怕再看下去自己也要跟着心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淮舟,你跟婶子说实话,你跟棠棠……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娶媳妇?”
姜淮舟被她这么一问,耳朵根刷地红了,低下头去,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我知道,娶媳妇就是……就是跟她一块儿吃饭,给她摘花,不让她干活,不让她哭。”
他说完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小小地补了一句,“我想跟棠棠一块儿吃饭,她吃东西的样子肯定很好看。”
刘秀兰站在村道上,看着他低着脑袋、耳朵通红的样子,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刘秀兰伸手把他手里那块湿布拿过来,重新叠了叠,递回给他说:“后脑勺捂着,别拿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回家去吧,你娘该担心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准时更新呀
第88章
刘秀兰站在村道上, 看着他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风把路边的草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像是没听见似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姜淮舟说的那些话。
越想越急,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她加快步子往家走,推门进了堂屋。
屋里安安静静的,叶青棠的房门关着,像是睡着了。
刘秀兰站在堂屋里,看了看那扇关着的房门,又看了看门口地上散落的几片浅紫色的花瓣, 觉得有些头疼,下意识叹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过去, 轻轻敲了敲门:“棠棠, 你睡了没?”
屋里安静了两秒, 叶青棠的声音传出来:“没呢, 娘你进来吧。”
刘秀兰推门进去, 看见闺女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朵浅紫色的野菊,正对着窗口的光看。
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可她还握在手心, 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的边缘,好似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刘秀兰的心里又是一沉,她在床沿坐下,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棠棠, 娘问你个事,你老实跟娘说。”
叶青棠把花放下来,转过头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她要问什么似的。
没等她开口就直接说:“娘,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的确是准备跟他在一起的。”
刘秀兰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听闺女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你跟那个傻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叶青棠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犹豫:“我准备跟他处对象,我想跟他在一起。”
听到这番话,刘秀兰感觉脑子嗡了一下,她张了几次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闺女那张平静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自家闺女从小就心气高,谁都看不上,整天嚷嚷着要嫁城里人。
可现在……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傻子了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堂屋里传来叶大勇的声音:“秀兰?棠棠怎么了?”
他刚才在外面隐约听见什么“处对象”的话,心里已经起了疑,步子比往常快了不少。
紧接着脚步声靠近,叶大勇推门探进头来,身后还跟着叶青林和赵小娥。
一家人全凑到了门口,个个脸上都带着疑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叶大勇见闺女脸色平静,而他媳妇的脸色发白,心里咯噔一下:“咋了这是?”
刘秀兰看了闺女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丈夫和儿子,叹了口长气:“棠棠说,她要跟姜家那个傻子处对象。”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水花溅起来,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这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大勇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啥?你说啥?姜家那个傻子?就是那个脑子摔坏了的?”
叶青林站在他爹身后,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赶紧搁在旁边的柜子上。
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棠棠,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跟那个傻子?他、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话说到一半,看见妹妹那张平静的脸,后半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叶青棠坐在床上,看着面前这三张写满了反对的脸,语气还是淡淡的:“我知道你们觉得他傻,可他对我很好。”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姜淮舟现在付出的那些,摘花也好,挡在门口挨打也罢,都算不上什么。
她上辈子什么没见过?
她看上的从来不是那几朵野菊花,也不是他笨嘴拙舌说出来的“要棠棠高兴”,她看上的是他以后会飞黄腾达,会带她过上好日子。
只不过这些话她没法跟任何人说,只能用一个“他对我好”把满屋子的人都堵了回去。
而这话一出,三个人又沉默了。
赵小娥站在最后面,原本还在看热闹,听到“处对象”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先是一惊,紧接着一股说不清的兴奋从心底往上冒。
她嫁进叶家这两年,看着这个小姑子被全家捧在手心里,自己男人叶青林更是恨不得把心掏给妹妹,她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
如今听说叶青棠要跟一个傻子处对象,她简直想当场笑出声来。
这就是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叶青棠?
挑来挑去就挑了个傻子?
赵小娥强压住嘴角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棠棠啊,嫂子觉得你做得对。”
“人好不好不在脑子,在心意。他既然对你这么好,那说明是个实心眼的。”
她这话一出口,叶大勇猛地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啊!”
“什么叫不在脑子?那是个傻子!你让棠棠嫁个傻子,你安的什么心?”
叶青林也跟着急了,皱着眉看向自己媳妇:“小娥你别添乱了!那傻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棠棠?”
他虽然平时对赵小娥温言细语的,可事情一牵扯到妹妹,语气就不自觉地重了起来,眉头也跟着拧紧了。
赵小娥被丈夫这么一吼,心里那点幸灾乐祸差点没收住,赶紧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我、我就是觉得棠棠难得有个自己喜欢的人……你们这么拦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叶青棠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赵小娥。
她太了解这个嫂子了,上辈子赵小娥在她面前点头哈腰、讨好巴结的样子她见多了,眼下这副“替你说话”的嘴脸,落在她眼里简直一目了然。
她淡淡地看了赵小娥一眼,没说破。
可那一眼已经让赵小娥心里有些发虚,连原本还想再补两句的念头都打消了,默默把嘴闭上了。
叶大勇没注意到闺女的眼神,还在气头上。
他指着赵小娥的鼻子,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些:“你懂什么?棠棠嫁给他以后怎么办?日子怎么过?”
“以后生了孩子怎么办?你这个当嫂子的不说拦着,还在这儿火上浇油!”
赵小娥被这一通吼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声音也小了许多:“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棠棠既然喜欢,那咱们也不能硬拆……”
她边说着,还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男人,见他眉头还皱着,便没敢再多说,低下了头。
刘秀兰看了儿媳妇一眼,又看了闺女一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地开口:“行了都别吵了,这事……容我再想想。”
说完这句话,刘秀兰看了众人一眼,示意他们先出去。
叶大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刘秀兰一个眼神压了下去,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叶青林也拉了拉赵小娥的胳膊,跟着往外退。
一家人陆续退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姜母正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眼看见儿子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就知道他又去找那姑娘了。
她赶紧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来:“回来了?棠棠今天跟你说啥了?”
“有没有说想吃啥?娘明天正好休息,可以去镇上给她买点好的,她喜欢什么你告诉娘。”
姜淮舟被她这么一问,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半天没吭声,耳朵根却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光顾着跟那个姓王的坏蛋吵架,根本忘了问她想吃什么。
姜淮舟攥着衣角的手紧了又松,语气里带着点懊恼和失落:“我……我没问。”
姜母看他那副低着脑袋,耳朵通红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正懊恼,心里虽然好笑,却也不忍心说他什么。
她便摆摆手换了个问法:“没事没事,那你跟她说上话了吧?她对你态度咋样?有没有不高兴?”
姜淮舟一听这个,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他磕磕绊绊地开始讲今天发生的事。
“那个男的上门提亲,说棠棠嫁过去以后要少回娘家,还要生两三个儿子。我心里不舒服,就冲进去说‘棠棠不能嫁给他’。”
“然后他就推我,推了两回,我后脑勺就磕门框上了。可是后来棠棠就挡在我前面了,她骂那个人了,还让那个人给钱,不给他不让走……”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大了不少,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姜母原本还笑眯眯地听着,可听到“有人上门提亲”那几个字的时候,心猛地揪了一下,脸上的笑也凝了一瞬。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提亲?哪家的?
自家儿子才刚跟那姑娘有点苗头,这要是被人抢在前头了可怎么办?
姜母正揪着心往下听,听到“棠棠就挡在我前面”那几个字时,心里那口气又慢慢松了下来,紧着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后脑勺旁边的头发,温柔地问:“疼不疼?”
姜淮舟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一点点疼。”
他说完又咧嘴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可是棠棠给我敷了布,她还说让我好好捂着,别拿下来。”
他说到“棠棠”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软乎乎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像是光说出这个名字就已经足够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姜母看着儿子那副又疼又傻笑的模样, 眼眶酸了一下,却还是笑着。
她转身回了灶房,把灶台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包桂花糕、半斤红糖、还有她用碎布头缝的几根扎头发的皮筋, 一样一样仔细地装进一个干净的布兜里。
姜母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明天娘去镇上, 给棠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你看她今天替你出头,咱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姜淮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娘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兜里装,眼睛亮晶晶的。
他往前凑了凑,认真地看着那些东西,琢磨了好一会儿, 忽然说:“我喜欢吃甜的,棠棠肯定也喜欢。”
他说得理直气壮的, 像是自己爱吃的东西, 棠棠就一定会爱吃一样。
说完姜淮舟又伸手去帮忙装东西, 手指头笨拙地捏起一块桂花糕往兜里放, 结果力气使大了, 糕碎了一个角。
姜母赶紧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行了行了, 你越帮越忙,去歇着吧,后脑勺还肿着呢。”
姜淮舟被她这么一拍,只能缩回手, 乖乖地“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亮着的灯,看见他娘还在弯腰往布兜里塞东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高兴得弯了弯嘴角,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屋。
躺到床上, 姜淮舟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味道,温温热热的。
他把脸在枕头里蹭了蹭,像是小狗找窝似的拱了两下才老实。
闭上眼,脑子里满是棠棠挡在他前面时那副护着他的样子,光是想到这个,嘴角就自己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
姜淮舟笑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青棠和姜淮舟的关系愈发亲近。
他不再只是每天往窗台上放花,有时还会在院门口等着她出门,傻笑着跟在她后面走一段路,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叶青棠有时候嫌他烦,回头瞪他一眼,他也不恼,照样咧着嘴笑。
两人见面越来越多,村里人偶尔撞见,只当是那傻子又在村里瞎转悠,撞上了叶家那丫头罢了。
毕竟谁会把眼高于顶的叶青棠跟一个傻子想到一块去?
而马翠兰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她巴不得这两人偷偷摸摸地来往,全村人都不知道才好。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越少人知道叶青棠和那个傻子有牵扯,她从中插一脚的机会就越大。
等那傻子还懵着的时候,她把人哄到手,到时候叶青棠哭都来不及。
……
直到有一天,姜淮舟跑来叶家,站在院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棠棠”。
等叶青棠出来之后,他就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地面,半天没吭声。
叶青棠看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姜淮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憋出一句:“有个奇怪的人,老跟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闻言,叶青棠挑了挑眉:“说什么了?”
姜淮舟掰着手指头,像是在数什么要紧事,一边想一边说:“她说让我娶她,而且她老给我糖,我不要,她就硬塞,塞完还想捏我脸,烦死了。”
他说到这里皱了皱鼻子,像是又闻到了那股香粉味似的,然后接着说:“而且她跟别人不一样,总喜欢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我知道你以后会变聪明’,什么‘叶青棠配不上你’。”
说到“叶青棠配不上你”这几个字的时候,姜淮舟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像是怕她听见不高兴似的,偷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可是我觉得她说得不对。”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姜淮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认真,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脑子不好使,连话都说不利索,村里人都叫他傻子。
可棠棠那么好,长得好看,谁见了都喜欢,怎么会是她配不上他呢。
他越想越觉得那个人说得不对,又不知道该怎么跟棠棠说清楚,只能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叶青棠听着,心里先是一紧,又听到“叶青棠配不上你”时,那张好看的小脸彻底黑了。
她没有急着发火,而是问了一句:“那女的长什么样?”
姜淮舟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比划起来:“她脸上抹了好多粉,白得吓人,一笑眼睛旁边全是褶子。嘴巴涂得红红的,跟吃了小孩一样。”
他说着说着又皱起眉头,“她身上有股怪味道,臭臭的,没你好闻。”
说到这里,他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不相信,然后认真地补了一句:“真的,没你好闻,也没你好看。”
叶青棠听他这么一描述,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村里只有马翠兰一个人会天天往脸上抹粉涂嘴,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香粉味,那味道她上辈子就闻腻了。
这辈子看来还是没变,还是那副招摇过市的做派。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醋意,嘴角扯了扯,语气轻描淡写的:“她有约你什么时候见面吗?”
姜淮舟老老实实地说:“她说今晚,村后那片小树林。”
叶青棠点了点头:“那你答应她。”
姜淮舟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她的话,抬起头巴巴地望着她:“……为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语气委屈可怜,像是被谁抢了糖的小孩儿,眼圈都红了一圈。
“我不想去,我只想跟着你。我不喜欢她,她身上的味道不好闻,没你好闻,也没你好看。”
叶青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可还是硬着心肠:“让你去你就去,我有我的打算。”
姜淮舟低下头,看着更可怜了,声音闷闷的:“那你陪我去行不行?你和我待在一起,我跟她待在一块儿不舒服。”
他还不清楚马翠兰打的什么主意,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人让他心里发毛,不想跟她单独待在一块儿。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缠上了似的,他只想离她远远的。
叶青棠被他这副又怕又乖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嘴角压了压才勉强没勾起来,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傻子,你以为我让你去干什么?”
“我就是要在旁边看着。你去了之后,她说什么你就听着,不用做什么,等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听了这番话,姜淮舟这才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
可还是有些犹豫地说:“那……那你要快点来,别让我一个人待太久,我不想跟她说话。”
叶青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醋意早就散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了,知道了。你照我说的做就行,少不了你的。”
她顿了顿,又放轻了声音,“做完这事,明天给你买糖吃。”
姜淮舟被她捏了脸,又高兴了起来,咧着嘴使劲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在确认她还站在那儿后,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天傍晚,马翠兰得了姜淮舟同意的口信,激动得在自己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她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重新辫了一遍,又抹了一层厚厚的粉,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碎花褂子。
镜子里的人虽然比不上叶青棠好看,可也不算差,在他们村也是数一数二的漂亮。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出上辈子叶青棠穿金戴银的模样,还有姜淮舟跟在她后面拎包的样子。
很快,那些就都是她马翠兰的了。
她攥了攥拳头,推门走了出去。
……
村后那片小树林,夜风凉飕飕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马翠兰等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影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是姜淮舟。
他低着头,步子又慢又小,像是被人推着往前挪似的,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马翠兰赶紧迎上去,声音捏得又尖又细:“淮舟,你来了!”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那股子香粉味直往姜淮舟鼻子里钻,熏得他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马翠兰却没注意到他的抗拒,目光黏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落在他肩宽腰窄的轮廓上时,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她上辈子嫁的那个男人,又矮又瘦,在床上跟条死鱼似的,没折腾几下就歇了,她从来没尝到过什么甜头。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这体格摆在这儿。
马翠兰光是想到以后的日子,心口就咚咚跳个不停,连指尖都有些发烫。
姜淮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不看她,脚尖又开始碾地上的土,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可马翠兰心口咚咚跳着,哪里还顾得上他的反应。
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画面,于是二话不说就抬手去解自己褂子上的扣子。
她心里想得清楚,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这傻子就跑不掉了。
当马翠兰刚解开第二颗扣子,指尖还没来得及把衣襟往下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踩着落叶,沙沙的,很轻很轻。
她刚想回头,一根粗实的木棍已经带着风声落下来,不偏不倚,狠狠敲在她后脑勺偏下、靠近脖颈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男主宝宝好可爱呜呜???(●˙?˙●)???
第90章
那个地方骨头厚实, 敲下去只会让人晕过去,不会伤及要害,顶多醒来之后后脑勺疼上几天。
马翠兰只觉得眼前一黑, 连疼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姜淮舟吓得往后蹦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地上那团人事不省的人,又抬头看了看举着木棍的叶青棠,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她、她死了吗?”
叶青棠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就是晕了。”
她说着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敞的衣襟,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行了, 剩下的不用你管了。你先回去, 顺着小路走, 别让人看见。”
姜淮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见她的胸口确实还在微微起伏, 这才松了一口气,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小路跑。
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青棠一眼, 像是怕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会有危险。
叶青棠冲他摆了摆手:“赶紧走, 别磨蹭。”
姜淮舟这才放心地跑远了,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叶青棠等他的脚步声听不见了,看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马翠兰,转身也消失在小路的另一头。
林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李大壮骂骂咧咧地从草丛里钻出来。
他今晚跟村里一个寡妇约好了在这儿见面,可蹲了快一个小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腿都麻了,扶着树站起来的时候骂了句晦气。
正要抬脚走人,脚下却忽然绊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个人,衣裳半敞着,头发散了一地。
他揉了揉眼凑近了瞧,看清了那张脸,居然是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马家丫头马翠兰,这会儿却人事不省地躺在他脚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李大壮咽了口唾沫,蹲下身伸手推了推她,没动静,又掐了掐她的脸,还是没反应。
他猛地扭头四下看了一圈,林子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夜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娘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你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村里哪个姑娘愿意跟你?
如今这现成的便宜就躺在他脚边,衣裳都散开了,像是在跟他招手似的。
李大壮低头又看了一眼,虽然粉蹭花了大半,可到底是个年轻姑娘,身子软软地躺在那儿,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的,看得他嗓子发干。
喉结上下滚了滚,手心开始冒汗,脑子里那根弦像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他哆嗦着手,顺着那半敞的衣襟往下扯,指尖碰到那截皮肤的时候,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打了个激灵,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连耳朵根都红了。
李大壮这会儿什么念头都没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捡着了。
他娘念叨了这么多年的媳妇,今儿可算是让他碰上了。
……
第二天一早,马翠兰是被冻醒的。
马翠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身上又酸又疼,露水打湿了她半边衣裳,冷得她直打哆嗦。
下意识往旁边一摸,指腹触到一截粗糙的皮肤,心里先是一喜,以为得手了,嘴角都翘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想要看清姜淮舟的脸,嘴里已经软软地喊了一声:“淮舟……”
可等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底板。
那张脸又黑又糙,胡子拉碴的,嘴角还淌着一道干了的涎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股子酸臭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李大壮,平日里连村口大黄狗见了他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走。
马翠兰愣了一瞬,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又眨了眨眼。
可眼前那张脸纹丝没变,还是那个又脏又丑的李大壮。
李大壮被她那声“淮舟”吵醒了,睁开眼就看见马翠兰那张涂了粉的脸正对着自己,虽然粉蹭掉了大半,可好歹是个女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那口又黄又黑的牙,牙缝里塞着不知道哪顿饭的菜渣,凑过来的时候那股子酸臭味熏得马翠兰差点吐出来。
他伸手又想去拉她:“翠兰,咱俩昨晚上……”
马翠兰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又尖又利,划破了清晨安静的村道。
赶着去上工的村民们循着声音聚了过来,三三两两围到小树林边,当看到地上一幕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上那个半敞着衣裳、头发散乱的姑娘,分明是马婶子家的闺女马翠兰。
旁边那个一脸满足笑意的,是村里那个又脏又懒、谁都瞧不上的老光棍李大壮。
“哎呀我的天……”有人捂着嘴惊呼,“那不是马翠兰吗?她跟李大壮……”
“啧啧啧,马婶子还整天吹她闺女多金贵呢,这……”
“你看她那衣裳,扣子都崩了……”另一个人压低了嗓门,可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马翠兰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哭都哭不出来。
她看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手,听着那些嘀嘀咕咕的议论,脑子里嗡嗡作响。
明明是跟姜淮舟,怎么会变成李大壮?
她猛地想起昨晚后脑勺那一下闷棍,身子彻底凉了,像是被人剥光了扔进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李大壮看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光着膀子站起来,也不害臊,反而挺了挺胸膛:“看什么看?我跟翠兰好上了,咋了?”
他伸手想去拉马翠兰,马翠兰尖叫着往后缩,可他手劲儿大,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攥住了什么跑不掉的猎物。
那股子得意劲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马翠兰被他攥着挣脱不开,浑身开始发抖,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那层粉早就蹭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又黄又暗的皮肤。
她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瞪着眼睛看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树上。
“不是!不是这样的!”
马翠兰使劲往回抽自己的胳膊,声音尖锐地喊着:“是他!是那个傻子!昨晚明明是他约我来的!”
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搜寻,最后锁定了角落里两个熟悉的身影。
姜淮舟站在叶青棠旁边,正低头看地上的蚂蚁,像是压根没听见她的话。
叶青棠倒是抬起头来,挑了挑眉,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嘴角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马翠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姜淮舟的方向:“就是他!姜淮舟!他昨晚约我来这儿见面的!我是来找他的!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姜淮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往叶青棠身后缩了缩:“我没有约她,我不知道她说什么。”
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傻子跟马翠兰?倒也般配,一个傻一个疯……”
话音刚落,几个婆娘捂着嘴笑起来。
“就那傻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能约人?笑死人了。”
“姜家小子,你别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马翠兰再怎么说也比你好……”
几个人说得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叶青棠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叶青棠没等他们说完,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是清楚:“都别猜了,我跟姜淮舟在处对象,早就处上了。”
这话一出,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大石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啥?处对象?”
“叶家那丫头跟这个傻子?”
“她不是一直说要嫁城里人吗……”
刚才那几个笑得最欢的婆娘嘴巴张得老大,笑声像是被人掐断了似的,堵在嗓子眼里。
有人愣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叶青棠?你跟他?你图他啥啊?”
叶青棠看了那人一眼,直接怼了回去:“我对象是傻了点,但哪一点不比别人强?”
那人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讪讪地低下头去。
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人,这会儿也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一个比一个安静。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别说,姜家那小子除了脑子不好使,长的确实俊,那模样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来,家里条件也好,姜家两口子又都是好相与的……”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也暗暗点了点头。
是啊,这傻子除了脑子不好,哪样都好。
长得又高又俊,家里有钱,爹娘厚道。
要不是脑子坏了,怕是早就娶媳妇了,哪还轮得到村里人背地里笑话他?
可偏偏人家叶青棠就是不在意这个,还大大方方认了,这份胆量,村里哪个姑娘比得上?
马翠兰张大了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被李大壮攥住胳膊时还要惨白。
她死死瞪着叶青棠,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居然承认了?
她不是应该否认吗?她不是应该撇清关系吗?
她怎么会承认跟一个傻子处对象?
马翠兰之前还想着,要是叶青棠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她就有机可乘了。
毕竟她虽然被李大壮玷污了,可配一个傻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现在叶青棠这一招,分明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她认了,那她马翠兰算什么?
马翠兰越想越不甘心,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嘴唇哆嗦着,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怎么……你明明……”
她想说“你明明看不上他”,想说“你明明想嫁城里人”,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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